然而,睡不着的又何止是他一个人,谢诩凰回房看着床上熟睡的孩子,看到那稚嫩的小脸上似极了他的眉眼,一时间悲从中来。
这一路风雪兼程地赶来燕京,就是想要知道他到底是生是死,可此刻燕京已经快到了,她却莫名地害怕了,害怕那里会是她最害怕面对的结果。
一个时辰,外面风雪交加,客栈内却沉寂如死。
时间刚过没一会儿,霍隽过来房中,“我们该走了。”
他说着,到床边拿斗蓬裹住了熟睡的璟儿抱了起来。
谢诩凰默然取了斗蓬披上,出了房门下了楼,谢承颢早已在下面等着了,“要不要吃些东西再走。”
“不用。”她说着,已经径自出了门。
谢承颢跟着出了门,一行人陆续了上马,直奔燕京城的方向而去。
一行人到达燕京城外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两军的交战还在继续,谢承颢派去混入军中的枢密卫,已经接近到了长孙晟的身边,趁着他与人交手之际,以暗器将他打下马。
燕京城上的密宗侍卫见状,也纷纷借助绳索施展轻功从城墙上跃下冲着燕军主帅合围而去。
谢承颢一行并没有多做停留便朝直接燕京城的北门行去,上的雪都被血染红了,霍隽点了璟儿的睡穴,以免让他看到了这不堪的画面。
长孙晟很快陷入了数人夹击之中,加之一连数日的交战体力消耗巨大,以一人之力哪里能力敌密宗的数位高手,仅仅几个回合下来已经身负重伤。
而在这时,周围有人发现
已经靠近的谢承颢一行人,“北齐王来了!”
长孙晟闻言侧头望了一眼,目光却是落在了骑马走在北齐之后,一身雪色斗蓬的人,他一眼便认出来了是她。
然而,就在他看到她的一瞬间,利刃已然自背后刺穿了他的胸膛,带着这漫天风雪的森然寒意。
“皇上!”
“皇上!”

周围的燕军将领惊声唤着他,他却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是怔怔地望着风雪缓缓行来的一行人,目光只落在了那雪色斗蓬的人身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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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功败垂成的遗憾,没有利刃穿身的痛苦,有的只有这一刻眼中的那个人。
长孙晟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剑刃,咬牙疾步向前一走,让自己抽出了穿膛而过的利刃,捂着胸口血流不止的伤口,踉跄着朝着她来的方向走去。
“宛莛…呙”
密宗的侍卫以为他是要逃,一人自背后一刀劈了过来,他没能闪避开,人踉跄了几步被地上的尸首绊倒,吐出一口血水来醣。
他以剑拄着地,挣扎了几番才让自己站起来,一剑逼退身旁的一名南楚士兵,朝着她来的方向走去。
“宛莛…”
他是多么再最后看她一眼,可是风雪太大,相隔太远,他看不到她的面容。
这一战打到今天,他早已预料到了这样的结局,军中能走的他都让走了,只留下这些还不愿走的人,誓死要与一起战到最后。
他也知道她会回来,只不过不是为他回来,而是为燕京城里的燕北羽而回来。
他这一生似乎都是失败,他不是个好皇帝,未能守住大燕的江山,他也不好儿子,他对父皇和母后一再忤逆,他也不是个好男人,他爱她,却没能保护她,却害了她至亲之人…
只是,从过去到现在,他心中的人从来都只有她,不管她是生是死,不管她去了何方,她一直在他心上。
可是,从霍家葬送在风雷原开始,他们就注定再也没有可以在一起的机会了。
这些年,他常常在想,她最后悔的莫过于在安阳郡寻到他们之时,若是那时候他有足够的勇气和决心,跟她和霍隽一起走,哪怕逃到天涯海角,哪怕最后与他们死在一起,也不至于这么多年过得如此折磨。
只可惜,上天从来不给人重新开始的机会,一步错,步步错,任凭他是九五之尊也无法挽回心中的挚爱…
他一步一步地朝着她来的方向走去,眼看着离她越来越近了,他却走不动了,他以前拄着地支撑着自己,定定地望着她来的方向。
