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我能打开那里,你牵住我的——”手。弥霓冲乌素高声说道。
乌素抓紧了她的手腕,但在翻涌的风中,弥霓消失不见。
巨大的诡异阵法笼罩整个妖域皇城,在一瞬间的冲击之下,乌素竟然与他们分散。
她落入一处黑石迷城之中,所见之处,尽是黑色的坚硬石面。
这黑石对于她来说只是石头,但在祂的力量引导下,黑石能够产生无穷无尽的幻象,去迷惑人心。
乌素试图牵动自己放出的混沌气流,但她与小九、弥霓的联系都被切断。
他们虽然还在被她保护着,但她已经找不到他们了。
黑色石城各处,行走着迷茫的妖族,他们陷在无尽的幻象之中。
弥霓蹲在角落,捂住了自己的脑袋,她惊恐地不住往后退去。
小九则被抛在了黑石迷城的最角落,他高大的身子站了起来,在黑暗里闪烁着耀目的光。
他同样无法联系上乌素。
但是——
他太了解她了,纵然她没有自己的星星,但他依旧能在无尽的黑暗星空里预测出她行动的轨迹。
他是这个世间,第一个如此了解乌素的人。
于是,小九预测了乌素将会走的路,直直朝那里靠近,他知道,他一定会找到她。
——
乌素从不管其他人会走哪条路,她相信弥霓会到她该去的地方,她只需要在终点等着她。
于是,乌素挑了一条前往妖域中心最短的路线,直接朝那里靠了过去。
弥霓认路,她倒不担心弥霓找不到那里。
但……小九,他会迷路吗?
乌素不确定那白色的妖魔能否找到自己。
她想,等到她完成这里的任务,再去找他。
不久之后,不受丝毫幻象迷惑的乌素即将接近妖域的最中心。
她看着眼前的血色眼眸,在狂风与暴雨之中,一言不发。
远处,一道白光闪现。
小九并非没有情感,他能看到眼前出现的无数幻象,每一道身影都是乌素。
但他能无视这些假象,直直朝着真正的乌素走去。
在快要靠近她的时候,他生生止住了自己的身形。
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回眸望去,只见满脸绝望的弥霓从那可怕的幻境之中冲了出来。
她义无反顾地朝妖域中央奔去,但他拦住了她。
暴雨落下,他在半空中对弥霓比划了一些动作。
弥霓了解了他想要表达的意思,而后,小九的白色身形变幻,化作一把白色长剑。
弥霓瞪大眼,捧着这把长剑,她颤抖的手抚摸过这冰冷剑身。
“也是——我还说,她要破开妖域的天空,好像少了一把武器。”
弥霓抱住了这把长剑,朝乌素的方向跑了过去。
乌素在来到妖域中央的时候,冰凉的落雨点在她的面颊上。
在这一瞬间,她又失去了光明。
失明不影响她的行动,这也是她的老毛病了,所以乌素很习惯。
乌素听到了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弥霓抱着小九所化的长剑,跌跌撞撞朝乌素奔了过来。
“乌姑娘,你——还差一把撕裂天空的长剑,这是我妖域珍藏的武器……”
弥霓结结巴巴地把小九为她准备好的蹩脚谎言对乌素说出。
她没告诉乌素这把长剑就是小九的化身,这些话,也都是小九教她的。
弥霓猜出小九的身份了,所以,她帮着小九掩饰。
乌素的嘴角扯出无奈的笑容:“弥霓,我今天看不见了,你把宝剑给我吧。”
她本来还想着,到时候她临时用黑白之气幻化出一把长剑来撕裂天空。
这冰冷的白色长剑入手,乌素的手指颤了颤。
弥霓一咬自己的指尖,为乌素打开妖域中心的禁制。
在乌素头顶之上,云层翻涌,这里就是妖域天空的最脆弱之处了。
她握紧手里的白色长剑,义无反顾飞上了天际。
这锋锐无匹的剑锋直直将妖域的天空斩出了一道缝隙。
暴雨还在往下落,冰冷的雨滴落在乌素面上。
她看不见,所以,她不知这雨滴已经显出了些许殷红的色泽。
天上,下起了血雨。
——
遥远的仙洲之中,裴九枝端坐在日月天的镜湖之下。
他的身后,满山寒梅凋谢,青鸟散尽。
裴逸抓着手里的两个空间锦囊,疑惑地问裴九枝:“九叔,这些东西,你真的不要啦?”
