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屹第一次亲手带孩子,确实没什么经验,只能将信将疑递给黎寒光。说来也奇怪,女婴递到黎寒光手中后,没一会,竟然真的不哭了。
羲九歌在旁边看到,简直不敢置信:“你怎么会哄孩子?”
黎寒光淡淡道:“可能是自己经历过吧。”
他不知道为什么记忆特别敏锐,连刚出生时的情景都历历在目。他也是一出生就没有母亲,生长在颠沛流离中,只能以野果果腹。他没有特意去记,但这些细节始终清晰地烙印在脑海中,所以,黎寒光对孩子的想法无师自通。
女婴停止大哭,但依然小声地抽泣,眼睛都没力气睁开。黎寒光问羲九歌:“你的乾坤袋里有食物吗?”
这个问题着实问住羲九歌了,她低头找了找,她有天界最值钱的灵丹妙药、功法宝物,唯独没有食物。
羲九歌有法力护体,十天半个月不吃东西也没事,所以她从未准备过辟谷丹等物。羲九歌努力想了很久,问:“不死药可以当饭吃吗?”
黎寒光听后着实顿了顿,说:“倒也可以。但是,就没有其他东西了吗?”
羲九歌摇头:“我身边的丹药药性都很强,可以随便当补品吃的只有不死药。”
柯屹瞪大眼睛,无法理解自己听到了什么:“你们说的不死药,是西王母所炼,凡人吃一颗就能长生不老的逆天之物吗?”
羲九歌颔首:“是啊。除了这个,天界还有其他丹药叫不死药吗?”
不死药的大名响彻三界,其他人便是想仿制也没能耐。柯屹沉默半晌,还是难以相信:“后羿大英雄当初杀魔物、射十日,最后也不过得了两颗不死药。现在用不死药给我女儿当食物,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羲九歌不以为然,“东西就是拿来用的。”
她低头翻了一会,看向黎寒光:“差点忘了,不死药在你身上。”
黎寒光想起早晨羲九歌塞给他一堆丹药,原来不死药也在里面。黎寒光都不知道该说她什么了,就算是身家丰厚挥金如土,也不能这么不把钱当回事吧。
黎寒光叹了一声,说:“你呀。你来抱着她,我取丹药。”
“我不会抱孩子。”
“那你在我身上找吧,往左边摸。”
柯屹默默看着这两人,或许,他们还记得,他才是孩子的父亲。黎寒光完全可以把孩子递给柯屹,然后自己拿。
但黎寒光话没说完,羲九歌就去他身上找东西了,黎寒光垂眸提醒她,两人一整套动作都自然极了。柯屹站在一边,看着黎寒光白净俊秀、清极艳极的侧脸,觉得他还是不要掺和了。
羲九歌在黎寒光身上摸了半晌,终于找到玉瓶。不死药遇水即化,羲九歌用树叶盛水,将丹药化在水里,一点点喂给孩子。
柯屹虽然也有神族血脉,但他血统低,他的女儿更偏向凡人体质。孩子喝了不死药后,脆弱的体质改善良多,很快停止啜泣,安稳睡去。
但她却握着羲九歌的一根手指,即便睡着都不肯放开。羲九歌试着拽出手指,然而才刚刚用力,小女孩就皱了皱眉头,露出要醒来的架势。
羲九歌不敢动了,压低声音问黎寒光:“怎么办?”
黎寒光看着她小心翼翼喂孩子的模样,目光不知不觉变得柔和:“你救了她,她潜意识想亲近你。把手给我。”
羲九歌发现黎寒光竟然想让她抱孩子,吓得话都不会说了:“你你……你干什么!”
“没关系。”黎寒光握着她的手臂,将孩子放到她怀中,说,“手不用这么僵硬,放心,你不会把她摔下去的。你看,她真的很喜欢你。”
孩子换了个地方竟然没醒,她嗅了嗅羲九歌身上的气息,闭着眼睛往她胸口靠去。羲九歌全身都僵硬了,黎寒光意味不明挑挑眉,幽幽道:“她可真是幸运。”
羲九歌虽然出身尊贵,其实一直以来并不招人喜欢,任何人见了她都是客套恭敬大过亲近。然而怀中这个小生命明明脆弱不堪,却并不怕她,不在乎她的身份,全然信赖着她。
羲九歌抱着这个孩子,心也变得柔软。她听到黎寒光的话,不高兴地抬头:“你说什么呢?她一出生就被母亲抛弃,被全城人排斥,被迫流亡野外,这也叫幸运吗?”