可是,不知时间太慢,还是距离太远,许久许久都不见她过来。
突地,远方的雪原之上一身火红披风的长孙茜打马冲入了混乱的战场,四下地寻找着长孙晟的踪影。
“皇兄,皇兄…”
她一边叫着他,一边四下寻找着。
他在贺兰关陪她吃了最后一顿饭,却在给她的酒里下了安眠散,让韩少钦将她和韩家人送走,自己留了下来。
他们说好的,要一起生,一起死,她只有他一个亲人了,他怎么可以丢下她…
可是,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死尸,她找不到他。
“十公主,你怎么回来了!”一名燕军将领,替她击退了想要将她打下马的南楚士兵问道。
“皇兄呢?皇兄他在哪儿?”长孙茜勒马问道。
“皇上在那边,十公主你去带他走!”那将领说着,又与人交上手了。
十公主连忙策马朝着他指的方向追去,终于远远看到了一身银甲的人站在一地伏尸之中,身后银色的披风被染得一片血红。
一阵南楚士兵正朝着他围攻过去,长孙茜连忙抽打着马匹,朝着他所站的地方赶去,惊声叫道,“皇兄,快走,快走啊!”
长孙晟恍然地扭头,却被冲在最前的几名南楚士兵缨枪刺中。
“皇兄!”长孙茜凄厉唤道,惊恐地爬下马背朝着他跑了过去。
长孙晟轰然倒地,身下的雪地很快便被血染红,他艰难地转头望向另一个方向,大大地睁着眼睛望着风雪渐渐行来的人。
只是,还未能等到她走近,眼前便已经坠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终究,他也未能看到这最后一眼。
霍隽也闻声望了过去,这才看清了前方被围攻的人,侧头望了望边的谢诩凰,将璟儿递了过去,“我过去看看。”
谢诩凰没有说话,只是将璟儿接过去自己抱在了怀里。
霍隽打马上前去,顺手拔过一具死尸身上的缨枪,勒马一式横扫千军,将围攻的几人击退,扫了一眼倒在血泊里的人,微微皱了皱眉头。
长孙茜几番被地上的死尸绊倒,连滚带爬地扑到长孙晟身边,“皇兄,皇兄…”
她捂着他的伤口,可是血还是止不住地溢出了她的指缝,将她整只手都染得鲜红,倒在那里的人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一个方向。
霍隽蹲下身,探了探长孙晟颈部的脉息,出声道,“已经来不及了。”
“不要死!不要死!”长孙茜哭泣着,歇斯底里叫道。
霍隽站在边上,望了望已经打马走近的谢诩凰,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人已经死了。
谢诩凰抱着孩子看着血泊里的人,略显苍白的面上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没有震惊,亦没有悲伤,只是平静地看着,好似看着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人。
许多年前,她还曾以为自己会和他相依相守过一辈子,以为她这辈子只会嫁给他。
然而,此刻他就死在了她的眼前,竟在她心上激不起半丝波澜,而她一心牵挂的,冒雪千里跋涉赶来要见的,也只是燕京城内的那个人。
燕北羽的出现让她明白,对于长孙晟她并不爱,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相处的时间长,比别人多几分熟悉和好感而已,也仅止于喜欢,却并不是那般深爱。
谢承颢勒马淡淡扫了一眼,有些不耐烦地等着,守在周围的枢密卫严密地防守着靠近的人,不管是大燕兵马还是南楚兵马,过来都一个不留地解决了。
“还要多久,要不要就地再给他挖个坑修个墓?”
霍隽望了望周围,随着长孙晟的死,大燕的兵马士气大挫,已然节节败退。
“十公主,让他们降吧。”
已经到了这一步,没必要再让更多人去送命,不管燕京今后的局势如何,他们也设法会给他们一条生路。
十公主哭得声嘶力竭,满目血光地抬头望向霍隽,又望向高踞马面色冷漠的谢诩凰,咬牙工齿地道,“你们为什么不死了?为什么还要活着回来?为什么?”