“你收着。”裴九枝低眸看着自己面前的棋盘,将裴逸赶了出去。
他手执一指,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而后,棋盘上又多出几枚落下的白子,仿佛虚空之中还有一人在下着这局棋。
他们虽然没有任何交流,但裴九枝依旧能预测出乌素的选择。
她没有星辰。
究竟是要多爱她,多了解她,才能在那无尽黑暗里描摹出属于她的轮廓?
裴九枝竟然生生与乌素配合着,猜出了她将要走的每一步。
在乌素执剑将妖域天空撕裂的时候,他胸口白衣下,洇出了一点殷红血迹。
他当然知道她要做什么。
但他选择与她合谋,共下这一场,让他赴死的棋局。


第115章 一一五点光
乌素紧紧握着自己手里的白色长剑。
在她的掌心之上, 黑白的锁链隐现,她垂着眸,一道极低的叹息从口中吐出。
即便她现在什么也看不见, 但依旧能清晰地感觉到这把长剑的震颤。
它震动的节奏, 像是心跳。
这心跳,曾搏动于她的眼前、掌下、唇上。
乌素眨了眨眼,她的眼前似乎出现了一道一闪而逝的血光。
她似乎能看见了,但她却死死闭上双眼,视线还是暗了下来。
天上的雨还在滴滴答答落着,站在黑石迷城里的弥霓抬起头来。
她注视着乌素。
乌素黑白的身影沐浴在血雨之中,她的手腕翻转,在她的掌中剑锋之下,漏出万千光点。
妖域的天空,被祂的力量完全笼罩,若是要渡来外界的光, 需要在仙洲土地上剖出一道裂缝。
许多年前,裴九枝曾给仙洲大地布下同泽印, 如今,仙洲土地被撕裂, 他同样要受重伤。
这就是战胜祂所要付出的代价, 只有他才能将那可贵的光明送到仙洲。
祂唯一操控不了的命运, 就是裴九枝的命运。
但他若要破坏祂的计划, 也同样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乌素的选择, 并无错处,这是战胜祂的必要牺牲。
她知道, 撕裂妖域的天空,扯开仙洲的土地……这样的举动会对裴九枝造成怎样的伤害。
但她别无选择。
要赢下这局棋, 这是唯一的制胜之法。
就像千年之前的裴楚倒在了云都地宫的阵法中央一样。
裴九枝也有自己的使命。
他不该生出感情,若有了感情,便无法慷慨赴死。
乌素握着手中剑,手指又紧了紧。
他们各自……都有着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乌素在想,小殿下现在知道她正在做的事情。
他会伤心吗,会恨她吗,又或者是因为她的冰冷无情而感到无奈。
但是……很抱歉,乌素知道自己依旧没办法生出爱意。
她撕裂天空的动作愈发决绝,天际之上,祂对乌素发出咆哮。
仿佛是为了示威,在妖域的各个角落,有许多妖族被天降的流火砸中。
山河颠覆,天穹坠落,这一场意外,在弱小者看来,就像一场浩劫。
乌素努力支撑着自己的双手,她身下的无数气流涌出,竟然没入了妖族的土地之中。
黑白的混沌气流抵抗着命运的操控,保护着妖域里的所有妖族。
而这天更加亮了。
血雨落在乌素的面上,但她看不见,也就不知这天上下了一场怎样惨烈的雨。
乌素只知道,在她所看不见的黑暗之中,有无数天光正在照耀妖域的四野。
与此同时,在日月天之中,裴九枝紧紧握着自己手里那把普通铁剑,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殷红的鲜血流淌在镜湖之上,他纯白的身影被彻底染红。
然而,即便是受了这样重的伤,他依旧在支撑着自己面前的那个阵法。
这阵法便是他曾经给仙洲大地所下的同泽印。
如今,全靠他为同泽印源源不断地输送力量,这仙洲的土地才没有因为这可怕的异变而崩塌。
药谷那边的季弦似乎察觉到了仙洲的变化,很快传音给裴九枝。
“尊上,妖域方向似乎有异变,仙洲也受到了影响。”
“您之前……看管不力,将乌素放走,此事与她有关吗?”
