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好可怜,你要打起精神喔。我以前也有个跟你差不多年纪的孩子呢。”
京子紧紧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布满了皱纹,手指硬邦邦的。
我慢慢喝完了热牛奶,打算结账走出去。
“不用啦,请你喝的。”
木村说。
“菜深,你要去哪里?”
“我去附近散散步就回来。”
“不要迷路了喔。”
看砂织那么担心的模样,我笑着对她点点头。她说我可以在舅舅家继续住,要住多久都可以。
步出咖啡店,原本在暖房里暖烘烘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冷却。
我的目的地是刚才砂织带我去的和弥出事地点。
一路上我想着和弥的事。他曾经在广大的小学校园里一个人独自哭泣,映在他眼中的美丽天空与植物的景象在我脑海苏醒。
我很喜欢和弥。他眼中见过的所有光景,点滴丰富了我的心。一个人的一生,究竟能够在视网膜映上多少的事物啊。
我非找出凶手不可。然后我要让他明白一件事:被凶手夺走的人生里,原本存在了多么珍贵的东西。
和弥咽气的地点,气温感觉起来比别的地方要低许多。阴郁的天空下,道路两旁的杉树为地面蒙上一层淡淡的阴影,不时听见树林深处传来鸟儿振翅的声音。
我不由得开始颤抖。两个月前,和弥在这处柏油路面倒下,而在他死去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了。紧追在后的凶手就躲在树荫里,远远望着被车子撞到的和弥逐渐没了呼吸。
虽然很害怕,我还是努力鼓起勇气,从车祸现场的柏油路面转向路旁的斜坡,一脚踏进了长满杉树的林子里。我往山上走去,整个坡面覆盖着杉树的枯叶,踩上去很软。在和弥的记忆里,当初他是滚下斜坡后,飞出去掉到马路上。我决定朝他滚下来的反方向前进。
我抬头往上看,却不见那栋蓝砖屋。眼前只有无数的杉树遮挡视线,仿佛连接成排的高耸柱子,我只能穿梭其间。
原以为像这样爬着坡身体会逐渐暖和,刺骨的寒冷能因此缓和,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每跨出一步,体温就被冰冷的空气夺走一些,杉树林仿佛无声无息地吸去我的体温。我将戴着手套的双手插进棒球外套口袋里。口袋里还有一台即可拍相机,我打算用这台相机将证据拍下来交给警方。不知道和弥看到的那个地下室窗户里,还见不见得到相泽瞳的身影。
就在这时,我发现了一件难以置信的事。
我一直以为只要从车祸现场笔直地往山顶方向走,就能够抵达凶手居住的蓝砖屋,但是,现在在我眼前的,却是一道高达三公尺的水泥墙。墙的上方看得见马路护栏,似乎是另一条道路。我张望了一下左右,这面墙一直延伸到远方。
我的脑中一片混乱。我努力回想和弥的记忆:和弥先是冲进屋旁的树林,穿梭树林之间不慎跌落滚下斜坡,最后掉到马路上。他在途中曾经先横越一条马路,翻过护栏,再跳下水泥墙吗?我很肯定和弥的记忆里并没有出现这样的画面。
那这里究竟是哪里?不知该何去何从的我,只好沿着水泥墙走,看能不能找出通往上面那条马路的途径。
不应该是这样的。我的心中满是挫折感。那栋屋子消失了,出现的竟是一道水泥墙。我完全无法冷静下来思考前因后果。
终于,走了大约十分钟,水泥墙的高度愈来愈低,愈来愈接近上方的马路。
这条马路弯弯曲曲地穿过杉树林,看来只要沿着和弥事故现场的柏油路一直往前走,就能衔接到墙上方的马路。
水泥墙只剩及腰的高度,我纵身一跃跳上墙,钻过护栏来到上方的马路。
我没找到凶手的屋子。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我察觉到这是一个多么致命的失误。再这样下去,是找不到相泽瞳的。
要找出那栋屋子,除了从和弥的车祸现场沿着他当初的来时路逆向往回走,我想不出其他的办法。照理来说,这么做应该很自然就会到达那栋屋子的。
但事实上却行不通。我毫无头绪,总之先沿着坡道往镇的方向走去。
我打算多绕些路找找看,搞不好碰巧就让我撞见那栋蓝砖屋。
结果那天我一直在镇上晃荡到傍晚。路旁老旧坏掉的自动贩卖机等等,好几个景物都让我的左眼发热,一一唤醒和弥在少年时代见过的景象。然而,对于凶手所在屋子的信息,我仍然一无所知。为什么现实状况跟和弥的记忆会有出入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唯独有件事停留在我脑海挥之不去。我在超市零食区里听到几个小学生谈论一个新闻,那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
“是真的啦,我表弟很久以前看到的!”
