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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陛下,妾猜想。妾亦不能妄自猜测那位恩客的身份。妾还以为,这一点对于了结此案,并不重要。”
“好,就先按你猜的往下说。”
“是。至此,已经厘清宋若茵、杜秋娘、飞云轩老张这些人的死因。现在,就剩下宋若华的死了。女尚书之死更加蹊跷,因为她执意用来扶乩的木盒,经过妾仔细检查,绝对没有任何问题,但大娘子仍然死了。妾只能肯定一点:宋若华绝对不是中毒而亡的——实际上,宋大娘子是病故的。”
“病故?什么病?”皇帝问,“女尚书患病,应当请宫中女医诊治,你都查过了吗?”
“陛下,关于宋大娘子所患的病症,妾详细询问了宋若昭。她起初语焉不详,刻意回避,后经不住我再三逼问,才坦白道,大娘子已患病多年,却从不在宫中就医,只从宫外买药回来服用。宋若茵经圣上许可,有随意出入宫禁的自由,才能为大娘子定期带回药物。据宋若昭说,近年来大娘子的病势加重,药物不可有一日间断,几乎成了她续命的唯一办法。而宋若茵一死,大娘子的药就接不上了,身体便急剧衰弱。她又害怕暴露病情,不肯延医治疗,结果可想而知——所以大娘子是拼着一口气完成扶乩,当天夜里便病故了。”
皇帝逼视着裴玄静:“你说了这么多,还是没有回答朕,宋若华所患的究竟是什么病?”
“那是一种女子的病症……”裴玄静说得有些艰难,“称为血崩。”
“血崩?宫中治不好吗?”
“宫中后妃众多,此症候并不罕见。按轻重不一论,有的能治,有的不行。”
皇帝面沉似水,他大概已悟到了些什么,但此刻即使是他,也无法阻止真相的揭露了。
裴玄静说:“女子患上血崩之症,通常的起因只有两个:小产,或者堕胎。这两样都有可能直接致命,即使当时侥幸活下来,日后调理不当的话,必染此症。陛下,宋若华患病的唯一可能性便是,她在许多年前曾经怀过孕。”
皇帝的脸色更难看了。
裴玄静不再朝他看。他叫她来,不就是要听真话吗?可惜,真话从来就不是那么动听的。
“宋大娘子死时,身边放着一个偶人。妾在偶人中找到了一样东西。今天,妾带来了。”
她对陈弘志道:“请陈公公将它呈给陛下。”
陈弘志看着皇帝,见他点了一下头,才战战兢兢地将漆盒捧上御案。
皇帝示意陈弘志打开盒子,朝里看了一眼,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他皱了皱眉,低声命令:“取出来。”
“是。”
陈弘志双手探入漆盒,向来机灵的眼神也有点发木。他小心翼翼地将盒子里的东西捧出来,放在皇帝面前。
那是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形物件,大小仿似鹅蛋,外面包裹着雪白的丝帕,并在顶端打了个结。淡淡的龙涎香气随之溢开来,和殿内鎏金兽头香薰中的袅袅香芬汇聚在一起。
皇帝犹豫了一下,命道:“打开。”
陈弘志将丝帕的结解开来,突然“啊”的一声惊叫,向后倒退半步,扑通跪倒。
丝帕中央,赫然是一个骷髅!
但是这个骷髅比通常的骷髅要小很多,甚至比一般孩童的头骨更小,额顶更圆更大,还缺了个洞。
——这是一个尚未足月、张着囟门的婴儿头颅,所以看着并不让人心生恐惧,反而有些莫名的心酸。
皇帝从御座上半抬起身,死死盯着骷髅,半晌才又缓缓地坐回去。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裴玄静,你好大的胆子。”
裴玄静向上叩头:“陛下恕罪。”
“你知道朕在说什么吗?”
“知道。”
“知道什么?”
裴玄静挺直身躯,回道:“除了陛下的这块丝帕,妾确实找不到其他能与这个尊贵的头颅相称之物,可以用来包裹它。”
皇帝咆哮起来:“尊贵?你有什么资格评说尊贵!”宽大的袍袖扫过御案,小骷髅掉落在花砖地上,还轻盈地弹跳几下才停住,没有碎。丝帕跟着飘落,刚好掉在它的旁边。
“去,把这些东西都烧掉!烧成灰!”
陈弘志捡起骷髅和丝帕,快速退下。
皇帝肃然而坐,凝望着御阶下那个纤美而倔强的身影——所以,这就是她带来的案件结果?
裴玄静用委婉又直接的方式,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当年那个令宋若华珠胎暗结,又使她终生背负难言的痛苦与屈辱的人,正是皇帝的亲人,而且是他的至亲长辈。
甚至这个骷髅头的主人,也应该是皇帝的长辈吧。
“德宗七年,帝试若华以诗赋,兼问经史中大义,深加赏叹。遂纳若华入宫,每进御,无不称善……”
狞笑把皇帝的嘴唇都扭歪了。
所谓的“誓不从人,愿以艺学扬名显亲”;又所谓的“帝不以宫妾遇之,呼为学士、先生,连六宫嫔媛,太子、诸王、公主及驸马皆师之,为之致敬”,如今想来,竟是耻辱得可怕。
普天之下,再没有人比皇帝更了解宫禁深处的肮脏。金碧辉煌,藏污纳垢,这两个词从来就是相辅相成、缺一不可的对大明宫最好的形容。
但经由裴玄静揭示出来的这个秘密,其黑暗污秽的程度仍然超越了皇帝本人的想象,也超过了他所能接受的限度。假如不是现在阶前跪着的她,他大概会当场呕出来吧。
皇帝强压下胸口的烦闷,深深地吁出一口浊气。
“你知罪吗?”他向下问道。
“妾不知。”
“哦?娘子不是最精明善断的吗?”皇帝的神态已经平稳多了,“如果朕没有记错,今天是娘子第二次诋毁大唐的皇家尊严了。朕曾经警告过娘子,犯此罪者,当凌迟处死。”
裴玄静抬起头来:“陛下命妾查案,妾便查案。有了结果,便如实据报,妾只想为陛下效力,至于是否诋毁了大唐的皇家尊严,实非妾之所虑,也绝不是妾所能承担的罪名……况且,妾以为,大唐的皇家尊严并不是那么轻易能被诋毁的。”
“你真是这么想的吗?”皇帝居然露出了一丝笑容。他明白自己始终不能下手杀她的原因了——裴玄静,实在是他所见过的最大胆的女子。而她的勇气来源竟是——真相。
她似乎坚信,只要秉持真相,就可以挑战他的权威。
多么天真,天真得可笑。
在裴玄静今天的言行中,皇帝还看到了敌意。这是之前没有过的。因为金仙观的那一夜,她的心中对他有了恨,也许裴玄静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是皇帝却发现了。
所以就更不能杀掉她。毁灭她,远不如征服她来得痛快。
何况她还那么有用——想到这里,皇帝点了点头,道:“说得不错。回到案情上来吧。关于宋若茵、杜秋娘和宋若华,朕权且认可了你的结论。不过朕记得,你还欠朕一个案子吧?”
