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以来的优越生活,在他身上得以很好的体现。他年近五十,白胖身材,面目和善,衣着也相当考究。苏瑾一刹的走神让他有些不悦,不过随着这一声道歉,白胖的脸儿上又浮现笑意,拈须道,“正是。不过货却不急,八月底运到即可。陆夫人意下如何?”
“一船货可不少呢,至少三千张毯子。以我之见,尚老爷初次打货,还是慎重些。并非我不肯出货,而是为尚记考量。江南虽富,三千张毯子也不少,若一季卖不完,岂不白白压了银钱?”苏瑾瞬间理清思路,不再听旁桌的闲话。
看尚老爷疑惑,她又笑着说道,“您不必担心后续的供货问题。一旦苏尚两家合作,除非尚老爷的铺子经营情况极差,我们是不会中断供货的。不过,我也有条件,简要说来,我苏记的毯子在江南各府分区发卖。如今苏杭和松江府三地已有合作商户,因而尚老爷不能挑这三地,余下的府城,您可挑一至两个…”
“什么?”尚老爷更加疑惑,拧眉,“您这意思是说,若我尚家想做苏家的毯子,便不能在苏杭、松江发卖?”
苏瑾笑笑,点头,“是的。苏杭归杨家,松江归朱家。至于湖州、宁波、徽州、池州以及南直隶等,这些随您挑。”
尚老爷脸色暗沉下来,似失望,似不解。
苏瑾也知但凡新事物要有个认知的过程,笑微微地将准备好的合约样本推过去,“这些合作的条约,您可先看看。嗯,若您想在苏州二地卖此物也无不可。不过,货物却不是我供您的。而是杨家。”
尚老爷伸手将合约取在手中,依然是满目疑惑。低头衡量片刻,便笑着拱手,“也好,陆夫人即如此说,我先拿回去瞧瞧。若有不明之处,再来叨扰。”
苏瑾微笑点头,“好。”
今日本也是回尚家前些日子递贴子的礼节。并未奢望一下子将事情敲定,苏瑾也不失望。
尚老爷又坐了一会儿,拱手告辞。苏瑾见他走到邻桌时,驻足听了片刻,才下楼而去。
那边关于“券子”的谈话并依旧在继续,并且愈聚人愈多。
苏瑾被吵得头痛,叫叶妈妈,“回罢。”
“表小姐,您说,方才他们说的‘劵子’营生,是不是真的?”叶妈妈疑惑问道。
苏瑾还未说话,来旺媳妇儿就道,“要说这‘券子’也没甚稀奇的,去孙记买货,不也是先拿银子买了本票,再去提货么?”
苏瑾一怔,笑望向来旺媳妇儿,“您不提这遭儿我倒忘了。细细一想,两者倒也真的差不多!”
来旺媳妇儿笑道,“那是有一次,我到孙记置买物件儿,见买货的人甚多,刚拿银子买了本票,便想起一宗急事来儿,就急急的家去。过了几日才又拿着本票去提的货,先前还想,孙记莫不认帐,没成想,很顺溜就把货提了出来,这才记得深刻。”
孙记。苏瑾倒还真设想起它!因刻意避着,与孙记打交道,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儿了。
当然,苏瑾没第一时间因‘券子’想到孙记,也是因前者是融资行为,后者是销售记帐手段。用途有区别,而且…操作手法也有区别。
孙记是一两银子换一两本票,是以等价交换为原则。
券子是以商品时下价格为基准。
差别就在这儿了。
一路胡思乱想回到家中,明月和周妈妈也已回到家里。这几日她们是在新宅子那边做基础的清扫,看见苏瑾两人都埋怨,“这样大热的天儿,您还出去跑什么?好生在家歇着罢。”
“少爷说七月来,七月必定到。若叫他见您瘦了,指不定得多心疼呢。”周妈妈叫人棒上微凉的杨梅酸汤,看着她喝下去,才又低低的埋怨道。
苏瑾笑着坐下,“那你们赶早把宅子收拾好,咱们好搬过去。到了那边儿,一应生意的事儿,叫人去府上谈便是。”
“宅子就快好了。现今已叫人清扫了一遍儿。明儿请杨夫人和我们去先看自己家的院子,至于亲家老家的那座宅子,等咱们这边安定了,再慢慢收拾,您看如何?”
