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后,一杯茶水递到温叶眼前,她顺势接过,对男人道了声谢:“辛苦郎君了。”

  徐玉宣没有多想喝水,可母亲说他渴了,于是他就懵懂地张开小嘴,等着被喂。

  温叶却视若无睹,还道:“母亲替你试试水温。”

  一杯茶水下肚后,她又说:“太烫了,宣儿还喝不?”

  徐玉宣听懂了,摇头。

  徐月嘉目睹这一切,道:“下回不用再以宣儿为借口。”

  而温叶的关注点是,“还可以有下回?”

  徐月嘉接过空瓷杯:“......”

  温叶没有再继续使唤徐月嘉,目光还停留在话本上,心思却早已飘远。

  观徐月嘉的神色,并不排斥她方才的‘使唤’。

  那徐玉宣作为他的儿子,怎么能不遗传到这一优良品质呢,温叶看向怀里的一团,忽然感慨:“快快长大吧。”

  徐玉宣一脸懵。

  时间一闪而过。

  该用晚膳了。

  温叶估摸着时辰合上话本,下了软榻,身后跟着一条小尾巴,一前一后走出书房,坐到膳桌旁。

  待母子俩落座后,徐月嘉才不疾不徐地从书房里走出。

  膳食陆续上桌,让桃枝带回来的那几样小吃都摆了盘,混在其他菜里。

  糖葫芦已经在路上吃完了,剩下的只有辣年糕炸糯米圆子,素卤也有小半油纸包,温叶回来的路上又让桃枝添了半包油纸袋的荤卤,以及一小包油炸裹面鱼,酥脆金黄,好吃极了。

  哦,还有一点没碰的豌豆黄,温叶没来得及吃它,此刻上了桌后,她故意让桃枝将其摆在徐玉宣近前。

  其实这些国公府的厨子都会做,且能做得很美味健康。

  但人有时候吃惯了山珍海味,就是想尝尝外头卖的,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垃圾食品’。

  几块豌豆黄被整齐地摆在瓷碟中央。

  温叶极贴心地给徐玉宣夹了一块,道:“宣儿尝尝。”

  豌豆黄是桃枝从玉芳园买的点心,做工精致,徐玉宣前两日才吃过,脑袋里还有一些模糊的记忆。

  是好吃的,可是、可是……

  徐玉宣最终还是摇了摇脑袋,拒绝了。

  看样子是还惦记着桃枝之前抱在怀里的油纸袋里装的吃食。

  过了这么久还没忘啊,温叶内心啧道,见徐玉宣拒绝,还故作伤心:“这道点心可是母亲排了许久的队买的呢。”

  玉芳园的点心出了名的好,哪怕只是一道寻常的豌豆黄每日也都是限量售卖。

  当然,这种规矩只对寻常人家,玉芳园的老板若一点不懂变通,也不可能在盛京将生意做得这般大。

  温叶在温家时偶尔也会让桃枝出府去买一盒玉芳园的点心回来尝鲜。

  那时候都是要按规矩排队的,运气不好时就会遇到刚巧排到你,结果点心卖完了。

  如今就不同了,桃枝拿着国公府的腰牌过去,玉芳园的掌柜亲自来迎,让小二带桃枝去包厢等待。

  玉芳园的糕点,每日都会在规定数目外,多准备十几二十份,多出来的这些便是为像国公府这样的权贵人家开的方便。

  权势真是个好东西。

  见徐玉宣仍不为所动,温叶也没有强求,转手夹回碗里,她自己吃了。

  味道真不错。

  “母亲~”徐玉宣眼巴巴见温叶吃掉了给他夹的豌豆黄,哭腔都要出来了。

  豌豆黄他也喜欢吃的。

  温叶却依旧淡定,视线扫过一桌佳肴,最后一次问道:“这么多好吃的菜,宣儿确定不吃?”

  隐隐猜到她接下来想要做什么的徐月嘉,掀起眸看过来。

  不过并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徐玉宣看了看桌上的精致摆盘,毫无留恋。

  他郑重点头,小脸认真极了。

  小孩儿都是这样,你越在他面前遮掩什么,他就越好奇想要。

  或许本来徐玉宣也没多想吃,只是温叶起初下意识护食的行为,勾起他心底浓厚的兴趣,到了此刻,已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好在温叶早有准备。

  她看了一眼身侧的桃枝,对方意会,转身退出,片刻后又端着托盘进来。

  托盘上放着的赫然是徐玉宣熟悉的油纸袋,鼓鼓囊囊,里面明显装了食物。

  油纸袋下垫着的是两个空白瓷碟盘子。

  当着徐玉宣的面,温叶让桃枝将油纸袋里的食物倒在空盘子里。

  温叶最后一次问他:“宣儿,好好想想,只能二选一哦。”

  看清盘中到底是什么吃食后的纪嬷嬷:“......”