“是。还有‘真兰亭现’离合诗的来历。”
“唔,有答案了吗?”
裴玄静黯然地摇了摇头:“妾以为宋若华是知道内情的,她也给过我暗示。可惜的是,妾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她就死了。”
“所以,娘子并没有完成朕交代的全部任务。”
“没有。”
“朕记得,娘子曾经提过要离开金仙观?现在还那样想吗?”
“妾……任凭陛下定夺。”
皇帝轻松地说:“既然娘子还有个案子没查完,朕自然不能放娘子走。回金仙观去吧。”他看着裴玄静,又温和地补充道,“做完你答应的事情,到时候再商议。”
裴玄静叩首告退,步履有些轻飘。
清思殿外,已换上了一幅灿烂的夕照胜景。落日与视线齐平,如同一只火球在西方的天际熊熊燃烧,染成金色的云海覆盖在长安城的上空。万道霞光穿破云层,落在九街十二衢上,落在一百一十座里坊上,落在千家万户的屋顶上。
宏伟的长安城,在这时看起来,像极了一个小小的金色棋盘。
裴玄静收回目光,看见陪送在身边的陈弘志,欠身道:“陈公公。”
“圣上命奴送炼师。”只要不在皇帝面前,陈弘志的言谈举止就显得老练多了,“请。”
两人走了几步,裴玄静说:“今天在圣上面前,有一件事我没说。”
陈弘志微笑,并不追问。
“据我查得,送扶乩木盒去杜秋娘宅的人,正是陈公公。我没说错吧?”
陈弘志仍然微笑不语。
“如果圣上追问,我一定会如实相告。但是……”
“……圣上并没有问。”陈弘志接上话头,“他不会问的。炼师心里也明白吧?”
裴玄静料到皇帝不会追问。因为杜秋娘轻易相信宫里送去的东西,就说明了皇帝和她的隐秘关系。方才在他们的对谈中,尽管神秘恩客的身份昭然若揭,但毕竟没有人捅破那层窗户纸。
裴玄静曾经在北里杜秋娘宅旁遇上皇帝,这件事成了裴玄静与皇帝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所以皇帝避开了扶乩木盒是谁送去的这个问题,免得让自己难堪。但皇帝究竟知不知道,那个关键的传递者就是他身边的宠宦陈弘志呢?
假如他知道,就只能说明皇帝从一开始便了解宋若茵的谋杀计划,甚至整桩谋杀案根本就是他指使的!陈弘志在暗示裴玄静的,便是这层意思。
但裴玄静不相信他。
因为那样的话,皇帝完全没必要大费周章地追查杀害杜秋娘的凶手,假如他想做戏,结果只会欲盖弥彰。以皇帝的智慧,绝对不会做这种傻事。
况且在裴玄静看来,皇帝的残暴是帝王式的残暴,正如他在金仙观的那一夜中,于狂怒中要活埋观中所有的人,甚至包括他自己的亲生儿子——因为对他来说,杀便杀了!
他可以事后为自己的行为寻找借口,但绝对不会偷偷摸摸地干完,再装腔作势一番。
这不是一位帝王的酷戾,更不是当今圣上的性格,这是小人行径。
那么,假如陈弘志未经皇帝允许将木盒送给杜秋娘,又意味着什么呢?
他是有意还是无意成了宋若茵的帮凶?
陈弘志显然拿准了一点,皇帝会想当然地以为,是宋若茵亲自将木盒送给杜秋娘的,也就永远不会怀疑到他的头上。况且今天之后,杜秋娘一案算有了个了结,皇帝应该很快把此事抛到脑后去了。
裴玄静决定,至少不能让陈弘志以为自己成功逃脱。她要让他意识到,有人在盯着他。
她走下最后几级台阶,随口问:“清思殿中又有新铜漏了?”
“唔?”陈弘志愣了愣。
“我听见宫漏的声音,前几次来都没有的。”
“哦……”他的眼皮跳了跳,“不是新的呢。就是之前我跟炼师提到过的,圣上赐给宋若茵的仙人铜漏。”
“不是找不着了吗?”
“啊,是这么回事,昨天祠部郎中段文昌大人送来这个仙人铜漏,说宋若茵前一阵子把铜漏拿去了他府里,他刚刚才从夫人那里知道这件事,不敢私藏皇家宝物,便赶紧送回宫里来了。”
“铜漏修好了?”
陈弘志表情夸张地说:“修?铜漏好好的啊,哪里用得着修?”
“哦……是我搞错了。”裴玄静赧然一笑,“我猜,陈公公把这回事瞒着圣上了。”
“哎哟,炼师这么说话,奴可担当不起啊。”
“你告诉圣上铜漏出过宫?”
“那倒没有。唉,圣上这些天的烦心事太多了,奴看着实在心疼,所以就告诉圣上说,是奴自作主张把仙人铜漏从柿林院里取回来的。圣上也就没说什么。仙人铜漏可是件宝贝,那宋若茵根本就不配嘛!”
