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此消息后,侯大利的一颗心飞出会议室,希望能够立刻提取到杨智和杜耀夫妻的DNA。杜耀前次被拘留,其DNA进入了省厅DNA库,那么米粒状血块很有可能就是杨智所留。他脑海中出现了许海裤脚、膝盖和额头上的伤痕以及杜耀虎口上的伤痕,经过在脑海中不停调整许海的身体位置,最终出现了一幅画面:许海半跪在地面,与杨智纠缠在一起,裤腿和膝盖在地上用力摩擦,出现损伤。同时,许海咬住杜耀虎口,致使杜耀受伤。
这幅画面全凭直觉,没有证据支撑,只是把几个核心要点聚合在一起时,脑海中直接浮现出这个画面。
老朴见侯大利突然间眼神飘忽,道:“侯大利,你又想到了什么?”
侯大利赶紧收回思绪,道:“我觉得殴打许海的是杨智和杜耀夫妻,两人都在场。”
老朴道:“那还得等DNA比对结果。”
下午五点,案情汇报会结束。侯大利、江克扬、老朴、杨浩、李主任、汤柳等人前往殡仪馆。许海头颅已经摆在手术台上,杨浩手持光源,对准口腔。
观察一阵,杨浩用镊子从许海口腔中夹出一小块人体组织,道:“侯大利被称为神探,果然有点本事,许海这家伙确实咬了人。我从牙齿缝里取出了一块肉。这块肉不属于口腔组织,卡在牙缝之间,被神奇地保留了下来。小汤,你没有发现牙齿缝隙中的异物,是你的失误,严重失误。”
汤柳盯着镊子上的肌肉组织,神情沮丧地道:“开颅后,未见骨折,我当时注意力主要在蓖麻毒素中毒上。”
法医室李主任打起圆场道:“这个案子非常奇特,抵抗伤、蓖麻毒素、碎尸,线索在互相干扰。”
侯大利很惊讶地道:“杨主任,你怎么会想到检测死者口腔?”
杨浩道:“我刚才看了你提供的视频,虎口有咬痕,而且咬得挺重,还缝了针。缝针后,我们能看到杜耀虎口有一块皮肤组织不见了。我就猜想或许会在口腔内留下皮肤或者肌肉。找到这个肉条,也就意味着许海和凶手打架后随即遇害,否则,肌肉组织不会留在牙缝中。这一次能够找到人体组织,纯属运气,是大运气,虎口的皮肤组织很薄,而我们找到的是肉条,意味着杜耀身上还有其他咬伤。你们说说,这是不是大运气。”
侯大利紧接着道:“那就有两种可能性,第一种,凶手在制服许海的过程中,被许海咬伤,但是,他仍然控制了许海,利用许海的钥匙进入家中,再给其灌入蓖麻毒素。”
老朴不以为然,摇动扇子,道:“既然控制住,那何必灌入蓖麻毒素,直接杀掉就行了,这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侯大利道:“另一种可能,在外面打架的是杜耀和杨智。打完架后,许海急忙回家,谁知屋内还潜入了另一个凶手,许崇德和段家秀夫妻喝了安眠药,许海则喝了带有蓖麻毒素的饮料。”
杨浩道:“我支持第二种可能,这很好地回答了抵抗伤和蓖麻毒素的关系。”
老朴道:“一团乱麻,暂时理不清楚,等到DNA结果出来,或许就豁然开朗。大利,你们要记住一个观点,绝大多数犯罪嫌疑人都是业余的,我们要站在他们的角度思考问题,不要刻意想得太复杂。他们所用方法要符合犯罪嫌疑人的身份,不能超出常理。捅破那一张纸,我们往往会道一句,原来这么简单,我想复杂了。”
老侦查员的经验之谈极为平淡又格外宝贵,侯大利拿出小笔记本迅速记下。
会议结束后,省厅工作组没有停留,马不停蹄地前往湖州。
临行前,老朴道:“今年有些邪门,各地春节都平安,到了三月,重大恶性案件不断,江州三起,湖州三起,秦阳两起,江州是第一站,我们接下来还得跑湖州和秦阳,希望能早日听到你破案的消息。”
侯大利真诚地道:“朴老师,你有什么建议?”