黎寒光深深看着她,道:“可是她遇到了你,还不够幸运吗?”
羲九歌想到他童年的遭遇,一时失语。她避开黎寒光的视线,说:“这里太晒了,我带她去树荫下睡觉。”
黎寒光默然看着羲九歌的背影,柯屹从后面走过来,问:“我听到神女叫你黎寒光,蚩尤是你的……”
黎寒光目光没有离开羲九歌,漫不经心道:“外祖父。”
果然。难怪黎寒光杀人这么厉害,原来是战神的直系后裔,那就很合理了。
柯屹双手抱拳,恭恭敬敬道:“久仰。恩人救我和女儿性命,此恩如同再造,无以为报。若有来世,我定为恩人当牛做马。”
黎寒光拂了拂衣袖,淡淡说:“救你们的不是我,而是她。要不是她,恐怕我也要死在这里。”
柯屹赔笑,心道别谦虚了,你们两人都挺变态。柯屹恭恭敬敬道谢后,话音一转,说:“我与二位身份有如云泥,这些话本来轮不到我说。可是我们相识一场,也算是一起闯过鬼门关,有些窝心话想提醒二位。”
“有劳,请讲。”
“我十分敬仰蚩尤将军,能见到蚩尤的后人,我此生无憾。但蚩尤已被贬为魔神,而明净神女却是最高贵的太古尊神血统,她的家人恐怕并不会同意你们吧。”
黎寒光安静,良久后轻笑一声:“何止。她的师门后辈,她的兄长亲友,哪怕是一个完全不认识她的路人,只要得知我的身份,就可以反对我们。”
柯屹听后沉默,他叹了一声,拍了拍黎寒光肩膀。身为男人,他很能明白黎寒光的心情,但是血统天堑、门第偏见,不是一句努力就能克服的:“我记得明净神女好像已经订婚了,对方还是玄帝的太子……”
柯屹想说,实在不行放弃吧,输给玄帝太子,并不冤。并不是黎寒光哪里不好,而是命运如此。
“那又如何?”黎寒光知道柯屹想说什么,他静静道,“若是她喜欢那个人,我再不甘愿也可以放手,只要她余生过得好,我默默守她一辈子也无妨。可是她不喜欢那个人,她是为了兄长、师门的利益,所以才答应婚约。她又不是礼物,白帝、西王母想要维护统治安稳,那就自己去争取,凭什么让她牺牲?”
柯屹看着黎寒光这副冷静又疯狂的样子,有点被吓到:“嫁给玄帝太子,也不算是牺牲吧……”
“金笼子就不算是笼子了吗?”黎寒光望着前方小心翼翼给孩子遮阳光的少女,说,“她应当永远骄傲自由,任何人都不能伤害她。”
“如果不能呢?”
“谁妨碍她,我就杀了谁。”黎寒光以一种十分平静的语气,说道,“反正我这一生了无牵绊,生我者弃我,养我者骗我,母族视我为叛徒,父族恨我欲死,我唯一所求,不过是她。我已没什么可失去,只要她点头,神族阻我我就弑神,魔族阻我我就屠魔,就算只剩一口气,我也要走到她身边去。”
柯屹听后默然良久,他本来还有些可怜黎寒光,现在他却觉得害怕。如果黎寒光疯疯癫癫、大喊大叫,柯屹还能怜他为爱疯魔,偏偏黎寒光用十分理智、冷静的语气说这些话,这让柯屹觉得,他是真的在计划这些事情。
被这样偏执的人喜欢,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短暂的休息过后,他们再度启程。他们跋涉了一天一夜,终于在日沉时分,抵达天梯。
然而此刻天梯前,已密密麻麻围满了讨伐军队。羲九歌躲在树上,将灵气凝在眼睛,小心打探前方军情:“地上大约有万余人,一百多人御剑飞行,空中还两艘战船。”
柯屹听闻,不可思议道:“竟然来了这么多人?”
