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曜扫了眼那药方,示意林城将人带走,便转回头,再度将顾燕枝抱起来。
她在他怀里轻轻打了个颤,他俯首在她额上吻了吻:“没事了”
传入她耳中的声音轻而温润,他舒了口气,又说:“回家了。”
顾燕枝缩在他怀里,好似并未将这些话听进去,心里却涌着一股说不出的喜悦。
她就这样怔怔地任由他抱着,不知走了多久,她在筋疲力竭间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在灵犀馆的床上。
这一觉睡得昏沉,顾燕枝缓了缓才想起发生了什么,惊坐起身:“苏曜!”
“嗯?”他的声音在床幔外响起,不过多时,床幔被揭开。
两人对视一瞬,他的手伸过来,在她额上一按:“不烧了。”
“解药……”她忽地辨不清先前所见是梦是醒,不安地望着他,“拿到了?”
“拿到了。”他点头。
顾燕枝松气,咬了咬唇,又问:“我爹娘……”
“你娘暂且安置在了皇城中的院子里,等你好些再见吧。至于你爹……”他低眼,“燕燕,我不能留他。”


第96章 解毒 顾白氏神色平静:“多谢陛下。”……
顾燕枝短暂地沉默了一下,抬起眼睛:“杀了他。”
短短的三个字,直让她自己也一惊。
这件事他们先前已聊过许多次,她知道父亲该死,也每每都会说该杀了他。可她也知他今日为何还要这样来与她商量,因为先前就算是她自己,心下也觉得若到了最后的关头,她未必能狠得下心。
是父亲的刀斩断了她最后的情分。
她终于清楚,他若活着,自己为人儿女终究与他脱不开干系。
唯有他死了,才能一了百了。
苏曜深深地看她一眼,坐到床边,将她揽到怀里:“待陈宾验过解药的方子,我会给他个痛快。这些日子你若想见他,就告诉我;若不想……”他顿了顿,“就只当他已经死了。”
“我不见。”她旋即摇头,“若不是我娘相助,若不是林城出手快,此时此刻已经死了的就是我了,还有什么好见的。待他死了,我去给他上三柱清香,就算了了。”
“好。”苏曜点了头。
此后,日子日复一日地冷了下去。陈宾很快就验过了那药方,说当是解药无误。但为稳妥起见,制出的解药终是没直接让苏曜服下,而是先给了被顾元良下毒的几位富家公子。
待他们无恙,几名重臣便也服下了。
腊月十四,终是到了苏曜服药的日子。顾燕枝从晨起就很紧张,生怕他出什么意外。他自己倒一派轻松,用完早膳就开始逗阿狸,把阿狸气得上树睡觉了,又过来招惹她。
他一如既往地爱玩她的头发,她被玩得烦了,就抓住他的手瞪他:“你别闹啦!”她咬牙,“能不能好生歇一歇?下午便要服药了,你别这样不当回事。”
“我当回事啊。”苏曜撇嘴,“一会儿用了午膳,你跟我去趟诏狱。”
“去诏狱?”顾燕枝微滞,“干什么?”
“见你爹啊。”他啧声,“我知道你懒得理他。但想了想……啧,当着他的面服解药必定有趣。你要是不想去看,我自己去也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双眼微微眯着,又是那副大狐狸般的狡黠模样了。
顾燕枝满心的抗拒不知怎的竟被这副样子驱散,稍稍挣扎了一下,就点了头:“那好吧。”
是以晌午过后,二人就出了宫门。苏曜没备马车,亲自骑马带着她,悠悠地往诏狱去。
从皇宫到诏狱并不大远,但皇城里没什么闲人,街道空荡,景致清幽。他便走得很慢,哒哒马蹄声也变得悠哉。顾燕枝坐在他身前,身上拢着厚实的白狐皮斗篷,忍不住地仰首望他。
他察觉她的目光,就笑起来:“看什么?”