老朴沉吟道:“蓖麻毒素存在于蓖麻籽中,蓖麻籽广泛分布在农村,城里不一定接触得到,你要特别注意有农村生活经历的人。”
送走老朴后,侯大利在本子上记下此条。他回到办公室,经过307室,见到江克扬和马小兵都在里面,走进屋,道:“卓越到派出所说了什么?”马小兵道:“他最初不承认做了大保健,后来在证据面前被迫承认。我没有表露重案一组的身份,详细询问了他在3月28日当天的行程,没有发现破绽。”
侯大利只关注碎尸案,至于派出所因为大保健如何处理卓越,不在其考虑之列。
DNA室张晨主任拿到从口腔中提取到的肉块,加班加点工作,从肉块中提取出DNA。晚上七点,传来一个好消息:从口腔中提取到的肉块的DNA和杜耀的DNA比对成功。
这是重大突破,杜耀被传唤到刑警支队。
江克扬探组随即前往省城阳州,将杨智带回江州。
到了晚上十二点,好消息再次传来:从许海衣袖的米粒状血块提取的DNA和杨智的DNA比对成功。
案情取得重大突破,侯大利和江克扬探组一行人这才离开刑警新楼,来到金色火锅馆。
江克扬进门就对等在大厅的李晖道:“嫂子,这么晚了才过来,打扰你们了。”
李晖微笑道:“大利打过电话,我就把菜备上了,厨师和服务员都下班,我来陪大家。不管多晚,金色火锅馆的大门都为公安民警敞开。”
李晖陪着侯大利和江克扬、老伍、马小兵和袁来安诸人来到雅间后,拿出一个小型反窃听电子狗,在屋里扫了一遍,道:“这个房间没有窃听器,你们安心说话。但是,机密的话还是别在这里说,隔墙有耳。”
侯大利道:“嫂子,不用这么小心,不该说的话,我们都不会说。”
李晖神情暗淡地道:“秦力和高平顺弄的这出戏,把金色装修害惨了,我们没脸继续见客户,只能关门。开了金色火锅馆后,我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总是担心还有监控器。”
侯大利道:“为什么不改名字,彻底与装修公司隔离掉。”
李晖道:“我在这里说实话,一码归一码,秦力做了很多错事,可是他对我们这群老姐们是真好,没有他投资出的金色装修公司,我们这群老姐们儿的生活质量会下降很多。秦力投钱后,除了刚开始时,后来基本没有管装修公司的具体业务,让我们学了很多市场经验。没有这些经验,我们也开不起餐馆。市局对我们有照顾,但生活还得靠自己。如今餐馆是合伙制,合伙人全部是警嫂。我先生以前最喜欢唱‘金色盾牌热血铸就’,开新餐馆时,我就决定还是得用金色作为餐馆的名字。”
马小兵特意向侯大利介绍道:“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就跟着陈哥在反扒队,后来陈哥调进刑警中队,我也跟着调了过去。”
提起往事,李晖颇为唏嘘,道:“我还记得马儿刚参加工作时的样子,个子小小的,脸色黄黄的,就和高中生差不多。看见老陈就喊师父,嘴巴甜,人也勤快。”
