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赵日初一案终结之后,本就没有完全康复的李凌云,在一番折腾下,病情开始反复起来。所幸明珪随父亲明崇俨多少学了些医道手段,及时给他调理了一番,这才控制住了病况。
回京路上,明珪也给他用了些安神解热的药物。
“你给的药虽然见效,但一吃了就想睡,现在病已好得差不多了,药暂且可以停一停了,难不成你要让我一路睡回洛阳?”李凌云不安分地说完,睁大眼睛,“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明珪知道李凌云性格执着,不得到答案绝不会轻易罢休,只得无奈道:“大郎这么问,是不是觉得哪里不对?”
“王虎招供后,我们不是把宋云儿找来,询问她是否知道案件经过吗?可宋云儿只承认,自己跟王虎哭诉过悲惨遭遇,从未暗示王虎杀人;而王虎也一再表示,宋云儿没有指使过他。但我就是觉得有些古怪,连我都觉得怪,你更不会没有察觉,这个案子,实在是跟我们在查的连环杀人案太像了。”
“的确如此,不然大理寺也不会把案子交给我们。如果只是粗粗一看,几乎都会认为这是一个人做的。”明珪点头道,“其实这个问题你在病倒之前就跟我提过,所以在你昏睡时,我让谢三娘找人去查了一下。”话至此,明珪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一查之下,我才知道,大郎你这古怪感是从哪里来的。咱们不是让凤九差人打听,河南道里有无与连环凶杀案类似的案件吗?凤九派出去打探的人,总要跟人家说说案子的大致特点吧?所以,他们当时比照了我阿耶的案子去问。”明珪一根根地数着手指,“死者是不是浑身赤裸,是不是术士,是不是死相怪异,是不是头面被毁,令人无法辨认身份……”
“既然是查案,问这些不是必然的?”李凌云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有什么不对?”
“查案自然是要问这些的。可他们四处打听,也就不知不觉中把消息散播了出去——有人在杀术士,杀了之后是怎么做的,等等。谢三娘在晋城时审问了王虎与闲云观的一干人等,结果发现,让王虎产生作案意图并想要混淆视听的人不是别人,就是赵日初本人。”
“死者自己?”这下连李凌云都禁不住惊讶起来。
“不错,”明珪点头,“本来赵日初就是有名的术士,‘有人专杀术士’这个消息慢慢传开,有人暗中提醒过赵日初,叮嘱他要小心。赵日初也是贪生怕死之辈,他就告诉了自己身边的人,让人日常警觉,小心看护家宅。他也算不到,王虎竟想混淆视听,用这种方法将其杀死,企图一石二鸟,嫁祸于人。”
李凌云听了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微微皱起眉头。“竟然会有如此巧合,这也太巧了。”
“谁说不是呢?或许,这就是所谓冥冥中自有天意吧!”明珪叹息道,“不过说实话,我认为就算宋云儿没有怂恿过王虎,她把自己有杀身之祸的事,告诉一个痴情无比,宁愿为奴也要追随她的男子,心中也必然存有一种隐隐的期待。她说是因为憎恨丈夫才不去认尸,这固然说得过去,可仔细一想,其实根本站不住脚,人死不能复生,一具尸体对她而言又能有什么威胁?我觉得她这举动,更像是在维护为自己杀人的王虎。我怀疑宋云儿自从知道尸体是赵日初,就已经猜到了这件事是王虎干的。”
“所以她才会纠集那么多信徒阻止我们剖尸,其实就是不想确定无脸尸是赵日初,这样一来,官府拿捏不准,自然不会查到王虎头上。”李凌云对明珪道,“多谢子璋,你知道我对这些事不太擅长,那宋娘子虽听起来无辜,但按你所说,她也无法洗清嫌疑,看来,我就不应该将她写的陈情信收下。”
“哪里是你收的,明明是谢三娘干的,”明珪想起当时的情形,笑了起来,“她同情那王虎,所以才让你收的,对了,她早就把那信快马加鞭送进宫里了。怎么,听你话里意思,原来大郎你是想自己接那封信的吗?”