如果知道大燕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她宁愿永远知道真相,宁愿他们真的都死了不会回来。
也许,也许皇兄就不会死,也许父皇母后,皇祖母他们都不会死。
她不管对错是非,她只想她的亲人还活着,她只想他们一家人还像以前一样生活在这里…
可是他们活着回来,将大燕毁了,将长孙家毁了,将她所有的一切都毁了。
“成王败寇,活不下来的自己没本事而已,怪得了别人吗?”谢承颢冷然道。
长孙茜恨恨地望着眼前的霍隽,愤怒道,“不用你来假好心,滚!”
霍隽抿唇沉默,却并没有立即走开,他确实痛恨长孙家,但却并没有不明是非到对一个并未参与到霍家之事的长孙茜也不放过。
现在他们一走了,她估计也就这这些南楚将士一起葬身在这燕京城外了。
他正思量着该怎么办,韩少钦也随之赶过来了,看了看已经战死的长孙晟慨然叹了叹气,随之望了望周围的局面。
大燕,真的亡了。
“韩少钦,事已至此,就不要让更多的人也丢了性命,让他们降吧。”霍隽再一次说道。
“即便归降了,我们又还有活路吗?”韩少钦苦笑道。
“我们尽力给你们一条活路,只是终生不得再到燕京。”霍隽说着,望了望谢承颢。
韩少钦沉默了良久,一撩衣袍跪下道,“我代皇上和这些燕军将士谢过霍将军的大恩。”
他说的对,已经到了这一步,就不要再让更多的人送死了。
“我们不要你们的假情假义!”长孙茜屈辱地道。
谢诩凰没有说话,看着已经大开的燕京城门,带着璟儿先行一步走了,谢承颢只向身旁的枢密卫交待了一声,便也跟着一起走了。
霍隽上马,也跟着离开了。
韩少钦交待了就近几名大燕士兵看护好这边,自己上马先行到了还在交战的两军之中,带领其余大燕军兵放下了兵刃归降。
他们回来了,只怕这燕京城的还会有其它的变故,而这一切已经不是他们所能插手的了,不管不管最终最势是哪一方,他们兄妹都是说得上话的一方,所以方才才会对他有
那样的承诺。
若当初先帝没有对霍家动了杀心,有那样的精兵强将守卫大燕,又何至于会医治到如今亡国的地步呢。
他再回去,见长孙茜还坐在雪地里,守长孙晟的遗体旁,劝道,“十公主,我们得尽快把皇上的遗体带出去安葬,再晚了只怕还会有变故。”
长孙茜呆呆地坐着,始终没有再出声。
韩少钦示意几名大燕士兵上前抬走了长孙晟的遗体,大燕皇陵里每一个皇帝自登基之日起就会开始修建皇陵,虽然长孙晟的还未曾完全建好,皇陵的主墓室已经完成了。
虽然大燕已经亡国,也无法再以帝王之仪为他入葬,但起码还是将他葬在他自己的皇陵之中。
长孙茜起身,游魂似地跟在抬着长孙晟遗体的人后面,在雪地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茫茫大雪之中。
相较于混乱的燕京城外,燕京城内显得格外的冷静,因着交战之时,城中百姓甚少出来,街道上的积雪都还是白茫茫的一片。
谢诩凰骑在马上,看着银妆素裹的燕京城内,看着家家户户挂起的白色灯笼,随着越来越靠近燕京皇宫,一颗心也随之越悬越高。
明明一路归心似箭,此刻进了燕京城,她却没有快马加鞭的前往皇宫,而是打马在雪地里慢慢地走着,想要知道那宫里的结果,却又害怕那是她最不想面对的结果。
一行人到了皇城却被拦下了,等了半晌才等到庞宁自宫中出来,看着雪中等侯的一行人上前拱手道,“原来是北齐王和王后娘娘,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朕听闻贵国陛下驾崩,这些年也算交情,特地过来瞧瞧。”谢承颢道冷然道。
“老夫代陛下谢过北齐王的一片心意,最近几日燕京不太平,陛下的大丧之礼也未能完全妥当,还请北齐王和王后先移步驿馆休息,待平日再入宫吊唁。”庞宁道道。
陛下驾崩才七天的功夫,他们就已经赶来了,岂不是两三天的功夫就已经知道了驾崩的消息,这样匆匆赶来,又岂会只是他口中说的瞧瞧那么简单。
城外与大燕的战事刚刚结束,许多事情都还未安排妥当,这个时候不宜让他们进宫去。
“都已经这么些天了,还没有准备妥当,庞大人做事也实在太慢了。”谢承颢冷然笑了笑,对于彼此的心中所想,都是心知肚明的。
庞宁知道他想进宫的目的,他也知道庞宁阻止他们现在进宫去吊唁的用意。
“即便朕不能去,让王后娘娘先去看看总是可以的,毕竟也是老相识了。”谢承颢说着,侧头看了看一旁始终沉默的谢诩凰,只见她定定地庞宁身上的白色孝服,眼中满是惊惧。
“几位一路劳顿,还是暂时先到驿馆休息,明日再来吧。”庞宁坚持道。
谢承颢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边上一直没有出声人,“王后意下如何?”
