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女子,家中教养方式不同,长相气质肯定也天差地别。若是双生子完全一样,那肯定是家中故意将他们养成一样。”宋濂道,“这下放心了吧?”
陈标苦笑:“该说是放心还是不放心呢?应该说更不放心吧?我总算明白为什么民间会说一胎超过三个孩子,就是不吉利了。民间是不是几乎没有三胞胎活下来的先例,甚至孕妇也大概率会出事?”
宋濂叹气:“别想太多。你娘身体非常好,又生育过好几胎,不会有问题。”
陈标沉默不语。
半晌,陈标道:“我想想办法,怎么也要娘无事。”
宋濂道:“你已经确认你娘怀的是双胎了?”
陈标点头:“我问大夫是不是双胎,大夫虽否认,但言语太刻意。我想肯定是娘让大夫瞒着我和爹。”
他神色黯然。
双胎的几率极低,怎么他们家就摊上了呢?希望弟弟或者妹妹能乖巧一些,别折腾娘。
不行,他不能干坐着等候,必须为娘做点什么。
陈标回到家后,绞尽脑汁想接产可能用得上的道具。
但无奈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商人,哪知道那些东西?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提前找口碑好的接生婆,然后教她如何消毒,又提前布置好尽可能无菌的产房,让娘尽可能别术后感染。
陈标的焦急,被朱元璋发现了。
朱元璋顺着陈标的焦急,也注意到了马秀英的异样。
他摇晃着大夫的肩膀问了许久,终于问出,马秀英这一胎是双胎。
朱元璋吓得脸都白了。
他当乞丐的时候听过一家妇人生双胎的事,那简直艰难得和度过鬼门关似的,最后大概率还有一个孩子活不下去,甚至两个都活不下去,妇人生产之后身体也很难痊愈。
朱元璋又联想起陈标的“预言”——马皇后可能是因为生育过多伤了身子,所以才早早离开。
朱元璋的脸吓得更白了,连忙问大夫,这一胎能不能不生。
大夫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朱元璋:“胎儿都成型了,你可以不养,但夫人不可能不生。”
朱元璋握住大夫的手:“孩子什么无所谓,你给我把秀英保住就行!”
大夫道:“确定保大?”
朱元璋使劲点头:“只要秀英没事就行!”
他有标儿,还有两个讨债鬼,不需要那么多孩子!
大夫松了一口气:“若老爷你确定保住马夫人,以夫人的身体底子,我可以向你保证,马夫人肯定没事。”
朱元璋顺着胸口:“那就好,那就好。”
朱元璋当即写下保证书,以安大夫的心,让大夫放心保大。
他抹了抹吓出来的眼泪,有点埋怨夫人肚子里的孩子。
你们一个个来行不行?怎么挤一块?
如果那两个孩子能活下来,他一定会狠狠打他们的屁股!
预产期临近,马秀英吃得好睡得好,每日都在打羽毛球,情绪状况和身体状况都十分不错。
朱元璋和陈标却双双掉了体重,眼圈越来越黑。
陈樉那小屁孩不懂父亲和大哥的痛苦,跳着脚嘲笑朱元璋和陈标眼睛里有血丝,被朱元璋一顿好揍。
这次陈标都没帮陈樉,还帮他爹按住陈樉。
揍!使劲揍!这个臭弟弟气死人!
在两人的无比煎熬中,马秀英终于发作了。
马秀英忍着阵痛安慰丈夫和儿子:“别担心,我生过三个孩子了,这次肯定很顺利。”
朱元璋和陈标强装笑脸,送马秀英进产房。
稳婆提前洗了澡,换了一身用开水煮过的衣服,接生的时候手用陈标特制的高浓度蒸馏酒精洗过,所有接生道具都经过了消毒。
朱元璋特意不管男女顾忌,让大夫也进去候着。
陈标看了他爹一眼,拉住了他爹的衣袖。
他爹能让大夫进产房,不怕娘的身子被看。就这一点,他爹对他娘,就已经超过了这个时代大部分男人了。
大夫拿了一把大钳子进去。
陈标看那钳子挺眼熟。
他抱着手臂在产房前,和他爹一起二人转了许久,脑袋上灯泡一亮,想起那把钳子为何眼熟了。
他好像在某个博物馆看到过这种古早的已经被淘汰的接产工具,助产钳!
助产钳曾经救了许多难产产妇的命。但因为助产钳接生的孩子可能会受伤,特别是脑部受损。所以在有了更先进的接生办法后,接生钳就很少使用了。


第42章 朱元璋真的是慈父
陈标走不动了。
他搬了把小凳子,坐在亲娘的产房前,双手托腮,呆呆地看着门口。
朱元璋也搬了一把小凳子,和陈标并排坐着。
陈标道:“爹,女人生孩子太难了。”
朱元璋一边点头,一边焦急地搓手,就像是想把手搓掉一层皮。
陈标道:“女人生孩子是最需要大夫的时候,但因为男女有别,大部分人家不乐意让大夫进产房。稳婆都是凭借经验接生,并没有多少医术。”
朱元璋继续点头:“是这样。”
陈标又道:“爹,你看大夫拿的那个钳子没?那是助产钳。只要使用规范,就能大大增加产妇安全生产的概率。”
朱元璋睁大眼睛:“真的?!”