说到这儿,明珪正色道:“为杀人者求情,与我大唐律例不合。杀人本应偿命,况且贱人杀良人,奴婢杀主,无论理由如何恳切,也不应当免于死罪。昔日大郎严格按照律法办事,怎么这个时候,却跟三娘一样,同情起凶手来了?”
“只是觉得事出有因,毕竟凶案死者自己想要谋杀他人,私下里我觉得,那个赵日初还挺活该的。而且在我们封诊道看来,王公贵族与庶民并无不同。因为身份低贱就要严惩……似乎有些不公平。”
这时车帘突然打起,坐在车辕上的子婴探头进来,看见李凌云醒着,惊喜道:“以为郎君还要睡呢,刚听见郎君在说话,看来这是病情大好了?而且看脸色,你精神应该不错呢!”
李凌云抬头瞧着满脸笑容的清秀少年,突然道:“因为吃了明子璋的药,之前一直在昏睡,我没有抽出时间来问你。说来在晋城检验尸首时,我发现你在旁边,几乎没有说过话,莫非是觉得害怕?”
李凌云不等子婴回话,又道:“剖尸在常人眼中看来的确恐怖,害怕也没什么关系。要是不喜欢,回东都后,明子璋也可以给你安排别的去处。”
“我不要别的去处,我要跟着郎君。”子婴急得面红耳赤,连连摆手,“不说话不是因为害怕,是郎君你神乎其技,我什么也不懂,只有在一旁看的份儿。”
说到这里,子婴神色兴奋地道:“谁会知道,看泥土上长出的草苗,就能分析出此人死于何地?还有从血迹形状,就能推断出凶手脚底受伤?太神奇了,我哪里还顾得上说话?就光顾着看了!”
“原来如此,”李凌云微微点头,放下心来,“我以为你被吓着了,看来你或许真的跟我封诊道有点缘分。”
“还不快叫老师?”明珪戏谑地推了子婴一把,“难道你一定要大郎说得那么清楚,才肯拜师学艺吗?”
子婴大喜过望,连忙钻进车厢,对李凌云纳头便拜。李凌云也不拦他,等子婴叩了三个头才道:“等回到家中,还要带着你给祖师爷焚香祷告,才能算正式收下弟子。”
见子婴兴奋得一头汗水,明珪调侃他道:“你是真的不怕吗?谢三娘看大郎验尸,可是吐了又吐才习惯的。”
“我看守过义庄,死人见得不少,”子婴有些腼腆,又略微尴尬,“不过老师,这王虎和宋娘子看着也挺可怜的,还好谢将军愿意替宋娘子把信送进宫里,只是不知道天后会怎么决断,我真希望王虎大哥能免于一死。”
明珪伸手拍拍子婴的头。“你倒也是个善良的孩子,然而杀人终究是坏事,你记得,千万不能因别人做错了事,就轻易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对作恶之人,自有律法伸张正义。”
“那世上有没有那种不讲任何原因,想杀人就去杀人的家伙呢?”子婴说完,又连忙补充,“我不明白那个杀我师父的凶手,他到底是怎么找上我师父的,所以我一直在想,纯粹想杀人者到底是否存在于世间?”
李凌云跟明珪对视一眼,才回答道:“我们封诊道传承千百年来,也积累了不少封诊手记,大多数情况下,杀人事出有因,但最近这一系列的案子,也难免让我觉得,或许这世上,还真就有那种为杀而杀的家伙……”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吧……我大唐沃土千里,有些出格的家伙,也在所难免。”明珪看着子婴,认真地道,“等你正式拜进封诊道,你就会知道,有你老师这样的人,哪怕是通过一个死人,他也可以告诉我们死者是怎么死的,凶手哪怕是个疯子,也未必能轻易逃脱刑罚。”
“封诊道……”子婴神往地喃喃道,“我之前听六娘姐姐说过,许多上古名医也都来自封诊道,可为什么医者要跟死人打交道呢?按现在的说法,与其说我们封诊道是医者,倒不如说我们是以查案断死因为主业。”
“这就得问你老师了,我一个外人可不清楚,就是不知道他当着我的面能不能讲。”明珪笑着,看向面色还有些发白的李凌云。
“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李凌云奇怪地看看明珪,“最近总觉得你在打趣我。”
“大郎说得对,我就是打趣,否则这天聊得就太喘不过气了,”明珪笑道,“所以这是为什么呢?是什么让医者变成了死者的代言之人?”