庞宁这般姿态,只怕这驾崩之事是假不了的。
“他在哪儿?”谢诩凰开口,声音嘶哑而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到处那么刺眼的白色?
虽然早在数日之前已经有他驾崩消息传到耳中,可此刻真的回来了,她还是难以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王后娘娘,我国陛下圣体会在宫中停灵十日出殡,今日正是宫中高僧做颂经超度之时,只有朝中重臣和亲属才能在宫中守灵,还请北齐王和王后娘娘明日再来。”庞宁分毫不让地说道。
谢承颢微微皱了皱眉,显然有些不耐烦,只是这毕竟又还是南楚的地盘,现在也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于是冷冷笑了笑道,“朕倒没有那么急的,只是庞大人也说了,需要重臣和亲属在宫中守灵,我也正是送亲属来的。”
“亲属?”庞宁笑了笑,问道,“北齐王说的是何人?”
难不成,他还想说自己的王后,是南楚皇帝的亲属吗?
谢承颢侧头望了望霍隽,说道,“霍将军,放璟儿下来吧。”
霍隽咬了咬唇,虽然不想璟儿来面对这些事,可是眼下带他到了这里,这一切他都是必然要面对的。
他看了看谢讯凰,将方才接手抱着的孩子叫醒,“璟儿,醒醒,咱们到了。”
“舅舅。”孩子从斗蓬里钻出小脑袋,奶声奶气
地唤道。
庞宁看着满目惊骇地看着被霍隽抱着的孩子,即便他们还没有说出这个孩子的身份,可是从那似极了陛下的面相,也隐约可以猜测出他到底是谁了。
不是说,上阳郡主怀的孩子已经小产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还会带回来一个与陛下这般神似的孩子。
“我们去不去不要紧,可亲生儿子为自己的父亲披麻戴孝,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谢承颢道。
“这是…陛下的孩子?”庞宁瞠目结舌道。
这一刻,他才真正理解谢承颢一再放弃进攻南楚的大好时机,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他手里还有这个孩子,这个只要带出来南楚朝中上下都能认得出的孩子,只需要陛下驾崩,将这个孩子送回来继位,南楚就会轻而易举落入他的掌控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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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朕也不想承认被人戴了绿帽子,不过这孩子生成这模样,相信庞大人不难认出来,他是谁的骨肉了。”谢承颢说道。
庞宁全然不曾想到,他的手里还藏着这样一个孩子,一口牙都恨不得咬碎了,却还是不得不让自己冷静下来。
“陛下已经驾崩,南楚皇室血统这等大事,也不是北齐王几句话就能决定了,这天下之大,找两个长相相似的人,也不是找不到。呙”
先前倒也听得,北齐王后成婚不久小产的事,陛下也从那时候开始性情变化更大,只是谁也没有料到,谢承颢竟让那个孩子出生了,到现在还把他带到了燕京来。
他当然认得出这是陛下的骨肉,可是现在南楚尚无储君继位,他若承认了这个孩子的血统,那不就也承认了他为南楚的储君醣。
纵使这些天他与高昌做了诸多准备,以应付北齐王的到来,却全然不曾想到,他会带来了这么一个孩子。