8
三月三日上巳节,真正到了赏春游玩的最佳时节。
整座长安城几乎倾巢而出了。从晨起,以朱雀大道为中心,游春的百姓把每一条通衢大道都占满了。在春风和飞花相伴之下,车马辘辘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奔去——城南。
长安城南的三座城门,今日也以最靠近曲江的启夏门最为繁忙。人群络绎不绝地穿门而出,涌向城外更广阔的曲江两岸。一辆接一辆的碧油香车在城门下进进出出,金吾卫们统统视而不见。谁知道车里是不是某位王爷养的美妾,又或者是命妇贵主舍弃了帷障出游赏春,在这种时候严加盘查,岂不是败坏了大家的兴致。
所以这辆油篷车便在众金吾的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地出了城。
走出去一小段路,聂隐娘撩开车帘的一角,向外观望。
坐在她对面的人怯怯地问:“没有追兵吧?”
“就是有也不怕。”聂隐娘冷冷地说,“你怎么了,害怕了?”
对面的女子虽坐在车内,一张脸仍被黑纱罩得严严实实,看不到她的表情。
聂隐娘又道:“你连诈死都敢,何以现在又怕了?我倒觉得你胆魄惊人呢。”
“不是我有胆魄,是我……信得过崔郎。”
“可是此计连环相扣,只要有一步差池,你必死无疑。”
“当初崔郎为我设下此计时,也是这样对我说。他问我,是不是宁愿死也要逃出长安?我说是。我们便依计行事了。”她说着,轻轻撩起面纱,露出了那张令长安城中所有风流俊杰们渴慕的面孔——杜秋娘。
“计策定得很仓促。当时我拿到裴娘子的信,便赶紧去请崔郎商议对策。崔郎仔细检查了扶乩木盒,发现送给我的这个木盒并没有下毒。”
“为什么?”
杜秋娘摇头:“原因我们至今都没想通。但当时崔郎却说,他想到一个将计就计之策,也许能让我从此摆脱……‘那个人’,他问我愿不愿意冒那个险?”
“还真是非常冒险。也亏他想得出来,亏你会听他的。”
“因为我再也不想这样生活下去了。与其生不如死,未若向死求生。”
聂隐娘一笑:“能蒙天恩,可是天下女子巴不得的福气呢,偏你这杜秋娘与众不同。”
“隐娘莫要取笑我了。我杜秋娘虽为娼妓,却以才艺立身,本也活得自由自在。谁承想,那次襄阳公主府中宴饮,请我去助兴。我于席上唱了一曲《金缕衣》,竟……让他听到了。从那以后,我的生活就彻底改变了。虽然他为了掩人耳目,还命我照旧开门接客,但事实上,只有他格外开恩,我才能去给几个王公显贵们的酒宴掌席助兴,其余的时候,我必须以各种理由拒绝邀约。世人都以为是我价高难攀,却不知我早已失去自由,全然做不得自己的主了。我的人虽还在大明宫外,其实已为宫禁所锁。更不知道哪天他一高兴,我便只能入宫去了。”
“入宫不好吗?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总好过卖笑为生吧?”
杜秋娘正色道:“我说过了,我情愿死。”
“没想到你还挺有见识。”聂隐娘的眼神中有了点惺惺相惜。
“隐娘与我,原非寻常闺阁女子,见识自与她们不同。”
“说得好。”聂隐娘微笑了,“不过,这个计策也太冒险了。”
“崔郎说得清楚,他给我服的诈死药,能让我闭息锁脉十二个时辰。在这段时间里,我看起来就是一个死人。但只要十二个时辰一到,必须立即给我喂下还魂丹,否则我就永远是个死人了。”
“而且在还魂之前,任何一个环节有疏漏的话,秋娘必死无疑。”
“没错。但崔郎也告诉我,以他对……那个人的判断,在那人知道我的死讯之后,一定会叫裴娘子来查验我的尸身。因为对那人来说,我已经做过他的女人,就算死了,我的身体也不可以让别的男人来触碰。所以,他绝对不肯叫大理寺的仵作来验尸,但又不便让宫中的阉人来。而裴娘子正在为他调查扶乩木盒的案子,所以他只有裴娘子这一个选择。而只要是裴娘子来查案,崔郎便有把握让她在十二个时辰内,允他来收殓我——他果然做到了。”
“所以,你也就抢回了这条命。”
“崔郎是秋娘的救命恩人。”
聂隐娘若有所思地说:“我倒觉得,你更应该感谢的人是——她。”
“她?”
聂隐娘转换了话题:“那夜,原定由我送你们自景曜门出城的,可我遭到暗算耽搁了些时间,待我赶到时你们已经不见了。这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如何崔郎又跑去了金仙观,还救下了皇子?此间详情,我至今还没机会问他。”
“崔郎把我从大理寺救出之后,就在修德坊中找了一个僻静之处,让我暂时栖身。波斯人李景度负责打点好了景曜门的守卫。计划出城的那天夜里,我先藏身与一辆马车,躲藏在靠近景曜门的巷子中,崔郎守护在旁。只要你和韩湘现身会合,便立即准备出城。可我们尚未等待多久,没有等到你和韩湘,却听到街边的沟渠里传来有奇怪的响声,仔细一看,发现竟是个孩子在沟渠里载沉载浮,拼命地挣扎!”