苏瑾点头。
揉揉被太阳晒得发胀的额头,突然抬头问道,“外祖父走了多少日了?也该回来了罢?”
叶妈妈掐指一算,“有半个来月了。许是快回来了!”
苏瑾微微点头,“那就加紧些,等老太爷回来,咱们就搬到那边儿去。”
几人都齐声应是。
匆匆又过四五日,苏瑾新宅子算是有了可住人的模样,朱老太爷也自归徽州回来了。苏瑾得到消息时,正半睡半醒地躺在摇椅上纳凉。已是江南夏日最热的时候,屋内放了几个冰盆,依然挡不住滚滚热浪。园中的树木都没了精神,被白花花的太阳晒得萎靡不振。
整个朱府静寂无声,只有夏蝉长一声短一声,嘶鸣不止。
她净面整衣后,立在正房廊子下,望着院中清浅的树荫出了一会神儿,方长叹一声,举步往外走。
盛夏时节,树荫几乎起不到任何遮挡作用,她没走几步,已是汗流浃背。这时节,连最勤劳的农人也会躲在家中纳凉。而她却让一个年过六旬的老人为她如此奔波,真可谓大不孝。
周妈妈来了之后,苏瑾这才知道老太爷为何执意去徽州访友。龙川胡氏,最最知名一位子孙,后世也多为人所知。此人,姓胡,名宗宪,号汝贞。嘉靖朝时,曾得皇帝亲口称赞“国不可一日无东南,东南不可一日无胡宗宪”。
胡老太爷乃是胡公的嫡系孙辈,而胡老太爷的夫人,与陆老太太是远房姨表亲。
老太爷此行意欲何为,她大略能猜到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重重压在心头,重重压着双腿,她走得极缓,每一步,都饱含着对这位外祖父的浓浓愧疚歉意。
她到时,郭氏与王氏以及秦氏都到了。老太爷已换好衣衫,正当厅坐着吃茶。
见苏瑾进来,他将怀子一顿,沉声斥道,“为何不在家中好生呆着?我走时如何与你们说的?不许她再出府,可是将我的话当作耳旁风?”
后面的话是对郭氏和王氏说地,这二位听到,心中苦笑不已,却不敢开口辩解。
苏瑾听到他外强中干的斥责声,想笑,眼圈儿却红了。强忍着叫小秀上前,亲手端过托盘上的冰碗,缓缓走过去,在他正前方立定,双手往他面前一伸,略带些撒娇意味地轻笑,“外祖父,外孙女知道错了。从今儿起,决不再胡乱跑了。你看,自您走后,我每天必做一个冰碗,算着日子等你回来呢。诺,这个是午后刚做好的,所幸今儿没白做。冰刚完化有一会子,不冰胃又解暑,您尝尝看!”
跟随苏瑾而来的几人,看着自家表小姐厚颜把她自己没吃完的冰碗说得这般饱含情感,一齐都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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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梁家巷子 230章 新宅
230章 新宅
朱老太爷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足足有半柱香的功夫,并不伸手。
苏瑾就微嘟着小嘴儿,依是那副撒娇耍赖的模样,直视着他,并将手中的碗往前又伸了伸,大有你非接不可的架式。
祖孙俩又对望了好一会儿,大夫人郭氏正想上前劝说:老太爷不想吃,就先放一放之类的话。就听朱老太爷就哼了一声,伸手接过,拿起碗中小勺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郭氏与王氏对瞧一眼,便息了声。
朱老太爷吃得很慢,在他吃的过程中,苏瑾就笑嘻嘻的立在他面前,摆出你不吃完,我就不坐的架式。
一盏茶地功夫之后,朱老太爷将吃净的碗往桌上一放,轻飘飘地吐出三个字儿,“太甜了。”
在立在朱老太爷面前耍赖这一段时间,苏瑾心中也觉好笑,这是她多久没做过的事儿了?很久,大约二十年前罢,曾对父母有过么一两次撒娇,再之后,便没有了。
今儿以三十几岁的高龄重温童年之事,竟然也不觉有多别扭…
听到老太爷的点评,她连忙叫人,“来,赶快给老太爷上茶。”然后,就立在他身边絮絮叨叨地说道,“外祖父,您这一去不知外孙女多挂心,大热的天儿,生怕您在外面中了暑气,皆是外孙女不孝,日后必听您的话…”
室内静寂,小秀几人想笑又不敢笑,只得强忍着。
朱老太爷也不瞧她,只默默品着茶,直到她白话得没了词儿,才抬起头撇她一眼,“宅子收拾好了?”