他没问儿子为什么知道,他只想知道这个叫助产钳的东西能不能救下他的秀英。
陈标身体一歪,靠在他爹身上:“嗯。娘肯定会没事。”
朱元璋感到儿子的颤抖,把儿子抱到怀里紧紧搂着:“当然,你娘洪福齐天,绝对没事!别怕,有爹在。”
陈标想说,爹在有什么用?爹又不能帮娘接生。
但这时候他吐不出嘈,只紧紧地抱着他爹的脖子,汲取他爹身上的温度。
“爹,助产钳需要懂医理、懂身体构造的人才能使用。这样的人,肯定是名医了。”陈标小声道,“但这个世间女子为医,不知为何会受人歧视,甚至被视作贱籍。”
朱元璋仔细想了想:“是有这一回事。”
陈标黯然:“爹,我想替娘积福。我们花钱开个医学校好不好?让女子也能入学。等女大夫多了,娘才会更健康、更安全。”
朱元璋斩钉截铁道:“好!咱们办个医学校,男女皆可入学!对了,标儿,咱们干脆在大帅登基后,提议大帅严格管理户籍,大夫为医籍,子女皆为大夫,这样就不怕没大夫了!”
陈标松开朱元璋的脖子,用看大傻子的眼神看着他的智障爹:“爹,你是不是还要说当兵的为兵户,子孙后代只能当兵;种田的为农户,子孙后代只能种田;工匠为匠户,子孙后代只能当工匠?”
朱元璋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挠头:“呃,不、不行吗?《礼记》中的大同理想社会不是这么说的吗?百姓们有各自的职位?”
陈标的眼神充满了怜惜。他爹这是读的什么书啊?读书只理解字面意思吗?
陈标有气无力道:“爹,读书要多问,注解也不要全信。你仔细想想,要是商人只能当商人,你子孙后代岂不是永远不能当官了?”
朱元璋皱眉。
他本想说,本来就不想让富商当官,他不信任富商能对百姓好。但他现在的身份是“富商”,这话没法说出口。
陈标不知道他爹心中的纠结,道:“《礼记》中‘男有分女有归’的意思不仅仅是表面的‘有’,还有可以自由选择自己喜欢的工作和归宿的意思。一个理想国,就是人如果有能力、有兴趣,他们就能通过自己的努力,去从事自己想从事的工作。”
“比如爹,咱们虽然是富商,但你有一颗济世救民的心,你就去当将军了。”
“我认为一个理想的世界,就是在合情合理合法合乎道德的前提下,有选择的权力。比如同样是文人,我今天学儒,明天觉得学法也不错,后天又想学道学佛,想学什么就学什么,不必有门户偏见和争端。”
“同样,武将厌倦了刀枪可以读书从文,文人想要保家卫国也可以一手毛笔一手刀枪;当官的人为了百姓民生会去研究工匠的技艺,做出有利于民生的好道具的匠人也可以做官;包括唱歌跳舞演戏,都可以是受人尊重的职业,而不是所谓下九流的贱籍。”
“我想未来就应该是这样才对。”陈标摇了摇脑袋,“大夫的子孙只能是大夫,军士的子孙只能是军士,文人的子孙必须学文,匠人和农人也一辈子无法换职业……这样的国家,统治者可能会高枕无忧一段时间,但对于整个国家、民族来说,那不仅是束缚发展,更是可能开历史的倒车了。”
陈标扯了扯他爹的胡子,道:“爹,汉时种田种得好、发明出有用的工具的人,都可以得爵。”
朱元璋垂着脑袋:“这样啊。”
陈标无奈:“爹,现在大帅麾下已经有大文人了,你不懂就去问啊。”
朱元璋稍稍搂紧了他的儿子,道:“标儿,我不是很相信他们。”
陈标疑惑:“为什么?”
朱元璋道:“因为他们虽然现在表现得很忧国忧民,但之前他们都为贼元效力。人真的能突然发生这么大改变吗?”
陈标惊讶道:“爹,你居然在想这个?”
朱元璋揉了揉陈标的脑袋:“你惊讶什么?你爹思考这个你很不能理解?”
陈标蹭了蹭他爹的手心:“没有没有。我只是没想到,爹也有这么心细的时候。爹,只有圣人才会无论遇到何种境地都能保持本心。人非圣贤,孰能无私?他们遇到一个昏庸无道的君主,可能试探一番后就归隐;遇到一个理想中的明君,才会发挥自己所有才华。”
“为理想奋不顾身的人值得欣赏,但为了自己和家人暂时妥协的人也不能说就是坏人。我们俩不也一样?遇到大帅前咱们只是普通富商,遇到大帅后我们倾尽家财帮大帅结束乱世。”
“不过爹,你抱有一定怀疑心也不错。就像是尽信书不如无书一样,兼听则明,再辅以自己的思索,这才是聪明的做法。”陈标道,“但你刚才说的那种……嗯,如果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建议重新读书。如果是谁误导你,建议你疏远他。”
朱元璋轻轻“嗯”了一声。
他把下巴放在陈标的头顶,心想,如果没有标儿拉着他,他不知道要犯多少次错误。
毕竟他真的没经验,只能自己一步一步的试。
呼,以后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做决定之前,一定都要先问过标儿。
父子二人守在产房外,从助产钳说到女大夫,从医学院开始讨论户籍,然后议论了一番哲学。
日头从正当中到西斜,再到灯笼亮起。
浑身被汗水浸透的大夫终于出门:“老爷,夫人平安,只是精力耗尽,睡过去了。生了两个儿子,但有点问题……”
朱元璋激动地打断道:“夫人没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能进去看看夫人吗?!”
大夫继续没说完的话:“老爷,你两个儿子……”
朱元璋再次打断:“唉,没关系,不用在意,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埋了吧。”
大夫:“不是,老爷,你两个儿子……”
朱元璋道:“我已经给他们选好了小棺材和墓地。早夭的孩子不能立碑,但我还是想给他们一个好一点的葬礼。唉,我那两个没缘分的儿子啊。”
大夫忍不了了,提高声音道:“老爷!你两个儿子还没死呢!”