“既然如此,那便带孩子进宫,让南楚朝中群臣都认一认,看看他到底像谁,朕好歹也是一国之君,若非事实如此,岂会承认自己的皇后生下的是别人的孩子?”谢承颢道。
他就知道庞宁不会那么容易承认这个孩子的血统,可他就是燕北羽的孩子,由不得他不承认。
“那也还是请北齐王与诸位先到驿馆休息,待老夫与朝中几位重臣商议之后再做决定。”庞宁耐着性子辩驳道。
此事必须得商议好,否则冒然将这孩子带进宫里去,必会引起轩然大波,一切就都如了谢承颢的愿了。
“庞大人今天是铁了心不肯放我们进宫去了?”谢承颢凤眸微眯,语气微寒。
“还请北齐王理解一二,现在燕京诸事繁杂,宫中一切也尚未安排妥当,还请诸位明日再来。”庞宁坚持道。
明知道北齐王来者不善,这个时候也只能拖一天是一天,起码得想出办法,应付这个被他带来的孩子。
毕竟,现在这样一个孩子对于南楚的影响,还是举足轻重的,在还没有想出要应对这个变故之前,还不能让他们带孩子进宫吊唁。
“我们只是想进宫吊唁,庞大人却一再为难,到底是何居心?”霍隽面色冷沉地质问道。
这一路风雪兼程地赶路,不就是为了见那人一面,不管是生是死也总得让她见到了,现在人都到了这宫门外了,却被拦在这里不得进去。
他说罢,望了望一旁默然而立的谢诩凰,雪色的斗蓬在风中翻卷,好似那风再大一点都能将她也带着卷走了一般。
“既然孩子不便带进宫,那便只有朕和王后入宫上柱香,至于其它的到明日再说。”谢承颢朝庞宁道。
庞宁望了望一直没有说话的谢诩凰,若是按他们先前的计划对付谢承颢,还是要与他合作的,也不好这个时候,太过为难了她,只要孩子不去,宫中的人暂时不知道他的到来,趁着今夜也还有时间去思量对策。
“如此也好,那二位随老夫进宫一趟吧。”
“宛莛,我和璟儿在这里等你。”霍隽说着,又望了望谢承颢,示意他照应些。
庞宁吩咐了侍卫让行,谢承颢跟着走了几步,扭头却见她还站在原地,问道,“你还要不要去?”
谢诩凰这才举步跟着走了,虽然御道上的积雪已经扫去,但还残留着雪水的寒意,顺着她早已经冻得没有知觉的脚一丝丝地蔓延,仿佛连血液都要一寸一寸地凝固成冰…
皇宫越来越近,眼中所见到的身着孝服的侍卫也越来越多,整座宫廷都似被一种无形之物压着,让人呼吸艰难。
谢承颢放慢了脚步,与她并排一同走着,瞧见她面色越来越差,不由微微皱了皱眉头。
他早知道,当燕北羽驾崩,她会痛不欲生,可是他不曾知道的是,自己这样亲眼看着她承受这一切,亦会随之心痛。
入皇城,进宫门,远远便看到太极殿外跪着一地身着丧服的大臣,个个面容悲凄沉重。
“北齐王,北齐王后入宫吊唁!”太极广场上太监尖细着声音高声宣道。
“北齐王,北齐王后入宫吊唁!”太极殿外的太监也随之朝殿内宣道。
谢诩凰走过一地跪着的朝臣,默然拾阶而上,朝着停灵的太极大殿走去,每走近一步,心都沉下一分。
她不相信
他是真的驾崩了,可是这所有人都说他死了,这所有的一切也都昭示着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终于,行到了殿外,一抬眼便可看到大殿正中停放着的金丝楠木皇棺,她却停下了脚步站在殿外,一双腿像灌了铅一般的沉重…
她是早就听到了燕北羽驾崩的消息,但这来的一路她都还是心存希冀的,想着这一切只是让他们从北齐回来的计谋,可是此刻亲眼看到这具棺木,她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崩塌了。
她想回来见到他的,却怕自己走进去,见到的只是棺木中冰冷的尸身。