聂隐娘道:“永安渠自城北入长安城,首先灌进景曜门内的沟渠,再经由这些沟渠四通八达地分流出去。所以景曜门附近的明渠比别处的都宽都深,水流也特别急,若是小孩子掉在里面的话,的确非常危险。”
“隐娘说得没错。以我们当时的处境,本不该管闲事,但那毕竟是一条性命啊。所以崔郎并未犹豫,下水将那孩子救起来。待救上一看,发现竟是段家的小郎君成式,这孩子之前曾去过平康坊。段小郎君获救时已十分虚弱,却拼着一口气告诉我们,水底下的暗沟里还藏着一个孩子,正是皇帝的第十三子!又说他们俩是在金仙观的地窟下遭到水淹,他凫水出来求救的。唉,那可怜的孩子当时神志不清了,说话就像在胡言乱语,但我们又不敢不信。恰在这时,波斯人李景度赶来,叫我们立即出城。”
“崔郎却断然拒绝了。他说,若无隐娘在旁相助,万一有变,我们三人定有性命之虞,此其一;其二,皇十三子陷于地下沟渠,宫中很可能已经发现他失踪,金吾卫和神策军马上就会出动,全城搜寻,我们若在这个时候去闯城门,绝对凶多吉少。眼下不如先救皇子。”
“他逼李景度取出地下沟渠的图纸,两人在纸上比来画去,崔郎说,看起来十三皇子的位置应该不远,还有的救。但那李景度却破口大骂起来,说这么一来他们就前功尽弃了。我听不懂他这话的意思。崔郎和李景度又用波斯语争论起来。也不知他用了什么说辞,最后那波斯人到底还是被说服了。于是崔郎叫我在车中照顾段成式,他和李景度沿着沟渠爬下去救皇子……”
杜秋娘一口气说到此处,凄婉一笑:“现在回想,其实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可当时真仿佛过了一年半载似的。段小郎君昏迷不醒,满嘴里说的都是胡话,什么血珠啊,大海啊,还冲着我一个劲儿喊什么鲛人……连我听着都快魔怔了。真是好不容易才等到崔郎和波斯人回来。崔郎的怀中果真抱着十三皇子,安然无恙!我刚松了口气,却见东北方向亮起了一路耀眼的火光,还有人马杂沓的声音向南方疾奔而去。崔郎当时便叫了一声:金仙观!”
自大明宫经皇城夹道往金仙观所在的辅兴坊,首先要穿过修德坊东侧的夹道。暗夜之中,皇帝率领的大队神策军向金仙观扑去,灯球火把照彻一线夜空,而马蹄声更是连厚厚的青砖墙也挡不住的。
“因此他就赶往金仙观去了?”
“李景度想阻拦,可是崔郎根本就不理会他。碍于皇十三子的缘故,波斯人最终让步了。两人商定,由李景度护送我回原来的住处躲藏。崔郎自己骑上马,一前一后载着段小郎君和十三皇子两个孩子,朝金仙观去了。”杜秋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说话间,马车已经走上长安城南的广阔原野,汇入到越来越庞大的游春车队中。
乐游原上和曲江之畔,差不多每一片飘拂的烟柳之下,每一丛盛开的桃李花中,都已被游春的人们铺了毡毯,拉了帷帘。歌乐声声,此起彼伏。幞头上簪花的风流男子,娇容半遮半掩在帷帽轻纱后的窈窕淑女,踢毬打架的少年们,一大早就喝得醉醺醺的醉汉们……所有的人都在尽其所能地享受着春光。
更有不甘寂寞的鲜衣男子口衔柳叶,轻骑疾驱,在一辆辆马车前后往来,故意吹出清润的柳笛音,招惹车中妇人掀帘望外,露出姿容。若是美人,柳笛声便格外悠扬。
她们的马车旁,一左一右也响起了柳笛。
聂隐娘嗔道:“又是什么好色之徒。”手中捏起一个银珠弹丸,掀起车帘的一角。杜秋娘正在想,车外的无赖少年这回要被教训了,却见聂隐娘又把车帘放下了。她望着杜秋娘道:“娘子这一走,今生回不了长安,也再不能唱那支《金缕衣》的曲子了。不如,今天就最后唱一次吧,也让我一饱耳福。”
杜秋娘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她从身边的布套内取出紫檀琵琶,横抱胸前,低声唱起来:“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花落空折枝。”
一曲终了,两行清泪潸然落下。
她的歌声极低,所以除了对面的聂隐娘之外,只有紧靠在马车左右的两个“无赖男子”听了个真切。听完这曲,二人便吹起柳笛,驱马又盯上别的游春车驾,仍然并驾齐驱,成双作对地以柳笛引扰车内的女子,甚而放言调笑,直如狂蜂浪蝶入花丛一般。
不亦乐乎得玩了好一阵子,其中一人道:“今日已尽兴,回去了!”调转马头向长安城的方向奔去,跑了几步,突问紧跟而来的同伴,“诶,你怎么跟来了?”
韩湘说:“我也回长安啊。”
崔淼皱眉:“你回长安干什么?你不是应该继续入终南山练白蝙蝠吗?”
“那个也不能老练……再者说,隐娘又不要我了。”
“她不要你?”
“是啊,她说要送那个……谁走,嫌我跟着麻烦。”
“那你打算回长安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回家啊。”
崔淼将双目一瞪:“吾为韩夫子忧。”
“我叔父可用不着别人替他操心,他好着呢。倒是你,如今成了救皇子的大红人,听说京兆尹正在奏请圣上,封你为医待诏,虽说只是个芝麻官,要周旋的可都是达官贵人,甚至还有当今天子——崔郎中,吾实为尔忧!”
“吾将飞黄腾达,有何可忧?”
韩湘笑道:“老子曰‘吾有三宝: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崔郎你呀,真该多念念《道德经》。”
崔淼也笑了:“事已至此,现在再念《道德经》,为时晚矣。”
韩湘追问:“你真的不打算再见她了?”
“她?哪个她?”
“哎呀,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崔淼似笑非笑地看着韩湘:“那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再回答你的。”
“什么问题?”
“你那个宝贝草篓到哪里去了?装白蝙蝠的。”
“我要回长安城中居住,怎可镇日带着那些白蝙蝠,岂不委屈了它们。我已将白蝙蝠放飞,待回到终南山后,它们自有吾道兄张果老驯养,草篓是用不着了。”
“说到这儿——你那位果老道兄,如今到底高寿几何?”
