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日后不相见,或许不相干罢。现下这样,生意上有往来,祁云…也是她喜欢之人,因为在意,所以相干。

便没接梁小青的话,只与她说些闲话,又问她身子如何。

到半午时,宅外的梆子声突然响了,苏瑾立时起身向外面张望,“许是到了罢?”

她话方落音,老黄头已自门上转筒中取出来人名贴,小跑来报。

苏瑾赶忙叫他去开门,自已出了房门,到廊下迎着。

来人正是孙毓培和闵晨三人,张茂全和祁云的两个丫头随在其后,手中拎着礼盒。

闵晨一见她立在廊子下,急步往前走,远远笑道,“啊呀,闵某何德何能居然劳陆夫人出门相迎。”

苏瑾下了台阶,望着跟着孙毓培身后的祁云,笑道,“不怕闵公子和孙公子恼。苏瑾实是来迎祁姐姐的,你们二位只不过沾了些光罢了。”

祁云听她所言,抬头投来一撇,唇角微微弯了弯。
193章 无题

苏瑾将三人迎到正厅,叙了些久别重逢的客套话之后,有闵晨在,倒也不怎么冷场。刚谈及生意上的事儿,陆仲晗便自衙门回来了。苏瑾忙为几人介绍。

陆仲晗与孙毓培乃是故人相见,又有些事心肚明,倒不须她多言。闵晨则是存着活跃气氛的心思,又因同是生长在江南,共同的话题倒也不少。不多时三人便热络地闲聊起来。

苏瑾趁机向祁云悄悄笑道,“祁姐姐,我们去后院说说话儿,如何?”

祁云微微点头,“好。”

苏瑾便起身笑道,“离午宴还有一会子,你们且先聊着,我和祁姐姐出去闲话。”

陆仲晗听她昨日一番话,晓得她的心思,起身笑道,“夫人只管陪客。这里有我。”

苏瑾便又向孙毓培与闵晨各告了罪,才和祁云自正厅出来,向后院走去。此时正值半午,秋阳正好,自枝叶间疏疏落落洒将下来,刚过穿堂,苏瑾便和祁云笑道,“昨儿知你要来,我们家的小青今儿一早便来了这里,在侧院摆了酒水果子专等着络儿和缨儿呢。今儿左右无甚事,祁姐姐就叫她们自在一日罢!”

祁云笑了笑,向身后二人道,“即是陆夫人好意,你们便去罢。明日咱们回辽东,不晓得日后能不能见着一面儿。你们也代我谢谢小青姑娘早先的关照。”

络儿和缨儿齐声应是。跟着小秀向侧院而去。

苏瑾望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在侧院门口儿,方转回身子问道,“祁姐姐明日便回辽东么?”

“嗯。”祁云微微点头。笑了笑,“今日若非想向你当面辞行,我便不来了。”

苏瑾强笑了笑,暗叹一声,抬头望密密如盖的树冠。自孙毓培三人来,她便冷眼观察着。这是她第一次在同一场合见到二人,虽不知之前他们是如何相处的,但方才二人给她的感觉,确实生硬。

一时不知怎么说才好,只得缓缓引她向内院走去。待到了室内,香草在临窗的榻子上为二人置了小茶桌,添好茶水便退了下去。

苏瑾邀祁云坐到榻上,默默吃了半盏茶,才笑着望向她,“祁姐姐临行在即,我倒是有话想说。一时又不知从哪里说起。”

祁云又不傻,自然知道她想说什么。原本她是不想来的,也是在因早先相识一场,又加性情相投,这一别不知何时才有机会相见,这才来了。

她来,不是因孙毓培如何,是单单只想与苏瑾道个别。笑着放了手中的茶杯,“那便不要说了。”

说着一转头,看见塌子放着几个格子花纹状的毯子,颜色有靛蓝、拓黄、褐色以及红色,好奇的伸手过去摸了摸,“这是什么?”

