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稚点头:“知道。”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很快,隔壁一桌的人吃完,服务员收拾完之后,带了两个年轻的女人进来。汤底也恰好上来。
桑稚把手机放下,眼一抬。
注意到其中一个女人有些眼熟,但她一时也想不起在哪见过。
那个女人似乎是认识段嘉许。看到他,她的目光一顿,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起来,松开她朋友的手肘,走了过来,语气格外盛气凌人:“段嘉许。”
段嘉许本还跟桑稚说着话。
听到这声音,他的表情一顿,抬起了眼。
桑稚也顺势看了过去。
女人长得并不算好看,顶多算得上是清秀,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她的神情极为阴沉,眉眼显得有些刻薄:“要不是在这看到你,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她一凑近,桑稚就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
桑稚一下子被刺激了记忆。
好像是上次她去段嘉许家,在电梯里见到的那个女人。
桑稚收回视线,下意识看了段嘉许一眼。
他也已经收回了眼,没往那个女人的身上看。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一样,散漫地拿起茶壶往杯子里倒茶。
女人又道:“你没看到我给你打电话?”
桑稚抿了抿唇,突然觉得自己坐在这好像有些尴尬。她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又拿出手机出来玩。
“你给我打电话了?”段嘉许拿起旁边的手机看了眼,而后缓缓抬眼,笑得温柔,“啊,我拉黑了。”
“你拉黑我?”女人瞬间炸了,“你有什么资格拉黑我?!我操你妈的!你就该一辈子给我做牛做马!”
她的音量拔高,尖锐到刺耳。
桑稚顿时又看向她,有点被吓到了。
女人的朋友拉住她,似乎也不明状况,看起来莫名其妙的:“小颖,怎么了啊?这是谁?”
下一刻,桑稚看到,女人挣开了她朋友的手,突然拿起桌上装满水的水杯,像是气极一般,用力地泼到段嘉许的脸上。
他毫无防备,躲闪不及。
只来得及闭眼。
略显滚烫的水,淋到了他的身上。从他的发丝滑落,顺着额头,鼻梁,嘴唇往下掉,汇聚在下颚。
一滴又一滴。
狼狈不堪。
桑稚愣住了,怔怔地盯着他此刻的模样。
脑袋在一刻像是充了血,血气往上涌,所有的理智全无。桑稚捏了捏拳头,瞬间站了起来,也拿起桌上的水,举到女人的头顶,顺着往下淋。
女人的注意力全在段嘉许身上,根本没反应过来。她尖叫了一声,大吼道:“你谁啊!你发什么神经?”
听到这动静,段嘉许睁开眼。
他似乎也没想过桑稚会有这个举动,盯着桑稚的背影,目光有些愣。
像护崽子似的。
桑稚挡在他前方,反问道:“你发什么神经。”
“你管得着吗?”对着其他人,女人明显没有像在段嘉许面前那般咄咄逼人,“你知道我为什么泼他……”
“我管你什么原因。”桑稚打断她的话,一字一句地说,“阿姨,你要是动手谁有兴趣跟你讲道理?还有,别说泼水了,你要是敢打他,我一定也会打回去——”
“……”
她的语气极冷:“绝对不嫌脏了手。”
女人有些恼羞成怒,脸瞬间红了,手也一下子抬高。
注意到她这个举动,段嘉许立刻站了起来,把桑稚扯到自己的身后。他盯着那个女人,眼神带着凉意,却依然在笑:“那可不行。”
“……”
“我倒是挺嫌脏的。”
“……”
火锅店的经理在这个时候过来,好声好气地劝着架。
女人被她的朋友拖走。似乎是也觉得丢脸,她也没强硬地要继续呆着,那双眼却死死地盯着段嘉许。
像个厉鬼一样。
气氛顿时松了下来。
旁边的人视线却依然时不时往这边看。
桑稚的气势瞬间消了下来。她完全吃不下了,到前台处结了账,之后便扯着段嘉许出了火锅店。从包里翻出纸巾,递给他。
段嘉许接过,却没再有别的动静。目光盯着桑稚,眸色有些深,看不太出情绪。
他这一动不动的让桑稚有些急,她干脆自己抽几张纸巾出来,垫着脚帮他擦掉头发上的水。
桑稚头一回遇到这种事情,气得眼睛都红了,语气闷闷的:“那个人是谁啊。”
“一个不相关的人。”段嘉许稍稍回过神,弯下腰,思考了下,“严格算起来的话,是我爸的前债主吧?”