说到这里,她眼里有些晶莹泪花,诸人想起陆续逝去和受伤的战友,都有些沉默。李晖很快调整情绪,笑道:“今天这顿饭我来请,以后你们正常买单。大家别反对,我有理由。前天,我把老陈搬到了警魂园,警魂园里一大半都是老陈熟悉的上级和战友,这么多人住在一起,老陈在那边的日子不会难过。”
李晖动了真感情,侯大利也就不坚持了,道:“好,嫂子今天请客,那我们就放开点菜。”
李晖竖起大拇指,道:“爽快,这才是刑警队的人。你们不用点,我给你们安排。”
在等菜的时候,侯大利拨通周涛电话。周涛和易思华果然还在刑警老楼,接到电话,两人也来到金色火锅馆。大家聚齐后,话题很快就转到碎尸案上。
易思华最初提出吃火锅不能谈碎尸案,抗议无效后,也就乐呵呵地加入了讨论。她听到侯大利谈起“抵抗伤、安眠药和碎尸”之间存在矛盾时,未经思考,脱口而出,道:“我是从女人的角度来看问题,杜耀和杨智夫妻殴打了许海,卓越骑摩托车撞击许海,既然他们都要为女儿讨公道,其他家长肯定也有这种想法。如果解决不了抵抗伤、安眠药和碎尸的矛盾,那就很简单,是另一个家长在进行复仇,只不过是刚好碰在一起。”
这个思路正是侯大利提出的第二种可能。
侯大利没有急于再提第二种可能,而是尽量客观地道:“从逻辑上来说,易思华的看法没有任何问题。真相到底如何,现在我们不能也不用给出答案,吃过火锅,我和老克商量讯问方案,希望杨智和杜耀能给出答案。如果他们是凶手,那么审讯就是一场硬仗。如果他们不是碎尸案凶手,那么讯问就相对容易,杨智和杜耀急于证明自己没有杀人,肯定是能说尽说。我们需要做的工作就是用证据来核实。不管是哪一种情况,工作量都不会小。”
侯大利如今是重案一组组长,破案的重担压在他的肩上,从本心来说,更希望杜耀和杨智就是凶手。但是,他也不能否定存在其他可能性,就如当初的吴煜案,没有到水落石出之时,难以得出最终结论。


第八章 线索链逐一断裂
4月2日,碎尸案案发后第五天,上午九点。
侯大利和江克扬在讯问区面对杜耀。
杜耀眼圈发黑,明显没有睡好,紧闭嘴巴,挺着腰。
侯大利看了一眼杜耀的左手虎口,道:“杜老师,虎口的咬伤好了没有?”
杜耀道:“什么意思?”
“许海咬了你几口,应该不止一口吧,胳膊还有伤?你能不能把两只手的衣服往后拉一拉,应该还有伤口。”侯大利说话的时候,细心观察杜耀的反应,当发现杜耀想要辩解时,又开口封住她的口,道,“你是运动员,运动员敢做敢当,没有必要藏着掖着。”
杜耀右手微微往后缩了缩,道:“这激将法太肤浅了吧。”
在讯问过程中,最难对付的是一言不发或者完全装傻充愣的,杜耀这种针锋相对的做法恰恰最让侦查员们喜欢。侯大利说完开场白后,这才开始正式进入讯问程序,主要是按照笔录的格式,逐项搞清楚被讯问对象的基本情况,也通过这个必要过程,让被讯问人适应环境,认清形势,感受压力。
基本程序走完,侯大利道:“我们上次交谈过一次,我记得很清楚,你说3月28日杨智在阳州与人喝酒。喝酒后,他在哪里?”