那个小学生手里紧紧抓着零食袋子,很认真地对朋友说。我在一旁观望,他的朋友都一脸半信半疑的表情。
当时我正决定不下要买哪一种巧克力,因为那孩子声音太宏亮了,想不听到也难。
“我表弟说那只狗的下半身都被车子撞烂了,还一直活得好好的!”
“少骗人了,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其中一个孩子说。
“可是我表弟说他真的看到了啊。他说那只狗看上去一点也不痛苦,只靠两只前脚趴在地上往前爬。一边爬,肚里的东西还一边掉到马路上。明明就只剩头和心脏,还活了将近两个钟头,后来是被冲过来的摩托车撞到心脏才死掉的……”
4
听见走廊上的脚步声,我醒了过来。从石野家客房的被褥爬出来,铺着榻榻米的房里空空荡荡,只有被褥和我带来的背包。
我揉着眼睛走进客厅,舅舅已经起床了。
“舅舅,早安……”
话说了出口,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我好像把他当自己亲人了。
舅舅吓了一跳,有那么一瞬间皱起了脸,仿佛被香烟熏到眼睛似的。
“你穿那件衣服,我还以为和弥回来了。”舅舅指了指我身上的睡衣。
睡衣是砂织帮我准备的,和弥初一那阵子都穿这件。
我吃着砂织做的早餐,舅舅正打算出门去上班。
舅舅的工作是到山上将砍伐下来的杉树搬上卡车,再运到制材厂。每天早上他都换上一件又旧又垮的工作服,开一台轻自动车往来事务所。(轻自动车,亦称“K-CAR”,为日本订定车辆规格中最小型的一类,车身长度小于3.4m,宽度小于4.8m,高度小于2m,排气量小于660cc。由于车税、保险等都很便宜,车体迷你于市区穿梭又方便,在日本深受欢迎。)
舅舅正要上车时,我叫住他。
“我想请您帮忙看一样东西。”
我拿出相泽瞳的照片给他看,那是我从图书馆的旧报纸上偷剪下来的。
“您曾经在这一带见过这个女孩子吗?”
“你在找人?”舅舅从照片上抬起头来看着我。
“差不多是那么回事。”
“没看过啊。”他挠一挠一头白发,摇摇头。
我也把照片拿给砂织看。她让客厅的电视一直开着,人在厨房收拾餐桌。她也说没看过相泽瞳。
“你今天打算做些什么?”砂织问。
“我可能会去和弥跟我提过的地方逛一逛。”
“你不用客气就放心住这里喔。总觉得你跟自家人一样,好像和弥还在似的,你们连走路跟吃饭的样子都很像呢。”
“砂织,你今天也去咖啡店上班吗?”
她扭开水龙头,点了点头。
“和弥过世之后,我每天不是家里就是咖啡店,其它的事情什么都没做。有时候一星期会出去一趟外送咖啡豆,不过都没离开这个镇就是了。”
砂织不觉停下了手,呆望着水龙头流出的自来水。客厅电视正在播放晨间节目,到了占卜单元,砂织忽地关上水龙头,冲过去电视机前面。
“啊啊可恶,处女座今天的运势居然是最后一名。”她一边擤着鼻子说。
砂织出门前,把家里的备用钥匙交给我。
“你这么相信陌生人没关系吗?”接过钥匙的时候我问她。
“你要是偷了东西,我可饶不了你。”
真是让人哭笑不得。送她出门后,我坐到暖桌前,思考昨天为什么从车祸现场无法走到凶手的屋子。
我决定重新回想一遍在图书馆看到的左眼影像,那段因为相泽瞳的照片而开启、直到和弥被车撞上为止的影像。看过那段记忆之后,已经过了将近十天,我从背包拿出活页本,开始读关于那段记忆的笔记。
影像中,和弥先是盯着接近地面的地下室窗户看,从那儿可以望见相泽瞳的身影。然后他环视四周,由此我得知那栋建筑物是用蓝色砖块砌成的。
这时我才发现,自己并没有看到整栋屋子完整的模样。屋顶和玄关是什么样子的呢?
