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世永脸色微变:“我可能没听清,167和161的差别在信号不怎么样的手机里很可能会混淆。”“可能吧。”那兰不置可否,“你是幸运儿,一切总是一不小心都走上了正轨。”
“如果你真了解我,就知道我绝不是什么幸运儿。”戴世永冷冷地说。那兰感觉,自己可能不知不觉戳上了他的痛处,说:“我上过你们公司的网站。”“怎么样?”“挺专业的,该有的信息都有,我注意到你这个CEO外,还有两个业务经理,卜立群和耿路。这两天你有小兄弟跟着你跑,帮了我们大忙,但我一直无缘认识你的这两个左膀右臂。”
戴世永淡淡说:“都出差去了。”“同时都出差去了?巧哦。”“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兰说:“你比谁都清楚。”这时她听见谢一彬和服务员说话的声音,补了一句说:“有些事不是所有人都该知道。”当晚没有再向戴世永提问。
5月21日凌晨1:35,江京市郊宁湖乡富乐小区某单元“你们的手艺还没丢,大金莎楼顶栏杆改造工程很成功。”戴世永进门后第一句话就是激励员工。“电视里看见了。”耿路说。“不过,我还是担心警察会看出来。”卜立群打着哈欠说:“跟你说多少遍了,看出看不出关系都不大,只要没人知道是我们做的就行。对不对老大?”戴世永苦笑一声:“问题是,那兰知道了。”沉默。只有劫匪乙和丙的睡意在飞逃。
“那兰是怎么知道的?”卜立群站了起来,“不会是你……”“我中那兰美人计了?不会吧,”戴世永用一只手艰难地为自己开了罐啤酒,抓了一把花生米往嘴里塞。“那多对不起我媳妇呀。”
“那怎么可能呢?你把一切规划得多好?你的四川口音普通话、装瘸,我们两个的……出差,不跟大伙儿见面,她凭什么猜出来?”卜立群情急之下,也去开了罐啤酒。
“就凭她是那兰吧。”戴世永长叹。耿路也已经认识到事态的严重:“那我们不完了?那兰认识公安局的人,公安局的人知道了,我们就要进公安局了。”“如果她要我们完,我们早完了。”戴世永说。“她还猜出了小真是我媳妇。我想,再过几天,她能把我老爸都翻出来,你们信不信?”
卜立群说:“但我还是不明白她最初怀疑你,靠的什么?”
戴世永说:“听说过‘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么?”
耿路说:“你烦不烦,明知道我不爱读书,更不爱听教条。”
戴世永说:“爱读书的那兰同学就是靠的这个。到现在,我还是认为我们的规划几乎是万无一失,但我们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致命的错误,就是没有从一个高度怀疑、高度警惕的目击者眼中来审查整个流程。我们的设计可以瞒过绝大多数警探,因为他们只能接触第二手资料,但还是会有些蛛丝马迹会被第一时间的目击者捉住,尤其一个有心人。”
“举个最明显的例子,案发同时我去上厕所,一个算是很普通的巧合,更不用说我的口音和身体特征和劫匪一点都不像,出来的时候还被打成脱臼,一般人,包括听描述的警察,都不会往我身上联想。但那兰是个不相信巧合的人……巧合的确存在,只不过碰上的几率小之又小,否则生活就真的成了电影。我猜她当初肯定只是一个小小的怀疑,没什么太多根据的怀疑……谁会成功打劫后被自己人弄折了胳膊再回来当人质呢?她多想想后,大概可以猜出我最初当食客是为了更好地控制局势,因为戴向阳不和我吃饭就会和别人吃饭,‘别人’有可能是一大帮子人,而我之后回来当人质是为了不暴露身份。因为我还要在江京混下去。”