黎寒光捏了捏手指关节,说:“一万还行,趁现在人少,走吧。”
柯屹简直怀疑自己耳朵有问题:“以我们三人对一万,这还叫人少?”
黎寒光说:“现在我们是毁了永安城的罪人,还欲要登天梯,玷污他们的圣地,恐怕整幅画中的人都会来讨伐我们。一天一夜就已经集结这么多人,再等下去,来的人只会更多。”
羲九歌接道:“黎寒光说的有道理。画主人创造了一个他想象中的世界,为此他驯化所有人,让百姓按照他的构想生活。但这样根本无法长久,所以每隔一段时间,他就要杀掉一部分人,靠天罚来树立威信,让剩下的人敬畏他、服从他。永安城庆典那夜,要不是我们劫狱,他就打算大开杀戒了。然而中途杀出了我们,他偷鸡不成反蚀把米,毁了整个永安城。他多半会恼羞成怒,降下所谓圣谕,让这个世界所有人都来追杀我们。我们要赶紧离开,不然停留越久越危险。”
柯屹深吸一口气,将女儿裹好,重重系在自己胸前:“好。我的女儿什么都没有做错,不应该生活在这种畸形的世界。我就算豁出这条命,也要送她出去。”
羲九歌也拿出法器,目光沉着坚定。黎寒光左右看看,不得不提醒:“等一下,莫非你们打算正面杀出去?”
羲九歌皱眉看向他:“不然呢?”
黎寒光顿了下,委婉道:“都要打仗了,还讲究什么光明正大。能用歪门邪道,何必正面对战。”


第38章 生死门
羲九歌挑眉,黎寒光在她开口之前,提醒道:“想想你的岁考第一。”
羲九歌话在舌尖转了一圈,默默咽回去。罢了,器和术无罪,只看用的人心念正不正。先脱困最重要。
日落时刻,平地上升起雾来。暮雾是很正常的事情,巡逻领队本没有放在心上,他警惕扫视四周,寻找可疑之人,忽然,他浑身一凛:“不好!”
后面的人吓了一跳,纷纷问:“领队,怎么了?”
“这阵雾有古怪!”领队用巾帕蒙住口鼻,快步往祭坛跑去,“快去守着天梯入口!”
领队的动静惊动了两旁的人,众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都跟着往祭坛跑去。只见一道狭长天梯从云层后蜿蜒而下,如一道闪电击中大地,底端是一个庞大的祭坛,上面刻着风霜雨雪雷电星辰,庄严又神圣。
然而此刻,祭坛上方飘着浅灰色的雾,各个入口的守卫软软倒地,不知道昏迷了多久。领队匆匆试了一个人的鼻息,皱眉道:“他们被迷晕了。快传令下去,恶贼现身了,他们擅闯祭坛,恐怕已登上天梯。所有人即刻戒备,诛杀那四个罪大恶极之徒!”
“遵命。”
随着士兵跑动,整个营地都活了起来,所有人一起往祭坛移动。一柄柄长剑升空,化成遁光顺着天梯追去。战船搅动起巨大气流,缓慢腾空,以万夫莫开之势冲向高空。
所有人全速往天梯上赶去,战船上,一位士兵低头站在船舷边,他身上穿着最普通的士兵衣服,但他身材修长,腿长腰细,哪怕灰扑扑的粗布衣服,穿在他身上都显得格外清俊。
另一个身材略矮些的男子从船舱后出来,他走路姿势很别扭,身上衣服也松松垮垮的,看着并不合身。
高一些的男子看到,主动为对方拉平肩膀,说:“你看,根本不用我们费力,他们会送我们上去的。”
这两人正是黎寒光和羲九歌。黎寒光想出来的办法,正是假借夜雾迷倒看守天梯的士兵,但并不登梯,而是埋伏在祭坛附近,等后面人追来时,趁乱混入大军。
然后,搭乘他们的船,舒舒服服飞上天梯。
黎寒光一上船就打晕了两个巡逻士兵,将他们的衣服扒下来,熟练地套到自己身上,还让羲九歌换上另一套。柯屹要照顾女儿,没办法改装,只能藏在船舱里,由黎寒光和羲九歌在外照应。
羲九歌从没穿过这么粗糙的男人衣服,浑身都不对劲了。她唇红齿白,肌肤胜雪,细细拧着眉揪身上的衣服,哪怕穿着粗布,都不掩她芳菲妩媚。
黎寒光微叹了声,从身上取出一方帕子,系在她脸上:“你这个样子,哪里像是男人。”
“都怪你,出的什么馊主意。”
“好。”黎寒光顺从应是,“都怪我。”
黎寒光替羲九歌遮好面容,正在帮她整理衣领,后方忽然传来脚步声。黎寒光立刻转身,错身一步挡在羲九歌面前,完全挡住了她的身形。
一个小队长走过来,看到他们藏在角落里,目露怀疑:“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黎寒光低头,掩住自己的脸:“巡逻。”
小队长视线从他们两人身上梭巡而过,看着羲九歌问:“他为什么蒙着脸?”