从他口里第二次听见“债主”两个字。
桑稚下意识看了他一眼,没细问:“我上次去你家的时候,好像也看到她了。”
想了想,她又问:“她每次见到你都这样吗?”
段嘉许沉默了几秒:“差不多吧。”
“那也太吓人了吧。”桑稚又抽了张纸巾出来,替他把额角处的水也擦掉,嘀咕道,“她是情绪调控能力有问题吗?说几句话就突然上手的……”
段嘉许笑,状似无意道:“可能我真做了什么很对不起她的事情?”
桑稚瞅他:“你不是说是你爸爸的前债主吗?”
“嗯?”段嘉许语气淡淡,“也不知道算不算是‘前’。”
“你爸爸的债主,”桑稚的动作停了下,认真理了下思路,然后认真说,“那不管前不前,也是你爸爸的债主。跟你又没关系。”
——“跟你又没关系。”
段嘉许的心脏重重一跳,表情终于有了些变化。他突然抬起眼,盯着她看。
桑稚的神态认真,拿着纸巾,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擦。所幸是那茶水放了一段时间,虽然他的皮肤有些发红,但看上去是没烫伤。
她继续说着话:“反正我只看到她莫名其妙上来用水泼你了。我哥说的,被欺负上门了不能忍——”
话还没说完,桑稚的视线顺势往下挪。
顿时止住了话。
段嘉许的目光一直未动。
恰好撞上了她的眼。
在这一瞬间。
像是回到了,之前在医院,被她帮忙擦脸的时候。
那次,对着那亲昵的举动,近距离的对视。他莫名其妙地,主动挪开了视线。
像是败下阵来。
这次,两人之间的距离比上次靠得更加近。
她的眼睛极为漂亮,干净又澄澈,泛着明亮的光泽。
在他面前毫无攻击性。
跟刚刚为了保护他,站在那个女人面前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其实跟从前比起来,她的变化也不小。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五官也显得精致秀丽,跟“小孩”这两个字,确实一点都不沾边。
他一直不太在意,也直接将那些变化忽视掉。
但好像,确实,是不太一样了。
段嘉许能看到她脸上细细的绒毛,皮肤白得像是透明,嘴唇红润而饱满。以及她的气息,轻轻的,有规律地,呼在他的脸上。
有些痒。
对视了好半晌。
似乎只是几秒钟的时间,又像是过了很久。
段嘉许的喉结缓慢地滚动了下。
桑稚忽地回过神,讷讷收回手:“哥哥,你自己擦吧。”
段嘉许安静了下,而后轻轻地应了声:“嗯。”
怕他觉得自己这反应有些突然,桑稚犹豫地解释了句:“你太高了,我给你擦你还得弯腰。”
说完,她把纸巾递给他:“给你纸巾。”
可半天也没见他接过。
桑稚又抬了眼,再次与他的目光对上。
段嘉许的眼眸深邃,微敛着,眼睫毛上还沾着一小颗没擦干净的水珠,明目张胆地盯着她,像是在放电。他站直了起来,目光直勾勾的,没有半点要收敛的意思。
模样若有所思,不知道在想什么。
被他盯得也有些不自在,但桑稚也没觉得自己暴露了什么。她有些恼羞成怒,音调也随之高了些:“干嘛。”
“没什么。”段嘉许顿了几秒,轻咳了声,眉眼带了几分春意,“忘了说,谢谢小桑稚保护哥哥。”
桑稚勉强地哦了声:“不用。”
她往周围看了眼,提议道:“要不要去附近买件衣服换上?”
没听到他的回应,桑稚又转过头,再次与他的视线撞上。她皱眉,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沾了什么东西,一头雾水道:“你老盯着我干嘛。”
“是吗。”段嘉许这才收回视线,弯着唇说,“那我不看了。”
桑稚的眼神古怪,指了指:“那去那家?”