“这些都是她的大胆假设,后来李万祥的那档子事儿发生,她突然语惊四座,建议李万祥放弃当众杀人的计划,众人保他不惹官司,我理所当然地赞同,表现大概过于积极了点,馊点子太多了,更让她怀疑几分。然后她上了我们的网站,发现有你们这两位业务经理。第二天她到公司来找我,请我帮忙做她和梁小彤斗智斗勇的独臂护花使者,顺便也侦查了你们二位的行踪。我怀疑她偷偷向公司的人打听了你们的下落,让你们消失是临时决定的,所以公司里的人都不知道你们去‘出差’,这就更让她怀疑了。”“然后她琢磨出了我们进入潇湘主楼的通道,木天窗,从此,形势急转直下,我们崩盘在即。”卜立群和耿路怔怔听着,戴世永停下来喝口酒的时候,卜立群说:“她能琢磨出木天窗,看来也有做劫匪的潜力。”
耿路说:“至少她有揪出劫匪的潜力。”
戴世永说:“可恶的是,她从警方那里弄到我们所有人的联系方式,注意到了小真的住所就在余贞里。于是又一个大胆假设;小真家就是我们的中转站、落脚点、逃离后的第一站。当她发现小真住得不但离潇湘很近,而且在三楼——小真她们楼里也有木天窗,那兰就猜我们是从小真她们楼的天窗出发,一个屋顶一个屋顶地爬到潇湘主楼屋顶。这时候还都是假设,她需要一个确凿证据,但我们天衣无缝,怎么办呢?于是她制造了一个由我来提供证据的机会,偏偏我就中计了。”
耿路幸灾乐祸地说:“哈哈,你也有中计的时候,干了!”将手中啤酒一饮而尽。戴世永无奈摇头:“今天下午,她说要一起在小真家集合,但给了我一个含糊不清的错地址。我没留意,直接去了小真家,结果,小真也暴露了。”
卜立群说:“难怪,我们还只是非专业的劫匪。”
耿路说:“你想当专业的呀?还记得那三位的下场吗?”
5月21日上午9:00,江京市公安局指挥中心办案碰头会的气氛略显沉闷,这主要感谢“部里来的领导”金硕的出现,刑侦总队里见识过金硕“指挥才能”的人不少,知道金硕一上场,巴渝生就会走到幕后,也不知是巴队擅于以守为攻,还是根本就无力抗争。
那兰昨夜睡得太晚,早上也没能补上觉,红茶咖啡一起上,依旧困倦不堪。她还是努力听众人讲的每一句话。
议论的重心当然是在梁小彤坠楼一案上。
投影打起来,会议室前方的白板上出现了一张张现场的照片。
现场勘查又是唐云朗亲自出马,基本印象是两名死者都没有明显的挣扎搏斗的痕迹,更没有外部创伤。他们为什么都带着凶器?酒楼楼顶的栏杆有近期被重新焊接过的痕迹,大有被做过手脚的嫌疑。酒楼管理人员却没有任何维修记录。
梁小彤的死亡和潇湘的劫案、爆炸案是否有关?证据目前尚无,但直觉告诉每个人,一定有关。
其中一张照片的一角,那兰注意到金硕在和一对男女交谈。她定睛细看,三个人离得较远,曝光和聚焦都差些,但还是能看清其中那男的年过花甲,女的也上了年纪,但大概因为保养得当,看上去做金硕的大姐都有可能。
那兰感觉在哪里见过这女子,她举手,问金硕:“和你说话的,是梁小彤的父母吗?”
金硕回头看了看被放大的照片,说:“没错,两位可怜的老人。”
至于潇湘大劫案的调查,过去一天里进展不大——至少刑侦总队自己是这样定性的。那兰倒不那么认为。首先戴向阳的遗孀已经接受了询问,她的笔录里有条完全可以算得上惊人的消息:据她所知,戴向阳本人已接近破产。
戴向阳还算是未雨绸缪,早将一些房地产和资产在美国做了个信托存放,这样他一旦三长两短,遗孀的损失不算太大。而戴向阳在国内的个人资产,已经几乎空了,遗孀也是这次回国后才发现。
在座有些目光交换,估计都在想:难怪戴向阳要“见义勇为”,原来果然是因为破产在即而选择自杀。
那兰知道,恐怕没那么简单。
从他过去两年的行程看,戴向阳很可能是个不能自拔的赌徒,这样的赌徒通常输得很惨。
另一可疑点:戴向阳的个人银行账号记录显示,他近期内提了120万元的现金。那兰问,具体是哪一天?5月5日。戴向阳和彭尚在大金莎酒楼见面之前。她向众人讲述了在大金莎酒楼监控录像上的发现:戴向阳和彭尚曾在案发前两周碰面。无论他们谈了什么,当然和彭尚等三人的尸体出现在潇湘橱柜中直接相关。如果戴向阳取这120万现金就是为了和彭尚见面,就是为了送给彭尚,说明了什么?
