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战术了吗。」
所幸,杂屋墙边就立着把铲子,而且铲尖还很尖锐,看起来正合适。另一方面,地上也没铺地板。原来如此,屋内之所以酷寒异常,想必也有没铺地板、冷气可以直接由地面传来的缘故吧——我突然想道。
「……要挖吗?」
「得花多长时间呢……」
感觉明早之前应该能挖出去——只要我没在中途累倒。
逃脱策略的大方向尚待斟酌。这里是杂屋,工具倒是有一些。但是在现阶段,其中并没有能让我们逃出这里的「符合需求的东西」。铲子,扫帚,除了可以填煤用、还能当旗杆的长棍,固定太鼓的架子。另外,纸箱中还有大量的碗……这些东西能干什么?
冷风从墙缝间灌入。
这些东西,到底还是难堪重用。不打开门就不可能逃出杂屋,毕竟这房子连一扇窗户都没有。然而我们越这样拖下去,被第三者救出时就越难解释清楚。说不定大声喊人还利落一点。想到这里,我又觉得自己必须得做点什么了。这是固执使然吗?不,我应该没有那么固执才对。我只是看千反田真的很担忧,所以想替她想想办法而已。再者说,外面的世界多精彩!
因为渴望自由,我从墙缝间看向「外面的世界」。
明明只是很小的缝隙,视野却意外的宽广。旺盛的篝火分外耀眼,真好啊,看着都暖和。待客用的甜酒还有剩吗?我们帮工不成,想必给十文字添了不少麻烦吧。
正想着,我看到一个略带酒气、明显不像参拜者的老人朝这边走了过来。应该是巡逻的帮工人员吧。
「啊,他到这边来了。」
转头一看,千反田也在别的墙缝处观查外界。我找的缝隙在及腰高度,而千反田却在与目同高的地方发现了一个缺口。就这样,她的手提袋贴在了蹲坐的我头上。
老人并没有走到杂屋旁边。从行进方向来看,我还以为他是要去稻荷神那边,不想老人转头捡起一个东西之后,马上就又翻了回去。
「他在干嘛?」
听到我的嘟哝声,千反田有些缺乏自信地说:
「应该是捡到什么东西了吧,好像是手机挂链之类的。」
「你能看清啊?」
「差不多……吧。」
「这种距离都行?而且还是在夜里?」
她极度认真地回答我说:
「我的夜间视力很好。」
视力超过2.0不说,还有夜视能力吗……不光是视力,千反田的听觉和嗅觉也很灵敏。另外她那么擅长做菜,或许也有味觉敏锐的原因。
就在说话的当儿,我看丢了老人的行踪。不过千反田似乎还一直保持着监视。过了一小会儿,她小声说道:
「啊,他去上交了。」
「上交?交到哪儿?」
「应该是社务所吧。啊,行人太多,已经看不见了。」
这时,我的脑中闪过了一个主意:
「……我说千反田啊。眼前这面墙,只是稍微破坏一点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5(side B)
「新春电视剧特别节目 风云急小谷城」剧情编排十分新颖,非常有趣。整部片子最棒的就是开头的桶狭间一段:今川义元被描绘成一位盖世无双的豪杰,顶着大雨厮杀于织田军中,简直是万夫不当。在别的电视剧里,这绝对已经算是剑豪级别了。既然如此,取下义元首级的毛利新介自然也是个英雄。看到开头义元和新介在尸山血河中白刃相向那一段,捧腹之余,我也看透了这部片子的喜剧本质。
我的缺点就是容易受外界影响,不过搞不好这也是个很大的优点。我一边哼着电视剧的主题曲,一边悠哉悠哉地回到了荒楠神社。我随手翻开手机,又确认了一下摩耶花的邮件——
『小千和折木已经来了,你到社务所里等会儿吧。』
唔唔,工作中发邮件可不值得鼓励啊。
我晃着手提袋穿过参道,以轻快的步法跳上石阶,接着从求购吉祥物的人群旁边走进了社务所大门。
刚一打开格子门,我就撞见了十文字同学。理所当然,她整齐地穿着巫女装束。比起她来,摩耶花那身打扮果然还是欠了点功夫。
能这么快遇到熟人或许得算是幸运。不过,我有点不擅长与这位十文字同学交流。总之先用我最拿手的开朗声音打个招呼吧:
「哟,十文字同学。新年快乐。」
与在班里相同,十文字投来的目光中没什么兴趣。话虽如此,她依旧十分礼貌地说:
「新年快乐。」
出乎意料的是,她又问了我一个问题说:
「福部同学,你看见千反田了吗?」
千反田同学?不在吗?
