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姚家在朝政上不再支持太子,那他便能在皇上面前求娶姚丹青,如此一来正是两全其美。
裴晟打定主意,在朝天殿见到皇上时,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见皇上一阵怒气腾腾地拍了一下龙案,雷霆大怒:“段韶前脚才退婚,今日一大早律文灏便去了姚府。”
裴晟眼中一黯,试探地问:“去姚府?”
“你说呢?”轩辕弘韬面上闪过针芒般的寒意。
裴晟心头一顿,旋即道:“是去求亲,也算是雪中送炭,为整个姚府挽回了颜面。”
轩辕弘韬冷笑,满眼讽刺:“这律家倒是行动的极快。”
裴晟忙问:“姚将军是否答应了这门亲事?”
轩辕弘韬略一沉吟:“倒是没有。”
裴晟闻言,紧绷的心这才稍稍松懈几分,低声道:“既然姚将军未允婚,其立场还是很分明的。臣建议,皇上在此刻拉拢姚将军是最佳时机,臣愿娶——”
轩辕弘韬却淡淡地打断他的话:“你说的不错,这确实是一个大好时机,但这段韶退婚却是蹊跷,莫不是太子一党设计好的苦肉计?若朕贸然拉拢姚从兴,表明属意湛王为储君的意图,姚从兴却泄露此事,整个朝堂将会是一场血雨腥风。”
“皇上的思虑周全。”
“你且去帮朕查一查段韶的爱人苏墨妍,若姚从兴当真无异心,朕可考虑收为己用。”
“是。”
裴晟依轩辕弘韬的意思,派人秘密调查了苏墨妍此人整整一个月,得到的结果竟是世上根本无苏墨妍此人,那么段韶以苏墨妍之死而对姚丹青退婚,根本就是一个骗局。
他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将此事禀报给了轩辕弘韬,当他知道这个结果后,竟是不自禁地笑了出声,连连道:“好个姚从兴,竟与朕的儿子联合起来算计朕!朕险些就落入了你们的圈套……既然你们给朕下套,那朕也不得不给你们下个套了。”
裴晟闻言,眉峰一凛,一颗悬着的心彻底跌入谷底,“皇上,姚将军手握重兵——”
“正是因为他手握重兵,朕才更不能容许他有忤逆之心。想当今天下兵马大权掌控在你与姚从兴手中,他自先帝在世时便缕建功勋,在朝中极有威望。你是后期之秀,虽然战功赫赫,民心所向,却始终不敌他根基稳固。如今他有如此异心,那便不得不除,这样不仅能收回姚家兵权,还能折断太子的羽翼。”
裴晟听着轩辕弘韬的字字句句,僵立在原地良久,始终不曾说话。
他知道,这一刻的皇上对姚从兴已起杀心。
“姚家在朝中地位稳固,且手握重兵,而且他向来谨言慎行,根本抓不住大的错处,单单是几桩小罪还不足以定他死罪。”轩辕弘韬暗自思附许久,这才下了个决定,“裴晟,朕命你带三十名杀手去姚府灭其满门,此事要做得干净利落,朕不想看到任何证据留下。”
裴晟闻言,冷如冰霜的脸上终是闪过惊诧,却没想到,这份杀心不仅仅是对姚从兴,竟是要灭姚家满门。
“皇上——”
轩辕弘韬看出他面上难色,“怎么?你不愿?”
“臣只是不忍,姚将军他为大晋也立下过无数汗马功劳,臣自幼便对其多有尊敬。而今皇上却要灭姚家满门……”
“你觉得朕残忍?”