请这个专业劫匪三人组做什么呢?抢劫他自己新开的会所吗?如今越来越多关于戴向阳的财务信息被揭示,鑫远王国和戴向阳本人的岌岌可危会不会也和劫案、专业犯罪分子的出现有关?然后她深深后悔,因为金硕立刻提出要和她会后单独谈谈,主要是理顺一下她这个顾问的工作范畴。在座的目光交换又开始了,那兰只能暗叹。巴渝生忽然说:“应该不用了。”金硕一愣,巴渝生接着解释说:“那兰的顾问合同只有三天,今天到期……除非你和她续约。”众目睽睽,金硕一时拿不定主意。那兰说:“暂时不用了吧,正好我学校那头也忙,不过,需要帮忙可以随时找我,随叫随到。”散会后,那兰趁没人注意时走到巴渝生身边说:“谢谢你的‘太极推手’。帮我解了大围。”巴渝生摇头说:“中华武术绝艺,我也就会这么点点了。”“还要感谢你……怎么说呢,放过我们一马。”那兰犹豫一下,又说,“我知道做这样的决定对你有多难。”巴渝生努力想笑笑,却变成了一声长叹:“做决定本身不难,找到良心和职责的平衡点最难。”
5月21日上午10:30,江京市定陵路
那兰走出指挥中心大楼,站在江京繁华的大街上若有所失,或许是因为巴渝生的那句话,过去几天里诸多纷乱带来的心理上的负累,似乎在这一刻突然袭来,令她举步维艰。
潇湘主宴厅里的那个决定,是否正确?
如果一切就按该发生的发生,没有自己的干预,最终会不会少一些尸体?善恶之间,会不会少一些含混?“那兰姐,有时间一起去喝杯茶吗?”那兰有些木然地转身,一个和她一样穿着T恤牛仔裤的少女,莹白肌肤,和她一样略带惆怅的,正是小真。两人在附近的一个茶餐厅坐下,小真点了杯奶茶,那兰点的是冰红茶。整整两分钟,相对无语,各吸各的。最后还是小真先开口:“听我哥说,你都知道了?”“你哥?”那兰问出口才发现今天早上的思维迟钝。“戴世永?为什么叫他哥?”小真面颊微红:“一直这样叫的,亲如兄妹的意思吧。”“你们认识多久了?戴世永不肯回答这个问题,大概嫌我太八卦。”
小真微笑:“我看他是因为被你叫破,傻了眼而已。”
“他不像经常傻眼的人。”
“所以一旦傻眼,就特别傻。”小真低头喝茶,目光中柔情一片,“我们挺小的时候就认识。”
“在西安?”
“不是,在阳关。”
“阳关。”那兰沉吟,“这地名好熟。”
“戴向阳的发家之地,煤矿、水泥厂、化肥厂,都是在阳关做起来的。阳关以前的一位县委书记曾经说过,戴向阳一只手带动了整个阳关经济,解决阳关三千人的就业。”小真叹一声。那兰说:“我一直以为戴世永是西安人,你也是西安人。”“那是后来了。最初,我哥是江京本地人,我是江苏人。去阳关,不是我们的选择,也不是我们父母的选择。”
那兰的心一沉。她试探着问:“江苏哪里?”