裴九枝按着自己面前染血的棋子,说话的声音依旧平静:“与她有关。”
“我就说她——”季弦正待继续说下去,他的话却被裴九枝打断。
“来日月天一趟。”他将自己手中的白子往前移了一步。
他会死,但还不是现在。
在他面前的棋局中央,属于白方的腹地被黑方毫不留情地入侵,在棋盘上形成一道可怕的裂口。
但,也同样是在这个棋局中,前方的白子已经将黑方的领地完全包围。
不管中途如何溃不成军,但,终究是他们取得了暂时的胜利。
裴九枝的凤眸一低,人已没了力气,颓然倒在了棋局之下。
——
妖域之中,乌素的手中白剑,将妖域天空彻底撕裂。
经过一夜的变化,妖域的众妖终于见到了久违的太阳。
那天上血雨也逐渐恢复了正常,变为淅淅沥沥的小雨。
妖域里原本满是荒漠,如今,这滴答的小雨落在大地之上,将干枯的植物润泽。
这里终于开始慢慢恢复生机。
妖域里的四位大长老,沐浴着隐隐的日光,他们身上的黑气消散不少。
日月未曾降临时,祂可以轻易地蛊惑妖族,肆意污染着他们的情绪。
一旦日光照耀四野,祂的力量也大打折扣,许多妖族都从疯狂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他们切下了自己身上异化的部分,朝着远处的旭日奔跑而去。
弥霓站在日光之下,将自己面上的泪水抹净。
现在他们还没有完全胜利,祂依旧在黑暗处窥视着他们。
但是……真好,妖域里终于有了阳光。
乌素低下头,她还是看不见。
黑石迷城已经消失,她分明可以通过自己掌下的黑白锁链去寻找小九。
但她没有这么做。
她从天际落下,怀里抱着小九所化的白色长剑。
循着弥霓的气息,她朝弥霓靠了过去。
今夜,她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妖域里的所有妖族保护下来。
如今,这里也有了阳光,再之后,便只能靠妖族自己去抵挡祂的蛊惑了。
她有些疲惫,但还是低着头,将手里的白剑递还给弥霓。
“给你。”乌素轻声说道。
弥霓疑惑地将这把白剑接过,乌素看不见,她只是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她吸了吸鼻子,嗅到了空气里传来的花香。
“是花……”乌素轻声道。
“是茉莉花,很早以前,在妖域皇城之外生长了一些野茉莉。”弥霓将白剑放在自己身侧。
白剑变回小九模样,只是他原本沉凝坚定的身形变得有些虚浮。
“后来妖域里没了太阳,这些花儿也就枯萎了。”弥霓轻声道。
“现在,有了太阳,还下了雨。”乌素将自己被浸湿的鬓发拢在耳后。
她的嗅觉异常灵敏,这种熟悉又陌生的香气不断传入她的鼻间。
茉莉,还是茉莉。
春夏之时,小殿下也喜欢在房间里放几朵茉莉花。
她的脚尖动了动,摸索着往前走。
“这些花儿应该又活过来了。”乌素循着香气,跌跌撞撞走去。
她累极了,却找不到一处可以安静休憩的地方。
“乌姑娘,你先回我宫里休息?”弥霓看着她的背影,大声说道。
“我想先去,闻一闻那些花。”乌素的声音很轻很轻。
她有些思念茉莉花的味道,没想到,在遥远的妖域里,她还能再嗅到那熟悉的香气。
乌素朝前皇城之外的荒漠走了过去,天上落雨逐渐变小,这里的一切都开始焕发出新生的力量。
站在弥霓身边躲着乌素的小九,也朝她离开的方向奔了过去。
乌素垂在身侧的手掌动了动,她攥紧了躺在自己掌心的锁链。
她知道小九不在,却没有去找她。
