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在哪儿?她反复被这个问题困扰着,为什么要囚禁我?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必须解释一下。张慧佳没有喊救命,她伸手拍着墙壁,问:“有人吗?”
可就在她思考的那短暂时间里,脚步声已经消失了,没有人回答她。
张慧佳发现自己一直躺着,起不了身,尽管意识已经越来越清晰,脑袋依然疼痛。她感觉到背部的潮湿,伸手摸了摸,捏起了一把泥。
自己是躺在泥土上的?张慧佳强撑着身子想要起来,仰身30度角,额头却碰到了天花板。她撞了一下,伸手往上摸了摸,这是个一米高都不到的密闭空间,这他妈的究竟是怎么回事?自己好像被人敲晕后,塞进了这个四壁封死的小洞里。
恐惧涌了上来,这回张慧佳几乎不用思考了,她大声喊着救命!
无人应答。
迟早要被憋死,即使没有幽闭恐惧症,被埋在像地震废墟一样的地下,用不了多久也会被逼疯的!
张慧佳用力拍着墙,转着圈地想摸清黑暗里的情形,空间不大,但却很牢固。
咯噔一声,手掌拍到了一个凸起的物体,摸上去毛毛糙糙的,是一块有些松动的砖头,张慧佳双手捏住砖头的边缘,用力往外拉,砖头居然开始松动起来。
张慧佳像是看到了希望,那块松动的砖头,说明这个囚室并非固若金汤。可很快就用手扒到了极限,砖头又牢牢地嵌在墙里不动了。
她停了下来,手指有点疼,但脑子越来越清醒。顿了一顿,张慧佳取下了头上的发簪。还好这时候还戴着。黑暗里,她摸索着砖头与墙壁之间的缝隙,将发簪沿着边缘凿去,一点一点地将水泥屑刮下来。刮一会儿,再拔拔砖头,一点一点地为自己打开求生的门。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没有黑夜与白昼。饥饿与恐惧,并着浑浊的空气,始终围绕在她的周围。坚持,坚持,再坚持,她终于打通了一个出口,尽管只有砖头大小。当张慧佳满怀希望地探头出去,却只看到了密密麻麻的竹子的根部,这是一片竹林?
张慧佳拼尽力气,喊了一声,随即感到一阵晕眩,她再次晕了过去。
又听到了脚步声,不知道是幻觉还是现实,手已经冰凉到了麻木,以至于冰冷的雨滴滴在她的指尖,都感觉到了一点温暖。
张开沉重的眼皮,确定这不是幻觉,虚弱无比的张慧佳真的听到人声了。
“救,救命!”
传来“砰砰”声,像是重物击打在墙壁上。
那人在救我!“救命!”张慧佳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配合着外面的击打声,用手、用肩、用头,奋力撞击着墙壁,仿佛就要撞碎坚硬的砖块。
轰的一声,墙被砸出了一个口子,张慧佳被人从“囚室”里拽了出来。
获救了!
“谢——谢谢!”张慧佳抬起头,眯着眼看清眼前的脸,和对方扛在脑后的锄头。
她心里一惊,刚刚涌起的惶恐表情还没来得及绽开来,就成了她生命中最后一个定格的瞬间。
※※※
下午4:30,姚若夏接待了最后一个用户。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她的耳朵有问题,小心翼翼地诉说着自己在上个月,在此购买的一套内置型助听器,使用后听力不进反退。
姚若夏不动声色地为她做着检查,期间老太太一直怯生生地希望她能够帮自己。
“我没几年好活了!”老太太颤颤地说。
她唯一的儿子,在千里之外劳教。狱警还算通人情,每个月可以往家里打一次电话。昂贵的路费和老太太日益衰弱的身体,使得他们不能相见,电话成为他们母子唯一的联系。
“现在听不清——”老太太继续说着。
姚若夏看了看手中的病历。分泌型中耳炎,半年前被确诊。她又看了看放在桌上的助听器,然后抬起头。很明显,对方对此一无所知,不知道内置型助听器不恰当地使用会导致中耳炎的复发;更不知道,这个款式的产品因为质量问题,早就应该被回收回去。
“姚工。”从卫生间里出来的王耀,几步跨了过来,横在了姚若夏和那老太的中间。
“这是你的用户?”姚若夏问。
“对,”王耀用不很肯定的语气回答,随后转过头去,不耐烦地对着老太吼,“你怎么又来了?说过多少次了,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你本身耳朵就聋,助听器不是药,治不好你的聋病的!”