「我才刚来。」
「这样啊。」
十文字同学微微蹙眉。出什么事了吗?
对我留下一句「很抱歉不能为你带路,你不用客气进来就好,大厅里生着炉子。」之后,十文字同学就安静地拐进了走廊一角。本来我就想自由行动,这可是求之不得。
在去大厅之前,我突然转念想从后门看看摩耶花。虽然是头一次进入这所房子,但大致的方向我还是知道的。途中遇到了几拨饮酒的人,不过他们看我摆出了一副「我在这里是理所当然的!」的表情,也就没说什么。
应该是这吧?我试探性地拉开一扇木门。猜对了。穿着白衣绯裙在门前正坐,面色有些疲惫的正是摩耶花。大冷天的工作这么久真是辛苦啦,还有三十分钟就结束了哦。
虽然白天她忙得晕头转向,都没怎么好好说上话,但现在就没问题了。我小声叫道:
「摩耶花。」
「……阿福。」
是错觉吗?摩耶花好像脸红了。要说不是错觉的话,理由我倒很清楚——她还在为自己的打扮而害羞。一般人穿几个小时早该习惯了,然而她却不行。不过就这点来看,摩耶花今年果然还是摩耶花。
「新年快乐」这句话白天已经说过了,现在就暂且说句「辛苦了」吧。可能是心神俱疲,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摩耶花只是像小孩一样点了下头。
正想着,她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一下回神动了起来。只见她从大概是装着失物的盆中拿起了一个手帕:
「呐,阿福。你见过这个吗?」
那张手帕以蕾丝饰边,看似纯白又非纯白,准确来讲大概是珍珠白吧。简而言之,那手帕看起来很高档。虽然没有明确见过的记忆,但要问我是不是没见过,我还真说不好。
「不好说。」
我歪头回答。摩耶花不太确定地说:
「小千好像有条这样的……」
啊,的确。千反田同学倒的确可能会用。不过这种东西,多少还是不方便往学校带吧。
我笑着说:
「有失主的线索不是好事嘛,等千反田同学回来再问问就行了。」
「嗯,也对。」摩耶花挤出一个算不上开朗的微笑,说道。
5(side A)
「……没人来帮忙呢。」
千反田守着墙缝,冷不丁地嘟囔说。我也低声道:
「我觉得大方向还是不错的……」
吹进杂屋的冷风又变强了。这是自作自受——用铁铲破坏墙壁的正是我自己。而现在,冷风就在从那个缺口处嗖嗖地往里吹。真冷。冻死了。
话虽这么说,但我的破坏范围其实很小。我只是稍稍扩大了既存的墙缝,让千反田的玲珑小手得以出入而已。
我们无法自力逃出这间杂屋。
这是我下的结论。虽然杂屋并不引人耳目,但路过的人流量还是很大的。神不知鬼不觉、而且还简单稳妥的逃出方式根本不存在。要是有扇窗户,或许我还能想想办法,试着从屋里把门闩拿掉。
既然自力不行,那就只有求助了。我们只能与伊原或是十文字联系。虽然我和千反田都没手机,不过嘛,即便到了高度信息化的现在,人类应该也还保有着一些原始的通信方式才对。
幸运的是,伊原以巫女之姿在此打工,而且还负责失物认领。她说过,帮工人员巡逻很认真,只要捡到稍微值钱的东西马上就会送过去。
这就是说,只要将值钱的东西扔出去,那它就很可能传到伊原手里。
到这都还没什么问题。实际上就我所见,我们「掉落」的东西也的确被帮工者捡起拿到了社务所。
但是,问题并未得到解决。东西能够传到伊原手里,求助之意却无从传达。
我叹息道:
「光一个手帕,果然还是不行吗。」
我们选了千反田的手帕作为「失物」。一来它是帮工者会捡起上交的「值钱物品」,二来千反田就把它带在手边,三来伊原也明确知道那是我们的东西。
千反田离开木墙。
「的确呢。摩耶花同学应该见过那条手帕好几次才对……不过,可能不是什么令人印象深刻的东西吧。」
即便伊原认定那就是千反田的手帕,前路也还很长。我们必须让伊原这么想才行:
『这东西是在杂屋附近捡到的。为什么千反田爱瑠会在那儿呢?她不是在大厅里吗?啊,这里面肯定有文章!』
光靠手帕还是不行吗。
那就下一个。能让伊原对我们所处的窘境一目了然的东西……应该是什么?