总之,接着和弥试着用起子撬开地下室窗户,却发现有人朝这边走来。自己的行踪暴露了,和弥于是冲向屋旁的树林中打算逃走。
接下来就是问题所在。昨天有一道挡住我去路的水泥墙,但和弥曾经跳下一道墙吗?我看着笔记,里面并没有出现类似的叙述。
他从屋旁跑进树林里,穿越树林,跌落滚下斜坡,最后就是被车撞到的事故现场。
我思考了一下,发现一个可能性。会不会因为某种缘故,所以和弥的尸体是被凶手移动过的?若是这样的话,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我在左眼影像里看到的场面,和实际的车祸现场有所出入了。
不,不对。我怎么这么蠢。当时撞到和弥的驾驶是在当场就叫了救护车的。如果凶手现身搬动尸体,驾驶一定会发现。所以这个推论不成立。
那么,如果是之前并没有那道水泥墙呢?也就是说,两个月前和弥死亡的时候,那里只是个很平常的斜坡,所以和弥才能够笔直地穿过杉树林往下坡跑。而在他死后,那一带便开始进行道路施工,在杉树林里铺上柏油路、装上护栏,还有那道水泥墙。
只要找个人问问,应该马上就知道这推论正不正确,我只用问说两个月前有没有这条道路就行了。
我整理了一下思绪,决定到咖啡店去确认这件事。说要找人问,也只有那儿有我认识的人。
看了看手表,时间过真快,已经接近中午了。
于是我前往咖啡店“忧郁森林”,想顺便在那里吃午餐。
一推开门走进店里,店内依旧充满温暖的空气,我觉得好幸福,刚才脑中关于凶手等等不愉快的事情,马上一扫而空。我笑眯眯地过去吧台前坐了下来。
店里只有木村在。
“砂织出去买东西了。”
我点了一份午餐。等了餐点,我欣赏起店里摆设的咖啡杯组。所有的杯组都一尘不染,一定是有人勤于擦拭吧。木村的手指那么粗,总觉得应该都是砂织在照顾。
“这些全都是我擦的啦。”
木村直视着我说,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语气里也带了点责备我没礼貌的意味。
午餐送上来,我直接开口问木村:“和弥出车祸的那条马路,继续往前走会弯弯曲曲地通到山上去,那段路是什么时候铺好的呢?”
他沉吟了好一会儿,应该是拼了命在回想吧,但得到的回答,却不是我所期待的。
“已经很久了,我想不起来了。不过,能肯定的是一定完工超过二十年以上喔。”
我有些失望,还是拿出相泽瞳的照片请他看。
“那你见过这个女孩吗?”
木村看着我说:“你好像警察喔。”一边摇了摇头,“不认识的女生。”
“是吗……那,这一带有没有人行踪不明呢?”
“倒是曾经听说有个孤家寡人的大叔突然失踪啦。”
他叫做金田,就住这附近,好像已经好一阵子没人见到他的踪影了。
“不过因为他不大受欢迎,又欠了钱的样子,应该是逃得远远的躲债去了吧。”
这消息对我也没什么帮助。
“那你知道一栋砖造的屋子吗?”
“砖造屋呀?那天跟你聊天的京子小姐就是住砖造屋喔。”
“是蓝色的砖造屋。”
“蓝色的嘛……”店长一边寻思似的点了点头,“知道是知道啦。”
出乎意料的答案吓了我一大跳。
“真的吗?请你告诉我在哪里!”
我激动地当场站了起来,他让我先坐下来。
“你为什么想去那栋屋子呢?”
斟酌了一下,我不能轻易说出可能有女孩被软禁在那里的事。
“……我是听人家说的,听说那是一栋很特别的建筑,所以想去看一看。”
“潮崎先生等一下就到了,他午餐都是在我们店里解决的。他也知道那个地方,不如请他带你过去吧。”
我看着墙上的画,就是幅潮崎画的湖景,平静的湖面上倒映着森林。
没想到是在这种状况下找到那栋蓝砖屋。请潮崎待我过去,然后呢?