“我不知道。”小真的双眼微湿,“我哥也好,我也好,他们对我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洗脑,洗净我们所有的记忆,忘掉父母、忘掉家庭、忘掉好朋友、忘掉自己的原名——他们会告诉我们新的名字,从此我们只准用这个假名,一说错就会被打。我哥……这家伙大概从小就不一般,就比别人多个心眼儿,他把自己的原名用月季花杆上的小刺划在手心,把父母的名字用黑炭头写在衣服的衬里上,时不时回去看看。说来有趣,我算是被洗脑很成功的,什么都忘了,但还记得我哥被带走时,对我说,小妹妹,你不要怕,我以后一定会找到你,救你回家。”她脸上的笑,酸楚,又甜蜜入骨。
那兰问:“你们被拐的时候,多大?”
“我七岁,他九岁。”小真又一叹,“你大概看不出,我小时候是个假小子,从不穿裙子,从不梳辫子,父母也不在乎,总给我剪个短短的娃娃头,所以我被拐,完全是个错误。等人贩子发现拐卖的孩子性别不对,总不能送回去吧,就一起把我带到阳关了。”
“到阳关后,我哥和另几个男孩进了戴向阳的水泥厂干活……当时在水泥厂还有至少五六十个拐来的孩子,据我哥说,至少有一半在十五岁前或死或残。我呢,人贩子在阳关本地找买主。女孩并非毫无市场,可以给人做童养媳,可以卖给没孩子的家庭,也可以卖给暗窑。第三种的可能不是最大,因为我当时实在太小,很少有暗窑在七岁女孩身上投资做长线的。我的命运是第二种,被卖给了一个县里文工团的女演员。她单身,当时三十多了,大概原意是要个女孩,一半做女儿养老,一半做丫鬟仆人。她在县里八面玲珑,很快办好了正式户口,倒也没有虐待我,还送我去上学……”
小真忽然停住,出了会儿神,说:“就说我哥吧。”仿佛刚做了个艰难的选择。“我哥他们一伙过的苦日子,他们后来的情形有时候会跟我说起一些,但我还是无法想象,或者说,惨到超乎我想象。他们每天干活超过十五个小时,吃的不见得能赶上乞丐,睡的是冬天没暖气夏天没电扇的铁皮活动房,大通铺;为了怕他们逃跑,睡觉的时候鞋子都没收,窝棚没有窗,只有扇铁门,门口两条大黑狗和一个人整夜看着。宿舍里如果有一个人生传染病,立刻就会倒下一大片。”
“但我哥从一开始就在琢磨着怎么逃出去,他开始有意识地锻炼身体,躺在铺上练仰卧起坐,翻过身来练俯卧撑,他知道要想逃出去,身体撑不住不行。但他亲眼目睹前人的教训,逃跑的尝试不能失败,一旦被捉回来,只有死路一条。”
“他就是有这样的顾虑,所以很谨慎地筹划,慢慢地等待时机,看见有人累死了,就去偷偷取下那人的鞋子藏起来,留着逃跑时穿,一有机会就搜集能用来做武器的棍棒,飢看见地上一根铁钉也会捡起来,夜深人静的时候一点点磨利了。同时,他们这批孩子得不到足够营养,每天工作又繁重,说真的他们很难有多余的精力和脑力来思考、记忆、策划。这样一拖就是三年,在他十二岁的时候,他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会像个没有脑袋的木头人那样死在厂里,所以冒了点风险,棍棒和铁钉子都用上了,终于和另外两个同伴逃跑成功。”
那兰问:“卜立群和耿路?”