“领队说雾中有毒,我们怕中毒,就蒙住了脸。”
小队长找不出什么不对,皱眉道:“都飞这么高了,现在想起来蒙脸有什么用?队长在前面召集人,快过去吧。”
黎寒光应是,但并没有动弹,依然垂着眼恭送小队长。小队长走出去后回头看了好几次,见那个男子始终恭恭敬敬的,勉强放下心。
小队长暗暗在心里嘀咕,最近都招进来些什么人,一个男人长那么白已经够不像话了,他竟然还帮人整理衣领。两个男人做这些事,真恶心。
等小队长走远后,黎寒光才慢慢抬起眼睛。羲九歌问:“我们要过去吗?”
“当然去。”黎寒光说,“所有人都要去前面,我们避开反而更引人注目。走吧,去听听他们想怎么对付我们。”
黎寒光在船舱上敲了三下,示意柯屹他们要走了。黎寒光和羲九歌慢慢走到船前,混在人群里,认真听完了领队全盘战术。黎寒光注意到飞船攀升的速度越来越慢,领队道:“越往上灵压越大,飞舟无法再上升了,所有人准备下船,按我刚才说的队形,列阵搜捕。”
这时候队伍中有人疑问:“队长,我们飞了这么久,并没有看到天梯上有人。他们爬得再快,也总不能比飞舟更快吧?”
黎寒光和羲九歌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出手。黎寒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过人群,挟持领队,而羲九歌攻向飞舟阵法盘。船上众人被这个变故打得措手不及,惊慌道:“快来人,恶徒藏在船上……”
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黎寒光的刀尖已经抵住领队血管,领队惊慌道:“你们是谁,你要做什么?”
“多谢你送我们上来,帮人帮到底,劳烦队长再送我们一程了。”黎寒光说着将领队推到自己身前,无畏地看向后方人群,“别过来,再靠近我杀了他。”
阵法是仙人带上来的观念,在这方面昆仑可谓祖师爷。有羲九歌出手,飞舟上的阵法很快不堪其负,船外灵气罩轰然碎裂,外界罡风猛地朝船舱上涌来,霎间把甲板冲的七零八落。
他们身份已经暴露,没必要再伪装了,羲九歌摘下面罩,从袖中甩出一条长鞭,缠住不远处的天梯,对后方喊道:“柯屹,快走。”
柯屹抱着女儿从人群后窜出,趁着混乱翻过围栏,单手握着长鞭滑走了。
等柯屹落到天梯上后,惊雷鞭骤然回旋,带着雷电甩向船上众人,瞬间扫倒了一大片。黎寒光挟持着领队跃上船顶,问:“你还会用鞭子?”
羲九歌单手甩鞭,抽空回道:“刚刚才想起来有这件法器,放在这里用正合适。”
后面的追兵被鞭风扫到,一个撞一个摔下楼梯,黎寒光一手挟持着领队,一边游刃有余地把追兵踹下船。他着实好奇,问:“你到底有多少件法器?”