朱元璋惊讶:“还没死?命这么大?”
旁听的陈标已经翻了很久白眼了。
他看到大夫出产房时的表情较为轻松,就猜到不仅他娘没事,大概率娘生的那两个孩子也活了下来。
结果他爹一门心思想着埋儿子,还说什么棺材和墓地都已经准备妥当。
他爹什么时候准备的棺材和墓地?!
娘还没生孩子,他已经把墓坑都挖好,就等着埋孩子了?!
这什么爹啊!这种爹,放到现代,老了是会被儿子拔管的!
朱元璋终于没再次打断大夫。
大夫擦了擦脸上的汗,道:“都活下来了,先着床的孩子很健康,后着床的孩子需要好好养。只是用产钳的时候……有点、有点用力过猛。先夹出来的那个孩子,脑袋后面有条杠,我怕将来他脑子会出问题。”
大夫本来有些担心,听朱元璋已经把坟都挖好后,他淡定了。
就算那个孩子将来是个傻子,活着总比埋了好。大帅家大业大,养得起一个傻子儿子。
陈标倒吸一口气:“傻了?”
朱元璋很平静:“傻了就傻了。”
大夫道:“不一定,只是有这个可能。但他以后脑袋后面一条杠,可能不太美观。”
陈标双手紧紧按住脸颊:“脑袋后面一条杠?!”
朱元璋仍旧很平静:“有条杠就有条杠。”
陈标气得踹了他爹一脚:“爹!你是不是过于平静了!那是你儿子!”
朱元璋皱眉:“他们那么折腾你娘,我没讨厌他们就算好的。再说了,我都提前给他们准备好棺材和墓地了,对他们还不好吗?就算你娘在这,我也敢拍着胸脯说我对他们很好!”
陈标又踹了他爹一脚:“我求你别和娘说!唐大夫,你千万别和我娘说爹刚说的混账话!”
大夫又抹了一把汗,道:“我什么都没听到。夫人流了血,你们身上不干净,最好等明日再看望。两个孩子可以看,要进去看吗?”
陈标拉着他爹的手往里拖:“当然要看!”
朱元璋满脸不乐意。
陈标都气得想跳起来踹朱元璋的膝盖了!
他以为丈夫因孩子差点令妻子难产而厌恶孩子,只是文学作品里的描写。没想到,现实中真的会有这种蠢蛋吗!
陈标板着脸道:“爹,我劝你赶紧端正思想!这是我娘用命生下来的孩子,你冷漠对待他们,娘得多难过。”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扬起嘴角:“标儿,你看我这个表情不冷漠吧?”
陈标看着他爹的僵硬假笑,一拳头捶他爹腰上。
嘎你腰子!
不准敷衍我!
朱元璋垮着脸道:“好了好了,我会对他们好。你看老二那家伙这么忤逆,我不也没打死他?”
陈标想着陈樉,收回拳头:“不要这么说樉儿,樉儿已经变得很乖了。”
朱元璋狠狠翻白眼。嗯嗯嗯,乖乖乖,呵呵。
父子俩听到马秀英没有危险后,心情轻松不少,终于又有心思打闹了。
朱元璋虽然刚嫌弃过两个小儿子,当见到小儿子的时候,脸上还是出现了慈父的笑容:“让我来看看杠在哪里?哈哈哈哈,真的后脑勺正中间一条杠,好丑!”
陈标单手扶额。
嗯,慈父的笑容。这笑容可是太慈祥了。
朱元璋把两个孩子翻来覆去看:“先着床的定为老四,正好他身子骨最壮;这个瘦猴子的一样的定为老五,老五比老四足足小一圈呢。”
陈标踮起脚尖:“是啊。别玩了,给我抱抱。爹帮我托着。”
朱元璋把瘦弱的五儿子递给陈标:“给。”
二弟和三弟出生的时候,陈标也还小,没能第一时间看到弟弟。
他第一次看到刚出生的弟弟,欢喜极了:“爹,四弟长得像你,五弟长得像娘!”
朱元璋疑惑:“标儿,你不用为了帮你弟弟讨好我胡说八道。你仔细看看这两个红皮猴子一样的丑孩儿,哪里像我和你娘?”
陈标:“……孩子刚出生时都这样。”
朱元璋摇头:“不,你出生的时候就白白胖胖,可好看!”
陈标:“……”这时候我该骄傲吗?
他非常庆幸,自己两个弟弟不是生而知之,否则这两个弟弟未来一定会造自家亲爹的反。
陈标转移话题:“爹,你给四弟和五弟取什么名字?”
朱元璋想了想,道:“暂时叫狗儿和猫儿,贱名好养活。等他们活过周岁再取名,免得你娘伤心。棺材和墓地也留着,免得到时候临时找,找不到好的。”
陈标:“……”爹,你真是太慈父了!


第43章 陈友谅自立为帝了
马秀英醒来后,听到浅浅的呼吸声。
她转头一看,陈标在自己床边搭了一个小床,正睡得小肚子一鼓一鼓。
“夫人,你醒了?饿了吗?标儿给你在厨房里热着牛奶蛋羹。”
马秀英的视线顺着声音移动,朱元璋在她床脚处放了一个小桌子,点亮了一盏油灯,正挑灯夜读中。
马秀英开口,声音沙哑:“你们怎么在这?”
朱元璋笑道:“这不是怕你身上有伤,醒来没人,会害怕吗?”