老太持续着拘谨,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接受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的训斥。
姚若夏已走回了柜台,拨弄着桌子上的笔,又上下打量了下那老太。头发雪白,布鞋,穿了一条深色的直筒裤。对于有钱人来说,助听器的价格不算什么,可对于这样的人,这也许是相当长一段时间的积蓄。
打发走老太之后,姚若夏感觉王耀有话要说,她知道王耀要说什么,也知道这话根本开不了口。
姚若夏继续摆弄着手中的笔。
中医药大学听力学专业毕业之后,她就来到了这家制造助听器的公司。由于这个专业在国内稀缺,就业没有问题。面对几乎没有竞争压力的岗位,姚若夏的专业背景让她毕业后三年就坐上了培训师的位置。
二十五岁,二十五岁就被人称为“姚工”。这个国家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前进着,年轻人像被暖棚“扣出来的速成品”一样,占据着很多名不副实的名头。姚若夏成了工程师,而她原本只能胜任的验配专员,则由各个行业的销售担纲,在被简短地培训之后,匆匆上岗。
王耀在此之前是个药用香皂的业务员。专业知识的欠缺,加之销售业绩的压力,卖一些不合格的产品给一些不适宜的用户,自然不是什么新奇骇人的事情。
记得去年这个时候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依然是一批次品率超出标准的产品。这是个在公司内众所周知的秘密,却神奇地绕过了质监部门,顺利地从柜台销售到了消费者的手中。听力辅助设备在国内鲜有权威的监管部门,普通百姓对此更是一无所知,往往除了自认倒霉,别无他法。
“你要成熟一点!”这是姚若夏在去年就此问题对公司提出意见时,销售总监的回答。
姚若夏觉得很无奈,也很可笑。自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这样认为她幼稚,即使她顶着工程师的名头,一脸稚气地坐在培训台上,给那些年长于她的叔叔阿姨们讲解助听器的常识,也从来不会因为年纪的关系而遭遇到不屑。
也许,销售总监所说的成熟,和姚若夏的成熟不是一个概念。
没有人知道,十五年前,就在姚若夏十岁的时候,她就已经成年了。
尴尬的沉默让空荡荡的店堂显得格外压抑。奇怪的气场充斥在不大的空间里。
“姚工,是不是助听器的原理和窃听器是一样的?”王耀没话找话,讨好地问着姚若夏。
“有区别,但如果讲到效果,倒还真有些相似。”
“那岂不是很容易被用于窥探隐私?”王耀继续笑得很假地和姚若夏说话。
姚若夏这次没有做声,她笑笑,低头看着柜台上的一张报纸。
王耀讨了个没趣,无所事事地转来转去。
时钟滴答滴答地往前走着,一声打破沉默的钟声响了起来。
“当——”五点,下班了。
姚若夏看了看钟,取上包,绕出柜台往前走去,走到一半的时候,转过脸来。王耀抬起头以为她会说什么,姚若夏只礼貌地说了声:“再见!”
“再见,姚工——”王耀狐疑地看着她,“您明天还来吗?”
“不来了,”姚若夏驻足停顿了一会儿,“明天开始我休假,家里有些事!”
※※※
李从安再次提审了万吉朋。
因为这次心里有了数,所以对万吉朋的态度就没有以往那么好了:“老实点!”