韩湘的脸红了红:“呃……好像是一百岁?不,应该是二百……三百岁?”他还在计算着,抬头一看,提问者早就把他甩开老远了。他连忙拍马跟上,“哎,你……等等我啊……”
乐游原的最高处有一座青龙寺。从青龙寺前的塬地往下眺望,一览无余的烂漫春色,从乐游原铺展向城南的大片原野,整个曲江尽收眼底。
奇怪的是,如此大好的赏春去处,今天竟只停了孤零零的一辆马车。车篷遮得严严实实,也始终不见有人下车来,晒一晒暖融的春阳,吹一吹清新的春风。
青龙寺里的钟声响起来。
“走吧。”守在车外的侍卫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是。”他立即答应着,又毕恭毕敬地提醒一句,“现在派人去追,还来得及。”
“不必了,让她们去吧。”
“是。”
马车向青龙寺下驶去,绕过已经荒芜的芙蓉园,便是夹道入口了。
在马车轮子的辘辘声中,紧靠车窗而行的侍卫听到车里传来低低的吟诵声:“闽国扬帆去,蟾蜍亏复圆。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此地聚会夕,当时雷雨寒。兰桡殊未返,消息海云端。”
出身世家的侍卫深通文墨,立即听出车中人所诵的,是曾经在青龙寺出家为僧的贾岛所作《忆江上吴处士》。侍卫暗想,此诗抒写离情别意,倒也应景,但诗中的闽国、长安之秋,乃至绝于海云深处的音讯,放在今日似又不甚贴切。
当然,这些就不是他所能品评的了。
9
上巳节一过,就是二十天的牡丹花期。“花开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在这二十天中,全长安百万之众,仿佛都只为了那些花儿活着。
牡丹渐次凋谢。直到那一天,扬花拂柳的大街上又跑来一匹匹快马,马上的中使高举着皇帝刚刚采下的火种,阵阵轻烟,散入五侯人家——寒食节也过去了。
清明之后,禁中传来消息,皇帝终于决定把最心爱的妹妹襄阳公主嫁出去了。驸马名叫张克礼,是德宗期间的朝廷重臣,是曾任义武节度使的张孝忠之幼子。张孝忠的长子袭了义武节度使,其余几个儿子均在朝为武官。张克礼时任左武卫将军,刚被选为驸马,皇帝就又给他加封了都押衙。
不过襄阳公主的名声太坏了,人们对于新晋驸马张克礼没有羡慕,唯有同情。
也许正因为这一点,皇帝在贵主下嫁的诏书中,给襄阳公主授了新封号——云安。应该是希望公主嫁为人妇之后,能够从此改头换面,安分做人吧。
吉日良辰,云安公主的婚礼热热闹闹地举行了。
从张府到皇宫的迎亲道上,全部以红毡铺地,沿街的榆树上挂满彩灯。宫女们沿途抛洒彩果金钱,教坊歌妓载歌载舞,整条街上舞乐不绝。长安百姓倾城而动,涌入皇城观礼助兴。披红挂彩的驸马爷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路不知洒了多少银钱,突破重重障车队伍,还挨了不少守卫们的棍棒交加,吃够了苦头,才算突入到最后一层院门之外。
驸马站在门外,高声念起催妆诗。接连念了好几首,门内都应了回去,可见新妇子身边有高人。张克礼抹了抹满头的汗,重整旗鼓道:“天上琼花不避秋,今宵织女嫁牵牛。万人惟待乘鸾出,乞巧齐登明月楼。少妆银粉饰金钿,端正天花贵自然。闻道禁中时节异,九秋香满镜台前。”
这是张克礼特别请皇太子僚属、江南才子陆畅准备的催妆诗。诗写得相当不错,连驸马自己都念得得意起来,心道,谁还能对得出来?
院门果然开了,张克礼大喜,刚要往里进,却有个窈窕的身影挡在门前,念道:“十二层楼倚翠空,凤鸾相对立梧桐。双成走报监门卫,莫使吴歈入汉宫。”
张克礼大窘,对方不仅识出方才的诗乃陆畅代笔,还立即还以颜色,嘲笑陆畅的吴地出身。
只剩下最后一个杀手锏了。张克礼朝拦门的女傧相宋若昭深深一揖,朗声念道:“云安公主贵,出嫁五侯家。天母亲调粉,日兄怜赐花。催铺百子帐,待障七香车。借问妆成未,东方欲晓霞。”
宋若昭嫣然一笑,这才道了声:“好。”闪身退到门边。张克礼过关,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门内涌出的一群宫女笑嚷着连拖带拽拥进院中。
贵主终于在花灯、步障和金缕扇的簇拥下现身了,院内响起一阵欢呼。宋若昭正要跟进去,身旁有人轻唤:“四娘子。”
“炼师。”宋若昭惊喜地叫起来。原来今日公主大婚,皇家庙观中的僧道均到场祝贺,难怪裴玄静也在其中。
两人相互打量,为了参加婚礼都比平常装扮得鲜艳些,不觉彼此会心一笑。
宋若昭道:“炼师随我来,咱们找个清静地方说话。”
她携起裴玄静的手,沿着宫院外墙快步而行,在山石后找到一条小径,两人一前一后漫步其上,穿过黑沉沉的树影,由冰霜一般的月色引导着,来到一处不知名的宏伟殿宇后方。
“这是什么地方?”
“紫宸殿后面的偏殿,平常很少人来。”宋若昭道,“我就喜欢这里,因为清静,还因为从太液池引至浴堂殿的泉水就在后面的山坡成瀑,你听……”
果然,那淙淙水声就如乐音在耳边流淌。感觉上,婚礼的欢歌笑语隔得很远了。
她俩并肩在殿阶上坐下,眼前只有青草和月色。
裴玄静好奇地问:“四娘子怎么知道这里?”