杜耀咬了咬嘴唇,心思急转,猜到警察肯定调取了监控视频,不禁在心里暗骂杨智这个惹祸精。
侯大利一直在用语言压迫杜耀:“喝酒,杨智是在江州还是阳州?如今四处都有摄像头,电话记录也非常清楚,你想好了再回答。”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杜耀意识到绝对躲不过去,叹息一声,道:“冲动是魔鬼,这句话没有错。首先申明,我和杨智绝对没有杀人,只是与许海打过架。”
江克扬精神大振,赶紧记录。
侯大利用纸杯给杜耀倒了杯凉水,道:“讲仔细一些,原原本本地讲,不要掩饰,不要隐藏,讲得越真实,对你越有利。只要讲了一点假话,其他话的可信度都会大大降低。”
“谢谢。”杜耀润了润嘴唇,道,“3月28日,杨智在阳州和朋友们吃饭。”
侯大利道:“请你说准确一些,是在哪个餐馆,与哪些人在一起吃饭。”
杜耀讲了吃饭的餐馆和共同吃饭者的姓名后,道:“吃饭后,杨智听说丹丹情绪不好,就开车回阳州。开的是我家里的那辆车,车牌是山ACCCCC,在晚上十点半左右回到家里。他到家时,丹丹已经睡着了。大约晚上十一点的时候,朋友王刚给他打电话,说是在金色天街外面的酒吧街又看到许海。杨智急匆匆下楼,拿了甩棍。我追出去,他已经下楼。丹丹在睡觉,我又不敢追远,外公外婆接到电话过来照看丹丹,我才跟着追过去。我给杨智打电话,他不接。我就先来到金色天街找人。金色天街商场已经关门,外面还有不少小店,我在金色天街转了一大圈,就朝向阳小区追去。”
侯大利内心情感站在杜耀这一边,理智又让他必须抓到杀害许海的凶手。在侦破过程中,两种相反的情绪时常纠缠,此刻面对杨杜丹丹的母亲杜耀,同情心再次上升。
杜耀舔了舔嘴唇,侯大利又给她续上一杯水。
杜耀道:“我在接近向阳小区的街道看到有人在打架,是杨智和许海在搏斗。杨智用甩棍,这是他的防身武器,杀伤力不大,纯粹防身用。许海不知从哪里抓了一根长棍子,挥动起来很吓人。后来我又去打架的地方看过,那根长棍子是绿化部门用来撑树的,碗口那么粗,两米长。一寸长一寸强,杨智为了避开长棍,围着树躲闪。”
侯大利道:“你记得清楚街道的准确位置吗?”
杜耀道:“就在向阳五金店旁边,转过弯就是向阳小区,最多一百米。我见老公占了下风,就沿着街道阴影悄悄摸了过去,从背后抱住许海。我老公趁机抢走木棍,用甩棍狠抽许海。许海是天生力量好,我和老公一起用力,才按住他。许海趁我不留意,在我的手臂上狠命咬了一口。”
拉开衣服,杜耀手臂上赫然有一个撕裂的伤口,与普通的咬伤并不一样。
杜耀苦笑道:“许海当时就和野兽一样,无论杨智如何揍他,他都不松口。我踢了许海的下身,他才松口,随即又咬在虎口上,直接把我的虎口咬穿。我被咬得鲜血直流,打了许海几下,这才脱身。许海很蛮,去掐我老公下身。我老公就放开了许海。我们只是想要教训许海,又不是想要杀他,真要杀人,许海早就死了。许海爬起来后朝向阳小区逃跑,打架的地方距离向阳小区很近,我们怕小区的人追出来,就赶紧溜走了。”
侯大利道:“你们什么时间回到家的?”
“回到家,晚上十二点二十左右。”
“你们从哪条路线溜走的?”
“从向阳小区门口经过,朝前跑二三十米,有一条小道,比较隐蔽,从这条小道穿出去不远,就是实验小学的后门。”
“你在哪里治的伤?”