“臣不敢。”
“姚从兴支持太子,若姚家一朝灭门,天下臣民的目光便会凝聚在太子的死对头律家身上,所有人都会认为这一次的灭门惨案是律家做的。这样,律家便会愈发声名狼藉,俗话说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律家纵然手握朝政大权,也尽是民心,这便是打压律家的第一个手段。”轩辕弘韬的心中早已有对付律家的打算,如今时机还未成熟,只能一步一步的来,若急了,只会打草惊蛇。
裴晟见他一副心意已决的模样,终是放弃了劝阻。
“你是朕一手栽培出来的,而今也是朕最信任的人,希望你不要让朕失望。”轩辕弘韬说此话时,隐约有几分感慨,“去吧。”
出了朝天殿,裴晟目光所投之处正是一片遥远的黑暗,无边无际,像是寻不到灵魂的尽头。
年少时,姚丹青那明媚的笑颜再次浮现在脑海中。
想到皇上交给他的这个任务,他的心思陷入一片矛盾与挣扎中。
他到如今这个地位,不过是仰仗了当年姚丹青赠给他的那颗小夜明珠,没有姚丹青,兴许当年那个裴晟早就死了。
姚家,姚丹青,是他裴家的救命恩人,而今皇上却要他亲手带人去灭姚家满门。
何其残忍,何其可悲?
可他若拒绝,轩辕弘韬便会派其他人去做这件事。
若要如此,为何不由他亲手掌控一切,也许还有那微乎其微的机会,保住姚丹青。
第145章 番外之灭门
当夜,裴晟便一封书信,命人亲自送往正在西北督军的律文灏手中。
信中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有短短一句:姚丹青有难,速归。
他知道,律文灏一定会前来相救,因为他也如姚丹青那般,深深地喜欢着她。
但让他失算的是,这信一来一回,耗费了太多的时日,直到正月十八那日,皇上给他的最后期限到达时,律文灏还是没有归帝都。
这一日深夜,裴晟带着如期带着三十名大内高手,蒙面闯入姚府,不着痕迹地将守在姚府之外的数名守卫一刀毙命。
此刻的姚府静悄悄的,皆沉入梦乡,唯有四下巡逻的侍卫,亦有些松懈。
待惊觉黑衣人的闯入,还没来得及呼喊便已被一刀毙命。
“姚府上下,不留一个活口。”裴晟冷声下令,黑衣人当即领命,三五个一队,将姚府每个屋子搜一遍,但凡有人,当场斩杀。
动静声渐渐大了,惊醒了正熟睡的姚从兴,他亦没来得及披上衣衫便飞奔至床边的刀架上,紧紧握着长剑,眼底饱含戒备,冲依旧在沉睡的沈氏大喝一声:“夫人!”
沈氏猛然惊醒,睡眼朦胧地看着手握长剑,满脸凝重的姚从兴,疑惑地问:“怎么了?”
“出事了!”姚从兴低声道,他常年征战沙场功夫不俗,便能听见外头隐隐传来细微的动静与呼声。
沈氏虽然什么都没听见,却见他的神色知晓,如今整个姚府也许面临着一场劫难。
“砰!”有人破窗而入,姚从兴正待拔剑,却见一脸神色匆匆的姚丹青跃了进来,“爹,娘——姚府进了许多功夫绝顶的黑衣人,看来这是一场绝杀。”
“看来律家总算是要对姚家动手了。”姚从兴冷笑一声。
姚丹青闻言,却是一怔,低声道:“姚府危机四伏,我护送爹和娘一齐走。”
“不,此时已经走不掉了。”姚从兴听着那越来越近的刀剑声传来,他的目光闪烁着几分决绝,“丹青,你速速离去,到江州找父亲的挚友澹霖,他必会护你周全。”
“我不走!我怎能丢下你们身陷险境,我们一齐杀出去!”姚丹青固执地不肯离开,握紧了手中剑柄,指尖泛白。
“我以姚将军的身份命令你,即刻离开。你要留下这条命,找出今夜的真凶!”姚从兴的话音未落,只见紧闭的门被踹开,一时涌入数十名黑衣蒙面杀手,不由分说地便朝他砍了过去。
沈氏连连后退数步,却一把推开始终站在原地不动的姚丹青,怒喝道:“丹青,快走!”