“俞跗祖师是大夫,他最初剖尸,其实仍是为了治疗活人的疾病。你们术士应该都研习过《黄帝内经》,所以理当明白,如果不清楚人的经络脏腑骨骼血脉,就寻不出病因。严格来讲,我们封诊道最初也属医道。谁知后来,一位祖师的好友突然意外死亡,而他的家人认为其妻与别的男子私通,故意杀夫,便请求祖师用封诊手段检查。”
见二人听得聚精会神,李凌云继续缓缓说道:“祖师与死者情感深厚,无法推托,仔细检查之后,发现死者颅骨天灵处被人钉了一根钉子。询问缘由,其妻却争辩说,死者相信自己为阴魂所缠绕,不久于人世,所以要家人在他死后用长钉钉入头部,用此手段镇压作恶阴魂。祖师在征求家人同意后,剖开死者的尸首,发现其脑部血脉发硬阻滞,而钉子钉入处却没有怎么出血,由此判断出,确实是人死之后才钉的钉子。”
“血脉阻滞,会有什么结果?这与那死者的死因有关吗?”子婴听得着了迷,见李凌云停下,就急吼吼来问。
“自然是有关的,祖师发现死者脑部血脉如粥状,较细的血脉堵塞、萎缩,这种病令死者特别容易产生幻觉,而其真正死因,是一处脑部血脉破裂,整个脑部被血液浸透。”说起封诊道的开端,李凌云也有些唏嘘,“最终祖师得到结论,死者是因脑部血脉阻塞,血流堆积,致血脉破裂而死。其妻并不是杀害他的凶手,而是按照他的叮嘱在他死后钉的钉子,镇压阴魂。案件终于真相大白,其妻更是万分感激祖师为她洗清了嫌疑。”
“就因为这件偶然发生的事情,所以世间才诞生了封诊道?”明珪好奇地问道。
“嗯!俞跗祖师在找到了友人死亡的原因后,感慨尸首中存在‘不因语言而改变的真相’,也因为这件事,封诊技开始广为人知,祖师常常受人所托,为人剖尸雪冤……一代代流传下来,直至今日,也就是现在的封诊道了。”
“难怪你如此执着于真相,原来你们封诊道的开端,就是为了追求这个真相。”明珪感慨地说着,话锋突然一转,“只是现在真相是王虎杀了人,即便如此,大郎还是觉得他与那宋云儿可怜,看来大郎你是个多情之人啊!”
“多情?”李凌云一脸茫然,“我说过,我对这些情啊爱啊的真的不太懂。”
“不太懂,跟多情之间其实也没有矛盾,”明珪笑道,“大郎不过是感觉迟钝,表达方式怪异一些,却不是无情。”
“我又觉得你在打趣我。”李凌云狐疑地打量着明珪,“你在想什么?”
“回去我再送你一个香囊,里面是我阿耶配的秘方,可以提神醒脑。”明珪转移话题,“经常佩戴能脑聪目明,大郎肯定用得着。”
“对了,”明珪又道,“刚才谢三娘过来说,宫里已收到了此番案情的汇报,回京之后好好休息!天后恐怕很快便会召见。”
“哦?这次天后会直接下旨吗?”李凌云问。
“圣意不能妄自揣测,不过……”明珪微微眯起眼睛,“按理说,合并诸案一起调查的前提都有了,我若是天后,就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这桩案子,如今看起来跟贤儿确实无关,那么,媚娘这次又会怎么做呢?”