因为她知道,只要她轻轻一碰这锁链,便能发现……
他就在她身边。
乌素不碰,就不想,也可以假装这件事从未发生过。
她来到了荒漠之中,在她的身侧,一丛野茉莉正映着旭日的光芒盛放。
或许是妖域一直死气沉沉,所以乌素猛然间嗅到这茉莉的香气,便觉得无比馥郁。
她低下头,鼻尖凑近刚复活不久的茉莉花,轻轻嗅了嗅。
这是……小殿下保护下来的生命。
乌素的长睫轻颤,她似乎听到了自己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他的步伐很大,脚底踩在荒漠的砂石之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是他。
小九来到乌素身边,他低着头,银白的眼眸里映出她的模样。
昨夜淋了雨,她的衣裳湿透,还有些许殷红的血雨落在她的衣摆之上。
她看不见,什么也不知道。
他不希望她知道。
小九跪坐在地上,锋利的指尖拨动面前的野茉莉花。
他手指上的骨刺将其中最洁白的一朵茉莉给切了下来。
小九的指尖拈着这朵茉莉花,将它戴着了乌素的鬓边。
乌素愣着神,忽然那茉莉的香气与冰冷的锋锐之意靠近她的脸颊。
她感觉有一朵花,被佩在了自己的耳边。
是……他吗?
乌素瞪大了自己的双眼,却还是看不见任何事物。
昨夜在血雨落下的某一刹那,她似乎快要看见了,但又生生闭上了双眼。
她……不想看见。
“小九,是你啊。”乌素轻声唤他,在说完“小”这个字之后,后面的字眼她咬得极轻。
或许,她想要呼唤的,是另一个名字。
她往侧边靠了靠,刚好靠在了小九的手臂上。
乌素的面颊贴着他手臂上的骨刺,轻轻蹭了蹭,手掌也下意识落在了他的指尖上。
她曾经对他说过的,她只会牵着自己夫君的手。
“昨夜你一夜都不在,但我想,你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没想到你自己找来了。”乌素的声音轻轻柔柔。
“我没有想把你丢了。”她说。
或许乌素的话真的骗过了小九,他真的以为乌素没发现他的身份。
他的手掌拢住了乌素的腰,优雅高贵的头颅温顺垂着,并没有给乌素回应。
乌素的手摸上一旁的茉莉花丛。
她又摘下了好多花,在一片黑暗的视野里,她将这些茉莉花编织为一个稀疏的花环。
“送给你——”
远处,旭日初升,万千红光落在荒原之上。
这些象征希望的耀目红光,将他们的身影映出深刻的剪影,镀上璀璨金光。
白裙的女子,与一位高大的白色妖魔,他们相对的身影竟然有些和谐。
乌素朝着小九的方向,踮起了脚,举高了自己手里的花环。
他低下头,银白的发丝垂落,虔诚地应下了她的赠予。


第116章 一一六点光
乌素的手松开, 这茉莉花编织成的花环就落到了他的头顶上。
他的身材高大,戴着这小小的花环,显得有些不太合适。
但很巧, 乌素什么也看不见。
所以, 他很庆幸她没看到自己这般滑稽的模样。
她回身,往妖域皇城的方向走了过去。
在往前走的时候,她的左手抬起,触到了他垂下的右手。
乌素主动牵起了小九的手。
他高大的白色身影顿了顿,似乎有些惊讶,但还是合上了自己的手掌,将她紧紧牵着。
他记得……乌素说过,她只会这样牵她的夫君。
她确实是发现什么了。
但他们之间有着难言的默契,只要乌素不说,他也不会主动戳破这件事。
乌素往前走着,说话的声音轻轻:“我今天看不见, 你可以领着我走吗?”