“好了!单等您回来了去瞧呢!”苏瑾接得极快,想化解这尴尬。
“哼!”朱老太爷哼一声,“即听我的话,宅子就退了罢。”说罢就起身回内室去了。
又把苏瑾扔在原地。
这场面多么熟悉…小秀扑哧一声又笑了。
就连郭氏与王氏也忍俊不已。看着尴尬的苏瑾都打趣儿笑道,“我们两个说话你不听,这回外祖父发话了,看你如何办?”
苏瑾嘿嘿地干笑几声,不能接言。
倒是朱大少奶奶秦氏在一旁开了口,“祖父刚回来,必定也累极,我们先回,有甚么话,晚间再叙。”
众人都点头。因老太爷做事一向不爱与人解释,她们此来,也没想着老太爷会与她们详细说道。各说几句闲话就散了。
好容易等到晚间,一家人在一处用了晚饭,苏瑾陪老太爷到花厅外就坐纳凉。
正值六月中,月明星稀,光华渺渺,祖孙二人坐在花厅廊子底下,摆着茶盘,却相对不言。
四周有不知名的虫儿躲在草丛里啾啾而鸣,衬得这夜格外静寂。让人心也格外地安宁。
默坐许久,朱老太爷轻喟一声,“瑾儿,外祖父也只能为你做这些了。余下的路还要你自己走…”
苏瑾的眼圈瞬时就热了,眼中的景物也花起来,她微微点头,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轻快,“我晓得呢,外祖父!您放心吧,外孙女不管到了何处,总不会吃亏受委屈地。哼,我管她是谁,真惹恼我,我就要他们的好看!老虎不发威,他们还真当我病危呀!”
苏瑾嘴上说得顺溜,颇有些义愤填膺地味道儿,朱老太爷就斜眼看着她。
苏瑾霎时想到老太爷打过的最坏盘算,立马闭了嘴。换作一副笑嘻嘻的模样,“外祖父,反正您别担心我。我可不是随便让人欺负地。”心中却说,瞧瞧,实是她才是最难的那个人…
“嗯。回到陆府就把你这劲头儿使出来罢!”朱老太爷扭回头,淡淡地说了一句,就站起身子。
苏瑾顾不得诧异,忙叫住他,“哎,外祖父,您还没说,您去徽州都做了些什么呢?找那胡老太爷可是因我的事儿?”
“嗯。”朱老太爷已走到廊子台阶下,如水月光洒了他满身,听闻苏瑾的话,就回了头,“胡老夫人会从中斡旋。你…莫忧心。宅子即摆弄好了,选好日子就搬罢!”
苏瑾诧异,这话的意思,好象是说,胡老夫人会做说客,但事情也许不会太快?
还在想着,朱老太爷又哼道,“若陆家不全了礼数,我不管那陆小子如何,总之不许你回陆家!”说着顿了顿,,声音就严肃起来,“孩儿也不准回去,你可记下了?!”
那面容在渺渺月光下,有些模糊,但苏瑾能感受到他此刻的肃穆,连连点头,“记下了!我记下了!”
她这是真的记下了。
朱老太爷又瞧了她两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内室。
苏瑾立在原地立了一会儿,突然就想到,事情发展到现在,最最难的不是她了,而是陆仲晗。嘿,她心头一松,就又高兴起来。
脚步轻快地回到院中。
其他人还好,倒是周妈妈份外急切,想问老太爷此行如何,又不敢问。直直憋了四五天,将要搬新宅的头一日,她才避了人,悄悄问道,“少奶奶,亲家老太爷此去是怎么说地?”
苏瑾笑嘻嘻地道,“没怎么说。说是胡老夫人会从中斡旋呢。放心罢,没事了!”