“不知道。”
船顶出现短暂的空白,羲九歌趁机念动口诀,惊雷鞭迅速变长,像条灵蛇一样缠住天梯。羲九歌伸出另一只手,高声道:“把手给我。”
黎寒光从平地轻巧跃起,单手握住羲九歌,两人像藤蔓一样荡向天梯。战船上的人见状纷纷射箭、砸法术。黎寒光毫不客气地将领队拎到自己身前,替他挡住攻击。船上的人见状,手里的箭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羲九歌忍不住说:“你这样不太好吧。”
“赢了就行了,讲究那么多做什么。”黎寒光和羲九歌荡出攻击范围,但刚才长鞭被法术集中,失去了准头,眼看他们就要错过天梯,黎寒光当机立断扔开领头,在对方背上重重一踏。有领头借力,黎寒光握着羲九歌的手臂朝上方跃起,精准落到天梯上。
惊雷鞭缩短,自动回到羲九歌手中。羲九歌忍不住往天梯下看了一眼,领队惨叫着往下方坠去,周围御剑飞行的人本要来围攻羲九歌、黎寒光,但因为领队掉下去,他们不得不分出去一部分人手去救领队。
每当羲九歌觉得黎寒光缺德到家的时候,他就会做出其他事情,证明他的潜力远远不止如此。羲九歌感叹道:“你多少积点德吧。”
被当成顺风车利用,被抓来挡箭,用完后还要被当踏板,羲九歌都忍不住怜惜这个领队了。
黎寒光不以为意:“这不是有人救他去了吗,又死不了。”
他们借了飞舟的东风,天梯高度已经过半,再往上连飞舟都走不了,只能靠人力。地面已看不见了,天梯四周被云雾遮挡,流云猎猎从他们衣袖中穿过,风又冷又强劲,每走一步都要顶着巨大灵压。
追兵也反应过来,重新列阵,气势汹汹朝他们追来。前有罡风,后有追兵,境况十分危险。黎寒光顶着冷风,对羲九歌、柯屹喊道:“节省力气,不要久战。在这种地方一旦耗空法力,后果不堪设想。”
羲九歌以前可以随时随地补充神力,身上的灵宝永远使不完,所以她长这么大从不知道“省”字怎么写。她理所应当觉得,只要努力就可以得到结果,底下人废物,皆是他们不努力。
但这一次,她身上无所不能的神女光环退去,羲九歌才意识到,原来能力不是无穷无尽的,有些时候甚至容不得行差踏错一步。一阵劲风吹来,羲九歌被撞得后退,几乎踩不住脚下天梯。
这时前方一只手握住她的胳膊,后背也被人推住。黎寒光站在前面,逆着风拉住她,说:“小心。”
柯屹抱着孩子走在最后,用肩膀抵住羲九歌,也说道:“神女,爬山路要弯腰,不能直挺挺迎着风。”
追兵缀在后面,不断朝他们扔法术。黎寒光躲开一击火球,朝上方连连绵绵、遥不可见的天梯望了一眼,说:“这样下去不行,我建议我们连在一起,共同防御,这样既能节省体力,又能轮流调息。”
柯屹赞同。羲九歌以前独当一面惯了,习惯于不和任何人交流,靠自己完成所有事,现在突然被告知她能力有限,必须要和其他人合作才能度过难关,一时十分茫然。
羲九歌没说话,黎寒光就当她同意了,和柯屹商量队形。最后两人一致觉得排序不需要变,黎寒光是寒性功法,适合站在最前面开路,柯屹身体重又带着孩子,就站在最后压阵,羲九歌在中间维持防御阵法,抵御后方追兵。
羲九歌原本不相信会有人把自身安危交托给他人,一直暗暗提着心,后来她发现另两人当真完全信任她,他们彼此拉扯、彼此提醒,竟也爬了很远。
可是追兵一直缀在后面,不依不饶攻击他们。这些法术虽然伤不到黎寒光和羲九歌,可是一直防备着后面,极大牵制了他们的精力。而且,随着往高空走,一直安安静静的柯屹女儿突然哭闹起来。
她小脸被高空冻得紫青,哭声又尖又利,明显很不舒服。他们只能停下来看,羲九歌飞快瞥了眼后方追兵,皱眉问:“她怎么了?”
柯屹检查了孩子的呼吸,沉着脸道:“不好,这里离画中世界太远了,她受不了了。”
羲九歌怔住:“这是什么意思?”