苏瑾见她扯开话头,倒不好执意去说什么。若她不在意,那便更好。看向那几款细羊绒毯子,笑道,“是我的羊毛织坊新出的毯子。昨儿刚叫张荀自织纺里取来的,因是织出的第一批,颜色配得不甚好。正想叫人再重新调了色再重织,若祁姐姐明儿回辽东,便来不及重新织了。这些虽不是十全十美,却是头一份儿。送你做个念想罢。”

说着取了那靛蓝色的抖了开来。这靛蓝色乃是有深深浅浅蓝色羊毛织成的,格子中间是纯白色。在苏瑾看来,这个颜色配得不够柔和,虽然有浅蓝色过渡,依旧有些突兀之感。

但在祁云眼中,这毯子花色却新奇,况她的性格素日不爱那些花花草草的,这倒比往日见过的毯子更合她的心意。

对着那毯子看了又看,笑道,“好,这个我却喜欢。只是不知作何用处?”

这毯子宽三尺,长六尺,是专门请了人改装织机之后织成的,比一般的绸缎更宽些。苏瑾将手中的毯子折了一下盖在她腿上,笑道,“倒也没什么特别大的用处,不过是天冷时御寒而已。因比被子轻巧,且花色大方,见客时也不觉不雅观,我便想着,兴许有人喜欢。”

说着笑了笑,“羊绒难得。我的织坊里现今大多是先拿粗羊毛纺了线,以手工编织铺地的粗羊毛毯子为主。这个现下还不是主要的货品。”

祁云摸着这毯子,赞许地笑了笑,“早在成衣店中,我便觉你与旁人不同。如果再看…果然是不同!以我看,这里必是大有机遇罢?”

苏瑾倒也不瞒她,粗略说了说她心中的设想。谈到生意她倒自在了许多,顺便又问祁云在草原深处的见闻,二人在不知不觉间,竟愈说愈热闹,气氛也比方才自然热烈了许多。

祁云正说着与牧民们以货换货的趣事儿,小秀匆匆自院外进来,在门外回禀道,“夫人,大人差奴婢来问问,可是该摆宴了?”

苏瑾一愣,回头扫过漏刻,忙起身,笑道,“与祁姐姐说话入了神,倒忘了前面了。我去去便来!”

祁云含笑点头。

苏瑾又再三告罪,随小秀出了院子。

祁云望着她匆匆而去的身影,脸上一直挂着的笑意落了下来。目光投向那几张羊绒毯子,微微叹息一声,半闭着眼睛靠在塌子上闭目养神。

络儿与缨儿与梁小青在偏院说了半晌的话,寻到这边儿来,二人轻手轻脚的进了正厅。祁云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见是她们二人,坐直身子,问道,“在偏院与小青说了些什么?”

络儿道,“也没什么。她只拉着我们问些草原里的事儿。”

缨儿好奇的道,“陆夫人与小姐说了些什么?”

祁云起身立在窗前,望着自枝叶间洒落的正午骄阳,微微摇头,“闲话罢了。记得我来时与你们说的,不可与人甩脸子。过了今日,我们便回辽东。”

苏瑾前院的时候,陆仲晗三人仍旧在叙着话,她立在外面听了听,几人似是正说着江南的景致,比起她与祁云之间的气氛,这三人聊得倒还算融洽。

便没去打扰,叫叶妈妈带人摆好饭,这才过去请三人入席。

午饭后,几人合在一处,话题自然顺着生意的事儿又闲话起来,说到羊毛织坊时,闵晨笑着问道,“昨儿傍晚得阮二掌柜指引,有幸到坊中一观。陆夫人新织的羊毯子花样新奇又大方,闵某倒是极喜爱的。不知日后这羊毛毯子如何发卖?”