姚丹青明白父亲与母亲的一番苦心,心中更知道,她若留下,那么将来姚家的灭门之案便将永远成为一桩悬案,永远没有人能为姚家昭雪。
她咬了咬牙,深深地望了眼父亲与母亲,纵身一跃,凌空而起,奋力突出重围,自窗口逃了出去。
站在院落中冷眼旁观的裴晟,只闻里头传来一声高呼,眸心闪过一抹忧色。
姚从兴一边奋力与黑衣人厮杀,一边将不会功夫的沈氏护在身后,七八名黑衣人的夹击,很快令姚从兴体力不支,身负多处刀伤。
裴晟虽然也蒙着面,却自始至终都站在院落中,不曾动手。
只见满身是伤的姚从兴跌跌撞撞地自屋内摔了出来,虽知难逃此劫,却还护着沈氏,打算做最后的挣扎。
杀戮声,渐渐止去,他的脚边倒下了许多姚府的侍卫,所及之处皆是一片血泊。
他征战沙场多年,手中染了无数北胡人的鲜血,踩过无数北胡将士的尸首收复山河,保卫家国。那时的他是豪情万丈,无所畏惧。
而今,他却是带着人斩杀自己的同胞。
这些同胞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无辜之人,却因为皇权政斗而惨死。
他深深地闭上双眼,竟有些不忍看正对面那个狼狈的姚从兴,拼死护着沈氏的模样。
·
这样一个铁血硬汉,明知难以逃脱此劫,却还这样全力护着妻子。
枉他手握半壁江山之兵权,被百姓如此称颂,这份坚韧,他甚至有些自愧不如。
裴晟猛然睁开双瞳,冷声下令:“住手!”
黑衣人得令即停手,姚从兴这时才得到一丝喘息的机会,他怒目以对,“帝都皇城,天子脚下,你们竟敢如此明目张胆的闯入姚府行凶!”
裴晟那藏在面巾下的嘴角勾勒出一抹嘲弄地笑,“说得不错,帝都皇城,天子脚下,也正是这天子要取你姚从兴的命。”
姚从兴这才细听了他的声音,隐约觉察到声音的熟悉,他大骇,“你是……”话音至此,却不敢再往下说去。
裴晟将面巾扯下,露出一张冰冷如霜的俊朗面容,脸上凝聚着寒冷的肃杀。
姚从兴满面惊愕,不解地问:“为什么?”
“你死了,皇上便能收回你手中的兵权,打压太子,嫁祸律家,扶持湛王。”裴晟面姚从兴的质问,却没有任何隐瞒。
姚从兴惊愕的脸上渐渐浮现了然,恍惚间他的喉间发出一阵阵嗤笑,纵然满身是伤,他却笑得张狂,“皇上好深的谋划,只可惜我姚从兴自先帝在世起,便屡次出征,为大晋立下无数汗马功劳。二十多载,纵然我膝下无子,我亦培养我最宠爱的女儿姚丹青为晋出征,只希望我姚家世世代代能保卫大晋,为报答先帝的知遇之恩。”
裴晟听着他的话,心中仿若深受触动,目光中凝聚着浓厚的悲凉。
“皇上,太子殿下是您亲自册封,我身为臣子全力支持太子,维护太子,错在何处?”姚从兴仰天长笑,眼眶中闪烁晶莹的泪光,沈氏在一旁看着不免辛酸,泪落如雨。
“我姚从兴一生为了大晋,而今却落得如此下场,当真是自作自受。俗话说的好,自古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皇上既要杀我,一道圣旨即可,何苦如此煞费苦心,灭我姚家满门。”姚从兴强撑着受伤的身子,傲然伫立,与裴晟相对而望。
手中握着的剑锋上沾染着刺目的鲜血,他的指尖泛白,似用尽了全力,一个抬手,长剑便朝颈边抹去。
沈氏瞳孔一睁,嘶声高呼:“从兴——!”
长剑掉落,姚从兴的身子轰然跌倒在地,直勾勾地目光对上那无边无际的苍穹,只见繁星点点,他苍白一笑:“我姚从兴……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大晋……死得其所。”
沈氏颤抖地上前,将那柄长剑举起,亦是如姚从兴那般挥剑自刎。
沈氏紧紧握住姚从兴的手,满目深情无悔,“此生,能与你生死相依……我亦……无憾。”
院落中静悄悄地,陷入一片死寂,不远处一个大水缸内,姚丹凤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臂,生怕自己会发出一点声响,被这些杀手觉察。
泪水早已弥漫了满脸,她的心彻骨冰寒,一夜之间,父亲、母亲以及姚府上下尽数被杀,而这杀人凶手却是当今皇上轩辕弘韬。
“去燃油,烧宅。”裴晟用冰冷的声音掩去眼中的震撼与悲凉。
他从军,本只为保家卫国,驱逐北胡,而今介入皇家政权,朝堂之斗,竟要亲手对付一个有着赤诚忠心的臣子,甚至灭其满门,他何其可笑。
一夜间,整个姚府一百多口被杀尽,熊熊烈火亦是要将整个姚府毁尸灭迹。
“将军,方才激战中姚丹青逃了,属下派了几名手下前去劫杀,至今未有消息。”
“姚丹青功夫不弱,但要应付我们的几个杀手,必然还未走远。”
“我们现在就赶去劫杀他吧。”
裴晟听着耳畔传来的话语,眼底流露出一抹冷意,“你们且留下,于暗处,池渊与雷之随我去劫杀她。”
“可是……”
“我们这么多人大张旗鼓的追一个姚丹青,岂不是泄露行踪,若暴露身份你担待的起吗?”