周妈妈就瞧瞧她的肚子,如今已快六个月了,肚腹高高隆起,再有两三个月,孩儿就要出世了。老太太她管不着,可三夫人总得瞧着亲孙子孙女出生罢?
她可是在徽州盼着这孩儿呢。
苏瑾见她不语,也不多问。只催她们赶快整理箱笼,好搬新宅。
她的新宅离朱府并不算太远,只隔两道街。亦是微深的巷子,两侧住户皆是青砖院墙高门大院儿。这院子三进三出,东西小跨院,并带有后花园。
前进院落,院中大树参天,绿荫蔽日。入了二门,便是略低矮地灌木,有一种藤状小树正值花期,叶片油厚椭圆,白者如香雪,黄者若披锦,星星点点于葱茏绿叶间,花香馥郁怡人。
假山,池塘,藤萝花架,勾廊画柱,九转连环。
苏瑾陪着朱老太爷缓缓走着,一面小心观察他的神色,今儿朱老太爷一身轻软细锦衫,面容上也略带了喜气儿,进了门神色更松缓,似是很满意。
她心中也微安。
不过,朱老太爷并未多做停留,各处略略看过,交待苏瑾与他专置一间书房并卧房,便带人自去了。
苏瑾尚未反应过来,人已出了正厅。
“大舅母,外祖这是何意?”苏瑾有些迷惑。
郭氏就笑,“当是怕你不听话,偶尔来住几日,约束你呢。”
王氏也笑,“父亲可没对家中哪个孙辈,如此用心过,瑾儿好福气。”
苏瑾呵呵地笑起来,忙叫叶妈妈将此事记下,尽早操办。
不多时,丁氏带着繁星,杨夫人也带着丫头们婆子来们来贺。今儿天公也作美,并不十分炎热,风也清爽些。
苏瑾忙叫人在客座里摆了茶,请她们过去就座。
丁氏与杨夫人因早先苏瑾在忻州时来往信件,也见过两回,并不陌生。郭氏与王氏虽与她没见过,两个府上也算是打过交道。
因而几人相见倒也有话说。话头自然是从苏瑾说起地,不免又转到她做的营生上面儿,又顺着这话到说到杭州府的趣事儿,丁氏就想起一事来,笑道,“这几日倒出不少新鲜事儿,说是打苏州府传来一个新营生,各家肉铺米铺等都忙着印券子呢。”
杨夫人一听这话,也道,“正是,我也听人说了,我家老爷也颇为心动呢。你想拿那券子送礼,可比拿着布匹便宜。再者送的花色若旁人不中意的,还不如不送。送了券子正好,可叫人去挑自己喜欢地…”
这些日子苏瑾又想了想那券子的事儿,给了它一个更准确的定义,叫做:提货券。
事实上它的功能也就正是如此。
一匹上好绸缎,现今卖六两银子。那么一匹绸缎券子也是六两。哪怕这绸缎日后涨到八两银子,持券人依旧可以不补价将绸缎提走。当然,若布价更便宜,商户也不找零儿。
简而言之,这种东西只与时下价格相关,与未来价格无关。
这种东西在她看来也是变相的期货商品。
听杨夫人这话,她忙摆手,“切不可叫杨大哥发印这种券子!”