苏瑾一怔,这话倒象是对羊毛毯子感兴趣一般。不过,她心中已有计较,因笑道,“早先我父亲曾助过一位杭州的杨姓商人。之后亦有些生意往来,后因税监之事,我家坊子关了张,中间往来也断了。前些日子,他不知哪里知道丁夫人与我有书信往来,也曾写了书信,道是早先得我父亲相助,心头十分感激,若有我有难事,只管言说。这位杨大哥、杨大嫂为人十分热枕,我回信时已将我在这边的情况与他们说了。这羊毛毯子初步定在杨大哥的铺子里发卖。”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均挑了挑眉头。

闵晨惋惜地道,“闵某还想借陆夫人的东风,为我闵家再添一笔进项,可惜,可惜…”

苏瑾歉意地笑了笑,“这营生乃是初做,还有许多须改进的地方,苏瑾怎能叫它们砸了闵家的招牌?”实则是她现在宁可借用丁氏的渠道,亦或常家的渠道,不敢再轻易麻烦她所认为的“自己的朋友”。

至于日后么,这些事情过去再详细考量不迟。

闵晨哈哈一笑。扫了眼孙毓培,又斜了眼祁云,“陆夫人实是太看得闵家了。”

苏瑾笑道,“本就是如此。丁夫人与我的信中可是说道,江南丝绸当属闵家。我这些粗劣的货物怎好入你们的铺子?”

闵晨只是笑。

今日这三人来算是各有目的。祁云乃是辞行,闵晨则是为了生意与孙毓培,他这么些天也看出来了,他心头的这道坎儿要越过去,只避着不见倒不是什么好事儿。

饭后闲话一会儿,这三人便要告辞而去。

送走三人,苏瑾心头石块落了地。不过因她心头并不怎么顺畅,回到正房内情绪有些低落。陆仲晗关切问道,“可是那位祁小姐说了什么?”

“没有。”苏瑾抬头笑笑,摇了摇头,叹息一声,“皆是我心思重的缘故罢。”

陆仲晗笑了,在她身旁坐下,“这话说得对,我早便知晓。”

苏瑾偏头趴在小炕桌上,好一会儿,长长的舒了口气,“好了,这下都好了。”

过了一会儿又问道,“这几日你在忙什么?衙门的差事可顺么?”

陆仲晗点头,“户房的事情差不多已了,你莫挂心。”

苏瑾点头。
194章 难题

四五日后,陆仲晗与肖大人终于将衙门的各项事宜交接清楚,二人一同赴忻州府府衙,面见上官,出具保结文书。

却不想刚到州府衙门,将保结文书签字画押,呈与上峰,肖大人便与他出了个难题。这难题出得顺水推舟,且十分合知府大人的心意,且又在他职责范围之内,叫他无法拒绝。

陆仲晗自知府衙门出来后,与胡师爷相视苦笑。

“大人是去铺子里瞧瞧,还是直接回县衙?”因在知府衙门门口,不好说公务。胡师爷又知苏瑾近日正在忙着将织坊搬到秀容县,因而有此一问。

“直接回罢。”陆仲晗回身看了看知府衙门,叹息一声,向官轿走去。

二人回到县衙时,天色已将晚。苏瑾派小秀到后衙门口看了几回,均不见人影,正担忧他初次到州府公干,又与肖大人在交接期间存有摩擦,这一去一整日,莫非是不顺利?

正思量间,小秀匆匆自外面回来,笑道,“夫人,大人已回来了。刚进县衙。”

“嗯。我知道了。”苏瑾应了一声,自书桌前站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盘算了一下午的数字。除了各项货物所占的本钱,现今有现银二千五百多两。这些除了在秀容县重设纺织之外,尚还能余下二千三百多两,苏瑾在盘算着是不是自己也开设一间染房,专染自己所经营的羊毛以及羊皮等物。

低头思量一会儿,将桌上的纸张收起,转身放到身后属于自己的那架书格之中。不多会儿便见陆仲晗自院外回来,苏瑾如往那般,透过书房的窗子,往外面看。每每看到高大修长的身影自院外大踏步而来时,苏瑾总觉他那步姿似是乘风踏月一般,其间携裹着意气风发的豪气…

不过,刚看了两眼,她觉出有些不对来。脸上笑意微敛,转出书房,迎到正房门口,笑微微地道,“回来了?”

陆仲晗将手中的官帽递于她,轻笑,“嗯。今日在家中都做了些什么?”