“两个人都比我哥大个三四岁,但都听我哥的,那次逃跑成功,他们算是认识到,我哥与众不同。更与众不同的,他也记得当年对我的承诺,居然找到了我。”
“他们刚逃出水泥厂的时候,根本不敢在阳关多呆,往哪儿跑呢?我哥说,哪儿人多我们往哪儿跑。他们这三年和同厂的童工闲聊,已经知道这是在陕西,陕西哪里人多?当然是西安。于是三个人在阳关站铁路附近扒车,尝试几次后,终于扒对了一辆去西安的货车,但并没有直入西安,而是在临潼跳下了车。”
“我哥的理论是,西安大,人多,是藏身的好去处,但人多意味着坏人也多,地痞流氓肯定也多,三个半大的孩子初来乍到,肯定被欺负,还是去小一点但人也不少的地区。其实他也不知道临潼到底有多大,只是凭感觉。到了临潼,他们发现地痞流氓还是不少,照样受欺负,于是我哥决定,必须结束流浪的生活。”
“那天三个家伙饿得前胸贴后背,看着满街的小吃只剩了流口水的力气。后来看见了一个小店,招牌上是‘正宗蒲城水盆羊肉’,那口水真是流了一地,招牌下面的一面旗子上是‘戴记’两个字。我哥问:‘戴这个姓怎么看着眼熟?’卜立群说:‘那就是水泥厂大老板的姓!你肯定是在厂里以前贴过的标语上看到的,比方说,欢迎戴厂长什么的。’我哥说:‘要不就选这家吧。’于是一个人进了小店,找到店主人,说愿意免费给他干活打下手,只要管一天三顿饭就可以。当时我哥整个儿一小叫花的样子,来路不明,若不是戴老板为人善,非打他出去不可,就说:‘我这里暂时不缺人,要不给你一碗泡馍,你吃好了再到别家去找找看吧。’我哥没有表现出沮丧,连声说谢谢,捧着泡馍却没有吃,径直走到店外面。那戴老板觉得奇怪,跟出来看,却见我哥把那碗泡馍让耿路他们两个吃,自己在一边站着。那戴老板大概觉得我哥人品过得去,后来想想,自己正打算扩展经营范围,加更多的面食品种,椽头蒸馍、棒棒馍、蒲城包子什么的,这孩子如果肯干,这么便宜的人工何乐不为。”
“就这样,我哥小小年纪,就成了‘戴记蒲城小吃’的员工,正好戴氏夫妇中年不育,两年后索性收养了我哥,还按着家族辈分的规矩起名,叫戴世永,又回蒲城老家给我哥办了身份证。耿路和卜立群也都学着我哥的样去给人免费打工,虽然没有被哪家收养,但吃喝也都不愁了。”
“一年后,我哥觉得时机成熟了,就向戴氏夫妇请了几天假,又回到了阳关,找到了我。”那兰说:“你们真算是有缘分,他完全有可能扑空,你完全有可能被卖到其他地区。”
“大概是我的命好。”小真苦笑,又说:“只可惜他童年的回忆最终还是硬生生被洗脑运动和一天十几个小时的苦力洗光了、磨光了,手心的疤痕愈合后,他自己的名字也淡忘了,父母的姓名写在衣服上,时间久也淡了,他甚至连老家在江京都记不得了,他的注意力放在生存和帮助养父母的生意上。戴记蒲城小吃的生意倒真是越来越好,我哥就撺掇戴老板开一家分店到西安,开始有些艰难,后来一样成功,至少一家子稳稳过上小康的日子,还在西安买了两套房子。”
“可是我哥还有更多的想法,他不甘于一辈子经营小吃店,他总说哪怕自己将戴记蒲城小吃开成全国连锁店,他还不会满足,他想有一份自己的事业。所以他辞别了戴老板夫妻……他们哭得很凶,竭力挽留他,但他说,你们是我的恩人,我会保证以后为你们养老,但先给我几年时间,实现我自己的心愿。”
“他没有告诉他们……我想他们也会猜得出,他要实现的第一个心愿,是到江京找到他的亲生父母。他本来已经忘记了自己来自江京,只是偶然在一个电视节目上看到了昭阳湖,以及湖心岛,让他突然记起来,这是他小时候熟悉的景色。”
那兰想,从记忆学的角度看,有这个可能,小时候的记忆虽然被洗去,但童年的那些深刻印象做为信号来说并没有被彻底抹去,而是潜伏起来、进入休眠状态,在合适的场合重新受到刺激,就会“复活”。
“他来到江京……卜立群和耿路也跟来来,他们三个之间的情谊,我觉得已经不能用简单的‘兄弟般的感情’来形容了,已经超出这个层次了。”
那兰露出个灿烂的微笑。
“怎么了?”小真问。
“我只是想到,就像你和戴世永之间,也已经不能用简单的‘兄妹般的感情’,或者简单的‘恋情’来形容了。”
小真笑道:“真的是这样。”
“我还真想像不出来,江京这么大,他怎么找亲生父母?”