6(side B)
大厅中,宴会开始了。
屋里还有空位,我也不是那种孤身一人就会发怵的性格。不过无聊果然还是无聊,于是我很快走出大厅。
可去的地方只有摩耶花那。虽然也曾担心会打扰她工作,而且旁边还有另两个人,不过刚才我们和那两位也聊得很开心。当时,摩耶花对二人如是宣言道:
「我在追这家伙。」
估计是一起工作久了,三位巫女产生了连带感吧——那两人完全站到了摩耶花一边。她们是哪儿的学生呢?感觉不像神山高中的。
我一拉开木门,发现是我的摩耶花就挥了挥手。话虽如此,只要穿过木门门槛,我就会出现在待客窗口前。就算客人再怎么少了,那样也不合适。因此我只能尽量把头往屋里探。
「阿福,你快看看这个!」
摩耶花递出一个牛仔布的折叠钱包。啊,这个我肯定见过。
「这不是奉太郎的吗?」
「是吗,那笨蛋好像弄丢了。」
「嘛,毕竟奉太郎破绽太多。」
感觉上,奉太郎似乎总在帮千反田同学解决难题,但那只是因为「特殊情况才会给人留下记忆」而已。在平日的社团活动中,奉太郎经常得劳烦千反田同学和摩耶花帮忙。印象中,今年……不,去年暑假,我们借摩耶花关系之便去温泉旅行的时候,奉太郎还晕过堂来着。
总之,奉太郎丢个钱包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咦?之前那个手帕是不是千反田同学的,摩耶花也怀疑过吧?
「不过感觉不太对劲,我稍微看一下。」
说着,摩耶花打开了钱包。偷看别人钱包实在是太卑鄙了!不过我也在目不转睛地盯着,这次就……
摩耶花精辟地总结出眼前所见:
「空钱包一个。」
无论是放纸币还是放零钱的地方,全都空无一物,分文不见。
「这很奇怪吧?折木也是来新年参拜的,香油钱总得装上点吧?」
「不,这倒没什么奇怪的。说不定他把所有钱都扔做香资了。」
「你说他?」
我也觉得不大可能。不过,他会有什么强烈的愿望也说不定。我指着钱包说:
「奇怪的是装卡的地方。奉太郎也有些积分卡会员卡什么的,但是那里却空空如也。」
「啊,嗯。也对。」
「这个应该不是奉太郎的钱包吧?」
摩耶花否定得很坚决:
「不,这个绝对就是他的。」
「……为什么?」
「钱包的拉索环上系着这个。」
摩耶花从怀里取出了一个纸团——那是张皱巴巴的小纸条。
接过之后我就明白了,这是张神签。
「你看看。」
我闻言打开折着的签……一看我就笑了:
「凶!凶!呜哇,荒楠神社真是不留情面啊,竟然有凶签!」
不过,摩耶花给我看凶签并不是为了搞笑。她嘴角带着苦笑,声音却十分严肃:
「那张是折木抽到的,『鸟食则稀』什么那些完全一样。折木把凶签系到钱包上,然后钱包丢了。」
原来如此。
我意识到自己的眉头皱了起来。看我突然陷入沉默,摩耶花担心地说:
「阿福?」
「……那,就是这么回事吧……」
我吞了吞口水:
「都怪奉太郎把这个不吉的签系到钱包上,钱包丢了不说,里面的东西还都被拿走了!」
奉太郎真可怜,新年伊始就突遭横祸啊。
这签的威力也令人畏惧——没想到它真得能给奉太郎招来霉运。此等趣事我又怎能放过。
我从自己的钱包中取出一百日元:
「摩耶花,让我也抽一张。」
6(side A)
「没人……来帮忙呢……啊啾!」
千反田打了个喷嚏。
想她完全没说怕冷,我还以为没事,看来果然还是不行啊。我是男的没穿过和服,不过无论怎么看,那身衣服的御寒性能也好不到哪去。
「你没事吧?」
听到我这毫无新意的提问,千反田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说:
「还好……要是披上道行就好了。」
「道行?」
「没错。就是那件黑色绉纱的。」
哦,是那件大衣啊。原来叫道行啊?真是充满了日式风情。
「我也后悔没穿着大衣过来。」
「这里……果然还是有点冷呢。」
可不止是「有点」而已。直说了吧,我已经快被冻到极限了。要是兜里没装着暖包,我肯定早就放弃抵抗,直接大声求救了。
现在,我的口袋里除了暖包还装着很多其他东西:千元纸币、零钱、CD店的积分卡。