“我十岁入宫,至今已逾十五年。大明宫中的一草一木我都很熟悉。”宋若昭轻笑道,“我待在大明宫里的时间,可比当今圣上还长呢。”
看她巧笑倩兮的模样,俨然已走出两位姐姐之死的阴影。
裴玄静道:“我听说,日前圣上追赠宋大娘子为河内郡君。宋氏二位娘子均得以厚葬,连大娘子原先的尚宫之职也由四娘子领了。大娘子的毕生心血《女论语》,圣上也命四娘子继续编写注释,以待传世。玄静着实为四娘子高兴,恭喜了。”
宋若昭沉默片刻,方道:“这一切实为炼师成全。炼师大恩,若昭没齿难忘。”
裴玄静摇头:“四娘子不必说这些。只是对于此案,我心中尚存有若干疑问,今天这个机会难得,还望四娘子能帮我解惑。”
“炼师请说。”
“首先,是那个偶人。四娘子派人送来的偶人,其中所藏之物是破解女尚书之死的关键。记得当时收到偶人时,我立即就找到了偶人背后针线缝合的部分,剪开后见到婴儿骷髅,案情便水落石出了。但这件证物是有问题的——偶人是件旧物,而针线却是新缝上去的。”
宋若昭轻声说:“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炼师。”
“我在想,假如婴儿的头颅真是大娘子藏进偶人的,那该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既然偶人旧了,缝合的针线也应该旧了。所以这是第一个破绽。其次,我记得大娘子死在床上之时,偶人就摆在她的枕边。现场如此显眼的一样东西,为什么我没有当即取走,还要等后来四娘子遣人送来呢?”
“因为我阻挡了炼师。”
“对。当时四娘子扑在大姐身上痛哭流涕,哀哀欲绝。想到四娘子接连失去两位相依为命的姊姊,我又怎么忍心硬将四娘子拉开,取走偶人呢?”
宋若昭沉默着。
裴玄静接着说:“以上两点理由使我怀疑,婴儿头颅原来并不在偶人中,而是刚刚有人把它藏进去的。”
“那个人,自然是我咯?”宋若昭的声音很平静。
“按上述事实推测,四娘子的确是最可疑的。不过,直待我意识到另外一个更加关键的问题时,才最终锁定了四娘子的嫌疑。”裴玄静道,“——我发现我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哦,炼师也会犯错吗?”
“是人都会犯错。”裴玄静镇静地说,“那次我去柿林院,向四娘子讲述了我对女尚书之死的初步推断,当时我认为——大娘子在最后一次扶乩时,强调‘璇玑无心胜有心’,是暗指则天女皇以八百四十一字《璇玑图》取代苏蕙的原作之八百四十字《璇玑图》,从而引出女主登基的结论。但后来我再斟酌时,突然想起:我得到无‘心’《璇玑图》纯属偶然。大娘子怎么可能预知我能得到苏蕙的原作,并且时机还恰到好处呢?她拼着最后一口气要留下线索,引导我的思路,绝不能依赖于无人能未卜先知的巧合。大娘子是绝对输不起的。那么她会怎么做呢?她应该留给我一幅无‘心’的《璇玑图》!”
裴玄静看着宋若昭:“藏在偶人中的,本来是一幅八百四十字的《璇玑图》,对吗?”
宋若昭目视前方,答非所问:“大明宫中景色最佳又清静的地方,是太液池的水岸边。但你我要是在那里谈话,立刻就会被人发现。而此地,前方有一座崇殿遮挡着,我们才能安心躲避。”她向裴玄静淡淡一笑,“我在大明宫中长大,性情愚钝,见识也差强人意,只精通了一样本事:自保。是,炼师说得很对。偶人中原藏有一幅苏蕙原作的《璇玑图》,是我将它取出,换成了婴儿头颅。那骷髅原先埋在院中央的柿子树下面,是我把它挖出来的。”
“为什么?”
“那就从头说起吧。”宋若昭抬头望向夜空,星光灿烂,北斗七星的勺柄又偏向了卯方一些。这个春天过去一半了。
“许多年前,大姐在宫中秘藏里发现了一幅八百四十字的《璇玑图》织锦。因其与人所共知的《璇玑图》不同,她便做了一番研究,找出了其中的秘密。大姐将这个秘密仅告诉了我们姐妹几个,然后便叫三姐做了一个偶人,将那幅《璇玑图》藏进去,摆在房中。时光荏苒,渐渐大家都把这事淡忘了。直到旬月前,广州送来一幅绣在南海鲛绡上的《璇玑图》,圣上叫三姐去辨识,三姐一眼便认出,此图出自先皇的宫人卢眉娘之手。”
“卢眉娘?”
“对,这位眉娘的身世说来也挺传奇的。她是贞元末年由南海选送入宫的,当年才十四岁,有一手刺绣的绝技,还擅唱游仙歌,深得先皇喜爱。据说她的名字眉娘,也为先皇所赐。先皇驾崩之后,眉娘奏请当今圣上放她返乡,圣上天恩浩荡,竟准了她。永贞元年末,卢眉娘离开大明宫,从此音讯杳然。谁承想,十年之后,她竟以一幅《璇玑图》织锦重新现身了。”
裴玄静的心头一颤,不用问,聂隐娘所见到的那具尸体应该就是卢眉娘了。
宋若昭还在说:“三姐还告诉我们,卢眉娘所绣之《璇玑图》是八百四十字的。如今想来,三姐就是从那刻开始,萌发了制造扶乩木盒,用《璇玑图》中央的‘心’字来杀人的念头。”
“我还是不明白,何以卢眉娘所绣之《璇玑图》就是八百四十字的,难道她也在宫中见过?”