电视剧里一般这样的话都应该由普通民警说,而像他这样的“领导”,应该沉稳地坐在一旁,阻止手下不文明执法,然后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想想你的母亲,想想你的孩子”。仿佛这样罪犯就会自觉地痛哭流涕,一下子悔悟过来,然后滔滔不绝地供述。
李从安知道那些都是文艺幻想,现实当中罪犯哪会那么乖乖就范?为了逃脱,他们挖空心思编造着一个又一个的谎言,用形形色色的方式想要躲过警察的盘问。一想到这,李从安就有些灰心。
之所以说是灰心,是因为李从安还真有些“文艺”。他不是那种五大三粗,靠着一把子蛮力以暴制暴的警察。对讯问技巧不遗余力的探究,就是为了以和平方式,将罪犯从一群无辜的人当中分辨出来。罪犯也是人,也有基本的权利,也应该获得尊重。
看到驻伊拉克美军虐囚的照片,李从安的不适感不亚于看到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可每当自己“彬彬有礼”,换来的却是罪犯狡猾的欺骗,李从安总是要问自己,用文明的方式去对待破坏文明的歹徒,难道真的是文明进步的表现?
他叹了一口气。
眼前的万吉朋就是一个例子。该使用什么样的讯问策略呢?李从安拉回了思路,在想,可以利用的“子弹”不多。而且先前自己居然一点也没看出来。
“我就不信你开不了口!”李从安赌气的成分,此时甚至还要大于案子本身。
万吉朋落案很迅速,几乎还没来得做详尽的调查,李从安心里分析着,他知道警察都了解一些什么:没有时间证人,那双鞋,自己不佳的口碑。
现在唯一能够让他措手不及的就是邢越旻送过来的那把匕首,他一定还没想到,他的儿子,已经把他就是凶手的铁证,拱手送到了警察的手里。
万吉朋属于什么类型的犯人呢?李从安再次抬头看了看,蹲了几天监狱,他看起来似乎还不算憔悴。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拷在椅子的把手上,耷拉着脑袋。
“真不是我干的!”万吉朋说了一句。
李从安没有回答,而是接着在想,应该属于情感外露型的吧,这几次接触,李从安并不认为他是一个城府很深的男人,稍有风吹草动,他就会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大喊大叫起来。这样的人如果杀了人,多少会有些痛苦和自责吧,李从安决定从他的“愧疚感”下手,而不是直接抛出那把带有指纹的匕首。如果他还算是个人,杀了一个鲜活的生命,哪怕只有一点点无法做到无动于衷,李从安就可以让他自己供述。
心里有了大致的策略和方向,李从安决定先给他施加压力。
“你说,刘一邦死的时候,你一个人在家里?”
“是的!”万吉朋抬起了头,这句话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李从安当然知道,他现在只是用这样的对话,让万吉朋迅速进入到压力状态。
“也就是说,没有时间证人?”两句反问,其实是在暗示万吉朋,再狡辩也不能改变他完全有这个时间去杀掉刘一邦的事实。
万吉朋果然紧了一下,他的双膝并拢了一点,并且微弱移动着方向,从正对着李从安,变成了“指”向李从安的身后。李从安知道他已经陷入了焦虑当中,光凭以上说的,他就很难从案子中脱身出去。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这事儿和我没关系。”
“我现在再给你一次机会交代,你确认你什么都没干?”
“没干!”
沉默。李从安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盯着万吉朋,沉默的策略在审讯中也是至关重要的,它能够让嫌疑人更加感到局促。
他的微表情没有变化,没有心虚的表现,也没有挤压嘴唇之类的典型的说谎标志,除了身体有点僵直之外,他的脸上依旧一副哀怨忧戚的模样。
“果然不好对付!”李从安不动声色,万吉朋居然没有一点流露出撒谎的表现。接下来这个问题就不能再问了,再问他一定还是否定,反复否定反而会增强他的信心。
不过没关系,他现在已经处于重压之下,人在重压之下难免不露出马脚,接下来李从安要用几个封闭式的问题,再次进攻。哪怕发现一些无关痛痒的谎言,只要被自己抓住,他的心理就处于更加不利的境地。不出意外,他就会尽最大的努力,来让警察相信他说的每件事都是真的。再出其不意地射出匕首这颗子弹,他就完全陷入被动了。李从安要看着他是如何崩溃的!