扔出钱包是我一个非常大胆的决定。其实用千反田的钱包效果应该更好。若是把我的凶签系在她的钱包上,伊原应该也会感到疑惑。那么一来,她会察觉到事态不对也说不定。
但是我犹豫了一下。千反田手边的钱包,并非平常在学校小卖部买面包时用的那个。钱包也要算做正月着装的一环吗?在千反田扔香油钱的时候我瞟到了一眼,今天她的钱包好像是真皮做的高档货。
只要把内容清空,就算钱包被人私自昧下,损失也不会太大。但是我想得太简单了——千反田的钱包怎么看都像是装了不少钱的。如果被帮工者之外的人捡到,他们很可能连看都不看就据为己有,那就麻烦了。
没办法,我只能掏空自己的钱包,然后再系上凶签强调「此物属于折木奉太郎」。既然有纸,何不写个「来帮忙」之类的留言呢?想是这么想,无奈四下并没有笔,我又找不到什么代用品。虽然姑且用指甲划上了那几个字……不过系到钱包上的凶签已经褶皱,字迹应该认不出了吧。将签折起放到钱包里面倒是不会皱,但那样「钱包属于我」这点又不够明显。到底该选哪边呢?我犹豫了一阵。
就结果而言,我好像选错了。钱包应该已经传到了伊原手里,但她却没来帮忙。先是千反田的手帕,然后是我的钱包,她应该已经开始疑惑了……但是,还没到能让她搁下工作,前来一探究竟的程度。
「……抱歉,千反田。可能已经不行了。」
若是把自己的衣服披在受寒的千反田身上,那我大概会显得很有自我牺牲精神。但是我也很冷。如果把毛衣脱掉,我就真的可能患上低体温症。
千反田对我笑了笑,说:
「哪里的话。让你迁就我的任性这么久,我才该道歉呢。」
「那不算任性,得说是责任吧。」
「……话虽没错,但那成不了牵连折木同学的理由。咱们叫人吧。多少传出点闲话是无可奈何的。」
明明都已忍冻这么久了,真是可惜。但我也已经黔驴技穷了。想不出办法的话,再做拖延也是无用功。我点了点头。
然而,在最后的最后——
「啊,福部同学应该已经到了吧。」
听到千反田的这句叹息,我想起了一个被遗忘的办法。没错,里志应该已经到了。都已过了这么久,他自然也应该到了。
为了逃出杂屋,我首先考虑了物理上的办法。觉得不可行,我又转而试着与伊原取得联络。但是,可以联络的人并不只有伊原而已。还有里志!要是里志就行!
啊啊,偏偏没有工具!
「千反田,你有绳子之类的东西吗!?」
被我突然暴涨的气势吓到,千反田战战兢兢地说:
「绳、绳子吗?」
「大概这么长……有五十厘米就够了。只要找到绳子,我就绝对能把咱们所处的窘境传达出去。」
千反田开始上上下下地拍了拍自己——她是在找哪里有绳子。
「草屐的带子……」
「太短。」
「啊,手提袋上有绳子!」
我摇摇头:
「那个不行,手提袋还要用。」
大概是摸不着头脑吧,千反田歪了歪头。话虽如此,她还是先把疑问放到了一边。
「那折木同学的鞋带怎么样?」
「……对啊,还有这招呢!」
我意得志满地看向自己的脚,然而马上就又泄了气。平常穿的运动鞋自然没问题,只要把鞋带拆下来就行。但是,今天我穿了没有鞋带的靴子。倒不是想装成熟,只是神社院内残雪未消,不穿双稳当点的鞋子就会很危险。屋漏偏逢连夜雨,说到底还是不走运。
「如果实在需要的话……」
千反田将白皙的手按在了腰带上:
「或许……可以用束腰带。」
「是绳子吗?」
「是。」
点着头的千反田,不知为何稍稍别开了脸。我没在意这些细节,继续问道:
「拆着麻烦吗?」
「嗯,差不多算是吧,得花点功夫。」
问到这里,一股不安突然闪过。
「我说千反田啊,我对和服不太了解——」
「…………」
「拆掉束腰带的话,衣服没问题吗?」
千反田的反应相当不干脆。她低着头小声说道:
「腰带……大概会……松掉吧……」
「开什么玩——那肯定不行吧!」
「果然还是……不行吗?的确,要再把腰带弄好很费工夫……」
不是那个问题。就算我叫的是里志,如果到时候千反田衣冠不整的话,呃,怎么说呢,看着太不成体统。那么一来,我们现在所做的各种担心就完全没有意义了。
「除此之外的绳子……」
容我思考一下。
杂屋中有一把竹扫,一把铁铲,一根填煤用的长棍,一个太鼓架子之类的东西,一个挂着旗子的长杆,还有一个纸箱,箱里则是大量相同花纹的碗。在这些东西里,我只要找一根绳子就行了……要是有刀具的话,我就可以切下固定扫帚的麻绳。用铁铲能切断吗?不,说到底那绳子长度也不够。