大夫说马秀英虽然没有性命之忧,但失血过多,让朱元璋和陈标过几日再来看望。
女人生孩子除了有血污,还不可避免有排泄反应。虽用湿布擦了身体,但仍旧不算太干净。
大夫阻止朱元璋和陈标早早看望马秀英,也是为马秀英着想。
他虽很少进产房,但一些富户会在家中女人生产时请他在产房外候着,随时救治产妇和新生儿。
大夫经常看到有些男人和正生产的女人感情挺好,女人生产完之后,第一时间就冲进去,然后看着肮脏和血腥大倒胃口,留下心理阴影。
有些男人很快调整好心态,也有的男人从此厌弃了女人。
身为大夫,他知道人性是最不能考验的东西。
大夫先找了借口支开朱元璋,让人帮忙把马夫人的身体擦拭干净。
哪知道,伺候马夫人的老妇人们正在帮马夫人擦拭身体,朱元璋和陈标就闯了进来。
朱元璋一手儿子,一手提着热水桶:“你们粗手粗脚!别弄痛我夫人,去去去,我来!”
陈标坐在朱元璋胳膊上,对着大夫拱手:“我和爹换了一身被开水煮过的衣服,手和脸都用酒精擦拭过,不会让娘的伤口发生感染。”
大夫:“……”他做的那么多准备全白费。
朱元璋帮马秀英翻身,陈标小心翼翼给马秀英擦拭身体。
爷俩一边照顾马秀英,一边啪嗒啪嗒掉眼泪。那神态,说不是亲父子都没人信。
大夫摇摇头,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灿烂笑容,步履轻快地去药房配药。
朱元璋和陈标帮马秀英擦拭好身体,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后,小懒猪陈标立刻倒头就睡,朱元璋精力充沛,承担了守夜的责任。
马秀英明白了情况后,眼底荡漾着温柔和笑意:“谢谢国瑞,辛苦了,”
朱元璋放下书本,走到床头扶起马秀英,在马秀英背后垫了个软枕头。
陈标喜欢睡软枕头,不爱睡瓷枕玉枕,他们也被陈标带着爱上了软枕头。
“我生的孩子如何了?我刚听到生了两个儿子,就控制不住睡了过去。”马秀英道,“他们身体可还好?”
朱元璋道:“很好。老四虽然脑后被夹出了一条杠,但不影响健康,长大后留了头发就看不出来;老五身体瘦弱一些,但精神特别好,嚎得特别有劲。双生儿难养,我先给他们取了狗儿和猫儿的贱名,等他们周岁后再改名。”
马秀英松了口气,道:“贱名好,贱名好,好养活。”
朱元璋道:“大夫彻夜守着他们俩,夫人不用担心。要不要吃点东西?”
马秀英摇摇头:“不饿。我再睡一会儿。”
朱元璋喂马秀英喝了一点热水,把睡得死死的陈标抱到床上,让马秀英揉了揉戳了戳,然后扶马秀英躺下。
陈标睡着了就一动不动,只要小胸口起起伏伏。
朱元璋把陈标塞到马秀英被窝,和马秀英并肩睡着。
马秀英的脸贴着陈标软乎乎的脸颊,闻着儿子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味,很快入睡。
朱元璋伸了个懒腰,挑亮了灯火,继续看书。
陈标第二日醒来时,发现自己在娘的床上,脑袋歪歪:“我梦游了吗?”
朱元璋满脸严肃:“对!你半夜突然爬到你娘床上,吓我一跳!”
陈标十分忧虑:“我是不是该去找大夫看看?”
正坐起来洗脸的马秀英噗嗤笑道:“标儿,别听你爹胡说。是你爹把你抱上来的。”
陈标脸一垮,对着他爹的方向挥拳击打空气,做出威胁的动作。
朱元璋哈哈大笑。
聪明儿子有时候却蠢兮兮的,他说什么儿子都信,肚子都笑疼了。
“娘!”马秀英坐在床上,就着盆子洗漱干净时,陈樉一边大声叫嚷,一边冲了进来。
他冲得太急,进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咕噜咕噜滚到了床脚。
朱元璋再次哈哈大笑,肚子都笑疼了。
马秀英和陈标焦急地异口同声道:“樉儿,没摔疼吧?”
陈标从床上跳到地上,鞋子都没来得及穿,赤脚扶起陈樉。
陈樉站起来,使劲晃了晃脑袋:“不疼!”