“……没什么。”她慌忙低头,噎了噎,又说,“你好看……”
苏曜轻嗤,低眼轻道:“你最好看。”
如此行了约莫三刻,二人才到诏狱。林城与陈宾都已先一刻到了,苏曜先行下了马,又将顾燕枝扶下来,就大步流星地往里走去。
诏狱如顾燕枝印象中一样阴暗。她记得上次来时也是冬天,她从兰月口中听到那些话,心仿佛坠进了冰窟,冷到极致。
现如今,她又在冬日里前来,是来见自己的父亲,反倒没了那么多情绪。
苏曜边沿着过道往里走边问林城:“顾元良近来如何?”
“……有些疯癫。”林城颔首,“时哭时笑,尝尝谁都骂,转眼又说起对不住谁。念得最多的,还是贵妃夫人的姐姐。”
“有病。”苏曜不屑,不再多言。
行至尽头,便是顾元良所在的牢室了。牢室四周重兵把守,苏曜行上前屏退了侍卫们,不咸不淡地启唇:“喂,顾元良,醒着吗?”
顾燕枝立在他身侧,清晰地听到牢室中一声吸气声,接着就从昏暗里看到一个虚弱的人影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过来:“混账!狗皇帝!”
顾元良扑在铁栅上,双手紧紧地握住铁栅,浑浊的双目紧紧瞪着苏曜,仿佛连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你来做什么!”
“啧,大事悬而未决,让你死你也不踏实吧?来,朕给你个结果哈。”他含着笑边说边伸出手,陈宾会意,即刻将一只小小的瓷瓶递上。
苏曜打开瓶子,取出一枚小小的药碗。
他修长的手指拈着药丸,眼中笑意不改:“多谢你的方子,解药制出来了。今日之后,一切恩怨了结,朕保证好好活着——”他睃了顾燕枝一眼,“保证照顾好你女儿。”
顾元良瞳孔骤缩,猛然伸手,想将药丸夺走。
苏曜所站的位置却恰到好处,顾元良用尽全力,指尖几乎已要碰到那药丸,却因毫厘之差终是摸不到。
顷刻之间,他眼中愤慨迸发。愤慨持续了半晌,他好似才注意到顾燕枝也在,歇斯底里地朝她喊起来:“阿时,你在做什么!”
顾燕枝垂眸,冷冷淡淡。
“我们家与皇家,不共戴天!”他还在努力地够那药丸,张牙舞爪地喊着,犹如一头疯了的困兽。
顾燕枝只静静地站着,他很快发觉她不会帮他,转而破口大骂:“你……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他脸色涨红,气息不稳,“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巧了。”她终于抬了下眼睛,看向顾元良,鲜见地学着苏曜贱兮兮的口吻说了句话,“我也没有你这样的爹。”
“你——”顾元良直要背过气,苏曜笑吟吟地看着他,就这样当着他的面将药丸送进了口中。
短短一刹,顾元良的一切气力都仿佛被从身上抽离。他连连跌退数步,脸色灰白如纸。
“阿时……”他的后背撞在墙壁上,身子怔怔地滑下去,呢喃自语,“阿时,爹对不住你……是爹对不住你。”
顾燕枝冷冷地看着他,心知这两句话是对她未曾谋面的姐姐说的。
遥想当初乍闻姐姐的死因时,她恼恨于父母的欺骗之余,也曾心疼过他们这样执念地报仇。但时至今日,她已辨不清父亲这样的疯狂到底还有几分是为了姐姐。
她摇摇头,不想与他再说一个字,转身向外走去:“我们走吧。”
“嗯。”苏曜应了声,与她同行。才走出一半,他就已哈欠连天。
是药效上来了。
在他的哈欠打到第六声,她终于忍不住问:“你……还骑马吗?”
他一副眼皮打架的样子,闻言就直挺挺栽到她身上:“骑不动了,你抱我回去啊?”
“……你……胡闹!”她奋力推他,眼见林城和陈宾浑不自在地一个看天一个看地,脸上都发烫,“这是什么地方,这么多人呢!你走开!讨厌……快起来啊!”
.