“他还记得自己的姓里有个口字,至于是姓叶还是姓何,他也记不清了,”小真答道,“刚开始,他是真的没有任何具体的思路,从哪里入手找亲生父母——江京这么大的城市,每年被拐的、走失的、离家出走的孩子不知有多少,他不知道上哪儿去查十来年前丢过孩子。他去过公安局,但十几年前的联网系统还没有建立起来,旧的报案记录并不全面,也不会有人力帮他到档案里去一一翻找,各分局都有各分局的档案要翻,即便翻出当年所有的失踪案,也难知道他属于哪家走丢的孩子。”
“他就这样一边打工一边在江京四处游走,希望某条街巷某个小区某座楼,能唤起他童年的记忆,但并没有效果。我想肯定是老天看他可怜,让他有一天在市图书馆翻看他失踪当年旧报纸的时候,发现了自己的照片!原来他走丢后,他父亲不遗余力地四处寻找他,还成立了一个寻子联盟,获得一些媒体的支持。报纸上同时有他父亲的照片,他立刻流泪了,他想起来了,想起了父亲的模样,快乐的童年。他从此知道他原姓吕,名叫吕昕鹏。”
“很快,他就找到了他父亲,只可惜当年他被拐走后,他母亲一场大病,身体长久没能恢复过来,八年前因为乳腺癌去世了。他的父亲身体也不好……但父子俩见面,真的是无法形容的愉快。”小真擦了擦眼角,幸福的眼泪。
那兰问:“你还没有说,他是怎么找到你的,怎么……怎么救你的,我想,如果你在新家里一切如意,也用不着再‘救’了。”话说出来,觉得自己在泼冷水,很扫兴。
小真迟疑了一阵,脸色渐渐沉下来,她说:“我一定要说吗?”
那兰说:“随你,我们只是在喝茶,对不对?”
小真又想了想说:“如果你真有兴趣,到阳关打听一下,会知道很多。”
那兰说:“我有兴趣,但就怕没有时间和精力,你要能告诉我……我宁愿省下时间和你喝茶。”
小真淡淡一笑,又是苦笑:“收养我的那个女演员……县里文工团的女演员,倒没有虐待我,对我也还过得去。她……比较爱玩,如果你知道我的意思……比较随便,男男女女方面,这个其实也还好,过一阵我也就习惯了。然后她认识了戴向阳。这本身也没什么了不起,戴向阳不过是她很多男朋友的一个,他是阳关的经济台柱,那时候还没有结婚,有他的正常生理需要。只不过,他还有不正常的生理需要。”
小真不再说下去了,只是看着那兰。
那兰的手在颤抖。
“记得戴向阳曾经在阳关开过一个孤儿院吗?当时除了‘戴老板’外,他还有个外号叫‘戴大善人’。孤儿院开了大概三四年,被一场大火烧为平地,总算县民政局来把逃生的孤儿们接走了。那场火,有谣言说是孤儿院一位老师放的,那位老师因此远远逃离了阳关;还有,孤儿院百分之九十是女童,当然,男孩可以去更高级的孤儿院,水泥厂和化肥厂,但这么高比例的女童数量还是比较罕见的,猜猜为什么?”
那兰觉得刚刚喝下的冰红茶开始在嘴里泛苦。她轻声说:“戴大善人不正常的生理需要。”
小真说:“好了,那兰姐,我已经说得够多了。下次再聊好不好?”
那兰说:“我还有个容易回答的问题。那天在医院,我昏迷期间,是你哥在搞‘串联’,叫大家怎么做笔录吗?”
“是他和我。我们伤势轻一些,通过探视的机会、假装上厕所的机会,一个个教他们怎么说。好在只有后半段爆炸如何发生需要‘学习’,而且万幸,所有人都很合作,包括最麻烦的那个梁小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