“是。”
裴晟甩开大内一众,携雷之与池渊沿着一路的厮杀痕迹遁去。
待闯入一处迷雾荒林,四周隐见血迹,路上已有两名黑衣人惨死在血泊中,不远处亦有刀剑铿锵的缠斗声。
往近了走,只见一名绯衣女子正与两名黑衣人缠斗,看她功夫不俗,却双拳难敌四手,能解决两名黑衣人已耗尽她的体力,身上亦有几处刀伤。
“池渊,雷之。”裴晟沉声唤了他们,“杀了他们。”
二人闻言,脸上尽显惊诧不解之色,“将军?”
“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裴晟的声音凝着一抹愠怒,不容抗拒。
池渊与雷之得令,拔刀便朝那两个黑衣人奔去,厮杀间便冲着身受重伤的姚丹青道:“姑娘快走!”
姚丹青有些惊愕,不知怎会有人从天而降相救,但此时已顾不得许多,只能低声道了句谢,便匆匆离去。
那一夜,裴晟暗中将姚丹青放走,却对轩辕弘韬谎称姚丹青身受重伤被逼入绝境,跳下山崖,必死无疑。
姚家灭门之案震惊天下,被列为当朝第一国案,轩辕弘韬命人彻查此案,并召了那一夜幸存的姚丹凤至朝天殿秘密问话,却未问出什么来。
由于律文灏的插手,轩辕弘韬纵然相对姚丹凤斩草除根,却也只能隐忍不发。
自打姚丹青逃走后,裴晟便已派了雷之秘密尾随其去江州,密切注视姚丹青的一举一动,很自然,裴晟都知道姚丹青被澹霖秘密带去见了圣手神医陆亦铭,并且谋划着要重新给姚丹青一个新的身份,新的面容。
裴晟想,这样也好。
没了姚丹青的身份,从今往后以新的身份活下去,再不用藏头露尾,便可躲过皇上的追杀。
姚丹青,当年你对我的恩情,如今算是还了。
第146章 番外之情愫
一年后,澹霖携女澹青芜、澹青菡入帝都裕王府,这个消息很快传至裴晟耳中,他自然猜到,澹霖重新认回的那个养在外十六年的私生女澹青菡便是姚丹青无疑。
也明白,姚丹青这一次归帝都来绝对不仅仅是为了裕王世子选妃这么简单,必然是要细查姚家灭门案的真相。
“将军,您吩咐属下密切注视澹青菡的一举一动,今日已查到……”雷之说到此处,竟有些吞吞吐吐。
“嗯?查到何事?”裴晟翻阅着手中的书籍,头也未抬。
“他们正谋划着要接近您。”
裴晟闻言,失声轻笑。
雷之头一回见裴晟笑得如此真实,不免有些狐疑,他本就疑惑将军为何要救姚丹青,如今还派他密切监视着已化身为澹青菡的她,当真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我倒很想看看她究竟想怎样接近我。”
于是,之后姚丹青的三个计策,见义勇为策;英雄救美策;美人策,他其实都了如指掌,他本可假意中计,便趁势让姚丹青接近自己,可他突然觉得这个游戏很有意思。
姚丹青在他的记忆中,依稀停留在十一年前,陪她玩一玩也未尝不可。
直到那一日在客栈中,澹青芜没头没脑的跑上来说,“这位公子,我的妹妹想与你交个朋友。”
裴晟顺着澹青芜所指之处望去,却见不远处的坐着的凌玄素与澹青菡,他们一瞧见他的目光便心虚的撇过头,眼神飘乱,佯装低头正窃窃私语着什么。
他那冰冷的面容几乎快要绷不住,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姚丹青竟有这样一面。