暮色渐近,彤日酿云,皇城里更静了一重。
西边的一方小院外一如牢房一般被重兵把守着,但院内倒很清净,两名宫女守在卧房中,略显老态的妇人盘坐在茶榻上,手里做着绣活。
院外响起一声马儿的嘶鸣,两名宫女看出去,就见一衣着华贵的宦官正往这边来。
待他进了屋,二人忙一福:“张公公。”
张庆生没有理会,径直上前,在茶榻前拱手:“顾夫人。”
顾白氏的眼帘终于抬了一下,想了想却说:“公公,我姓白。”
张庆生一愣。
顾白氏低下头:“我为燕燕做不了什么了,近来就在想……能与她爹的瓜葛少一点是一点吧。我欠他的,待到了阴曹地府自会还给他,但现下莫要再坑害了燕燕。’顾夫人‘这称呼,日后就不再提了吧。”
“诺。”张庆生了然,拱手一应。
顾白氏颔首:“公公有事?”
“是。”张庆生轻道,“两刻前,顾元良已去了。陛下让下奴来禀夫人一声,他走得很痛快。”
顾白氏怔住,脑中空白了半晌,神思缓缓定下来:“多谢。”她轻声。
张庆生续说:“一如您为着贵妃夫人考虑……陛下也一样。您这身份日后说出来总不免招祸,陛下的意思是给您另造户籍,也入了恪太嫔一族去。自此之后,您与贵妃便和顾元良都没有关系了……虽说旁人心里都有数,但多少能遮掩几分,只要您别再惹什么乱子,陛下便不会许人去翻旧账。”
顾白氏神色平静:“多谢陛下。”
“夫人客气。”张庆生松气,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是贵妃夫人吩咐的。她听闻长姐的墓在云南,想着那边已没有亲眷,也不算家乡,想将墓迁过来。陛下已准了,说问问您的意思,您若不想动,便算了。”
“……什么?”顾白氏一愕,多少有些意外。
她原以为,自己与这个女儿的情分到底是不剩多少了。而她的长女,或许也会因为那些往日纠葛被当妹妹的记恨。
却没想到,燕燕还肯做这种打算。
她恍然记起很多年前的事情。
那时燕燕还很小,顾元良才刚萌生要拿她去报仇的主意,顾白氏心思摇摆不定,既想为长女报仇,又怕小女儿沦为复仇的工具会受委屈。
可很快,她就发觉丈夫仿佛待这个女儿更好了。她心里觉得古怪,去问顾元良,顾元良说:“你当我傻?我们若为了报仇就待她不好,她不免性子也要歪了,变得招人厌弃,便帮不上什么忙。宠大的姑娘才会温柔豁达,来日才用得上。”
温柔豁达。
顾白氏没想到在经了这么多的事之后,燕燕还能保持这样的性子。
可这并不说明是他们昔日教得好。只能说明,现下仍有人在好好的呵护着她。
她底气很足,无所畏惧,才会无心计较那些细枝末节的恩怨,只想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第97章 打算 苏曜边咂嘴边扭头:“我这是正事……
顾元良的死自然不足以在宫中引起多大风波,苏曜着人将他葬到了城外,有一口还说得过去的棺材,还有一块简单的碑。
顾燕枝已没有心思前去吊唁,后来听闻母亲要去,她思前想后,着人送了几两银子让母亲添置祭品,余下的一概没有再管。
这些闲事抛开不想,她得以一心一意地陪着苏曜。
苏曜服完解药后一连数日没精打采,陈宾说是他中毒太久,现下虽解了毒,但解药药力极猛,不免伤及元气,需要好生将养些时日。
这样的事若放在平日不免耽误政务,因为皇帝也不好当,哪怕是去白霜山一类的地方玩乐,他每日也总有奏章要看。
可在腊月这就正好,直至上元节前他都不必上朝,索性日日赖在房里,困了就睡,睡多了就起来走走。
在一些既睡不着也不想起的时候,他就像个大章鱼一样扒在顾燕枝身上,懒洋洋地跟她聊天。
如此一直歇到了除夕,他的气力已恢复不少,顾燕枝在除夕清晨终是硬将他拉了起来,跟他说:“今日除夕,你不要睡啦!”