洛阳宫中,夜色已降,薄云低垂。高耸的道观上,唐高宗李治身穿道袍,凭栏望向洛水对面已经燃起点点灯火的东都城,耳边响起清脆的檐角铃声。
在他身边,一身紫衣的凤九从覆面下平静地注视着皇帝的侧影。
这位大唐至高无上的主宰者看起来很疲惫,他的面庞比上次相见时,又清癯了一些,眉心处还有几条深深的竖线。
就像被诅咒了一样,李氏的子孙们一直被风眩症困扰,这里面包括了他的父亲,那位前所未有的大唐天可汗,太宗皇帝李世民。
在清理了包括亲舅舅长孙无忌在内的贞观权臣之后,当李治想要大展宏图之际,这种病就像幽灵一样缠住了他。而这,也给了他身边那位武氏女子一个绝佳的掌握权柄的机会。
“媚娘跟贤儿总是争执不断,为什么他们就不能像弘儿做太子的时候一样和谐?我们终究是一家人……”凤九有没有回答,李治并不在意,自顾自地道,“说到底也是母子,何必如此?”
凤九抬起眼眸,与李治一同看向远方的东都城。“天家与平民百姓终究是不一样的。陛下要解决这个问题,其实很简单,世间一切的权柄,源头都在陛下的掌心里。无论是天后还是太子,他们到底能做什么,会做什么,还是陛下说了算。”
“朕何尝不知解决的法子很简单,然而,做出决定却很难。”李治深深叹了口气,目光犹豫,微有怨意地道,“朕自小性格优柔,在朕以及与朕同父同母的兄弟一共三人里,太宗最欣赏的并不是朕,而是二哥。舅舅虽说为朕争到太子之位,但朕即位后,舅舅却恨不得朕什么都能听他的,干脆做他的傀儡算了。”
李治悠悠地继续说道:“就连当时朕想要让媚娘成为皇后,舅舅都不允许……后来总算解决此事,舅舅被贬谪到地方,朕偏偏又在那时候患上了头风,如果不是媚娘一直从旁辅佐,或许朝中又会涌现出一批更强大、更有控制欲的权臣吧!”
凤九只是沉默地听着,没有打断他。当一个皇帝回顾过去的时候,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安静地听,这是所有臣子保全自己的办法,尤其是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的时候。
“许多臣子都对媚娘不满,哪一年所上奏疏中不提后宫干政?然而没有媚娘,便没有大唐这些年的安泰,他们说不定早就因为朕的病,做出什么‘好’事来……”
“朕是大唐皇帝,媚娘是朕的皇后,可朕与媚娘也是至亲夫妻。”李治落在栏杆上的手,抓得越来越紧,直到手腕上青筋毕露,“有些事你没说错,权柄在朕手里,媚娘的权柄全都是朕给的。”
“可你并不知,太子的权柄却并非在朕的手里。”李治看向云层后缓缓升起的月亮,“东宫是大唐国本,一旦朕有什么意外,东宫便随时可以登基。太子的权柄,大部分是这个大唐所给予的,朕很清楚那不是朕可以轻易处置的范围……”
“自古以来,没有女帝……哪怕是吕雉,也不过是太后罢了……”李治的声音变得很低,他微微笑了起来,“而媚娘终究是爱朕的,作为皇后,她也必须爱朕,否则,她也就不是她了。”
凤九还是没有说话。李治这些话语中隐藏了无数不可言说的暗昧心思,而这些心思只能完全属于眼前的帝王。没有人能去揣测一条龙的想法,哪怕是一条看起来有些虚弱的龙。
多年病痛对李治的折磨,让很多人只记得天后的嚣张气焰,却容易错误地以为,那个把天后宠到无法无天的大唐皇帝,是个生性懦弱,总是躲在武媚娘身后的多情人。
然而凤九却深深知晓,李氏血脉中的杀伐果决和对权位的极欲,甚至人性中微妙的疯狂,都被这位君王一点不漏地继承了下来——