陈标仔细检查陈樉的身体。陈樉除了一处手臂外侧有些红,其他部分都没伤着。
他松了一口气:“走路小心些。”
“嗯。”陈樉点点头,听朱元璋还在嘲笑他,他气得低下头给朱元璋来了一头槌。
朱元璋一只手就抵住了陈樉的脑袋,继续嘲笑二儿子,气得陈樉哇哇叫,连自己来这里的目的都忘记了。
马秀英看了一会儿热闹,才制止父子二人的胡闹。
为了照顾马秀英,陈标给自己和陈樉都请了几天假。陈标要上的课,由被强制休假,真闲得慌的叶铮和宋濂代上。
陈樉说自己已经是大孩子,可以照顾三弟弟。所以每日和陈棡一起睡觉。
但是,他第一天和陈棡一起睡,就晚上多喝几杯牛奶,尿床尿了陈棡一身,陈棡气得不断朝他二哥吐口水。
现在陈樉和陈棡虽然睡一间屋,但没睡一张床。
陈樉不太明白生孩子是什么。但看到爹和大哥都很紧张,他也不由安静下来,当了一段时间的乖宝宝。
今天听到可以见到娘了,他早饭没吃就急匆匆跑来,主动扑到马秀英怀里黏糊糊地撒娇。
陈标的表情慈祥极了。
二弟面对父母时总是有些傲娇,明明很想和父母亲近,却总板着一张不愿意被管教的臭脸。
难得看到弟弟坦率地向娘撒娇,陈标十分高兴。
朱元璋看到这一幕,也坐到床沿上,摸了摸陈樉的头,难得的当了一回慈父。
陈标的表情更慈祥了。
看到二弟和爹和乐融融,真是太难了。
让父母和二弟交流感情,陈标穿好鞋子,去看望因为还不会走路,被独自留在房间的三弟。
等陈标推着陈棡的婴儿车回来的时候,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一家人吃完早餐,朱元璋无奈回大帅府干活,陈标则继续照顾娘亲和弟弟们。
马秀英身体底子被陈标养得非常好,孕期每日运动,在预产期前一天还在打羽毛球。虽然生了双胎,居然只三日便可以下床行走。大夫直呼奇迹。
陈标肉麻兮兮说,这是他和爹对娘亲爱的奇迹。
马秀英笑得花枝乱颤,连连说对。
朱元璋摸摸鼻子,他那么厚的脸皮,居然有些不好意思了。
比起马秀英,陈狗儿和陈猫儿两个孩子就有些麻烦,隔三差五就会发低烧。
陈标绞尽脑汁想着后世如何照顾婴幼儿,时常否决大夫的意见。
大夫没有生气,反而像拜师学艺似的,将陈标与众不同的做法记下,待陈标闲下来的时候,就询问陈标原因。
陈标当然不藏私,能说明白的就立刻说明白,说不明白的就说以后想办法打造出显微镜等辅助仪器后,再做解答。
大夫手捧小册子,不断记录勾画,看得陈标有些心虚。
他突然有一点点后悔自己这一世过分咸鱼的态度。
陈标是个自私的人。所以关系到他和他重视的人的切身利益的时候,他才会冒险主动招惹麻烦。
当知道马秀英怀上双胎时,陈标曾问自己,是不是让他穿越的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他咸鱼的态度,才让他娘遭遇这样的危险。
如果他没有咸鱼,早早培养一些女大夫,哪怕他知道的根本算不上医学知识,只是“医学常识”,也能让他娘安全不少。
还好他爹比他更像一个穿越者,当机立断让男大夫去接生,把两个弟弟用钳子夹了出来,否则他娘不知道要受多少罪。
陈标穿越成了富商之子,虽天天向他爹吐槽朱元璋晚年的暴戾事迹,但他其实知道,在马皇后和朱太子去世之前,他爹只要谨小慎微,独善其身,遭遇危险的可能性不大。
出生在封建社会的未来勋贵家庭,陈标的日子太舒坦,让他不愿意做出任何可能会动摇平稳生活的事。
就算是井田制和女子放脚,都是他爹听了他的嘀咕,向朱元璋提议后做的。
可以说,这群没有前世记忆的封建人士,都比陈标更锐意进取,更像穿越者。
陈标低下头,看着自己稚嫩的双手。
他可以找借口,说自己还小,所以不想惹麻烦。
但他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以他爹对他的百依百顺,他只需要指手画脚,就有很多很多人帮他做事。年龄不是问题,他就是不肯做。
资产阶级的软弱性?
呵。
在马秀英终于能够洗澡、出门行走时,朱元璋在应天找了一座佛寺、一座道观,捐了两座神像;陈标清点了一下自己的小金库,召集工匠,偷偷摸摸不知道在做什么工具。
朱元璋问起来,陈标只说他也在为娘亲积福行善,但现在东西还没做出来,他先不说,免得期望太大,到时候没做出来,丢脸。
朱元璋虽然非常想知道陈标的秘密,但还是乖乖等着陈标自己揭晓秘密那一刻,没有去问李贞和工匠,陈标在藏什么。
这是他们父子二人的默契。朱元璋乐意让陈标有小秘密,然后陈标和他分享小秘密的时候,那幸福感就会特别满足。
陈标每日和工匠混在一起,连小学校都懒得去了,反正叶大先生和宋先生无事可做。
直到三月底四月初,徐达和朱文正前后脚成亲,陈标才从工匠坊出来。
朱文正是初婚,婚礼稍稍隆重了一些;徐达娶继室,婚礼档次比朱文正略逊一筹。
不过两人娶亲的排场都很简单,接新娘子回家,再拜堂、和亲朋好友吃了顿饭就算完事。
没有十里红妆,也没有繁琐的礼仪。
但在这个乱世中,只是那一抹大红喜色,就足以慰藉应天府中百姓的心。
乱世中能活下来的百姓对危险的感知都很敏锐。
朱元璋一系列政策出台,和朱家军频繁的调动,让他们知道应天可能要起战乱了。
隔壁苏杭二州很安全,一些富商开始往张士诚麾下地盘迁徙。
普通老百姓却全留了下来,还主动询问能不能参军。
连老弱妇孺都不断找朱家军询问,有没有他们能帮忙干的活。
他们甚至自带干粮,愿意免费为朱家军修补城墙、挖战壕修塔楼。
朱元璋见到百姓们频繁的请愿书,忍不住揉了揉眼眶。
“水能覆舟,亦能载舟。”朱元璋感叹道,“都说得民心则得天下,那民心指的是士心。普通庶民的心,不能成为逐鹿中原的力量。但我想事实并非如此。真正的民心,就是百姓的心。诸位大才,也是因为我对老百姓好,才跟随我。”
朱元璋举起酒杯:“我与诸君痛饮此杯,希望下次咱们再相聚时,同饮的人一个也没少。”
文臣一边,武将一边,纷纷起身举杯,仰头饮尽杯中酒。
酒罢,诸位文臣武将三三两两结伴离去,前往各自要守的据点城池。
五月初,陈友谅突袭太平城,安远大将军花云、守城元帅花文逊、知府许瑗、院判王鼎集结三千人迎战。
朱元璋早有准备,派陈英率五千人接应。花云等人突围成功,麾下兵士只战死一百余人,保留了有生力量。
陈友谅攻占太平城,越发骄傲自满。
他认为自己已经满足了称帝的声望,于是杀害徐寿辉,自立为帝,建国“大汉”,世人称之为“陈汉”。
陈友谅杀主自立,徐寿辉麾下将领纷纷人心浮动。
为了巩固统治,陈友谅率舟师南下,直逼应天。
与此同时,陈友谅写信给张士诚,约定一同攻打朱元璋,吞并朱元璋的地盘。
张士诚召集心腹和智囊开会,询问对策。
张士诚的弟弟张士信挺馋朱元璋的地盘,建议和陈友谅一同进攻朱元璋。
除了张士信之外,张士诚的智囊和心腹都劝说张士诚坐山观虎斗。
张士诚麾下有一个谋士叫施耳,号耐庵,据说特别有才干,张士诚非常信任他。
施耳道:“朱元璋先自绝于天下文人,又自绝于天下士族,属于无用无能之人。陈友谅野心勃勃,怎能坐看陈友谅吞并朱元璋,与主公接壤比邻?!”