柯屹看着怀中脆弱幼小的女儿,长长叹气。单蔚死前,说只有外界之人才能离开,柯屹当时抱有侥幸心理,觉得女儿有他的血脉,未必不能脱画。现在事实给他迎头棒喝,女儿走不了。
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柯屹看向后方穷追不舍的追兵,忽然扯下身上的一枚玉佩,塞到女儿襁褓里,然后把孩子递向另两人。
羲九歌看到柯屹的动作,都呆住了:“你在做什么?”
柯屹说:“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日出日落,见过春花秋月,侍奉过父母,也娶过妻成过家,实在没什么遗憾了。但她甚至没有见过真正的朝阳,我在此恳请二位,带她出去。我的家乡在空桑山,有一个姑姑嫁到丹阳城,若姑母还在世,请二位将此女交给姑母抚养,若姑母也不在了……那二位就给她找一个好人家,将她送人吧。”
羲九歌感觉到什么,斥道:“你说这些做什么?都走到这里了,难道你要放弃吗?”
“我不能拿她的性命赌。”柯屹低头,将襁褓裹得更紧一点,决然道,“她的母亲是画中人,再往前走,她可能会灰飞烟灭。我将我自己的精血渡给她,应当便能骗过此间天道了。劳烦二位,带她出去。”
羲九歌蹙着眉,脸上十分不赞同。她还要再劝,黎寒光叹了一声,从柯屹手中接过孩子,问:“你心意已决?”
柯屹点头,他恋恋不舍望着女儿的侧脸,最终狠狠割向自己手腕,亲手将身上精血逼出来,渡到女儿体内:“二位恩德,我此生是无法报答了。等下世、下下世,我当牛做马,一世报二位救命之恩,一世替吾女还恩。”
羲九歌看着眼前这一幕,她无法理解柯屹的做法,可是看着柯屹坦然赴死的模样,又说不出任何劝阻的话。身后的追击声更近了,柯屹渡完身上最后一滴精血,头发、眉毛迅速变白,一瞬间衰老。
可是他脸上的表情却很释然,他对羲九歌、黎寒光说:“这一路我一直拖累二位,没帮上什么忙,如今,就让我为二位做最后一件事吧。明净神女,黎公子,请斩断天梯,我在后面替你们拦住这些苍蝇。”
羲九歌不忍:“你……”
“明净神女,这是我此生最有用的一件事。”柯屹看着羲九歌,决然道,“请神女成全。”
追兵的法术已经打到他们身边,柯屹的眼神坚决壮烈,羲九歌只能召唤出万象降魔剑,一柄金色巨剑出现在她身前,她两手施法,云雾浩浩从她衣袖间卷过。羲九歌双眸穿过飞舞的长发,定定望着对面的柯屹。
柯屹脸上露出微笑,嘴型微动道:“多谢,有劳。”
黎寒光用手捂住襁褓,转身避开这一幕。金色巨剑从半空中疾驰而下,撞向天梯。石块簌簌落下,狭长的天梯霎间裂成两段。
下方那截天梯缓慢朝地面坠去,黎寒光默默看着,忽然开口问:“她叫什么名字?”
追兵发现天梯断裂,纷纷拿出法宝、飞剑,想要抓住上面那截完好的天梯。柯屹转过身,咬破舌尖血,让法力短暂飙升到极限,他一拳一个,打落想越过他的人。后来他见拦不住,索性张开双臂,用身体抱住那些人。
轰得一声,柯屹引爆丹田,断桥被炸成碎片,桥上的追兵纷纷跌落下去,再也不能成行。火光和惨叫声一起坠向云海,顺着风声,黎寒光和羲九歌隐约听到一句话。
“不要告诉她父母是谁。余生只愿她平凡快乐,就叫她柯凡吧。”
长风朔朔,半截天梯突兀地横在高空,往来只有呼呼风声。黎寒光站了一会,抱着孩子慢慢走到羲九歌身边,扶住她的肩膀:“走吧。”
降妖除魔,必要时牺牲小部分人,换更多的人存活,这是羲九歌深信不疑的道理。但今日她亲手做出这件事,却一点都不觉得高兴,脑子里乱哄哄的。
天梯断裂,后面不会再有追兵,他们两人可以安心爬天梯。然而这话说来简单,做起来却一点都不轻松,天梯越高,压力越大,风也越强劲。最后,他们俩的体力都到了极限,两人彼此生拉硬拽,全靠身体的本能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