苏曜边打哈欠边被她推着去屏风后更衣,不情不愿地反问:“宫宴不都免了吗?”
“那也还有家宴呀。”她认认真真道,“我与徐贵妃商量了好一阵呢,你放心,人不多,保管不累。白日里也没什么别的事情,我们去向太后问个安就回来,好不好?”
她端得一副哄小孩的口气,苏曜咂一咂嘴,终是没再说什么,乖乖去更了衣。
待得坐到步辇上,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问:“家宴都谁啊?”
顾燕枝掰着指头数道:“就太后、你我、徐贵妃,还有齐太嫔与恪太嫔,可以吧?”
不料他眉心一跳:“请齐太嫔和恪太嫔干什么?让她们自己过年,你别扰她们。”
“过年聚一聚呀。”顾燕枝怔了怔,“我知道她们关系素来好,可过年这样的大日子……总要有个家的样子才像话,姐妹间一起过少些滋味。”
苏曜嗤地一声笑,懒懒地又打了个哈欠:“什么姐妹,人家是两口子。”
“你说什么?!”顾燕枝愕然,他咂嘴:“你若嫌人少,把你娘请进来啊。咱们两个死了爹的人,再把娘扔外面不管,不合适吧?”
顾燕枝一滞,一时也顾不上齐太嫔与恪太嫔的事了,望着他满目犹豫:“你愿意见她么?”
“为什么不愿意啊?”他浑不在意地倚着车壁,“要没她帮忙,搞不好现下正给你办丧仪呢,我哪有那么分不清好赖?”
顾燕枝低着头,声音闷闷:“哦。”
“请进来吧,晚上一起用个膳。”他边说边伸手将她揽住,“我知道你也想她。等年后还有别的事要忙,你可未必还有空见她。”
“那也好。”顾燕枝终是点了头。
她知道他说的年后的事是什么——是封后。
这些日子,他们已认认真真将这件事谈了几回了。她对母仪天下这四个字着实有些怵,凭他怎么劝都还是怕自己干不好,可他说:“你看我这个德性都能当皇帝,你怕什么啊?没事啊,朝臣们能骂我的事多着呢,顾不上看你干得好不好。”
这话把她逗笑了,他趁着她放松,又凑近说:“再说,我又不打算增添嫔妃,后宫这么简单,你怕什么啊?”
她听得一愣,哑然看他,连连摇头:“怎么能不添嫔妃?你……你还没有皇子呢,这不行呀。”
话一说完她就反应过来,他应是想让她生。
这按道理没什么不对,只是想到承继大统的重担,她就觉得一个皇子势必不够,少说也得有那么十个八个再挑个最优秀的才行——那若让她生十个八个……
她可真是办不来的。
然而他却没那么说,嘴角勾了一弧笑,意味深长地跟她说:“这我自有打算。”
至于这“打算”是什么,任她怎么追问他也没说,她到现在也不太清楚。
约莫一刻后,二人步入了慈敬殿的门。
往年这个时候,太后都忙于召见命妇。今年因为苏曜要安养,免了过年时的一应礼数,太后就清闲起来,二人步入殿门就看到她正在照镜子,身上绣纹繁复的大袖衫显是新制的,暗红的绸缎上绣着一只大气磅礴的金色凤凰。
顾燕枝的目光投到镜中,清清楚楚地看到太后满目的笑意。
一旁的孙嬷嬷夸道:“奴婢知道太后素日不讲究这些,嫌这些衣裳麻烦,可这看着是好看,很衬太后。”
太后被捧得喜滋滋的:“替哀家赏那些绣娘。啧……再让她们多制一些满绣的衣裳来。”
言及此处她从镜中注意到了苏曜与顾燕枝,忙回了头:“你们来了。”
那一瞬里,她脸上大有些窘迫。苏曜仿若未觉,上前一揖:“母后好似心情不错。”
顾燕枝随之福了一福,太后轻咳一声,招呼他们坐,孙嬷嬷才一旁说:“太后听闻陛下身上余毒已解,这些日子都高兴得不行。又怕搅扰陛下安歇,不敢去看。今日一早……”她笑睃了太后一眼,“太后就说这年是最喜庆的,让奴婢将最隆重的衣裙找出来。奴婢看来看去,这身最好,若放在往年太后必定懒得穿,现下倒赞不绝口了。”