大概是耐不住沉默的气氛了,千反田畏畏缩缩地问道:
「请问……为什么有了绳子,咱们就能向福部同学求助了呢?」
那种事情根本无所谓,重要的是哪儿有绳子?我都快冻僵了。
7(side B)
摩耶花失声叫道:
「为什么!?」
不过想想也是当然——又有失物送过来了。这次是一个手提袋,并非我用的那种便宜货,而是比较适合和服女性的雅致款式。
而摩耶花之所以惊讶,就是因为那袋子属于千反田同学。据摩耶花说,我来之前,她曾在千反田同学拿钱包时见过这个袋子,所以记得很清楚。手帕,钱包,然后是手提袋。连续三样失物。这也是奉太郎的「凶」签所为吗?顺便说一句,我抽的是中吉。虽然比上不足,但要比下还是绰绰有余的。
「据说这个也是在杂屋旁边捡到的。他们在干什么啊?」
紫罗兰底,编绳束口,袋上则绣着几个鞠球。真不错。不过这个明显不能给男的用,所以我也不会拿自己的去比就是了。
「上面好像还栓了条很脏的绳子。」
这句话引起了我的注意。
「绳子?」
「嗯,你看。」
摩耶花举起手提袋。的确,在袋子下方围系着一条绳子。底部被绑住的手提袋。我恍然大悟——
这、这个是……
坐在地上的我一下跳了起来。摩耶花吓了一跳,抬头看向我说:
「怎、怎么了,阿福?」
「摩耶花,杂屋在哪儿?」
「就在那边,稻荷像附近。」
「我去去就来!」
我快步跑出社务所,在星空下全力奔驰。脑中只有一个想法——
——奉太郎、千反田同学,我现在就去救你们!
7(side A)
「里志的话,肯定能明白封着口、束着底的手提袋有什么意义。」
该做的都已做完,我也饶有余裕地向千反田说明道。订正,我是在被冻得即将完蛋的状态下说明的。
「那家伙知道很多没用的事。」
千反田也冻得直哆嗦。但好奇心好像盖过了肉体上的痛苦,她探过身来催促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不明白。」
「手提袋是袋子。把袋子的口和底都封上的话,中间的东西就被关起来了……这意味着『瓮中之鳖』。」
黑暗中,千反田弯了弯白皙的脖子:
「我明白……了?」
明显是不明白嘛。我笑了笑:
「不是我想的。这是历史上的一个事件。你知道姊川之战吧?」
千反田很擅长这种教科书里的东西。她流利地回答道:
「是1570年织田•德川与浅井•朝仓的战争吧,最后是织田信长赢了。」
「在那之前还有个很有名的故事……不知你听过吗?名字叫『金崎的退口』。」
这种教科书里没有的东西,千反田就不擅长了。她歪了歪头。
我简洁说明道:
「在信长进攻朝仓时,他的妹夫浅井叛变了。因此,信长的妹妹送了一个小豆袋给战场上的他。那个袋子上下都被绑住,信长看过之后明白了其中意味——妹妹是想说信长已成为了瓮中之鳖……嘛,有几成是虚构的就不知道了。」
虽然说得头头是道,但这些知识其实都来自于我跟里志借来的漫画。那部漫画……我想想,应该是暑假温泉合宿时看的。那时了解的这个插曲,在我今天白天悠闲看过的「新春电视剧特别节目 风云急小谷城」中,又出现了一遍。当时我还想,一个袋子也能传达那么多信息?干嘛不多花点工夫好好写封信?……然而就现在而言,若是信息传达不到,我反倒会非常尴尬。
嘛,估计没问题吧。反正里志也很闲,他肯定会像我们一样到伊原那儿去。看到手提袋他就会懂的。毕竟漫画就是那家伙借我的,而且他也看了今天的「新春电视剧特别节目 风云急小谷城」。最重要的是,要论谁比较容易受刚看完的东西影响,他想必能数得上号。只要看见被绑住的手提袋,他就应该能想起那个历史故事。
「还有那么个故事啊……」
千反田终于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星光照到她的侧脸上。
看样子连钱包都确实传到了伊原手里,所以我们不妨相信,稍微值钱一点的东西也会被巡逻人员送到那边。否则的话,手提袋我是不敢扔的。