小九拉着她,手指动了动, 应下了她的请求。
乌素的唇抿着,她的眼睫微垂, 在去往妖域皇城的路上, 她问了小九一个问题。
“你的左手为什么一直抓着, 里面藏了什么东西吗?”
小九沉默着, 没有回答乌素的问题。
他宽大的手掌将乌素的腰环住, 将她抱了起来,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乌素垂在身侧手指触到了他银白色的长发。
“小九……”乌素轻声唤。
她说:“我怕我有一天, 突然能看见了。”
“那个时候的我,还是我吗?”
乌素想, 她是混沌,天生没有五感、没有七窍的混沌。
如果她有了五感,凿了七窍,她还是最开始的那团混沌吗?
她还未找到自己来到人间的目的,到现在为止,她还在背着他人的愿望前行。
这是她的承诺与责任,也是她行路上的枷锁。
小九抱着乌素想了很久,他指尖的骨刺落在乌素的掌心上,笨拙地写出了一句话。
“不管你是什么模样,看不见、听不到、尝不到、闻不到……我都会跟着你。”
“是人类的模样也好,是一团混沌也好,没有心、没有感情……都没关系。”
乌素坐在他的肩膀上,她侧过身子,脑袋靠在他头顶锋锐的骨刺上。
“你应该离开我的。”乌素的声音轻柔。
小九侧过头,冰冷的唇触到了她的手背。
他的唇瓣动了动,吐出一个无声的字。
“不。”
他不想离开她。
死前的每个刹那,他都希望能与她在一起。
乌素与他回到了妖域皇城,仅经过一夜的时间,弥霓就很快控制住了妖都的混乱。
大部分妖族都暂时从祂的蛊惑之下逃了出来,但也有许多妖族被污染过深,依旧选择追随祂。
所以,那些还未醒悟的妖族逃出了妖窟,去往那空荡荡的魔窟。
守护在弥霓身边的四位大长老都死了。
他们被祂侵蚀过深,在恢复神志的短暂时间里,他们试图剥离自己身上被污染的部分,但祂的气息还在不断蔓延。
长老们最后还是死了,他们不会再让祂来支配他们的身体。
乌素的行动,相当于拯救了整个妖域,弥霓将她视作功臣。
淋了一夜的血雨,乌素的模样有些狼狈。
有妖族的姑娘迎了上来,将她带到府邸里,让她先安顿下来。
妖都里的气息不再阴郁冰冷,乌素所居住的府邸后院里,有一处天然的温泉。
如今正是白日,阳光熠熠,乌素就脱了衣裳,到温泉里沐浴。
她的白衣上染着斑斑血色,但她什么也看不见。
或许,等到她恢复视力的时候会发现这一切。
又或许,她早就预料到了自己这样做将要付出的代价。
乌素的整个身子浸泡在温泉里。
她眯着眼,感受着自己周围的热气升到自己的面颊上。
此时,她听到自己身后传来的窸窣声音,似乎是有人拨开了后院里的草叶。
还有一道轻轻的脚步声正在靠近。
他步伐迈得很大。
乌素知道是谁来了。
她闭着眼,靠在身后的石头上,没有阻止他过来。
就算他百般掩饰,她也该知道他是谁了。
但乌素没有戳穿他的身份,即便他的谎言如此蹩脚。
在靠近乌素的时候,小九没有听到她要赶走自己的声音。
所以他知道,她是让他过来的。
他垂着头,看着自己洁白无瑕的掌心。
昨夜的血雨落得那般大,他的身上却没有染上任何污秽。
这雨本就是从他身上落下的,又怎么会回到他的身体里去?