直到那一夜,他与裴瑾林中遇刺,姚丹青飞身挡在他身前,替他硬生生挨了一剑,看着身受重伤倒地不起的姚丹青,他才知道自己玩大了。
他赶忙将姚丹青带回府中养伤,其间多次想去探望姚丹青的伤势,却不知见到她,该对她说些什么,该用怎样的态度面对她。
于是,只能每天夜里,趁她睡着,悄悄去探望。
数日后,听说她的伤势渐好,这才决定当面去见她一次,毕竟是救命恩人,虽然那一夜只是她的一场设计。
“真有够拼的,为了接近我……”裴晟在去探望姚丹青的路上,不自禁地喃喃低语,眼中闪烁着几番无奈,“要接近我,又何须如此大费周章的伤了自己。”
待他到姚丹青的屋子外时,发觉裴瑾与澹青芜正与姚丹青三人有说有话,清脆的话语源源不绝飘出,他那冷峻的脸色不自觉柔和几分。
当他走入屋内时,三人面色各异,尤其时澹青芜与姚丹青,二人挤眉弄眼的,似乎想为突然出现在林中救他而找借口。
裴瑾却是笑着开口道:“这世间真难得有肯为了大哥你不顾生死的女子,容貌出众,功夫了得,家世还不错,大哥你可考虑娶青菡为妻。”
姚丹青闻言,忙摆着手:“不不不,虽然我一直仰慕裴将军,但我一个庶女的身份如何配的起裴将军,我私心想着,只要能与他成为朋友,便心满意足。”
两人你来我往的说着,他则浅浅出声打断道:“那就成亲吧。”
那时,在场众人皆是满脸惊愕,而裴晟却是深深地注视着姚丹青。
也许所有人都认为,成亲不过是他随口一说的玩笑话,却只有他自己明白,这句话藏在心中太久,久到他至今才能名正言顺的说出口,还必须装作淡然洒脱。
裴晟何其了解姚丹青的性格,怎会因一个谎言而真的嫁给他,可他却依旧吩咐下人准备成亲之事,甚至还命人邀澹霖来帝都商议婚期。
果不其然,当下人禀报姚丹青无故失踪时,他并没有太多惊讶,只是轻轻一笑。
没关系,他还有很多时间等待她。
再见她时是在豫州,他奉了皇令秘密去监视律文灏如何断豫州暴乱之事,此事牵涉楚亲王贪污十万两白银之事,若是律文灏有包庇之罪,当场可将律文灏拿下。可谁知这皇上这一场精心谋划好的计划,竟被姚丹青给破坏。
她助律文灏查出豫州暴乱真相,并用一整日的时间挨家挨户求得口口口口,揭发江子华恶行,平定豫州暴乱。
那时裴晟想,也许姚丹青的心中还是爱着律文灏吧,否则又怎会费尽心机帮律文灏度过危机。
以致于直到姚丹青要嫁予律文灏为侧室时,他亦无力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另嫁他人。
那时的他想,姚丹青心中是愿意嫁给律文灏的,否则以她的性格,任是谁都无法勉强。
“等了这么多年,终于能如愿嫁给他,你很欢喜吧。”裴晟的指尖抚摸着那颗小夜明珠许久,终是将它收起,“这样,也好。”
那一日,他召回了一直奉令盯着姚丹青一举一动的雷之。
时至今日,她已不再需要他的保护了。
·
明晋十五年,腊月初八。
裴晟与轩辕璟于边关征战一年零三个月,晋军击退北胡军队八百里,收复丢失的三座城池,并与北胡大王签订十年不再进犯大晋之约。
回到帝都,望着帝都百姓夹道欢呼,他看着如此情景,却觉得心中有些失落。
近两年不再见她,也不知她在律府过得如何?