不过若要传达信息,下面那条绳子就必不可少了。光一个手提袋基本上什么都说明不了。然而,杂屋里却找不到什么合适的绳子。没有道具一切就都是空谈——虽然也曾有过这种担心,但我很快发现,那不过是杞人忧天而已……根本没必要在杂屋里面找。
这座杂屋的墙壁很脆弱。我一面在心中默念抱歉,一面破坏了木墙的一角。这么一来,墙上已经被我掏出了两个洞。因为只是单手得以进出的大小,千反田也就默许了。
接着我站到太鼓架子上。目标是杂屋天花板附近,屋檐正下方一带。
我把手从刚掏的洞里伸出,寻找绳子……杂屋外墙边竖着一面写有「荒楠神社」的白旗,因为根基太浅立不住,人们便用一根塑料绳把旗杆固定到了杂屋屋檐上。我的目标就是那根绳子。只要求一只手的话,杂屋外面的世界也是可以触及的。
就这样,我凑齐了『瓮中之鳖』所需的道具。接下来就看里志了。嘛,应该没问题吧。
喀啷——铝门传来声响。接着又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奉太郎,你在吗?」
千反田朝我看来。因为惊讶,她那本来就很大的眼睛睁得更大了。我耸耸肩,回应里志道:
「帮大忙了,我都快冻死了。」
「社务所里有暖乎乎的甜酒哦~我马上开门。」
甜酒吗,我们就是为了它才落到这般田地的。不过事已至此,热甜酒当然是多多益善。
咯啦啦,咔嗒。铝门缓缓打开。
在月光与火光的照耀下,里志笑着说道:
「呀,新年快乐。」
「哟,『开』年快乐。」
经冬风一吹,千反田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第六章 手制巧克力事件
1
事物不能单从一面去看,这在现代已经属于常识了。身处现代却不能辩证地看问题的话,就连初中生也当不下去。然而若是再往深层次挖掘一下其中涵义,我们就会发现:即便是自认为了若指掌的东西,到头来也充满着不确定。这个事实非常不利于心理安定,所以人们往往退而求其次,并不对真理刨根问底,而是适可而止,到达一定层面就不再追究进一步的真实性——也即是去「相信」。唯有这样,我们才能拨开「相对性」的阴云,过上平凡的日常生活。
不过这和对周围全盘照收,彻底不予追究的态度完全是两码事。人们必须要「相信」,但「盲信」并不可取,这也是常识。不该让步的地方决不让步——虽然我的原则中并没这种明确的界限,但就前述观点来讲,我并不会轻视那些黑白分明的人。
关键时刻里志总显得笨嘴拙舌,听到他满嘴的蹩脚借口,我就如上助言道。时值放学后,地点则是镝矢中学楼梯口。因为时间稍微有些晚,周围看不到几个学生。敞开的玻璃窗外天色渐黑,二月的寒风不时会从窗口吹入。里志一副得救的样子回过头来,对我竖起大拇指说:
「哎呀,奉太郎你果然明白呢。说得对,『不该让步的地方决不让步』这句话太有味道了。所以呢,就拿手工曲奇打个比方吧:从商店买了点曲奇回来,再用生奶油或者其他什么的装饰一下,然后就说『给,这是我做的手工曲奇』这很不合适吧?所以啦,我、那个,我虽然没什么恶意……」
里志很少这么语无伦次。福部里志,虽然我们进初中才认识,但友情也还算深厚。虽然他外表文弱个子又矮,不会让人感到威严和孔武,实际上却很有胆识……本该如此,但现在另当别论——一物降一物嘛。
暗中埋伏里志并一直紧紧相逼的,是位如小学生一般娇小的女学生,其名伊原摩耶花。这家伙和我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一直同班。虽然只是我的片面之词,但九年来她除了个头之外,外表基本上没什么变化。再补充一句,虽然我和伊原缘分颇深,但我们之间却几乎没说过话。现在也是,伊原完全把我的话当成了耳旁风。只见她低着头,左手叉腰、右手提着用红色包装纸包好的礼物,低哼了一声说:
「换句话说,阿福你的意思是,想自称手工巧克力就得从可可豆开始做,是吧?融化成品再放到模具里凝固的巧克力算不上手工,是吧?所以我的情人节巧克力不能算『手工巧克力』,是吧?你是想这么说吧?」