不对,不能让他送我到屋前。我的打算是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拍摄屋子四周能够当作证据的东西。所以我应该在快到的时候就下车,才不会被住在屋里的凶手发现我在进行调查,这点非留意不可。
要是让凶手察觉有人在注意他就坏了,这么一来,可能至今仍活着的相泽瞳就会陷入非常危险的处境了。
终于,潮崎推开店门走了进来,毫不迟疑地走到最后面的座位坐下。那个位置不太招得到什么光线,是店里最暗的角落,但在他眼里全店似乎只有那个座位。
店长把他的餐点送过去。听说潮崎近乎神经质地总是在固定的时间到店里,点相同的餐点。而木村也都会帮他准备好一份没有肉的午餐,好像是因为潮崎觉得肉有一股血的味道,所以他都只吃青菜。
木村过去跟潮崎讲我的事情。我远远看着他们俩对话,潮崎也抬眼看我这边,我跟他对上了视线。他的眼神很锐利,我紧张地朝他点点头打招呼。
“他说吃完饭后,开车载你过去。”木村转过身朝我说。
听说潮崎吃午餐大约要一个小时。在他吃完饭之前,我决定先看店里的杂志打发时间。
自从记忆丧失以后,我读了不少小说。因为后来我没去学校上课,在咖啡店待久了,慢慢喜欢上了阅读。而且不只是小说,漫画和杂志我都看,当然内容全都是我第一次读到的东西。
我在丧失记忆之前都看些什么样的书呢?读到动人的小说会流下泪吗?我会背下诗句吗?
是我自己选择放弃这些美丽的回忆的,这让我心里有一股罪恶感。我也知道失去记忆并不是我的错,其实没必要这么想。但是再怎么说,当我改变了自己房间的摆设,决定挥别“菜深”的那一刻,我就已经背叛这些回忆,将它们抛得远远的了。
我一边想着这些有的没的,翻了好几本杂志。后来又到书柜前想找点别的书来看,却发现一本很奇怪的书。那本书很薄,小小的一本,而且还很新,是一本童话书。
我翻了翻这本书,每隔几页就有插画。无数细细的线条填满整个画面,黑压压的,感觉非常诡异。
画里有一只乌鸦,它的尖缘正从小孩的脸上叼出眼球。
这幅画感觉很不祥,连伸出手触碰都会让人犹豫许久。然而,不知怎的我却无法将视线移开。这本书仿佛散发出某种妖术般的吸引力。
正当我打算从头读这本书的时候,潮崎用完餐了。于是我把书放回书柜。
“走吧。”潮崎对书柜前的我说,语气很冷漠。他披上了黑色的大衣。
我紧张地坐上潮崎的车。我坐在驾驶座旁,木村在店门口向我们挥手道别,但他不知为什么一脸笑嘻嘻的。虽然不明所以,我也笑着对他挥了挥手。
黑色的轿车静静地向前奔驰。我一点也不懂车,但车内座椅非常干净,感觉得出来很高级,空气里飘着一股芳香剂的香气。
“等下我想先在镇上买个东西,不会花很多时间。”
我点点头。
“白木小姐你来这个镇,是给和弥上香的吗?”
“您也认得和弥?”
“见过几次。”
“您是最近才来镇上?”
“我去年刚搬来。”
他提起了画的事。我既不懂车,也不懂画,不知道他是不是有名的画家。
那幅挂在咖啡店里的画,好像是他在国外画的。
“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想送幅画给那家咖啡店。”他开着车说道。
不知道那幅画值多少钱呢?潮崎又为什么会决定住在这个镇呢?虽然很想问,但我还是没开口。他不算是健谈的人,我担心自己问东问西的会让他觉得烦。
车子在一家农具行的停车场停了下来。
我留在车上,他说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我手托腮靠在车窗上,呆望着后视镜。镜子里,潮崎正把买来的东西塞进后车箱。
坐进驾驶座后,潮崎说:“接下来就去那栋屋子了。”
我神情僵硬点了点头。
凶手和相泽瞳就在那栋屋子里。我打算只要远远看得到屋子,就立刻请他让我下车。我只是要知道屋子的位置,还有通往那里的路线。
车子在贯穿小镇的国道上开了一会儿,终于弯进岔路,往山的方向开去。
“您买了什么东西呢?”