“哪这么多话。”太后冷冷一瞪,孙嬷嬷闭了口,笑意却仍含在眼睛里。太后不再理她,看向苏曜与顾燕枝,清了清嗓子,“如今烦心事都算了了,等册了后,有些要紧事你们也要心里有数。”
她说着语中一顿,看着苏曜,意有所指地道:“你这个年纪,膝下很该有几位皇子了。哀家知道你用情深,但皇子之事乃国之大计,你哪怕是为着自己与燕燕后半辈子的太平,也不能在这样的事上。”
顾燕枝听着她的话,自知她的意思。
太后显然也觉得苏曜该广纳嫔妃,不然现下他二十出头,储位空悬倒不打紧,可到了四十、六十,终究会有大祸。
这样的话倘使放在平日里说,她心里多少要有些不自在。他们正过得两情相悦,她心里纵使知道对错,也终究不想别人来横叉一脚。
可现下因他那句“自有打算”的缘故,她听太后一说起这事,就只想探究他的打算究竟是什么了。
她扭头看他,苏曜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脸看她:“别看我。”
“……”她抿唇,知他不想她明着问,就闭了口。
然而年关一过,她就知道他的“打算”是什么了。
那日碧空如洗,苏曜一早去上朝,顾燕枝就园子里走了走。小山坡上的野菜又抽了芽,她带着宫人一道掐了些,想晌午回去添个小菜,不多时就见孙嬷嬷急匆匆地寻了过来,上前朝她一福,满脸的焦灼之色:“夫人,您快去慈敬殿一趟吧。陛下……陛下跟太后吵起来了,太后直气得头疼。”
顾燕枝听得一愕。
自这对母子将话说开,太后好似已许久不与他生气了。便是从前时常不对付的时候,她好像也没见太后真被他气得头疼过。
顾燕枝于是再顾不上采什么野菜,打发身边的宫人先回了灵犀馆,自己跟着孙嬷嬷往慈敬殿赶。
她边走边探问:“是为什么事吵起来的?”
“唉!”孙嬷嬷一声叹,“也不知陛下在想些什么,竟说不想做皇帝了,要禅位!”
顾燕枝心里咯噔一下。
她怎么想也想不到,他所说的“打算”竟然是这个。
不过……她倒不在意他当不当皇帝。
她只又追问:“他想将皇位给谁?太后怎么说?”
“太后自然是不肯!”孙嬷嬷说着又是叹气,“陛下的意思,是想挑一位才学尚可的兄弟继位。若亲兄弟不行,宗室里的人也还有很多。他说他也不急一时,就算找个年纪小的也无妨,他可以等他学成再退位……”
这听着就有点胡闹了。
禅位这种大事,他若已经挑好了才德兼备的人选,那还有的谈。若要现挑,那大抵是行不通的。
再说,那是万人之上的皇位。哪怕只是从儿子中挑一个,也常会闹得兄弟阋墙手足相残,若放出话去让宗亲们来争,怕是大正教教主在天之灵见了都要笑出声。
顾燕枝边想边皱起眉。
她经历过的事才多少,政事更是一窍不通。她能想到的道理,他不可能想不到。
怪不得太后要生气。
待得走进慈敬殿寝殿,她抬眼一瞧苏曜的样子,直要替太后生起气来。
茶榻被榻桌一分为二,太后坐在一侧,手支着额头,脸色发白,已明显气得不轻。而他再另一侧,手枕着双手瘫着,还翘着二郎腿,好一副大爷模样。
在她进来前,不知太后刚说了什么,她正听到他一声轻笑:“反正这皇帝儿子不干了。所谓强扭的瓜不甜,母后非逼儿子在这皇位上坐下去,怕是要误了江山。不如就放儿子走,儿子对列祖列宗发誓,必定在退位前选一位仁君继位。”
太后气结:“你……”
“苏曜!”顾燕枝低喝,疾步行上前,伸手一拽他。
他这才发现她来了,忙坐起来,脸上有些做坏事被抓包的窘迫:“燕燕……”
顾燕枝瞪他一眼,屈膝朝太后福了福,就又拽他:“你胡说什么!”