“算帐呗。”苏瑾挂好官帽,回头一笑,“我天天不只这些事嘛。”说着接过小秀奉上的茶,递到他跟前儿,目光在他脸上打了几转儿,才轻笑,“怎么象是有心事。在州府遇上什么难事了么?”

陆仲晗挑眉一笑,“倒是瞒不过你的眼睛。说是难事,倒也不算太难。说不难,亦有些难。”

苏瑾扑哧一声笑了,“听你这样说,可见是难的。”顿了顿又道,“我倒是也听长胜说过几句公务上的事儿,你如此算计那位肖大人,他心中必恼你。今儿这事是与他有关么?”

陆仲晗微微点头,吃了半盏茶,方笑道,“是与他有些关系。不过,若没他的话,这事一样地要办,说不得亦会落在我的头上。他只不过多说了两句,叫这差事落实了而已。”

“是什么样的事,这样难办?”苏瑾本就对古代官场好奇些,听他这么一说愈加好奇了。

原来,一州之长,除了守土安民的本职之外,第一号重责,就是按规定每年向朝廷交纳这些地方上的珍品出产。一旦这些货物不能按质如数交纳,便等同于违抗君命。

忻州府本地并无甚特别的产出,这么些年一直没向朝廷交纳。本来嘛,各地物产不同,当地不产的东西,你叫主治官哪里去寻?因而这么些年倒也相安无事。不过今年年初,有户部官员为讨好圣上,借为圣上网罗珍玩之名,要求早先无进献之责的地方一律进献,不得有缺。眼看离年关只余下几个月,忻州知府本正为难,陆仲晗二人便到了。这样的好机会,肖大人怎会错过?不过三言两语,这项重责便落到陆仲晗头上。

不过,即便肖大人不提,秀容县乃是忻州府唯一属县,这差事,他自然也跑不了。现下不过是独愁与众愁的区别罢了。

苏瑾听完,微微皱起眉头,“地方物产又非人力能为之,没有就是没有。难不成要官员亲自制些什么物产奉上去不成?”

陆仲晗与胡师爷议了一路,现下心头倒安定了些,笑了笑,抓起她的手拍了拍,“无事。全国因此而为难的不止我一人,再慢慢想想。再者这又非是一县之事,知府大人虽将此事交由我来办,也并非撒手不管。到时若这物品交上不去,最该问责的便是知府大人。”

苏瑾笑着点点头,“这倒是…”说话间她心中突地一动,自已羊绒毯子,花样新奇独特,不知能不能当物地方物产进献…若能进献,那不成了贡品么?一旦成了贡品了,那苏记羊毛毯子岂不是美名瞬间传遍天下…

她话说到一半儿便停住了,现下又是一副深思的模样。

陆仲晗轻笑起来,伸指弹她的额头,“在想什么?”

“呃?”苏瑾回神,在心中又想了一遍,方咬唇笑道,“那个,仲晗…我那羊毛毯子可能算得上一样地方物产?”

“嗯?!”陆仲晗眉头高挑,审视着她。

苏瑾“嘿嘿”笑了两声,继续推销自己的羊毛毯子,“我前几日送给祁小姐几人的格子图案羊绒毯子,花色大方新鲜,手感也柔软,颜色配得也柔和。你不觉得很好么?现今张荀还在叫织机师傅调试织机,若这几架新织机调试好,可织出宽六尺长六尺的方形毯子呢…”

看着她略微急切的模样,陆仲晗轻笑起来。伸手又点点她的额头,调侃道,“是谁说那些货物粗鄙,不舍得叫它们砸了闵家的招牌,怎么,你倒舍得砸了你家夫君的前途么?”

“它们哪有你说的那么不堪?”苏瑾不满的盯着他。不过一转瞬的功夫又想到许多制约的因素,最最关键的便是染色和柔化技术,以及她的资金问题等等。本是临时兴起的心思,霎时又收了回去,轻笑,“我本是看你心烦,想替你分担些呢。陆大人却瞧不上,只当我没说!”