“……上次地震的关系,我家墙壁多了些裂痕,”潮崎仍直视着前方说,“所以买了一些补墙壁用的东西。”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有地震这回事,听说是我来到枫町前一天发生的。这么一提我才想起,我好像自从在医院醒来之后,还没体验过真正的地震。
一面胡乱想着这些事,我呆呆望着窗外流逝的景色。突然,一个熟悉的景象跃入眼帘,我不禁喊了出声:“请停车!”
车子旋即停了下来,潮崎用“发生了什么事”的眼神望向我。
“有公园!”
我一跳下车便往前冲去。
前方是一个小小的广场,大半湮没在林子里。入口处拉了一条生锈的铁链,铁链下挂着一个写有“禁止进入”的牌子。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个公园好像已经没人使用了,到处长满了杂草。
不过,溜滑梯和立体方格架还在,还有一座锈到看不出原本油漆颜色的秋千。
我一眼就看出这是我在动了眼球移植手术后,医院月历上的照片成了钥匙,让我在左眼影像里看到的那座秋千。
我一直杵在秋千前,潮崎也下了车来到我身后。
“以前我曾经和砂织、和弥在这里玩呢。”我开始从各个角度望着秋千,“没有错,就是这里。”
我好开心。自从来到这个镇上,我亲眼见到许许多多之前在左眼记忆里见过的景象,但是见到了这座砂织曾经微笑着坐在上面的秋千,尤其让我开心不已。
我一跃坐上满是铁锈的秋千,却察觉身后的潮崎正盯着我看。想到自己这么没规矩,忽然觉得不好意思了起来。得稳重一点才行,我在心里暗自反省。
“你从刚刚就一直怪里怪气的。”潮崎说,“不过还蛮有趣的就是了。”
说完,他便盯着我的眼睛看。原本只是无意间望着我的眼睛,但后来却好像发现了什么东西,他的视线一动也不动。
“怎么了吗?”
“是我眼花了吗?怎么觉得你左右眼的颜色好像不大一样。虽然差别不大、几乎看不出来……”
我笑了笑蒙混过去。要是让他知道我动过移植手术,有一只眼球不是自己的,大概又得花很多精力解释。我们回到车上,继续往目的地前进。一路上,潮崎好像还是很在意我的眼睛。一定是艺术家这种生物,特别会对不可思议的外貌感兴趣吧。我想多半是这个原因,也就没怎么放心上。
不知不觉间,车子行驶在我曾见过的路上。两侧都是杉树林,大白天的,四下却一片昏暗。
“这里是……和弥……”
潮崎一边转动方向盘,点了点头。这里是和弥发生车祸的那条路。
我总算安心下来,果然蓝砖屋只要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会到的。左眼的影像跟现实状况并没有大幅偏离,只是些许的差别罢了。
车子驶过和弥的车祸地点。像这样坐在车里通过他被撞死的地方,真的很难受。通过的那一瞬间,我紧闭眼睛,感觉背脊不停地颤抖。
继续开了一阵子,前方出现左弯道,车子终于驶向与刚才来路相反的方向。
在我的车窗这一侧,路旁开始出现护栏。护栏外并非地面,而是一堵水泥矮墙,看得见从矮墙下方高耸出来的杉树。那下面就是我昨天摸索着好不容易到达的地点。
“这条路是什么时候筑好的呢?”
已经问过木村的问题,我又再问潮崎。
“我也不清楚,不过我搬来的时候就有了。”
出现了一条岔路。
“从这条路进去,就可以通到黑冢京子小姐住的地方。”潮崎说。
接着,道路转朝右弯。
没多久,潮崎把车停了下来,示意要我看外头。
从我这侧车窗看出去,刚好能够清楚仰望这片斜坡。我把额头紧贴着车窗往上看。
虽然茂密的杉树遮住了大半的视线,从笔直的树干间,我还是看见了那个颜色。
蓝色。不过并不是晴朗天空的蔚蓝,而是深沉、接近黑色的蓝。
我要找的那栋屋子,就在杉树林的那一头。我起了鸡皮疙瘩,心头涌上一股不安。距离有点远,无法确定屋子是不是砖砌的,但那个蓝色,我想和左眼的记忆里见到的应该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