她哭不出来,只觉得一颗心似被一把冰冷的刀挖得空空的,连同心上的那个人也挖走了。
“诩凰?”谢承颢低声唤道。
谢诩凰回过神来,看着大殿内停放的棺木,抬起沉重的腿进了殿门,却每一步都走得轻飘飘的,好似下一个瞬间就会支撑不住倒下去。
从殿门口到棺木,短短几十步的距离,她却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走到。
静静躺在棺木中的人映入眼帘,而此刻他已然不是一个活着的人了,只是一具冰冷的没有任何气息的尸身。
他很瘦,瘦得眼窝深陷,面上只有一层皮包着骨头似的,皮肤泛着骇人的死灰色,足可见是曾饱受病痛折磨而过世,只是她怎么也难以相信,眼前这个躺在棺木中瘦骨嶙峋的人就是他。
于是,她颤抖地伸出手去,想要在那张熟悉的脸上,找出任何易容的痕迹,以证明这个人不是他。
可是,她摸不到任何易容的痕迹,只有那皮肤散发出的冰冷自指尖一寸一寸地蔓延到她的心间,她的四肢百骸。
她扶着棺木不禁一个寒颤,想要开口叫醒他,可喉间似哽了一把刀,将她的声音割得支离破碎,说不出一句完整地话来。
谢承颢默然站在一旁看着,看到她在急于求证这个死的人不是他,可是却什么也没有找到,便也肯定了这棺木之中躺着的人,确实是燕北羽。
只是在肯定的这一刻,看着眼前这般痛苦的她,却又心生悲凉。
她有多爱他,她此刻有多为他的死而心痛,只怕便会有多么的痛恨他,他从来不惧任何人对他的恨,只是想到恨他的是她,竟不由生出几分恐惧来。
他并不想她恨他,可是她最爱的男人,她两个孩子的亲生父亲死在他的手里,她又焉能不恨他呢。
谢诩凰扶着棺木,艰难地挪动了几步,伸手握住了棺木之中燕北羽冰冷的手,还有他手里的锦囊。
燕北羽,你答应了要等我们回来,为什么说话不算话?
我回来了,璟儿也回来了,为什么你却不在了?
“王后娘娘,陛下已去,请勿打扰他的英灵。”庞宁上前道。
他知道她与陛下的渊源,只是如今她毕竟身为北齐王后,却在这里握着南楚皇帝遗体的手,悲痛不已,实在太过失仪。
“好歹也是故人一场,就当是叙个旧罢了,何必大惊小怪。”谢承颢道。
人已经不在了,他不想连这多看一眼的权力都给她剥夺了。
庞宁想再说什么,但还是沉默了下去。
贺英在殿内看着,男儿有泪不轻弹,此刻却不禁红了眼眶,少主一心挂念着她,这么多年记挂在心上的人也只有她,可直到驾崩也未能见到她。
如今她是回来见他了,他却已经再也无法睁眼看到她了。
谢诩凰上了香,站在棺木旁,好似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了她和他。
他沉沉地睡着,一如曾经熟睡在她身旁的样子,而她在他身边静静地等着,等着他睁开眼睛看到她,温柔地唤她一声凤凰。
然而,他的手那样的冰冷,他睡得那样深沉,始终不愿睁开眼来看一看她。
这样的等待于她似过了漫天的时光,于殿内守灵的众人也是半个多时辰过去了,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上前来叫走她。
他们谁都知道,这棺内躺着的人曾经有多么为这个女人执念痴狂,而此刻这个女人千里迢迢回到了他身边,他却再也看不到了。
谢承颢和贺英等人是出乎不忍,庞宁和高昌王几人则是卖她一个人情,此刻她越为这棺内之人的死而悲痛,那么等她知道谁是真正谋害他至死的凶手,就会有多么痛恨他,多么想报仇雪恨。
过了许久,谢承颢走近拉了拉她,道,“诩凰,我们该走了,你大哥他们还在宫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