一个多病柔情的皇帝,控制着一个野心勃勃的皇后,胆大地利用自己的女人和儿子,巧妙地平衡着身边人的权柄。
风,让凤九微微地打了个冷战,天还没有变得很冷,但在目光惆怅的李治身边,凤九的心却已经冰凉。妻子与儿子之间的权争,的确让李治有些头疼,但凤九并不会忘记,往往在争斗的鹬蚌旁边,站着的那位渔翁,才是最终得利者。
“想好了吗?九郎,你一直没有回答朕,媚娘这次会怎么做呢?”李治回过头,像拉家常一样温和地问,“从你传回的案卷看,杀人者并非来自东宫。”
回过神来,凤九终于给出了答案:“臣以为,不管是什么结果,天后都会继续查下去。”
“哦?媚娘想要的,恐怕不是‘与东宫无关’这种结果。”李治转身把目光投向宫中灯火通明处,在那里,天后武媚娘正在批阅奏折。他的皇后精力旺盛,总是喜欢在夜里做这些事,说是万籁俱寂,反而令人处理政务时更加清醒。
“天后既然让查,案子就一定要有个结果,哪怕不如所愿,查案这件事本身已是对东宫的震慑。”凤九轻声说道,“况且,从大理寺手中夺走案件,要是没有结案给个最后交代,将来天后要再伸手进三法司,便会难上加难。臣以为,天后不会却步不前的,哪怕凶手不是东宫的人,结案的好处也多过不结。”
“要真是这样就好了……做母亲的和做儿子的,何必总是要争个你死我活呢?”李治闭上眼,发出一声轻叹……
深夜,东城门外,大理寺少卿徐天骑着枣红马出了城门,一架黝黑马车如同鬼魅一般晃出来,打他身边缓缓经过。
“你们大理寺始终不相信我。”马车里传出凤九的声音。徐天拉紧手中缰绳勒停马。
马车中的凤九继续道:“为什么要给他们一桩伪案?想拖延时间?我跟你说过,这桩案子怎么看都不是东宫所为,你又何必这么做呢?”
“我是不信任你!信任你的只有陛下。”徐天冷冷地看向马车,满是胡楂的脸上,一双豹眼冒出精光,“我也好,‘那边’也好,都不会相信一个有武氏血统的人。”
“你好像忘了,太子身上也流着武氏的血。”凤九打起车帘,戏谑地看向徐天,“看来你们还是担心东宫欺骗了你们,担心杀明崇俨的真的是李贤的人。”
徐天无声地瞪着凤九,有些恼火。“我们对李凌云的本事也不信任,倘若他根本就没有能耐,把一切都弄错了呢?我们自然要用这桩伪案,刻意确定一下他的实力——我们需要信心!”
“封诊道的传承比大唐的传承要更久,莫非你认为,传承千年的东西会一无是处吗?”凤九的声音变得极度冰冷。
徐天眼珠子转了转,辩驳道:“无论如何,案子可以查,但一定要确保与东宫没有关系。天后如果扳倒太子,她的实力就会更加膨胀,甚至令人无法掌控——”
“你别忘了,她终究是个女人。”凤九的话堵住了徐天的嘴,“没有女人做过皇帝,不管是大唐还是之前,她最多不过能做一个掌握权柄的太后。”
“那就已经很可怕了。”徐天沉闷地道,“‘那边’的要求是,她不能借此机会打压太子……”
“我明白。”不知为何,凤九的声音此时变得柔和了些,“我来是要告诉你,陛下对现在的调查很满意,他不会再阻止天后查明崇俨案……或许那几个年轻人,很快就会变成你真正的同侪。”
徐天握着缰绳的手握紧,骨节突出,发出了轻微的咯咯声。“你知道,‘那边’不会希望他们待在大理寺里面。”
“这个好办,我会另外安排。”凤九的声音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陛下同样不希望,天后的人可以堂而皇之地被与三法司相提并论。”