“这是为何?”不但杨夫人奇怪,连丁氏也奇怪起来。听她这意思,似乎这种东西有不妥之处。
苏瑾便将这些日子自己所思所想与二人慢慢讲解,说到未来价格如何如何时,丁氏就明白了,笑道,“叫你这么一说,这东西确实不可沾。要说,做生意呀,和哪家顶了头,或叫人家抽了底,这些事儿可谓几年不遇一回。可价钱变动则是经常的事儿。大多数人都败在这高买低卖上面了。”
苏瑾笑道,“还是丁姨看得透。”
杨夫人虽没怎么明白,一见这二人都持不赞成的态度,也笑了,又道,“可是听闻苏州府那边儿这营生极红火。咱们杭州府不过几日,这股风可就刮起来了。”
苏瑾微微点头,“这倒是。卖券子捞银子。如在无归属的河中捞鱼一般,搂到的就是自已个的,又不要丁点投资,能坐得住的会有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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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梁家巷子 231章 夫人,该回家了
231章 夫人,该回家了
日子一滑,就到了七月。
入了秋,天气凉爽起来。特别是早起和傍晚的运河之上,氤氤水气浓雾缭绕,只着单衣立在船头,便有了些秋的凉意。
陆仲晗自天不大亮便立在船,远眺前方,此行最后一站杭州码头已近在眼前了。船头挂着火红的大灯笼,此时还没熄灭,以金粉上书“陆”“知县”字样,在初升朝阳下,金光闪闪。
这一路他们自归宁府出发,昼夜行船,历时十五日,终于到达杭州。
远远的杭州码头在望,陆仲晗松了口气,挺直的脊背也松下来,又往船头行了几步,仿佛这样,船会行得更快一些。
她那样报喜不报忧的人,也不知此时在杭州是甚么样的心情。陆仲晗一路都在想这个。他自问多数事情是透的,唯独看不透她。任何时候,不见她过份忧愁,不见她过份软弱,亦从未表现出对任何人的过份依恋…想到这儿,他又皱了眉,或许她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样?如她信中所言,并不十分盼望自己前来?
想到这儿,陆仲晗有些泄气…不过随着杭州码头愈来愈近,那些纷纷扰扰的情绪都被压在心底,只余下一个念头,下了船立时奔去朱府。
想来她必是惊喜的。
就如刚中了进士时,他夜奔忻州时,那时她不是异样的欢喜么?
“砰!”随着一声轻响,船身剧烈晃动几下,终于在码头停稳。
陆仲晗第一个随着船板跳上河岸,向梁富贵扬声道一句,“我先去朱府。”不待人答话,便急匆匆下岸而去。
梁富贵嘴张了张,半晌化作呵呵的笑声,微摇摇头,回身招呼各船工,“起货!”
陆仲晗下了岸,拦辆马车,直奔朱府而去。
到朱府时,秋阳不过两竿高,整个杭州府还未完全自夜中醒来,街上行人寥寥无已。陆仲晗跳下马车,望着紧闭的朱府大门,突然就轻笑了一下,这时候,她当是在安睡罢。
举步上前,叩响朱府大门,不多时,自里面传出脚步声,有人隔门问,“是哪位。”
“在下姓徽州陆仲晗。”
里面应门的小厮并未听过这名字,但徽州二字是最近常听人说地,连忙开了门,见门外初升秋阳里,一人长身玉立,墨发青衫,气宇不凡,端地养眼,连忙上前笑道,“敢问这位公子要寻哪一位?”
陆仲晗上前两步,正要说话,突听后在一人喊道,“呀,表姑爷,您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老吴。
陆仲晗一拱手,“有些事要办,瑾儿可在此?”
老吴一问之下,已然明白他为何而来。老太爷不由分说将表小姐给“掠”了来,表姑爷能不来么?
这么想着,他这个帮凶也就有些心虚,忙赔笑道,“表小姐置了新宅,已搬过去了。”
陆仲晗诧异,置买宅子的事儿,她是提过,却不想这样快。
心思电转,再次拱手,“你且寻个人与我带路,老太爷那里晚些时候再来拜见。”
老吴连忙点头,“不肖他人去,老奴陪您去。”说话间,朱府的马夫赶来马车,两人上了马车,直奔苏瑾的新宅。
老吴路上倒是想说些话,却见陆仲晗沉默不语,面目似有归心似箭之意。便就息了声。
马车辘辘而行,车内气氛有些难奈,老吴似是受到某种心绪的感染,不断挑帘张望,转过两道小街,陆宅已远远在望,他喜道,“到了!表姑爷你瞧,那间大宅子便是表小姐置下的新宅。”
陆仲晗挑了车帘,望着眼前幽静的小巷,巷子两侧是高高青砖围墙,自墙之上,有规律挂着红红的灯笼,上书大大的“陆”字。
墙内高大的树木探出墙头,秋日清晨闲闲地斜照过来,凝翠稠密的叶子就在巷子外墙角处,投下一片片斑驳光影,有一多半儿都拉长的光影,淡淡融在青砖高院上,似不经意的山水泼墨一般,有一种说不出地闲适,说不出雅趣儿…
陆仲晗就笑了,一路急切的心情,因这幽静安宁的宅子,变作登时幻化出无数幻想来:如此安宁的宅院中,她不晓得在做什么?是贪睡未起,还是在园中花草间缓缓散步,亦或,在花园中置一张琴,轻弹慢拨…亦或在画亭中凭栏轻笑…总而言之,他满心都是那些他曾想象过的美好生活画卷。
这么想着,脑海中就出现一副副娇颜,有她贪睡未起时,那不轻意的娇羞慵懒,有她在草原阳光下的轻浅俏笑,更多的则是缱绻过后,她那酡红的双颊与眼角的无限风情…
老吴一问之下不见有应声,觑眼一瞧,表姑爷正凝望高墙,唇角挂着古怪的笑,不觉暗笑,到底是年少夫妻,从前在忻州府时,二人见天腻在一处,也从未见过表姑爷这般神情,这才分开三个月,就想成这般模样…就不打扰他,马车一停定,老吴利索跳下马车,扑过去将大门叩得“砰砰”作响!