苏曜:“我没……”
“不许说了。”她死死盯着他,引着他的目光睃了眼太后。
她是真怕太后被气出个好歹,苏曜心下觉得不至于,咬着牙沉吟半晌,终是做罢,闭口不再多言。
“你快走!”她硬将他拉起来,不由分说地往外推。
苏曜边咂嘴边扭头:“我这是正事啊……”
她的手掐在他胳膊上:“我替你说!”
苏曜闻言便知她是想帮他的,嘴角又扯了下,乖乖地出了殿门。


第98章 尾声
顾燕枝与太后促膝长谈一上午,又被太后留下一同用了午膳才回到灵犀馆。
苏曜正在卧房里午睡,听到响动睁开眼睛,看见是她,忙坐起来:“如何?”
“嗯……”顾燕枝沉吟着坐到床边,凝神看看他,表情复杂,“我……我觉得母后说得对,你还是别禅位了,好不好?若非要禅位,等……等你有了皇子,你禅给自己的儿子。”
“什么?!”苏曜的表情也复杂起来。
看了顾燕枝半晌,他咬牙挤出几个字:“说了半天,你倒让母后说服了?”
“别怪我……”顾燕枝低头,手指搓着宫绦,声音闷闷的,“我觉得母后说得有道理。你知道吗……她其实不是为了江山才拦你,适才有些话她没说出来,实是因为一下子让你气得头晕,我也是与她聊了半晌才终于问出来的。”
苏曜眉头半挑不挑:“什么话?”
“她是怕你出事。”顾燕枝薄唇轻抿,娓娓道来,“她说禅让之事虽古已有之,但善终者寥寥。所谓一山不容二虎,皇帝原是说一不二的人,你若禅位成了太上皇,皇帝上头就还有了个别人。那这新君若是你儿子也还罢了,父子之情多少还有些用处,可若是旁人,凭什么要受这份屈?倘使再遇上些让朝中动荡的事情,若没有你,朝臣们或许拿皇帝没办法;可若有你在,有心之人拿迎你回朝当威胁,不论你有心无心,新君如何能不将你视作威胁?”
这话很有道理,苏曜细听却觉得有点别扭,吸了口冷气,斜眼看她:“母后是不是举了什么例子?”
“是。”顾燕枝没有瞒他,一五一十地说道,“就说咱们之间的事……当时太傅气得吐了血,若有位名正言顺的太上皇放在那里,焉知他们不想换人来做这皇帝?若是那样,你会不会想先杀了这太上皇再说?”
会。
苏曜没好强耍无赖否认,只眉心跳了跳,以沉默做回应。
顾燕枝见状,趁热打铁:“所以……不为着旁人,只为咱们自己,你别禅位了好不好?太后……太后也不想逼你选妃了,若你不想,我就……就……就自己生吧。”
她说着拧了拧眉,低头一喟:“若想要十个八个皇子,那是不成了。但三个四个……咱们倒可以试试。到时再悉心教养着,总该有一个能像样吧。”
苏曜闻言只撇嘴:呵,还三个四个?
他一个儿子都不想要。
可太后所言又让他不得不谨慎。如若事情真到了那一步,恐怕他就算有一串小姑娘都保不住了,连燕燕都要跟着他死。
啧,皇帝怎么这么难做啊。
而且还想逃都不能逃。
苏曜心生厌烦,沉然叹气,倒回床上。
.
十年后。
新君苏邺继位,登基大典自清晨一直忙到了后半夜。翌日原是君臣都可以免朝一歇的日子,苏邺却仍起了个大早,衣裳都顾不上安心穿,从宫人手里抓过来,边往外走边匆匆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