今天是公元2000年2月14日,情人节。这个巧克力注定大卖特卖的日子,其实就是商家捧起的一个牟利圈套而已,类似伎俩早就不稀奇了。说实话,把日子选在二月中旬实在是高招。随着离别季节的临进,人们往往也会抓住最后的机会表明爱意,要说商家没打这方面的算盘,恐怕也没几个人会相信吧。
说到底,伊原向里志告白也早不是头一回了。每次遇到这种事,里志都会含糊其辞地扯开话题。但今天是情人节,那种方法好像也不奏效了。伊原是认真的。她紧紧咬住里志那敷衍的说辞,一点点将心中的怒气散发出来。
虽然她表面仍保持着冷静,但那垂下的眼眸中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火种呢。要是看到她那眼神,恐怕连鬼神都得颤上三颤吧——因为事不关己,我才能这么悠闲自在地想道。里志作为当事人肯定没有这么轻松,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回答道:
「我也没想说到那个程度啦……」
「但你不就是那个意思吗?」
「……哎,简而言之的话是的。」
伊原猛地抬起头,情绪激动起来:
「你、你还真敢说啊!亏我、亏我特意……何况今天还是情人节!好啊,我知道了。如果阿福你是这个意思的话……」
还没来得及阻止,伊原就一口气撕开了红色的包装纸。包装里面,一个用塑料纸包好的心形巧克力显露出来。接着她撕开塑料纸,张开小嘴死死咬住了被二月冷风吹得发硬的巧克力。随着「啪」的一声,心形巧克力的下端被咬了个粉碎。
「我绝对要做出来给你看!」
突如其来的行动让我们口瞪目呆。刚好路过的一位男生好奇地朝我们瞥来,接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般地走开了。伊原一边亲自糟蹋着自己做出的巧克力,一边瞪向里志。那表情既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反而像是严肃而斗志昂扬的样子。她把缺了一块的巧克力用力捅到里志面前:
「你给我记住,阿福——不,福部里志!」
「记、记住什么?」
被伊原的威势镇住,里志下意识地反问出来。接着伊原居高临下地宣言道:
「明年!公元2001年2月14日!阿福,我要用你也挑不出刺儿的杰作来扇死你!……给我好好记住了!」
说完,伊原就向走廊跑开了去。她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楼梯里,再也看不见了。转回头来,只见里志虽多少有些尴尬,但还是一如往常地耸了耸肩。我开口道:
「这样好吗?」
「稍微有点过分了吧。」
「该不是哭了吧,那家伙。」
「摩耶花吗?没事的……」
说着,里志从自己的鞋箱里取出了鞋子。我跟着里志耸了耸肩,决定把伊原的事情忘到脑后。想来,伊原刚才那咄咄逼人的态度或许正是她心灵受伤的表现,但不论如何,这事总归与我无关。
另外,伊原明年似乎还打算送手工巧克力给里志。结果到底会怎样呢。离高考已经时日不多,虽然两人报考的都是神山高中,但若是有任意一方马失前蹄,他们就会走上「去者日以疏」的老路。话说回来,同样即将走进考场的我,根本没时间去为这些事情分心。二月寒风吹进窗户,冻得我不禁打了个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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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上,我想起了一些去年的故事。
这么一想,去年的我比今年还要冷淡一些。毕竟我和伊原当时的关系相当疏远,所以也没办法。
从镝矢中学毕业之后,我们三人都顺利进入了神山高中。后来不知有什么因缘,又进入了同一个社团。虽说我和里志算是朋友,伊原又倾心于里志,但我们三人并不是连厕所都要一块去的「挚友三人组」。我们之所以先后加入了『古籍研究社』这个连活动目的都不甚明确的谜之社团,用富于诗意的说法便是因为「命运的捉弄」,用散文式的表达来说则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然而要说起古籍研究社,只提我们三人是远远不够的。借地学讲义室为社办的古籍研究社共有四名社员,这最后一人才是最难啃的骨头。