“我们在家里简单包扎了伤口,原本准备等到第二天再到诊所处理。早上还没有起床,好几个熟人打电话过来,说是许海在昨晚被杀了,而且是被碎尸。我和杨智在昨天打过许海,担心警方会误认为是我们杀人,所以,我们决定不说实话。这就是最真实的原因。”
杜耀讲完所有经过,长长舒了一口气,道:“许海被杀是一件大好事,如果因为此事把我和丈夫搭进去,那就太不划算了。两位警官,我对天发誓,刚才说的全是真话。”
侯大利深入研究过许海碎尸案,凭直觉认为杜耀的讲述大概率是真实的,这样就能很好地解释抵抗伤和蓖麻毒素的不融感。
当然,杜耀是否说了真话,还要与杨智的讯问笔录对证,还得找其他可以印证的证据。
随后,马小兵和伍强在办案区讯问了杨智。杨智同样没有能够扛得住讯问,向两名侦查员供述了发生在3月28日晚上的事情。
结束讯问,侯大利召集杜峰探组、江克扬探组以及105专案组开会,汇总情况,分头调查核实在讯问中杨智和杜耀讲过的细节。
江克扬探组负责核实杨智、杜耀、王刚等人在当天晚上的通信记录,寻找许海用过的木棍,查找向阳五金店周边的目击证人,采集地面上的血迹。
杜峰探组前往阳州,找到在3月28日晚上与杨智吃饭的人,核实杨智所言。
105专案组的任务是从已经拷贝的视频中,查找杨智、杜耀和许海的行动轨迹。
破案的过程相当于数学解题的过程,要利用现有的证据(条件),演算出最终答案。解题的过程就是组合案卷的过程,任何细节都要在卷宗中呈现,否则到了开庭时就有可能遇到麻烦。侦查员水平越高,组卷的水平就越高,反之同理。
下午六点要召开有宫建民等领导参加的第二次案情分析会,各组都想赶在开会前完成收集证据的工作。
江克扬探组来到向阳五金店附近,没有找到“许海使用的木棍”。街道两边有一排新栽的行道树,园林部门为了稳固行道树,每棵树用三根木棍撑着。在向阳五金店门口的行道树少了一根用作支撑的木棍。
经过走访,江克扬探组在距离五金店约四十米的地方找到了一个目击者,此人开了一家小火锅馆,往常在十一点收摊,结果那天有两个客人踩着啤酒箱吃火锅,到了12点还在喝酒。老板坐在门口等两个酒鬼彻底喝倒。
老板谈起那天的事仍然兴致勃勃,道:“我看见有人打架。两个人都是大汉,最初一个人拿棍子追赶许海。我当然认识许海,我是向阳村的,但我不姓许。后来,许海就掰了一根撑树的棍子,反过来追打另一个人。另一个人灵活得如一只猴子,围着树跑。我反正没事,抽着烟,坐在门口看热闹。这时候,一个女人突然冲出来,从后面抱住许海。双拳难敌四手,许海手里的棍子被打掉,然后又被抽了一顿。后来,我听到女人惨叫了几声,应该是被许海打痛了。然后许海爬起来,朝向阳小区跑去,那一男一女在后面追。三人跑过街口,我就见不到人了。我原本想要追过去看热闹,里面的客人又喊着结账,所以没有看成好戏。”
给杨智打电话通报许海行踪的朋友叫王刚,王刚承认给杨智打过电话,还调出通话记录。通话时间在十一点零三分。从火锅店老板的描述和王刚的通话记录来看,杜耀和杨智没有说谎。
杜峰探组来到阳州,找到和杨智吃饭的几人以及店老板,都能证实杨智在3月28日曾在阳州吃晚饭,吃过晚饭后才离开阳州。
在视频组这边,周涛和易思华根据杨智和杜耀描述的路线,从四个关键节点的监控镜头中都发现了有杨智和杜耀的画面,包括杨智、杜耀和许海朝向阳小区奔跑的镜头都能抓到。但是,这个镜头以后,在沿线的监控镜头没有发现杨智和杜耀的身影。
杨智和杜耀的离开路线:跑过向阳小区约二十七米,有一个老巷,从老巷穿出去不远确实就是实验小学的后门。后门虚掩,长期没有关闭。这条小道路灯稀缺,更别提监控探头。
调查到此,能证明杨智和杜耀的讯问笔录大体真实,重大缺陷是找不到支撑其从隐蔽老巷回到家中的证据。也就意味着,这对夫妻也有可能追赶到许海家中,然后实施犯罪,其犯罪嫌疑无法完全解除。