第44章 不同的主公和谋士
张士诚礼贤下士,对门客十分慷慨,经常赠送豪宅车马,江浙一代名士多投靠他。
在朱元璋脑子犯抽后,原本看不上张士诚盐民出身的名士们,也发现张士诚是个明主。
元朝统治者不喜中原一些文人以诗词歌赋夸示于人,却对经世之术一窍不通。自从元太宗时开始试行科举,在元仁宗时正式确立科举制度,免诗赋,主考经学。诗人词人失去了仕途,只能改行写书发泄不满。
于是元朝虽然多有儒学进士为官,但擅长诗词歌赋且不懂经世之才的人又闲又能说会写,在作品中发了不少“儒不如娼”的牢骚,让后世许多人信以为真。
张士诚自己没有文采,但非常好诗词歌赋。苏杭二州又青楼勾栏繁盛,名妓花魁云集。才子佳人以诗词相唱和,张士诚治下一片文采风流,歌舞升平,颇有盛世气象。
张士诚被吹捧着,真以为自己是举世无双的仁君明主了。
原本他只是高官厚禄养着这群人,并不常找他们问策。现在他每次召开重大军事会议,都会把群贤叫上,虚心问策。
群贤更加敬佩张士诚,连张士诚投元一事都自发写诗词辩解。
当年高邮之战,张士诚死战不降。如今张士诚声势更加浩大,却接受元朝招安,很显然不是为了自己。
他一定是为了浙西的百姓不再受战乱之路,他一定是韬光养晦休养生息以图中原大势,他一定是不忍心看元大都的百姓们陷入饥荒才向元大都输送粮食!
张士诚看完歌功颂德的诗文后,摸了摸自己刚留的文人山羊须,认真点了点头。
是的,没错,就是这样。
于是,他更加爱护手下这帮群贤,其爱护程度,仅次于他那骄奢淫逸、贪婪无度弟弟张士信、女婿潘元绍。
张士诚和麾下群贤君臣相得,如云龙鱼水,好一派君圣臣贤之相。
不过张士诚虽很喜欢被吹捧,但脑子不蠢。
诗人词客只能平时宴请时取乐,张士诚重用的文人,还是以元朝旧官为主。
施耳就是张士诚最重用的文人之一。
施耳为元朝进士,曾当过地方官,后来辞官归隐。张士诚起兵反元,亲自上门邀请施耳为幕僚军师。
虽然施耳不管后勤,只献策,和李善长那个大事小事一把抓,别人过元宵他加班的劳碌命不同。但张士诚麾下文人们皆认为,施耳在张士诚这里的地位,和李善长在朱元璋那里的地位一样。
施耳在张士诚心中的地位确实比一般人高一些。
张士诚一般虚心问谏,问过拉倒,仍旧自己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但施耳说的话,他还是会考虑。
已经完全不穿武将窄袖短衫,改穿广袖长袍,言行气度都向文人大儒靠拢的张士诚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须:“几年前我曾与朱元璋做过几场,吃了些小亏。这次真不能出兵,夺得浙东之地?”
张士诚和他弟张士信想的一样,浙东富庶,他馋啊。
施耳跟随张士诚已久,不像其他刚来的名士那样被张士诚礼贤下士的表象蒙蔽,知道张士诚是个贪婪短视的人。
他不说大道理,直接走到张士诚面前,指着地图道:“主公领土广阔,北至济南,南到绍兴,西边直达汝南,连朱元璋的老家濠州都在主公手中。”
朱元璋占据浙东,张士诚占据浙西。这个时候浙东浙西并不是地理概念,而是宋时行政区划名,两浙东路、两浙西路的简称。
浙西在地理位置上,包含浙江北部和江苏南部,长三角入海口全在张士诚的掌控下,不仅地域广阔,人口和财产也最多。
张士诚不仅拥有浙西和部分淮西,淮南东路和南路大部分领地也在张士诚手中。所以现在张士诚完全是长江以东最强大的势力。
随着施耳在地图上的勾画,张士诚矜持地点点头,分外得意。
施耳又道:“长江以南,方国珍和陈友定没有雄心壮志,只知道据图自保;朱元璋虽自立福建行省平章政事,但他只得了建宁路的几个小港口和福建部分崎岖山区,算不上什么大势力。”
张士诚不住点头。
施耳在长江以南划了一道线:“陈友谅背主自立,吞并徐寿辉原本领地,已经是长江以南最强大的势力。”
张士诚眯着眼睛,道:“施先生的意思是,朱元璋地盘少,连老家都被我占了,又昏招不断,麾下武将、文臣、士民皆背叛他,不足为惧。陈友谅却是个厉害的对手,绝对不能让其坐大?”