  二夫人真是什么偏法子都能想到。

  可徐玉宣不懂啊,还以为油纸袋里装着的就是温叶从外带回来的小吃。

  温叶将两盘新出炉的‘小吃’都摆在了他面前。

  又离得这样近,徐玉宣最终会选哪边,显而易见。

  徐玉宣看都不看膳桌上摆的那些,迫不及待指着近前的两样‘小吃’,让纪嬷嬷帮他夹:“嬷嬷,要吃~”

  年纪小就是好骗,温叶好心情地夹了一块蘸了辣椒面的炸裹面鱼进嘴。

  香辣酥脆。

  而徐玉宣也正埋头,开开心心地吃着纪嬷嬷为他夹的‘小吃’——清炒肉片。

  或许他会觉得这道陌生的小吃有着熟悉的味道,但它的确是从油纸袋中倒出来的吃食,仅这一点,就足够糊弄一个心智尚未长成的小孩儿。

第35章 要求不高

  有陆氏操持着国公府上下大大小小的庶务, 温叶的日子过得很是清闲。

  瑞雪兆丰年,临近除夕,又下了场大雪。

  忙碌中的陆氏得知大姑太太明日想去西院坐坐, 今日特地将温叶叫过来嘱咐一番。

  陆氏一边翻着礼单, 一边同下首坐着的温叶道:“大姑母虽性情豁达,轻易不与人计较,但毕竟是长辈,你惯常的那些小心思, 最好先收一收。”

  她能接受,不代表大姑太太也能接受。

  陆氏记得自己当年刚嫁入国公府时, 大姑太太也曾过府暂居过几日, 那时候还是很严肃端庄的,脸上笑容始终浅淡。

  大概是近些年表弟愈发出息, 又娶了妻, 大姑太太终于能够好生歇上一歇,因此性情也跟着有所转变。

  但一个人的脾性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更改的, 陆氏怕温叶没见过大姑太太两回,以为之前所见就是对方的全部, 一个不注意, 彼此再闹出什么糟事来。

  对于陆氏的嘱咐, 温叶乖巧应下。

  她的确对大姑太太不甚了解,虽然大家目前同住在国公府,但鲜少见面。

  陆氏将她叫来主动告知这些,温叶心中是感激的。

  长辈要过来,温叶不可能不好生招待, 待陆氏说罢,她又问了大姑太太和姚氏平日里的口味。

  陆氏一一与她说了。

  最后又道:“你也不用紧张, 姑母就是无聊,想起来还没正式去过西院,便想趁着年前这几日空闲,去你那坐坐,闲聊会儿天。”

  温叶笑笑道:“嫂嫂放心,我一定会好生招待大姑母和表弟妹。”

  陆氏听了她的保证,又见她头饰寡淡简单,不免问道:“银子可还够用?我予你的那盒红宝石,怎么不见你用?”

  温叶解释道:“红宝石贵重,我还没想好打造什么样式的头面。”

  陆氏不以为然道:“一盒红宝石而已,若是打造出来的头面不喜欢,拿过来,我给你换一盒新的。”

  言语间,阔气十足。

  作为定安侯府最受宠的嫡长女,陆氏当年的嫁妆,担得上是十里红妆,若不是臣女出嫁不能越过皇家,陆氏的嫁妆还不止于此。

  一盒红宝石,陆氏还真不放在心上。

  陆氏的样貌其实是偏华丽张扬的,但因为做了国公夫人,为了显得稳重些,衣料首饰都往这方面靠,在这些身外之物的遮掩衬托下,打眼一瞧,只会觉得她沉稳端庄。

  而今日她对温叶不经意流露出的随意姿态,让她整个人都光彩照人了许多。

  温叶瞥见这一幕,内心不由感叹,徐国公好福气。

  “那我听嫂嫂的,过几日就让云枝拿去打一副新头面。”

  原本温叶是不打算动那盒红宝石的。

  可当一个有钱又过分漂亮的女子突然和你说:尽管去造吧,折腾坏了算她的。

  任谁都很难不心动吧。

  能不能换新红宝石无所谓,温叶主要是不想糟蹋了陆氏的这份心意。

  陆氏一直认为自己不排斥温氏偶尔不着调的性子,大概是因为她在大是大非面前,懂分寸,知进退。

  虽不如其他世家女稳重,但却有一颗玲珑心。

  瞥见温氏脸上藏不住的笑意,陆氏眼中划过无奈,嘴上却道:“盛京头面打造最精致的当属流云斋,你记得让云枝带上国公府的腰牌去。”

  温叶眉眼弯弯:“我都记下了。”

  陆氏还要继续核对年前年后的送礼单子,温叶留在正院,无所事事,不是喝茶就是吃点心。

  看着很是惬意。

  妯娌之间刚生出的那点温情亲昵,瞬间消散,陆氏又气又酸道:“你回吧,不用在这陪着。”

  温叶当即起身福了一礼,道:“那嫂嫂先忙,我就先回西院了。”

  陆氏懒得看她,垂着眸,佯装专心看礼单的样子道:“快走!”