“你平时都是一个人吃饭的?”
“不是。”
“昨晚是个巧合,白素梅不在家?”
“嗯。”
“你自己做的饭?”
“不是啊,楼下买的熟食。”
“喝了点酒吧?”
“喝了。”
封闭式的问题,往往嫌疑人只要一两句话就可以回答,他不需要过多思考。这样做的目的,可以很快将嫌疑人置于规定情景,跟着警方的思路走,如果他在某个问题上表现出过多的思考,或者有不肯定的语气和有所保留的措辞,让李从安有了怀疑,就会被深入地挖掘下去。
“但这个时间段,偏偏刘一邦死了,你说和你没关系,那你在干吗呢?”
“都说了,我在吃饭喝酒。”
“光吃饭喝酒?”
“哦,还有看电视。”
李从安着重注意了他在补充这个信息时的表现,他的双手摆在椅子把上,既没有捏成拳头,也没有无谓的小动作,表情很淡定,眼神自然地看着自己。
“看电视?什么电视?”
“抓特务的,孙红雷演的,”万吉朋眼珠子这时候转了起来,“是不是这就能说明我没有作案时间,如果我能把剧情说出来的话!”
李从安依然面无表情,但心里却暗自懊恼,没有让他露出破绽,反而让他在这个问题上引导了话题。
万吉朋努力在回想着那晚电视剧的情节,然后断断续续地说着故事。他说的这个片子李从安没看过,是首播还是重播,究竟是不是事实,李从安都不知道,他决定不兜圈子了,单刀直入:“可为什么在你家发现了杀害刘一邦的凶器?上面有你的指纹!”
万吉朋愣了,一脸茫然。“凶器,有我的指纹?”
在嫌疑人不知情的情况下,突然知道警察已经有了重要的物证,不可能在瞬间一点反应没有。
“是把匕首!”
“什么?”万吉朋的表情更加莫名其妙,“匕首,带有我指纹的?”

第七章 助听器

出了助听器店的店门,一股寒气逼了过来,扑在了姚若夏裸露的脸蛋上。
去年,次品事件发生之后,姚若夏曾悄悄地将那批助听器不合规范的地方整理成了一份文档,寄给了那些怀疑产品有问题却又无可奈何的用户。这份文档,足以让他们找到正确的途径和证据,来投诉于工商部门,获得理应的赔偿。结果公司不仅全数照赔,还因此遭到了罚款。
时隔一年,还没有人怀疑到她的头上来。那个老太的遭遇,姚若夏完全可以用同样的方法去帮助她,神不知鬼不觉。
可姚若夏内心泛起一丝涟漪。如今与往时不同。
姚若夏左拐,然后向前走去。过了两条街,四周没有发现认识的人,然后她悄无声息地折进了一条小弄堂,如同幽灵一般。
在弄堂的另一端,姚若夏叫了一辆出租车。华灯初上,城市的夜色像是一幅幅会移动的画,幻灯片似的从她的眼前闪过。
出租车“吱”的一声停下。这是她所熟悉的小区,姚若夏来过很多次,所以要特别小心翼翼,以免被人认出来。她悄悄地走进了一个门洞,尽量不引起人们的注目。到了顶楼,确定没有异常,开门进到了房里。姚若夏脑袋四处转转看看其他的物件,架在窗帘背后的那台望远镜还在。
一直到前天,她也是在和现在这个差不多大小的房间里,陆陆续续待了几个月。那是一条不宽的街道。街道的一边横向盘踞着数栋上世纪90年代初期的老公房,延伸出去。由于年代久远,墙体剥落,像一只只得了皮肤癣的小狗,痛苦地趴在路边。
另一旁则是解放前就已存在的石库门,两层高,半空中到处是突兀插出来的违章建筑,毫无章法可言,在惨白的路灯下,更加痛苦地仰视着对面五层高的楼。
很明显,那里是贫民窟。单调的色彩,在冬季的夜晚颇显萧杀。两边的建筑就像贴着鼻子一样近在咫尺,不用任何工具,也可以让对面的人在视野里纤毫毕现。直愣愣捅在窗台上的镜筒反而容易让自己暴露。和现在不同,对付刘一邦的时候,姚若夏只在熄灯的房间里偶尔用一下望远镜。
半年前,当她终于找到了刘一邦的住址时,依然记得十五年前,那张在她眼前闪过的脸孔。
十五年来,姚若夏一直为了一个目标而活。