4月2日,碎尸案案发后第五天,下午六点,重案一组召开案情分析会。副局长宫建民、常务副支队长陈阳、政委洪金明、副支队长老谭参加会议。
春节后,江州接连三起恶性案件,迟迟未破。省公安厅派工作组过来听取案件汇报,实质就是督战,再不破案,实在无法向全市人民和市委市政府交代。可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侦破工作有自己的规律,拼命不一定有效果。
宫建民用余光扫了扫侯大利,心道:“滕麻子督战纵火案,搞得嘴巴起了火泡,李阳带着三组一直在长盛苦战,希望小神探再次表现神勇,早日破了碎尸案,只要能破一个案子,市局的压力都会小许多。”他心里藏着事,脸皮就绷得紧,弄得参会的侦查员们都坐得规规矩矩。
会议由常务副支队长陈阳主持。
首先,各组通报工作情况。
张国强发言非常简洁,道:“在水上派出所的配合下,我们调查了许大光的两个竞争对手,第一个竞争对手谢老板刚刚获得采砂许可证,购买了运输船,生意好,没有作案动机;第二个竞争对手曾经和许大光打过群架,如今他卖掉了采砂厂,在江边搞长江鲜鱼馆,客人坐在船上吃鱼,生意不错。”
宫建民插话道:“这条线很重要,还得继续深挖。”
江克扬通报了两件事情,一件事情是卓越在3月28日晚上嫖娼,以及卓越曾经用摩托车撞过许海;另一件事是杨智和杜耀夫妻在3月28日晚上在向阳五金店门口殴打许海。
视频组周涛汇报图侦工作进展。
周涛是典型的电脑狂人形象,头发凌乱,双眼血丝密布,汇报前用双手往上按压太阳穴,道:“那天和组长交流后,我很受启发,犯罪嫌疑人能够准确堵住最关键的监控镜头,说明他以前曾经查看过地形,而且还不止一次。作案当天,犯罪嫌疑人注意隐蔽,但是在犯罪预备其间,心理压力轻,保密意识没有这样强,往往会暴露行踪。我选择了学院街、学院小巷以及向阳小区的十二个控制范围大的监控镜头来往前推,查看是否有可疑人员反复出现在镜头里。”
周涛握着投影仪遥控器,调出地图,地图上标示着十二个监控镜头的位置,又特意在学院小巷的一个监控镜头上画了一个大圈,道:“学院小巷里面没有监控,在小巷和学院街道交叉口有一个特殊的监控镜头,凡是进入小巷,必然要从这个小巷经过。这个小巷在3月28日前一直使用正常,直到被面筋堵住镜头。我们从28日往前推,不管是哪个方向来到学院小巷这处监控镜头,肯定会被十二个监控镜头中的某个镜头捕捉。我和易思华一直在统计进入十二个监控镜头中的四家受害者,已经要看疯了,不管睁眼还是闭眼,满脑子都是不会说话的傻瓜似的人脸。”
侯大利道:“统计结果怎么样?”
周涛道:“我们是以3月15日为起点对四位受害者的家人经过十二个监控镜头的次数做了统计,具体来说就是卓越夫妻、杨智夫妻、汪建国夫妻和陈义明夫妻的人脸,统计数据是汪建国出现在监控镜头次数最多,共有47次,其中经过特殊镜头17次,张勤出现了27次,其中经过特殊镜头2次;其次是陈义明,共有18次,其中经过特殊镜头4次,朱燕出现了23次,其中经过特殊镜头7次;卓越共有7次,其中经过特殊镜头2次,王芳出现了8次,没有经过特殊镜头;杨智共有29次,其中经过特殊镜头6次,杜耀有8次,其中经过特殊镜头2次。从统计数据来看,女的少,男的多,汪建国出现得最多,而且经过特殊镜头的次数远远多于其他人。”
侯大利拿出一幅学院街地形图,挂在白板上,在上面标出四家受害人的家庭住址、工作地点,再标出个监控点的画面,随后又加上菜市场和大型超市。他大脑中存在一幅栩栩如生的三维地图,整个学院街的街区和楼房都存在脑海中,他几乎是从脑海中提取图像,下笔如飞,几乎没有停顿,转眼间就在地图上把所有重要地点标注了出来。
江克扬等侦查员都知道侯大利记忆力出众,可是看到他随手就标出十几个地址,还是被其记忆力震住。
侯大利道:“我们工作再细致一些,杜耀经过监控镜头8次,结合其家庭住址和工作地点,看一看有几次是必须经过的?”