段嘉许笑:“行。”
“你干嘛一直笑。”桑稚忍不住说,“你是不是被人泼水泼傻了?”
“嗯,好像是。”
“……”
可能是生了场病,让他的脑子变得不太清醒;也可能是因为隔壁床的那个大爷,在那一周时间里没日没夜的洗脑;还可能真的是被这杯水,冲昏了他的头脑。
在这一刻。
段嘉许突然,很想当一个畜生。
第37章 偷偷
桑稚觉得他的反应有点吓人。
这老男人怎么回事啊?
难道是她刚刚的反应太大了吗?
但她如果就在旁边看着他被欺负, 什么都不做,像个吃瓜群众一样, 这还算人吗?
桑稚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做得不妥的地方。
“哥哥, 刚刚的事情你不用放在心上。”桑稚想了想,还是道, “我初二被勒索的时候, 你也帮了我的。”
段嘉许嗯了声。
桑稚补充:“现在你老了,就轮到我帮你了。”
“……”
恰好路过了个垃圾桶, 桑稚把手上的纸巾都丢了进去。再回过头时,她注意到段嘉许的表情一僵, 脸上的笑容敛了些。
看起来正常了不少。
像是回过了神, 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突如其来冒起的念头是什么。
然后, 桑稚看到。
段嘉许垂着眼,唇线抿直,似乎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的语气接近荒唐, 微不可闻地冒出了句:“我真是疯了。”
“……”
还真有点像疯了。
不过,被人当众泼了水, 确实是挺伤自尊的。
桑稚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她走进了男装店,扯开话题:“哥哥,你快换一件吧, 湿衣服穿身上也不舒服。”
段嘉许没动静。
桑稚随手拿起件衣服,塞到他的手里:“要不就这件吧。”
他这才有了反应,眼睫缓慢地动了一下:“嗯。”
等他进了试衣间,桑稚又在店里逛了一圈。她看中了一件衣服, 正想拿起来,手机忽地响了起来。
桑稚收回手,看了眼来电显示,立刻接了起来:“哥。”
桑延的声音顺着电流传过来,听起来有些懒散:“小鬼。你几号放假,我帮你把机票订了。”
桑稚皱眉:“急什么,还有半个多月呢。”
“那你自己订?”
“你给我转钱,我自己订。”
“我给你转什么钱,我是你爸啊?”
“哦,爸爸。”
“……”
“月底了,该给生活费了。”桑稚伸手摸了摸眼前的男士外套,“哥哥,你已经拖到最后一天了。”
“……”
“你再不给我转钱,你就别转了。直接拿那笔钱去给我买个棺材吧。”
桑延冷笑:“你每个月拿双份的生活费,你这小鬼要不要脸?”
“哪里是双份。”桑稚的眼皮都不眨一下,理直气壮道,“爸爸说了啊,他给一半,你给一半。”
“宜荷的物价是有多高?”桑延问,“你一个月得用六千?”
桑稚看了眼衣服的尺码,又往里边翻了翻:“我这还是省吃俭用的,糖都不舍得多买一条,不然就超支了。”
“你们那的糖一千块一条?”
“不是。”桑稚面不改色道,“一千块一颗。”
“……”桑延说,“行,就当我没有你这个妹妹。”
桑稚沉默几秒,突然又冒出两个字:“棺材。”
桑延直接挂了电话。
听着耳边冷冰冰的嘟嘟声,桑稚看了眼手机屏幕,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她把手机放回兜里,继续翻着尺码,找到XXL码,取了下来。
桑稚回过身,这才发现段嘉许已经换好衣服出来了。她刚刚随手给他拿了件黑色卫衣,也没看尺寸。
此时这么看,还挺合身。
桑稚抱着手里的衣服走到他面前,问:“就这件了吗?”
段嘉许瞥了眼,随口道:“你刚跟你哥打电话?”
“是啊,他问我机票订了没。”桑稚老实回答,而后把手里的衣服递给他,“哥哥,你帮我试一下这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