他曾想,永远不再踏入帝都,终身戎马边关,远离帝都的皇权纷争,不见不争,倒也乐得自在。
顾淑妃四十岁寿诞那一日,皇上大摆宴席庆贺,又见到了姚丹青。
许久不见,她竟消瘦了许多,默默伫立在律文灏的身后,神情沉静,竟少了最初那份傲然与锋芒。
天寒地冻的,她竟穿的单薄,便任裴瑾解下自己的貂裘,披在她身上。
那一日的宴会上,律文灏求娶姚丹凤,看着面色惨白的姚丹青,他才知道,原来这两年姚丹青过的一点都不好。
·
终究还是没有告诉律文灏,她的真实身份吗?
直到姚丹青被律文灏亲手送入刑部大牢,严刑逼供,他才发觉自己从头到尾都大错特错。
十二年了,姚丹青这个名字在心中已经整整十二年了,这期间他有无数的机会对她倾诉心中的感情,可他却一退再退。
曾经是因他人微言轻,自觉配不上她,所以一直在努力让自己变得强大,有足够的能力能保护她。
后来是因他奉皇令诛杀姚家满门,他无颜面对曾经对自己有恩情的姚家,更怕有朝一日姚丹青知道他做的一切,恨他入骨。
他以为,姚丹青喜欢律文灏,能嫁给他,是她毕生的心愿。
所以即便心痛,他也从不干涉,眼睁睁看着她嫁给律文灏,他以为她会过得很好。
可到最终,律文灏却亲手将她送上断头台,为的就是皇权政斗。
那一夜,裴瑾问他,大哥,你有没有爱过一个人?
爱?
裴晟在心中回味着这个字,这些年来,因姚丹青是他的恩人,所以他会默默关注着姚丹青的一切,她的喜好,她的安危。
当他奉命灭姚家后,对姚丹青的感情便转为愧疚,他一直想找机会弥补这一切。
恩情与愧疚,早就让他的心绪紊乱,竟也从未想过对她的感情中是否有爱。
可是,那都已经不重要的。
他只知道,这一次,他不能再退让,定要救姚丹青一命,哪怕是与天下为敌,哪怕是忤逆皇上,哪怕是——会葬送这条命。
行刑那一日,虽知轩辕璟有意劫法场,但为保万一,他令池渊与雷之秘密潜伏在人群中,亦为救走姚丹青后铺好一切退路。
姚丹凤的出现,将姚丹青的死罪洗清,彼时的他对自己说,这一次,他不会再退让。
诚如裴瑾说言,若爱上一个,哪怕明知那很可能是一条绝路,也会飞蛾扑火,不顾一切,只因爱。
是爱吗?连他自己都不知,究竟是爱还是弥补。
也不知从何时起,那个叫姚丹青的女子已经深深铭刻在他的心间,纵然时光变迁,记忆中那段感情却从未消逝过。
·
他如愿与姚丹青达成交易,以将军夫人之位为聘,承诺他们之间的信任。
她以为这只是一场交易,却不知,在他眼中这从来都不是一场交易,只是想要与她相伴一生的情感。
后来裴晟才知道,原来在她年幼时便仰慕他,他突然有点后悔,为什么当初不勇敢一点,只要迈出那一步,也许就能改变许多。
可是没关系,他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
在扬州小村的那一夜,他问她,做真夫妻不好吗?
她却低声说,我可是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感情。
于是他答应,回府后便将府上几个可有可无的姬妾遣散,但瞧见她眼中的惊疑,他不禁失笑,心想着只是遣散姬妾而已,丹青你不知,即便你是要我这条命,我也心甘情愿给你。
可她又说,可我们认识的时间并不久。
其实那时他多想告诉她,我认识你已有十二年,够久了。
但终究没有告诉她,只因为,他不想让姚丹青知道,这些年来他一直都知道澹青菡就是姚丹青的事实。
更怕,她会知道,裴晟就是那一夜带人灭了姚家满门的人。
为了一个谎言,他便需要用更多的谎言去隐瞒。
虽然他如愿娶到了姚丹青,可姚家灭门之事,却是他终身无法洗净的罪名。
轩辕弘韬驾崩那一夜,姚丹青满脸严肃地质问他:姚家灭门,与你有没有关系。
那一刻,他几乎就要脱口告诉她真相,可心中却害怕看见她眼中的恨,怕从此她就会离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