两人正说话间,小秀和香草来摆饭,陆仲晗便打住话头。不过苏瑾所说的话,他还是在心中认真的思量着,待二人退了下去后,方笑道,“夫人即有心替为夫分忧,我怎舍得叫夫人失望?待我与胡师爷商议商议,再做打算?”

苏瑾笑了,盛碗汤递于他,“我不过是那么一说。认真想想,莫说我那羊毛毯子不合格,便是合格了。单一府要进献多少毯子?我那坊子尚小,本钱只那么几千两,白白送了出去,咱们一家可要喝西北风去了。”

因陆仲晗初入官场亦不太了解向朝廷进献是个什么样的情况,只是单从织坊的规模来看,确实有些不太合适。不过,再仔细想想,那羊绒毯子倒真是个不错的物产…

说过这事儿,苏瑾愈想愈觉得自己现下步子不易跨得太大,还是安安生生,一步一个脚印的经营自己的小坊子罢。便安心与张荀安置她的小坊子。

一切安定好之后,已到八月初。张荀将最后一批染好色的羊毛拉回秀容县,到后衙回话,又道,“闵公子与孙公子所贩马匹已尽数转手。他们二人昨日启程去了太原府,道是自那里贩了茶之后,径直出关。不及与小姐辞别,特叫我代为转达。”

苏瑾笑了笑,微微点头,“嗯。我晓得了。”有心问张荀他们这回走时,可有多带几个仆从,不过,他们必不会与张荀说这等详细的事儿。便没往下问。

张荀又自怀中掏出几封信来,“姚家大哥一行自归宁府又贩了一批货物,现正住在咱们店中。他们本想来看拜会大人,又听闻大人公务繁忙,也叫我代为转达。说是等再自关外回来,再来拜会。姚家大哥还带了几封信,叫我转交小姐。”

苏瑾伸手接过来,分别是姚玉莲、常夫人以及梁富贵写来的。因梁富贵又便想到梁小青,因问他,“小青身子愈来愈不便,你是做何打算的?若要送回归宁府,赶早回去。”

张荀挠挠后脑勺,道,“我倒是想叫她回去。可是她说不放心小姐一人在此,不想回。”

“这有什么不放心的?”苏瑾笑了一下,想了想道,“依我说,要么送回去,要么,你送她来我这里住着。坊子搬来之后,你又日日不得闲,她身边只一个小丫头能管什么用?”

张荀低头想了想,笑道,“那她必定想来小姐这里。我回去与她说说…”

张荀走了后,苏瑾将几封来信,一一拆了。都是些问候性的话,倒是常夫人的信中提到,说某一次与湖北老乡聚会,其中有人说税监之事当是快过去了云云。

不过,常夫人又说那人说的无凭无据,这事情究竟如何,她再探探。

苏瑾将信放下,这事前几日有个内陆来的商人也提及过,不过,据陆仲晗的估计,即便此说是真的,真要撤离的时候,便也要到年关了。

苏瑾倒是盼着这税监之事别那么早过去,最好是在苏士贞归来的时候,再撤离。到时自家有了银子,好趁机买几

间又便宜位置又好的大铺面。

195章 助人

羊毛坊子安定下来后,原定于要去徽州的日子也到了。苏瑾和叶妈妈将所备的节礼,清点了几遍,又一一写了礼单,确定无遗漏,趁夜拿给陆仲晗过目。

陆仲晗接过礼单,略看了看,将它礼单放在一旁,拥她入怀,在耳边轻叹道,“我本是刚上任,月俸尚未领一文,这些礼原本不送也可的…”

苏瑾自他的话中听出些愧疚之意,反拥着他,轻笑起来,“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要送!好叫老太太知道知道,他的孙儿虽是自已做主成了亲,娶的妻子却是世间一等一的好!”心中又补了一句,礼节做得尽量周全,将来若老太太刻责她太过,她才好理直气壮的还击不是?