周涛道:“这个没有统计,但是要统计出来也不麻烦,晚上加班,能够做出来。”
“不管是否区分出来,统计数据还是很有意义,杨智在阳州工作,仍然多次出现在监控镜头中,所以,杨智多半侦查过地形。他的目的是打人还是杀人,则是另一回事。”侯大利目光转移到汪建国的家,道,“汪建国在女儿出事前,一直在南方做生意。汪欣桐受到侵害后,他回到阳州,这一段时间没有工作。他和张勤数十次出现在十二个监控镜头前,次数太多,不正常,汪建国或许是条大鱼,以前被我们忽视了。现在杨智、卓越身上的嫌疑明显减弱,应该把注意力集中到汪建国身上。”
杜峰探组用了很大精力排查许崇德麻将馆中打麻将的街坊邻居。
杜峰道:“从三月开始,到许海家打麻将的人共有五十八人,其中,男性二十二人,女性三十六人,六十岁以上的四十一人,六十岁以下的十七人。这些人大多数是向阳小区的人,还有一些是老街坊邻居。许崇德和段家秀认识每一个来打麻将的人,很肯定地说四家受害人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没有来过他们家。我们调取了五十八人这一个月的电话记录,没有人与四家受害人有电话联系。”
三个探组和105专案组汇报结束,案件仍然陷在重重迷雾中。
侯大利双眉紧锁,道:“我仍然坚持进入许崇德麻将馆的方式和下毒的方式才是本案的关键点,视频、通信以及排查都是为此服务。杜峰探组做了大量工作,奠定了良好基础,下一步要继续深挖这五十八人,排查他们的社会关系,寻找他们与四位受害者之间的联系。从现场来看,犯罪嫌疑人应该非常熟悉许崇德麻将馆的情况,必然有内应,否则办不到。打麻将的人数多,不太好弄,我们就从四位受害者家人入手,为受害者家庭建立档案,从小学、初中、高中、大学直至工作的基本情况、家庭住址等,都要包括。有了这个档案,就容易找出来与打麻将者有关系的人。”
这是一项十分繁杂的工作,杜峰探组只有四人,尽管有派出所和社会协助,完成这项工作也需要耗费大量精力。杜峰深知全组人手不足,却没有在领导面前叫苦,准备晚上约全组吃一顿火锅,鼓足士气。对于江州侦查员来说,没有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问题,一顿解决不了,再来一顿,必然能够解决。
侯大利声音继续在会议室响起。
“许海被杨智和杜耀追赶逃回家时,从时间上来看,许崇德麻将馆应该刚散场不久,出来打麻将的人是否有人无意中见到过杨智和杜耀,要加大力度调查。
“四位受害者的家人到目前为止仍然都有嫌疑,对他们的调查不能放松,还是由江克扬探组负责。
“我有一个疑惑,深夜时分,一辆推车或者三轮车或者自行车出现在街道,从向阳小区到大象坡,应该会留下踪迹,杨智和杜耀夫妻从向阳小区回到实验小学,选择了一条没有监控器的捷径,凶手是不是也找到了一条类似的捷径。周涛和易思华要着重查找这条线,先研究学院片区的所有道路,找出类似捷径,再有针对性地开展视频侦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