他不希望乌素醒来之后发现那场血雨,她看不见,那真是太好了。
所以小九决定过来帮着乌素洗澡,顺带把昨晚的所有痕迹消灭。
小九来到自己身后的时候,乌素嗅到了淡淡的茉莉花香。
他还戴着她送给他的那个花环。
乌素自己鬓边的那朵茉莉花,被她摘了下来,放在温泉边了。
她低着头,继续泡在水里发呆。
淡雅的香气氤氲,热腾腾的水将疲惫的身躯泡软,现在的气氛很是美好。
小九撩起了她垂在身后的长发,锋锐冰冷的气息掠过颈侧。
乌素闭着眼,假装睡着了。
她在妖域这么多日,倒把自己弄得有些狼狈了。
她的长发垂在脑后,末端有些都打结了,她自己也无暇去打理。
小九坐在了温泉边,侧过身子,替她将长发梳顺。
他的动作娴熟,这种事,他不知道做过多少遍了。
以前,就连乌素的头发,都是他来打理的。
合着温暖的泉水,乌素的墨色长发在他的指缝间软软垂下。
在水中,隐隐有血色的痕迹一闪而过,这都是乌素身上沾到的血雨。
小九的大掌在水里拨了拨,将水里的血痕拂开。
撩起乌素的长发之后,他发现她戴了一对纯白色的珍珠耳环。
这珍珠耳环上染了血迹。
他的指尖勾着,替她将这对珍珠耳环慢慢摘下。
乌素睁开了雾气濛濛的眸子,她轻声道:“小九,你怎么来了?”
他自然没办法出声回答她,只是将这对珍珠耳环收了起来。
柔软的水流合着皂角的香气,落在乌素的身上。
她发出轻轻的叹息。
冰冷的指尖按在她的唇上,让她不要叹气。
他替她拨弄着水流,她就靠在水池上发呆。
乌素换下的衣裳都染着血雨,全被他收了起来,手掌轻轻一捏,这些衣物就碎裂,消失不见。
他取来新的衣裳,搭在温泉边。
直到乌素泡得有些累了,他才将她捞了出来。
干燥柔软的外裳披在身上,乌素有些惊讶:“我的衣服呢?”
“脏了。”他在她掌心写。
他的手指捏着掌心里的那对染血的珍珠耳坠,往草丛里随意一丢,将最后的证据消灭。
乌素裹着白色的长袍,她想,自己昨夜只不过淋了雨,想来也没有多脏。
这洗洗不是还能穿吗?
正愣神间,他已低头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乌素轻盈地落在他怀里,攥紧自己身前的衣袍领子,还有些讶异。
他抱着她,沉默地走过府邸里的长廊,她的长发垂下,被风拂动,落下点点水珠。
乌素没阻止他的行动。
她侧过头去,闭上眼,只感觉有些累。
她睡着了。
小九将她放在榻上,锋利的指尖抚过她的眉心。
趁她睡着,他低了头,在她的额上落下一吻。
他只亲了一下,便很快抬起头来,将她的衣襟拢好。
但他没舍得离开,只是守在乌素的床前,静默地站着。
待乌素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日的清晨,她终于能看清周围的事物了。
乌素定睛看着守在自己身边的高大身影,她侧过身,唤了他一声:“小九。”
小九没睡着,他看着她,点了点头。
“你不睡觉吗?”乌素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睡眠对于她来说,可以让自己的思绪暂时放空,从混乱之中解脱出来。
小九对她摇了摇头。
如果没有乌素在身边,他自然是睡不着的。
乌素低眸,将自己的衣裳穿好,她将自己鬓边的长发往后收拢。
她的脚尖点在地上,寻找着自己的鞋。
小九俯身,将侧旁靠着的那双新绣鞋取了过来,替她穿了上去。
“老的呢?”乌素问。
小九比划了一下:“扔了。”
乌素之前的衣物都沾了血雨,他小心翼翼维护着属于自己的最后秘密。
“好吧。”乌素踩上了新的鞋。
她确实不知道昨夜下的雨是那样的。
“我要离开妖域了。”乌素宣布。
“你……也要去凡间吗?”乌素认真问小九。
小九对她点了点头。
乌素朝他伸出了手:“既然你不愿离开,那就跟着我一起走。”
小九牵着她的手,将她拉了起来。
他的身材高大,双手一环,便将她环在了自己的怀里。
乌素的双脚离地,她抓着小九的手臂,她的声音轻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