“因为卢眉娘擅刺绣,当年正是她在浩如烟海的宫中绣品中找出了那幅不一样的《璇玑图》。眉娘不通文墨,她所唱的游仙歌和绣的经诗,都要找人逐字逐句教会她。那时候,眉娘的老师正是大姐。当大姐发现这幅《璇玑图》与众不同时,就随便找了个理由让眉娘放弃绣它,自己却把这幅《璇玑图》藏了起来。如今想来,眉娘当年虽然没有绣成,却把《璇玑图》作为图样抄了下来。十年后,她在家乡把它绣了出来。”
最终,这幅《璇玑图》夺去了卢眉娘的生命。
宋若昭轻轻地舒了口气:“之后的事情,炼师都知道了。”
裴玄静道:“四娘子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当我看见大姐长眠的景象,身边还摆放着偶人时,我便知道她想做什么了。但我不能让她那么做,所以就扑上去,用身体挡住了偶人。不过我也知道,炼师已经看见了偶人,肯定要拿到它。因此我便拆开偶人,取出《璇玑图》,又从柿子树底下挖出骷髅,装了进去。”
“可是我想,这一定不是大娘子的愿望。”
宋若昭冷笑:“大姐受了一辈子的苦,为什么到死还要替他们隐瞒?揭露她的真实死因,我问心无愧。”
“你就不怕触怒圣上?”
“不会的。这虽是丑闻,但毕竟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圣上英明,只会因此善待我们一家。炼师,你已经看到结果了,我宋若昭比你更了解圣上。”
并且,从此皇帝会对柿林院绝对敬而远之。宋若昭用以“自保”的智慧,远比她的两位姐姐更决绝。
裴玄静说:“我还有一个问题,四娘子为何不愿我说出女主登基的结论?”
“我上次就说过了:得罪郭贵妃,只会给我和小妹带来无妄之灾。今后我们将如何在大明宫中生存?”
“这个道理难道大娘子不懂吗?”
“她懂,可她更傻。”宋若昭的声音颤抖起来,“她明知圣上因立后之事为难,就想以自己的死为契机,多给圣上一条拒绝郭氏的理由。她妄想经由炼师之口,把郭贵妃将步则天女皇后尘的话说出来。可是这不仅会害了我们,也会害了炼师。难道不该阻止吗?”她平息了一下心情,又道,“所幸炼师心智清明,早把这其中的厉害端倪都看透了,没有上大姐的当。”
过了许久,裴玄静才低声道:“玄静还是应该感谢四娘子。”
宋若昭微笑:“炼师太见外了。”
“对了,玄静想提醒四娘子注意一个人。”
“谁?”
“圣上身边的宠侍陈弘志,此人或与三娘子之死有关。但我没有证据,只是一种感觉,所以只能先以‘自作自受’来解释三娘子的死因,也是不想再给柿林院带来灾祸。”裴玄静望着宋若昭说,“如果四娘子不愿三姐永远蒙冤九泉,就应该盯住这个陈弘志,寻找他的破绽。同在大明宫中,四娘子比我更方便做这件事。”
宋若昭问:“陈弘志?炼师有什么特指的吗?”
“圣上曾经赠予三娘子一个仙人铜漏,三娘子将它送到武府暂时保管,而今又回到清思殿里了。据说……修好了。”
“修好了?”
“原来那个铜漏快了。”
“快了?”宋若昭的眼睛一亮,“我会留意的。真是太感谢炼师了。”
裴玄静笑道:“那么,可否请四娘子再回答我一个问题?”
“当然。”
裴玄静摊开右手,“四娘子,这是方才婚礼上抛撒的果子,我尝过了,和那次四娘子请我吃的一样甘美。”
月光之下,柿饼上的冰霜越发显得晶莹了。
“可是我问了旁人,这柿饼并非产于柿林院。他们告诉我,柿林院里栽种的柿子树,结出的果子又苦又涩,根本不能吃。四娘子,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他们有没有告诉炼师,柿饼真正产于何地?”
“他们说……大明宫中所用的柿饼均产自先皇山陵,由那里的守陵宫人采摘制作。”
宋若昭点头道:“既然炼师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要问我呢?”
裴玄静沉默了。
她至今还欠着皇帝一个谜底:“真兰亭现”离合诗的来历。皇帝与裴玄静都认为,宋若华是解开这个谜的最佳人选,可是她死了。在死前,宋若华做了一场扶乩,留下七个晦涩难解的字:“春贞永不木同嗟。”
裴玄静一直没有参透其中的含义,直到在今天的婚礼上看到来自丰陵的柿饼。
她想起来,先皇于元和元年初秋葬入丰陵时,元稹曾做过一首挽歌。奉制诗往往缺乏诗意,但元稹做的这首挽歌情景交融,十分感人,因而流传开来。
诗曰:“七月悲风起,凄凉万国人。羽仪经巷内,温辌转城。暝色依陵早,秋声入辂新。自嗟同草木,不识永贞春。”
宋若华留下的谜题迎刃而解了——“春贞永不木同嗟”,是挽歌的最后两句“自嗟同草木,不识永贞春。”经过回文后,删去了“自”“草”“识”三字的新句子,使这句话看起来像女子的自怨自伤之语。实际上,这句话只是为了指明一个地点——丰陵。
现在,宋若昭也默认了裴玄静的判断。其实那天她不合时宜地大谈柿饼经,正是为了提示裴玄静。
同时裴玄静还弄懂了,为什么宋若华在最后一场扶乩时,不直接使用无“心”的《璇玑图》。在仔细比较了两版《璇玑图》之后,裴玄静发现“春贞永不木同嗟”这七个字,只能从有“心”的《璇玑图》中找全。
宋若华真是言而有信之人。她巧妙地安排两种《璇玑图》,既传达了自己想说的话,又把离合诗的谜底交给了裴玄静。
神秘的离合诗果真来自先皇山陵?裴玄静陷入深思……
宋若昭突然叫道:“那是什么?”扬手向前方的草丛扔出一个石块。紧接着便听到“喵呜”一声怪叫,什么东西蹿了出来,落荒而逃。原先寂寂无声的草丛中虫鸣声骤起。
裴玄静吓得差点儿蹦起来。
看着她的慌张样子,宋若昭笑起来,“炼师莫怕。我的习惯,在宫中时时刻刻保持警觉,方才见草叶有些晃动,担心是人。还好不是……大明宫中,我只怕人。”
她伸手拉裴玄静:“咱们走吧,贵主应该被新婿接上车了。现在过去,还来得及喝杯喜酒。”
裴玄静说:“上官婉儿。”
“什么?”