施耳松了一口气。主公听懂了,太好了。
“确为如此。”施耳道,“如今元末乱世仿若春秋乱世,群雄逐鹿。陈友谅悍勇狡诈,是个枭雄,恐怕将为主公逐鹿中原最大的敌人。”
张士诚又捋了捋山羊胡须,道:“那施先生的意思是,我帮朱元璋打陈友谅?”
施耳耳边顿时嗡嗡响。
他真想拎起桌上砚台,反手拍张士诚脑袋上。
不让你帮陈友谅,你就要帮朱元璋?你脑袋里就只有一根筋吗?!
施耳压抑住心中的暴躁和鄙视,道:“主公应当两不帮,坐山观虎斗,看朱元璋和陈友谅两败俱伤。主公可接受陈友谅邀请,做出要攻打朱元璋的姿态,逼迫朱元璋与主公通信求和割土。”
张士诚拽了拽胡子:“如果朱元璋不肯求和呢?”
施耳阴狠道:“那主公就整装待戈,等朱元璋和陈友谅战事焦灼,立刻同时对朱元璋和陈友谅出兵,逼迫他们做决定!若他们大军回返,就掠夺人口和财产而归!如果他们派人求和,就与他们讨价还价,占得一二要塞,不把他们逼迫到极致,让他们继续打!”
张士诚仍旧有些犹豫:“如果他们一方迅速败了,那我们的算盘不是落空了?”
施耳还没说话,一人开口:“陈友谅势大,朱元璋顽强,此战应当难分胜负。若有一方速胜,定是合了天时地利,非人力为之。任何战略都会有风险,我等只为主公献策,言明得失。主公英明多智,我等不敢为主公断。”
施耳看向那个开口说话的人,插话的人名叫陈基。
陈基是大儒黄溍的学生,随老师游学京城时,直接因为才名被授予授以经筵检讨一职,即宫中大学士,陪皇帝读书、为皇帝起草诏书。
陈基因为获罪避归吴中,被张士诚请出,为张士诚起草文书。
平时陈基很少主动献策,多是闷头为张士诚润笔,和锐意进取的施耳完全不同。今日他居然当着出头鸟,让施耳有些疑惑。
张士诚点了点头,道:“说得也是。你们再多献几个策,我回头再看看。”
张士诚这么一说,施耳眼中闪过一丝黯然,默然回自己的座位。
群贤们倒是非常高兴、
如果施耳一个人把话都说完了,还有他们什么事?
大家纷纷献策。他们虽都不支持张士诚帮陈友谅打朱元璋,但内中各有谋算。
有的人如施耳一样,认为朱元璋不足为惧,陈友谅势大,不能让陈友谅更加强盛;有的人认为有朱元璋作为抵挡元军的屏障,元朝廷才会让张士诚继续安稳下去;有的人认为要留着朱元璋这个蠢货当对照组,张士诚才能迅速收复民心……各说纷纭。
张士诚被说服了。不过他还是为了自己主公的威严,说之后再做决定。
施耳离开时,追上陈基,邀请陈基同车。
他上马车后,问道:“敬初,你当时为何阻拦我继续献策?”
正闭目养神的陈基睁开眼,淡然道:“主公是刚愎自用之人,你若说得太多逼得太紧,他会反其道行之。”
施耳哑然。他的表情有些颓然。
陈基在心中叹了口气,对施耳拱手:“施公,你何必对他如此上心?难道你也真信了那些人说张士诚是明主的话?”
施耳比陈基大近二十岁,但施耳性子耿直偏激,道:“敬初!你被主公赏识!怎能在私下如此说主公!”
陈基冷哼:“你既然不喜,那就去和主公说,我背后说他不是明主,让主公砍了我。”
说完,陈基继续闭目养神。
施耳立刻收起愤怒表情:“开个玩笑,别生气。”
陈基瞥了施耳一眼,不说话。
施耳自顾自地说道:“希望主公不要贪图朱元璋的地盘,听从陈友谅建议。陈友谅,小人耳。他前脚破朱元璋军,立刻就会挥师继续东进。主公麾下将士贪图享乐久已,没有朱元璋作为屏障,恐怕离败走不远。”
听了施耳的话,陈基再次冷哼了一声:“你这话不用和我说,和你的好徒弟说。你的好徒弟太积极了,之后恐怕招祸。”
施耳无奈道:“贯中有志图王,他已经认定主公是他真主,我这个老师劝也劝不得。”
陈基闻言,深深叹了一口气:“我何尝未期盼主公是真主?只是主公现在……唉。”
施耳和陈基愿意辅佐张士诚,是敬佩高邮之战中那个拒百万元兵与城墙外的大英雄。
那时张士诚一无所有,元朝廷多次招安,他都严词拒绝。
他一直坚守到元朝廷自己内乱,带着仅剩的千余名还能战斗的兵士出城拼杀,号称百万之众的元兵溃败。
这是如何英雄气度?!怎能不令人心折?!