那个念头贯穿始终,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一天。刚刚完成的只是第一步,为了这个计划,她构思了十五年,也准备了十五年,它成为姚若夏过去、现在,乃至未来生命的一切。
尽管与最初的设想已有很大的变化,姚若夏反而觉得现在的做法更有把握。半年多的监视,让她摸清了刘一邦的一切。
他几乎没有交际。起码在姚若夏监视的半年里,没有任何人造访,他似乎也无意与周围的人交流。他到过的最远的地方不过两条街之外的银行,每个月的8号,他去那里把微薄的失业救济金取出来。回来的路上有个小菜场,刘一邦总是在六点之后,去买一些便宜的蔬菜,偶尔会切几块钱的瘦肉,不抽烟、不喝酒,不做任何无谓的事。
这是一个乏善可陈的男人。
之所以等到那一天才下手,是因为姚若夏无意中发现楼上少年的奇怪举止。
说实话,刘一邦楼上的那一家子,生活要比刘一邦丰富得多,为她枯燥乏味的监视平添了许多生气。只不过那不是其乐融融的镜头,也不是暗流涌动的夫妻家常,尽管家庭暴力已是司空见惯的题材,可当它最终出现在自己偷窥的视线中,还是有些不舒服。
后来知道,这是二婚,女人迫于生计,带着孩子嫁给了一个脾气粗暴的货车司机。那个男人最热衷的事情,似乎就是喝完酒之后殴打老婆,来发泄自己无止无休的性欲,那个柔弱的少年也难免牵连其中。姚若夏通过望远镜多次的观察,发现了一个更为隐秘的秘密,也终于在明白了他真实目的之后,一个崭新的计划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帮他一把!姚若夏很真诚地想着。不仅如此,这样的借刀杀人,即使不能将她要干的事儿复杂化,也起码能让警察“来得晚一些”。借刀杀人,而且两全其美,她唯一要做的就是找到一个现实可行的方案。她知道自己的对手是李从安,一个可以通过蛛丝马迹就能捕获他人“心灵”的警察。
姚若夏没想到,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
那个少年已经做完了他所做的一切,自己要在他找到这里之前,抽身离去。
中途改变杀刘一邦的计划,姚若夏到目前为止还是挺满意的。一切在她的预料之中,光这个案子就够他忙一段了,就算有机会识破了邢越旻,再轮到自己,且得转上好几个弯。姚若夏倒不是害怕被警察逮着,甚至枪毙,这些都是她一开始就已经想过的结局。她现在更重要的是争取时间,因为对于她来说,一切才刚刚开始。
只是那个法医官,居然查到了刘一邦的职业,这倒是个未在料想之中的意外,现在还不知道这个破绽会意味着什么,一定要在李从安查到这根线之前,解决下一个目标。她坐在窗边想着。还是按照原来的套路,下一个目标的对面,监视点已经设置好了,不过还没有想到合适的办法。
那个男人,并没有什么可以值得利用的生活规律,早起早睡,坐着单位的小车上班,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魁梧汉子。男人没有不良嗜好,不抽烟,不喝酒,也没有生活作风问题。他的儿子,一周回家两三次。他的妻子是个退休教师,夫妻俩基本没有性生活。老头身体很硬朗,唯一的爱好,是侍弄放在阳台上的那几盆盆栽。
“得想个法子!”姚若夏暗自琢磨着。
※※※
第二天是冬至。
上午的时候,姚若夏早早去花圃买来了两束菊花和一盆盆栽。回家的路上,又顺道在拐角的五金店买了微型电钻、十字螺丝刀、电笔和进口的纽扣电池。
上了楼,姚若夏啃着冰箱里的面包,开始工作。
她的面前放着一部外置型的助听器,是她自己公司的竞争品牌,良好的性能,有时候甚至连姚若夏都得佩服。