临行前一日,陆仲晗与苏瑾各自将要去徽州的人叫到一旁,叮嘱一番,这才叫他们启程。

“小姐,今儿是姑爷第一次放告呢,我们去前厅坐着,叫栓子去前面听着些,听些稀罕事儿来说与我们听听。”张荀走后,又忙了几日,梁小青有意叫她歇会儿,便故意拉着苏瑾要去前院。

坊子安定下来之后,有阮二暂代张荀管着,除了原先的织工有几个不愿离开忻州府,需要在本地再招些之外,其余的事情皆不要她太过操心,一点也不累。不过,今儿确是陆仲晗上任以来的第一个放告日,去听听也无妨。

所谓放告日,是指掌印正官升堂收状子审案的日子。一县之正官事务繁忙,不可能天天坐在堂上状子。久而久之便形成放告日一说,大多数州县选在“三六九”日放告。

一县之尊,钱粮与刑名乃是两大事务。苏瑾也有些好奇,崭新出炉的县官老爷是如何断案的。便点头笑道,“好,小秀、香草,你们先去前厅摆上茶和果子。”

小秀嘻嘻笑道,“是。戏里头官老爷坐堂、洒签、打人,不晓得多威风,可惜不能去前面瞧瞧…”说着和香草往前厅去了。

且说陆仲晗首次放告,自早堂升起,才不足一个时辰,便已收得状纸五六十份。这正应了姚山长当时所言,时运低,派四西。秀容县民风本就是些彪悍,民间百姓但凡有争执,便要兴讼。再加四月至七月乃是农忙,是为衙门的止讼日。除人命、盗贼之类的重大案件,一律不受理。故这陆县尊的第一个放告日确实热闹非凡。

栓子得了指令,自后衙绕到前衙,见八字墙外挤得人山人海,当然这些人不全是来告状的,有多数是来瞧瞧新来的县尊大人是如何断案的。

他被堵在人墙外,听不见,看不着,急得扒开人群往里面钻。恰被一个衙役瞧见,见他年龄甚小,又无状纸在手,一手扯了他后领,将他拎出人群,甩了出去,竖眉喝道,“去去去,挤什么挤?”

“你…”栓子被他推了一个趔趄,大怒。刚喝了一声,又思及早先苏瑾的话,气势又弱了下来。

“我什么我?赶紧滚,再不滚,官爷治你个扰乱衙门罪名!”当值衙役被栓子这一指一息,气焰更盛,上得前来,抬脚欲踹。

栓子一个闪身躲过,先前还恼着,听他后面的话,着实可笑,一手指着那衙役,哈哈大笑起来,“你还治我的罪名。笑死人了,你知道堂上坐着的是我什么人?”

说罢,神气的叉起双手,得意洋洋的冲着那衙役挑眉吐舌做鬼脸。

周遭乱哄哄的,先前围观的人倒没怎么在意这边,直到栓子的话说出口,且一副极有底气的模样,引得看热闹的人,一齐往这边望来。窃窃私语,小声猜着这小厮与新任县太爷的关系,有人信,有人自然不信。

那衙役原本是不信,不过新任县太爷刚刚到任,夫人又有生意作坊,亲近之人一时认不完也是有的。

正疑惑间,栓子看八字墙前面人群依旧密不透风,便知今儿这差事十有八九是完不成了,苏瑾素日对他和言悦色,如同一家人。把手一甩,高声道,“罢了,看不到热闹,我回去禀夫人了。”

说罢,示威一般,斜了推搡他的那衙役一眼,一晃三摇地顺着衙前街拐到往后衙去的小道儿上。

这条路只一个目的地,便是后衙。那衙役自然醒得,他口中的“夫人”是指何人。一旁当差的衙役惊讶地低声道,“那小子当真是后衙的人?怎的往日没见过?”

还没等那人回话,便又自言自语道,“哦,张管事等人回了徽州。这小子大约是自忻州新来的。”

不过一个小小的插曲,又没惊起大浪,围观的人很快便被大堂之内的情形吸引了。

栓子早年在开封府乞讨时,没少受这些衙役的闲气,今儿小小顶撞一番,虽不畅快,当然他也不敢过于放肆,却仍叫他心头舒爽,脚步轻快的往后衙而去。刚走小道中间儿,突听后面有人怯生生地叫道,“这位小哥儿,请…请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