世上最令人痛心的不是英雄迟暮,而是英雄弯下了他的脊梁,低下了他的头颅,变成了一个庸碌享乐的人。
施耳和陈基每每看到张士诚与一群吹捧他的文人们亵玩艺伎的小脚,做什么掌上舞,心头都在滴血。
但他们毕竟曾经深深仰慕过张士诚,所以即使已经失望,仍旧会竭尽全力为其出谋划策,期盼张士诚能变回原来的模样。
他们不知道,这样的坚持,究竟要失望多少次才会心凉。
施耳的府邸先到。当马车快停下时,陈基突然开口道:“施公,你的内心真的如嘴上一样,认为朱元璋不足为惧吗?”
施耳沉默不语。
马车停稳,施耳撩开帘子,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道:“若在此战中,陈友谅能消耗他大部分力量,我当立刻劝谏主公攻打朱元璋。”
马车再次行驶,陈基仰头看着马车车厢顶部,恍惚半晌,苦笑。
……
“张士诚虽兵多地广,但如卖橘奸贩的柑橘一样,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他麾下大将已经渐渐骄纵,耽于享乐。据闻张士诚令他们打仗,他们都要索要大量钱财才肯出兵。”
“张士诚好诗词歌赋,重用为他歌功颂德、辞藻华丽的文人,导致原本谋士与他渐渐离心。”
“不过张士诚有几个谋士还是很厉害,比如宋景濂的师弟陈基。但正因为这几个谋士厉害,所以他们一定阻止张士诚支持陈友谅。”
“以陈友谅奸诈,主公若被灭,陈友谅的大军恐怕会直接顺江而下,直取浙西!”
刘基对着地图侃侃而谈,朱元璋不住点头。
宋濂对行军打仗不太擅长,不过他了解他师弟陈基:“以敬初之智,不会看不出张士诚支持陈友谅是自取灭亡。”
王袆笑着拱手道:“主公,袆愿意为使臣,游说张士诚按兵不动。”
朱元璋摆摆手,道:“我已经派杨宪去了。杨宪是张士诚老熟人,被张士诚抓了放放了抓好几次,他去游说,张士诚才不会起疑。”
王袆的笑容立刻垮了,他埋怨道:“主公,你什么时候给我一个机会?”
朱元璋纳闷道:“子充,我平时可没亏待过你!出使不是什么好差事,一不小心就会掉人头。你要这个机会干什么?”
王袆眼中闪烁着光芒,道:“属下读史书时,最向往汉唐使臣,愿践行先人道路!”
朱元璋咂舌:“别别别,我儿……我听人说,汉唐使臣,特别是汉时的使臣,个个都特别奇葩,使劲作死,以自己的死成为汉朝出兵灭国的借口。子充你学他们干什么?”
王袆不满道:“主公,请尊称他们为视死如归的真壮士!”
李善长正在努力吸取谋士经验,听到朱元璋和王袆胡扯起来,赶紧打断:“干正事呢!别闲聊!”
朱元璋和王袆异口同声:“哦,好。”
宋濂扶额。他师弟怎么变憨了?是因为替主公代笔给标儿写信,和主公私下接触太多的缘故吗?!
刘基干咳一声,道:“主公已经派人去游说了?”
朱元璋点头:“陈友谅去年十二月自称为汉王时,我已经派杨宪去了。他带的金银已经撒完,不日就该回来了。”
刘基十分满意:“主公英明!”
难得被刘基夸一句,朱元璋居然有点不好意思。他挠挠头,道:“我就打仗上特别有天赋,嘿嘿。”
刘基刚扬起的嘴角立刻耷拉下来了。
他刚想着主公在打仗的时候挺有主公模样,这一声“嘿嘿”就差点让他破了功。
刘基深呼吸了一下,压下对朱元璋的不满,道:“我们也不能完全指望张士诚不出兵。主公应该派兵截断陈友谅和张士诚可能联合的通道。”
朱元璋细思了一会儿,指着地图道:“广信府如何?”
刘基凑上前,仔细在地图前比划,道:“可!”
朱元璋道:“胡大海,明日出发,直取广信府。”
胡大海道:“是!”
刘基虽刚加入朱元璋麾下,但朱元璋信任他,朱元璋的下属们非常信任朱元璋,朱元璋信任谁,他们就信任谁,并无资历偏见。
何况,朱元璋麾下终于有了正经谋士,不是将领们自己凭靠天赋和直觉打仗,他们感觉还蛮新鲜的。
朱元璋更满意。
终于有人跟上自己的思路了。不像李先生,后勤一把好手,但一旦用兵多过三路,李先生的脑子就会打结。
术业有专攻啊,刘基虽然招人厌恶,但当谋士还算合格。
刘基定下了大方向,章溢、叶琛才开始出谋献策。
刘基擅长谋划大势,他们二人擅长具体战役推演和谋算。
朱元璋犹豫了一下,咬牙派出叶琛,让叶琛跟随胡大海,随军献策。
攻占广信府事关重大,若张士诚脑子出问题非要联合陈友谅攻打应天,广信府是否在朱元璋手中,几乎就关系应天存亡。即使朱元璋担心阵前刀枪无眼,伤了他为数不多的重要文人下属,也把叶琛的双手珍重无比地交到了胡大海手中。
胡大海脑袋一抽,道:“大帅,你这个动作有点像老父亲嫁闺女。”
朱元璋骂道:“你他妈想挨军棍是不是?!快和景渊道歉!”
叶琛却毫不在意地笑道:“‘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胡将军,我这新妇得用不得用?”
胡大海把叶琛的手一甩,“噌噌噌”往后退了几步。
叶琛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