她看着说明书,回忆着学校里学到的知识,一张助听器的结构图纸在她的脑海中浮现。哪儿有细小的接触线,哪里需要倍加小心,姚若夏了如指掌,没用多久,一个由金属盒包住的小玩意儿制成了。姚若夏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顺风耳1号”,随着技术越来越娴熟,还会有2号、3号,不过现在已经足够了。这个小东西,可比市场上能够买到的任何窃听器都更有效、更安全、更“长寿”地来完成窃听任务。
她把盆栽里的土壤挖松,倒出绿色的植被,试了试位置,然后在花盆的壁上用微型电钻钻出了一个芝麻大小的洞来,再将“顺风耳1号”裸露在外的接收器从里面送向洞外,再把多余的部分剪掉。姚若夏重新埋上了土和植被,除非花盆破碎跌落,否则谁也不会发现会有人把窃听器埋进花盆的土里。
就算到时候发现了,该结束的事情也都应该结束了。
姚若夏捧着菊花,打了一辆车,朝郊外驶去。
这是一座寝园。节日里,人满为患。周边省区的风俗,冬至是落葬之时。
空气里到处传播着恸哭和低泣,鞭炮声此起彼伏,宗教音乐萦绕耳边,姚若夏看见黄色大袍的僧人在作法超度。她看着路边的小石碑,上面刻着不同片区的名称和编号,根据年代的不同和价格的区分,呈现出相差迥异的质感。
16、17、18、19…姚若夏心里默数着编号,在柳园21号跟前停了下来。
陵墓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起码十年以上,墓碑已经失去了光泽,但很干净。这排墓碑跟前,还有另一户人家前来祭奠。
她在路边的椅子上坐下,墨镜没有脱,那户人家始终在她的视线之内,姚若夏耐心地等候着,她不想让人看见,哪怕只是陌生人。
过了一会儿,祭奠的人走了,姚若夏站起身来,冬日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像是一层光芒圈在她的身外,她走了进去。
墓碑上刻着一个叫邹国庆的名字,按照生卒年来算,死的时候他刚过三十,照片看上去却像苍老的老年人,即使是遗照,也形容枯槁,毫无生气。墓碑上没有家属的信息,他孤零零地住在这座坟里,也许除了姚若夏,再也不会有人来看他了。
姚若夏站了许久,像是一座镶在水泥地上的雕塑。
※※※
中午时分,李从安和一帮同事吃着火锅。桌上放着血红的牛羊肉片,桌边的菜架上还有贡丸、虾丸、绿色蔬菜、豆腐皮等。桌上没有放酒,因为还在班上,一行人喝着饮料或茶。
万吉朋见到了棺材仍然不落泪,在确凿的证据面前死活不招,还大声说自己是冤枉的。事后李从安特地去查了查他所说的那个电视剧,情节都对,也是首播,但李从安还是多了个心眼,上网一看,果然网上已经有了全集。
准备得还挺充裕,但一个货车司机会做得那么细致吗?电视剧的情节虽然说对了,依然无法撼动像铁一样的证据。比起这些小问题,李从安更多的是种深深的挫败感。他居然没有识出一个货车司机的谎言!先前的猜测已被证实是不可能的,案发时,白素梅母子确实是在学校。万吉朋做了这些,居然能够表现得像没事儿一样,骗过了自己的火眼金睛!
会不会是另有他人?陷害万吉朋的不是白素梅和邢越旻,而是另有其人?李从安仍然不死心。但很快这个念头又被动摇了,这次是经验,刘一邦只是一个无业游民,和万吉朋一样都是“底层”人士。这一阶层谋杀案的动机往往很直接,没必要绕那么多圈子,兴师动众。
可如果只是普通的货车司机,没有受过抗压训练,万吉朋的心态为什么能够做到那么好呢?还有邢越旻——他的儿子。他甚至更加技高一筹,居然懂得用技巧来掩饰自己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