  温叶无声弯了弯唇,轻步退出了正院。

  回到西院,温叶便开始教桃枝云枝做事。

  陵城在盛京以南偏西,那儿的人都偏爱辛辣之食。

  大姑太太虽是地道的盛京人士,但在陵城多年,饮食上多少沾染了陵城那边的习惯。

  因此大姑太太婆媳俩的口味与温叶很相似,都偏重。

  温叶很快写了一张膳食单子,让桃枝吩咐下去,明日午膳就以膳食单子上的菜色为准。

  近几日徐月嘉不用上职,一直都待在温叶这儿。

  如果只招待大姑太太一个人还好,可还有姚氏呢,那么徐月嘉就不方便在西院用膳了。

  晚间,徐月嘉照常留宿。

  温叶和他提了一嘴。

  聪明人一点就通,徐月嘉当即便明白了,道:“正巧我明日也有事需要出趟门。”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温叶躺下,心如止水道:“郎君,就寝吧。”

  明日要起早,今晚不宜运动。

  *

  翌日卯时中,温叶醒时,徐月嘉已不在西院。

  哪怕是年假期间,徐月嘉也依旧保持着平日的起居习惯,温叶由衷佩服。

  梳洗过后,温叶随意用了点早膳,没一会儿纪嬷嬷抱着徐玉宣过来,温叶从前几日在西市买的那一箱子玩意里挑了几样适合他的,让他自个儿待着玩去。

  有纪嬷嬷等人看护,不需要温叶去费心。

  待到巳时,守在月拱门的婆子来报,说大姑太太婆媳往西院这边来了。

  作为晚辈,温叶起身去迎。

  大姑太太携姚氏进了月拱门,碰到前来相迎的温叶,顿时笑道:“有婆子引路,这大冷的天,你出来作甚。”

  温叶道:“姑母和表弟妹冒风雪而来,我哪还好意思待在屋里,只顾自己暖和。”

  三人进了正堂,温叶立即让婢女斟茶,同时让徐玉宣过来见礼。

  大姑太太坐下,喝了杯热茶,待身子稍暖后道:“前几日光顾着出门会故交,都忘了来你这坐一坐。”

  温叶当即回道:“姑母离京多年,难得有次机会与故友相见,侄媳怎能耽误。”

  不熟悉的姑侄媳二人,彼此都很客气。

  大姑太太环顾四周,发现西院与正院差距甚大。

  这种差距不在景致或陈设摆件上,而是在她切身的体会,正院庄肃规矩,而西院,她一踏入便觉松弛极了。

  并不是说西院的仆从们没规矩,而是那种闲适轻松的氛围很难得。

  高门大院里的仆从一个个可不是什么提线木偶,在他们之间也会有亲疏之分、利益纠葛。

  “你这不错。”大姑太太真心夸赞道。

  温叶谦虚:“都是嫂嫂照看我的缘故。”

  大姑太太顺她的话说下去:“你嫂嫂操持偌大的国公府,这么些年,她也不容易。”

  她兄嫂故去得早,如果没有陆氏这个好侄媳,国公府后宅铁定是一团糟。

  温叶认同点头,她每回去正院,陆氏都在忙,的确辛苦。

  大姑太太叹声道:“景容今年才八岁,等他到能娶妻的年纪,至少还要十年。”

  温叶眸一抬,出声问:“姑母的意思是?”

  大姑太太一副‘你居然没懂’的表情道:“等景容娶了妻,你嫂嫂不就能歇歇了?”

  “不然费心费力给他娶妻,图什么?”

  温叶闻言,眸光下意识看向坐在大姑太太下方的姚氏。

  对方苦巴着一张脸,察觉到温叶投过来的目光后,露出一抹坚强的笑。

  姚氏也很苦恼啊,出嫁前,母亲千叮咛万嘱咐别把目光放在区区的管家之权上,婆婆管家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她要做的就是快些怀上孩子,生下长子才是首要。

  谁曾想,出嫁后的日子与母亲预想的完全不同,新婚不过俩月,婆婆便将管家的事全权脱手给她,只顾自己快活。

  霎那间,温叶全明白了。

  这位大姑太太与陆氏所描述的似乎很不一样,对方看出了她的迟疑,顿时道:“怎么,你觉得我说的不对?”

  倒也没有,温叶默言,其实她心里是极赞同的。

  “姑母说得在理。”

  大姑太太从温叶的神情里,约莫猜到了一些,当即爽朗一笑道:“你嫂嫂性子与你不同,我在她面前自然是要装一装的,不然怕吓着她。”

  本性是改不了了,但装还是能装一段时日的。

  温叶眉眼不禁染上笑意,道:“原来是这样。”

  如此以来,她似乎也不用在对方面前装贤惠了。

  温叶逐渐放松下来。

  大姑太太又道:“等国公府日后分了家,你就能体会到管家的辛苦了。”

  温叶低头抿了口茶水,不慌不忙道:“宣儿还小,暂时还离不开他伯娘。”

  这话听着有些怪,不过徐玉宣是由陆氏带大的,听着又好像没错。

  大姑太太看了一眼乖巧懵懂的徐玉宣,道:“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孩子们都是见风长,一眨眼就能到娶妻的年岁,到那时你就可以轻松下来了。”

  温叶在心底算了算,等徐玉宣能娶妻,至少还要十六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