“四娘子最崇拜的人是上官婉儿,对吗?”
宋若昭神色坦然:“是啊。炼师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因为我出入柿林院多次,不管大娘子还是三娘子,对柿林院与上官氏的渊源都只字未提。只有四娘子为我详加叙述。而且,四娘子始终以婉儿在则天皇后朝时的官职“赞德”来称呼她。我记得,当上官氏入住大明宫时,应该是中宗皇帝的昭容了吧?可四娘子一次都不曾称她为上官昭容。”
宋若昭道:“炼师问了我一个晚上的问题,我是不是也可以问炼师一个问题?”
“四娘子请问。”
“在炼师看来,男子对女子究竟意味着什么?”
裴玄静被问得愣住了。宋若昭又是一笑:“炼师可以不回答,但也绝不要用‘男子为女子之天’这样的套话来搪塞我。”
裴玄静老实回答:“我要想一想。”
“炼师慢慢想。我先告诉炼师我的想法。就拿那句‘璇玑无心胜有心’来说吧。我的二位姐姐都是女中豪杰,然而她们最终死在‘有心’这两个字上。因为女子只要有心,便会心有所属。她们都爱上了不该爱上的男子,为了所爱她们愿意付出一切包括生命,可她们所爱的男子,却从未将她们放在心上。所以若昭以为,女子若想活得好,就必须——无心。”
“无心?”裴玄静喃喃地问,“这可能吗?”
“当然可能。则天女皇就是一个无心的女子,所以她成就了空前绝后的一世辉煌。上官婉儿也是一个无心的女子,故能历数载宫廷剧变而幸存。最后她之所以不能善终,错误在于——背叛。”
“她背叛了谁?”
宋若昭在夜色中肃然而立,秋水般的光华在双眸中流转,她说:“炼师何必明知故问呢?”
上官婉儿背叛了则天女皇。
她在最后关头倒向神龙政变一方,意图自保。为了表明态度,她在原先八百四十字的《璇玑图》中绣上了“心”字,并且篡改了不少字,使整幅《璇玑图》从女子自尊自爱的口吻转为自轻自贱。甚至,她还在八百四十一字的《璇玑图》中设计了一首公然称颂神龙政变的回文诗:“神龙昭飞,文德怀遗,分圣皇归。”——也就是李弥读出的那首兜来兜去的怪诗。
诗中写道:神龙在太宗皇帝的昭陵上空飞翔,长孙皇后的后代为上天所庇佑。时机到了,当今的圣人要分出位置,真正天命的皇帝即将回归。
曾经,上官婉儿为则天女皇代写了许多诗文,起草了许多诏书。甚至,连武则天给苏蕙《璇玑图》所作的序文,也很可能出自上官婉儿之手。但为了保住性命,上官婉儿以旷世才情伪造出了一幅有‘心’的《璇玑图》,却仍然不能幸免于难。
可悲可叹。
宋若昭说:“炼师实乃不凡的女子,自是心清目明。若昭只有一句忠告要给炼师:千万不要介入皇家的纷争,那是一个无底的深渊,近不得也。切记,切记。”
——离合诗来自丰陵。
裴玄静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思考,是否要将这个谜底交给皇帝。
更声响起又落下,不灭的烛火照亮《璇玑图》,烛泪斑驳。
宋若华、宋若茵、宋若昭、杜秋娘、郑琼娥、卢眉娘,还有郭贵妃,乃至上官婉儿……经过这一夜,裴玄静深深地理解了这些大明宫中的女子,体会到了她们的盼望与恐惧。
只有无心,才能在大明宫中生存下去。
但孰能无心?没有心,即使活着也只是行尸走肉。
或许有一个例外——则天女皇。因为她是空前绝后的武则天。但也正是她的血脉,给李氏皇族的后代注入了更多的冷酷和暴戾,令骨肉相残成了这个家族代代相传,永远无法逃避的宿命。
宋若华和宋若昭都说过,千万不要介入他们的纷争,那是一个无底的深渊。
裴玄静何尝不知。
离合诗来自丰陵,一旦将这个谜底交给皇帝,她就等于站到了悬崖边缘。
怎么办?
窗外忽然响起悉悉率率的声音,窗纸微微泛白,又一场春雨飘来。雨滴落在树叶上,落在廊檐上,落在瓦片上,细密温柔。
裴玄静想起上官婉儿的两句诗:“月下洞庭初,思君万里余。”她曾经不理解,从未踏出过皇宫的上官婉儿,怎么会去思念一个万里之外的人。现在她懂了,世间有一种距离叫作咫尺天涯。
君心似海深。
他们曾经那样接近过。但为了救她,也为了自己那飞蛾扑火的野心,他终究还是放弃了他们共同的未来。
裴玄静能清晰地感觉到,确实有一种强大的意志在悄悄左右他们的命运。她必须做出选择。如果只求自保,现在退出或许还来得及。但那也意味着,从此她将只能“思君万里余”。
她认识到自己力量的薄弱,与天抗争,哪怕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失败仍然不可避免。
一场注定失败的战斗是否还值得去打呢?
次日清晨,汉阳公主的帖子送到时,雨刚刚停。
使者说:“皇太后要召见炼师,汉阳公主派奴来请炼师,入兴庆宫觐见。”
皇太后,汉阳公主?光这两个身份还不够让裴玄静诧异,真正使她震惊的是——自己将要踏进兴庆宫了吗?
兴庆宫,那可是唐玄宗的龙兴之地,也是他与杨贵妃的温柔乡。勤政务本楼、花萼相辉楼、南熏殿、沉香亭……留下无数旖旎传说的大唐南内。“天长地久应有时,此恨绵绵无绝期”的旷世之恋,便是在这座巨大舞台上演的。
看来命中注定,她将不可避免地与李唐皇家纠缠下去了。
裴玄静登上马车。她预感到,自己将在兴庆宫中做出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