这陆宅看门的小厮正是由朱府原来的两个,听闻这敲门声不同寻常,以为是朱老太爷到了,忙跑来开门,打开一瞧,正是老吴,欣喜笑道,“哟,吴总管,一大早的您怎么来了?可是老太爷到了?”
老吴很忙,顾不上与他说许多,忙摆手,“表姑爷来了,快开门,叫人去回表小姐!”一面推开那小厮,要大开正门。
小厮闻言怔住,然后搔搔后脑勺,“表小姐不在,出府有一刻钟了。”
“什么?”老吴开门的动作和陆仲晗下车的动作同时一滞。
片刻沉默之后,陆仲晗问道,“去了哪里?”他自忻州出发,已是归心似箭,本想到了朱府就能见着面儿,却不想她搬了新宅。虽失望,心底却更欢喜,哪成想,回到自家,她仍不在。这想了一路,突然所有幻想都破灭,失望程度可想而知,声音自然而然就低沉起来,颇有些威严。
“说是去丁府。”看门的小厮听他声音不对,忙低下头,小声回道。
“表姑爷,您先进府歇着,我去请表小姐回来。”老吴忙上前笑着说道。
“不用。去丁府!”陆仲晗淡淡说了一句,返身又上了马车。老吴也不敢耽搁,急急忙忙坐上马车,直向丁府奔去。
丁府离这边就远了些。一行人到达朱府时,两竿高的秋阳,已移到树梢之上。
老吴心中暗急,马车一停,不敢作片停留,跳下去又一通猛拍,丁府的小厮应声而出,认出老吴来,笑道,“吴管家,您有什么事儿?我们夫人不在府上呢,柳管家也不在。”
“什么?”老吴一怔,忙问,“我家表小姐可来过?”
“来过,因我们夫人昨儿去城外庙里烧香就没回来。贵府表小姐来了之后,晓得我们夫人不在,没进府便又走了。”
老吴再次一怔,心中暗道,今儿这事儿也邪性了,平素表小姐没这般难找呀!想了想又问,“我家表小姐又去了何处,你可知道?”
小厮为难的抓抓头,低头思量片刻,突然眼睛一亮,“好似好听明月姐提到了杨府,不知道是不是去了那里。”
“那就去杨府。”不等老吴说话。坐在马车没动的陆仲晗再次发出指令,只是音色比方才又低沉了几分。
老吴向那小厮悄悄摆手,车夫也很有眼色地掉转马头,一行三人又向杨府奔去。
杨府与苏瑾置下的新宅相距不远,自丁府再次拐回到杨府时,日头已升到半空。远远望见杨府的大门,老吴竟有些不敢上前去问,生怕表小姐又不在此处,车上这位脸色现今已可与徽州墨相媲美了。
可是不想什么,偏来什么,老吴提心吊胆地叩响杨府的大门,刚问两句,就被告知,“陆夫人和我家夫人一道儿出去了。”
老吴身子晃了几晃,不敢转身看马车里的人,压低声音问道,“可知是去了哪里?”
杨府小厮摇头,“不知。”
老吴声音压得更低,“烦劳你去内宅找管事的妈妈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