“……一个女人,不能掌握整个大唐。”徐天说着,目光狠戾,“这违背了天道。”
凤九放下车帘,听见徐天的马蹄声逐渐远去。
“天道?”马车里,凤九眼角微微抽搐,“或许对别人有用,但对武媚娘来说……可就未必如此了。”
“天道是什么?”天后武媚娘口中轻声问着,低头看手中的信笺,那上面写满了娟秀小字。
在她身边,女官打扮的上官婉儿正手持朱笔奋笔疾书,按武媚娘的意思批写着奏章。
“天道,就是以强凌弱,而弱者,只能依靠上天的垂怜……”武媚娘把手中信笺放下,“这个王虎对宋云儿爱意极深,甚至为了她杀人,而宋云儿也为了他写信恳求,倒也算是情投意合的一对。”
“天后打算怎么做?”上官婉儿抬起头,鼻头上一层晶亮的微汗衬得她发红的脸颊娇憨可爱。
武媚娘卷起衣袖擦拭着少女的脸,笑道:“有情人,自然应成眷属。”
“您这是想起当初了?”上官婉儿笑靥如花,“陛下与您可不容易。”
“当然不容易,从感业寺到大明宫,从来就没有容易过。”雍容华贵的武媚娘脸上露出悠然神往之意,“在太宗皇帝去世之后,我与其他先帝宫人一同被迁去感业寺为尼,过的日子苦极了……要不是稚奴他心中有我,对我存有真情,便不会有我的今日。”
“天后莫非要成人之美啦?”上官婉儿转转灵动的眼珠,“三娘知道一定会很高兴的。”
“一点垂怜罢了,只是……”武媚娘若有所思地道,“我垂怜了他们,谁又会来垂怜我呢?”
“您有陛下,天皇陛下对您的信任可是多年不变的……”上官婉儿狡黠地试探道,“况且,您自己莫非不强吗?我和三娘,谁不是依赖着您呢?”
“还不够啊……”武媚娘转头,看向空中的月轮,“婉儿,太阳出来的时候,月亮也就失去了光华。陛下的身体并不好,而下一轮照耀大唐万里土地的日头,光芒未必会像现在一样温和。”
“啊?那要怎么办……”上官婉儿担忧地问。
“日升月落,是天道啊……”武媚娘起身走向露台,抬头看着浮云中白玉盘一般的月亮,“要想改变这件事,必须改变天道。甚至是让自己……”
最后的四个字,用了只有她自己能够听到的音量,连上官婉儿都没能听清。
“成为天道——”
隔日,上阳宫一处华丽偏殿之中。
李凌云跪坐几旁,凝视着手中茶盏,心中有微微的焦躁。白绿色汤花已有些散去,他却没心情饮茶。
身着浓淡不同的青色裙裳,看起来异常清美的上官婉儿,放下了手中的镏金鹦鹉提壶,好奇地看向他。“李大郎为何如此焦急?是茶汤不合口味吗?”
“天后究竟是什么意思?”李凌云放下手中的茶盏,“让我到宫中,却并不见我。”
他盯住上官婉儿,思索着眯起眼。“只有明子璋被召见,三娘也不在,上官才人本应在天后身边侍奉,现在却偏偏跑来给我奉茶。”
“哦?你在怀疑什么?”上官婉儿柔和地微笑。
“我只是觉得奇怪,既然不打算见我,天后又叫我来做什么?”李凌云坐得笔直。
“奉茶的事我现在就可以解释,是因为我本人对大郎好奇,三娘总念叨你念叨个不停,我想见见你也是自然。”上官婉儿抬袖掩着唇角,笑意更深,“不过天后却不是故意不见大郎,而是叫你来了以后才察觉有些不妥,是不得已而为之!”
“不得已?”李凌云问。
上官婉儿点头。“这事要等明少卿回来,由他与你仔细分说。”
李凌云本就不喜多言,听了上官婉儿的话,他放下心来,“嗯”了一声,便端起凉茶一饮而尽。上官婉儿又给他添上一盏,问:“大郎不问我在好奇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