这位难啃的骨头发出高音,我那回忆的宁静也惨遭破坏。
「诶?那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很好奇!」
回过头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黑色长发。虽然她背对着我,面容并不得见,但即便不看,我也知道她现在是什么表情。每当说出「我很好奇」这句话,她身上唯一一处与大和抚子气质不符的地方——那双大眼睛——便会进一步瞪得滚圆,说不定脸颊也会染上一层浅红。此人便是富农千反田家的独生女,千反田爱瑠。拜这家伙旺盛广泛的好奇心所赐,这一年中古籍研究社也充满了活力——虽然对于喜欢无所事事的我来说,这完全是灾难就是了。
教室中央,千反田和伊原已经聊了有好一会儿了。不知是不是没把在旁读书的我放在眼里,两人的音量都一如平常。也因如此,一旦我把注意力从回忆上挪开,她们的对话就自然而然地流进了我的耳朵。我倒不是有意想要偷听,但接下来伊原是这么说的:
「所以啊,巧克力之所以在四千年来一直被当作『饮料』,并不是因为南美人缺乏创意,而是在技术上有瓶颈。」
从刚才起,这两人就一直在讨论有关巧克力的各种话题,不过比起『讨论』来,说是伊原在给千反田『上课』可能还更合适。我对去年情人节的回忆也是由此而起。去年……对,马上就一整年了。现在,公元2001年也进入了二月,不知是为了节能还是什么,学校把暖气定到了区区十六度,这温度根本不足以御寒。节能的确投我所好,但寒冷我可敬谢不敏。
然而,伊原的语气中却始终带着足以驱走寒气的火样热情:
「就算是被西班牙征服者带回欧洲后,巧克力也花了很长时间才作为嗜好品普及开来。想来也难怪,碾碎可可豆后,人们得到的是一种脂肪含量超过五成的粘稠液体。在咖啡已经存在的时代里,谁会想喝那种东西呢。」
「虽然我比较怕咖啡因,所以喝不了咖啡……」
千反田稍做停顿,接着道:
「但要说一半都是油,感觉也不太好呢。」
当然,那就跟直接喝蛋黄酱一样。
「据说肠胃问题闹得确实挺严重的。」
「但后来也普及起来了呢。」
「能够普及是因为加了砂糖。在英国,巧克力好像还被当成了比咖啡更高级的饮料。因为既有药效又含有大量的卡路里,听着都有上流饮品的感觉。」
「药效?」
「嗯,当做催情药。」
千反田歪了歪头:
「哎?是哪几个字?」
欲言又止的伊原一下子愣住,对话也暂时陷入中断。我从平装书里抬起头瞥了伊原一眼,果然是面红耳赤。谁让她说起话来不过脑子呢。
「催促的催……」
「催之后呢?」
「总而言之!」
如是,伊原试图强行推进话题。慌忙之中她虽然面带笑容,但那怎么看都是咬着牙关挤出来的。
「想把巧克力这种饮料变成食品,不光需要榨出油脂,还得等待加碱的技术面世才行。唯有这种方法才能中和酸味,分解油脂。」
这些技术话题好像吸引了千反田的兴趣,伊原成功转移了对话的焦点。
「加碱?很少听说有人会在食物里面加碱呢……没错,也就中式面条里会用了。」
见状,伊原总算是松了口气:
「但是光靠这些技术也不行。可可豆口感硬邦邦的一点都不好吃,所以还得继续再碾。碎粒大小是……小千,你觉得会有多大?」
巧克力的粒径?从来没想过呢。也怪手里的软皮书出奇的无聊,我也被吸引到伊原的问题里去了。只是这话题我连概念都没有,根本无法想象。
而千反田则不大自信地小声回答道:
「容我想想。我从家里销售小麦的人那里听说,面粉的粒径大概有40到50微米。巧克力也差不多吗?」
然而伊原却像自己才是技术发明者一般,得意地摇了摇头:
「我跟你说,竟然只有20微米!」
「……真让人吃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