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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懦弱,然而就连靖远君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八弟的文治之道颇有见地,可是未经刀光剑影的纸上谈兵有多大用处呢?
外边天空阴沉沉的,往年这个时候已经很冷了,但今年的第一场雪还迟迟未落,看来势必将有一场大风寒潮。靖远君正默默想着事情,得力亲信徐大夫抱着那只黑猫进门拜见。
靖远君细细打量起这只好运的黑猫——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杂毛,油光水亮,闭上眼睛蜷缩着身子的时候就像安静的一块黑石。然而当它睁开眼睑,露出黄灿灿的双瞳,开口念叨,光景就完全不一样了。
“八王死,五王兴。”要是不给它喂香茅鱼干,它能把这句话从黄昏喊到黎明。
“派往咸兴的人有消息吗?”他例行问道。
“没有,三个人都没回来。”徐大夫回答。
“那再派个人去问问。”
徐大夫摇摇头,“殿下,已经没人愿意去了。”
靖远君叹了口气,“酬金翻倍,若带回来消息,另有重赏。”
徐大夫摸摸怀中的猫,“殿下,那些人去时是骑着矮马去的,回来时是躺在棺材里回来的,一连三人都是如此,谁还愿意去呢?”
“我也是真不明白,到底哪里错了。”靖远君想起每次好不容易见到父亲,他那躲躲闪闪夹杂着憎恶的眼神,就觉得头疼。也许人要是对谁起了憎恶之心,那看他做什么都是错的。
看着靖远君越发消沉,徐大夫轻叹一口气,一边轻抚逗弄黑猫,一边禀告消息:“陛下既然不肯回来,那我们就去拜见他吧。”
“去咸兴吗?”靖远君终于提起了兴致,心中已开始盘算起该带多少侍卫。
“不用跑那么远,据说世子已经摆驾回宫,这几日就会到。我们在渡口迎接就是了。”
“你确定?”靖远君的眼睛更亮了。
“消息确凿,想必陛下那边也已经收到消息了。”
“快去准备,事成之后我有重赏!”
要论此生最一筹莫展的时刻,高丽国王觉得就是现在了。他紧紧握着王后康氏的手,内心备受煎熬。康王后比他小了许多,虽然岁月也悄悄爬上她的眉眼留下痕迹,但年轻的风韵尚未远离。她安静地端坐着,面无愧色,不发一言,只有紧抿的双唇透露出一丝紧张。
“铜雀会长,他该不会真的要杀了阿果吧?”
“陛下,娘娘,不会的。”铜雀昂首挺胸立在中庭,一脸笃定道,“靖远君可救过世子殿下的命呢。”康王后闻言愣了一愣,大概也想起了那件事,垂眸避而不谈。
“孽障,真是孽障!”国王恨恨道,“我的王位,我想传给谁就传给谁。他竟然也有胆子觊觎,真是大逆不道。那年我看他的眼神不对,就发现苗头了,遣他去大明上贡,让他见识见识正统仁孝,就是要敲打敲打他。没想到,这逆子回来后非但没有卸甲归权,还明目张胆地养起了幕僚——我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儿子!”
可不是和你一样吗。铜雀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开始盘算起待会儿去吃烤肉还是人参鸡汤。康王后耐心地听完国王的大发雷霆,抽出手温柔覆住他的肩膀,“是臣妾未能尽教导之责,陛下不要自责,要怪就怪臣妾吧。”
“不,不是你的错。阿果就很好,听话乖巧,每一样功课都做得好,待人又宽厚,一定能成为一名睿智的仁君。征战的时代过去了,百姓们就需要阿果这样的国君。而那个孽子,手上沾满了杀人的鲜血,心中满怀着嫉妒的丑恶,会给社稷带来不幸的。”
“陛下,如今靖远君独守汉阳,世子避至济州,贵体无恙,也算两安无事,可喜可贺。不如再看看靖远君的治城之绩,再做定夺吧。”
“铜雀会长,你这是什么话?世子可是经过正式册封的、名正言顺的王位继承人,这哪有什么再做定夺的余地?”提到自己的小儿子,一向以温柔贤淑示人的康王后就会着急上火。
“娘娘莫急,且听小老儿一言。靖远君是刚烈急躁、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况且他的手上还有一支忠心耿耿的队伍,刚从边境撤回来,这伙人都是亡命之徒,目无朝纲,无法无天,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对对,不能把他逼急了,逼急了那逆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国王听着铜雀的描述,心里有些发怵,忙不迭地点头,“自然要想个好法子,让他心甘情愿地退下。”
铜雀赶紧趁热打铁,“陛下不如先用缓兵之计稳住他,你们毕竟是一家人,再坐下来好好商讨一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必能打消靖远君的气焰。
“不怕陛下笑话,依小老儿愚见,靖远君此番动作也是因愤懑所致,只要那愤懑之气一泄,他就失了气势汹汹的士气。再厉害的人一旦失去气势,就像宝剑生锈、玉石蒙尘,届时凭陛下的炮船,难道还怕他不成?”
“听你这么一说,倒果真如此。铜雀啊,那我要做点什么呢?”
“至少……先去见一见靖远君吧。”
来自北方高原的寒流汹汹南下,小小的船队简直要被冻结在风浪里,早上用餐时米粒就看到远处的一个黑黝黝的小岛,如今太阳都快落山了,那个小岛还是视线里的一个黑点儿——可见他们的船一整天都没有动弹。
郑大夫一向是父王的左膀右臂,从前朝时就已经跟随在侧了,勤勉又尽心,一向每日都会报告内城动静。父王留下尚不成熟的自己一个人在汉阳,实在不放心,就派郑大夫辅佐。但这两天却音信全无。
“郑大夫还没有送消息来吗?”世子显然也注意到了,焦灼不安地在船舱里来回踱步。
“没有,殿下。”闵尚宫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回答他。
世子脸上的血色也随之一点点消去。船底机械运转发出格拉拉的声响,靠着火盆再近也暖不起来的关节里,也仿佛有透骨寒意升起,每动一动都格拉拉作响。
“郑大夫一定出了什么事,往常早课时分,他的灰鸽子就会来敲我的窗——”
“兴许是鸽子出了什么事。你看,天气这么坏,它可能也被寒潮困住了,躲在哪个垫着干草的石窟窿里避风头呢。”
“不对,不对!”世子抱着脑袋,脑洞已经突破天际,“郑大夫肯定是被抓起来了,饱受严刑拷打,家人被囚禁,最后终于熬不住投靠了五哥。我们现在回去就是去送死,还有父王和母后,是不是也已经被杀掉了?等我回到汉阳,他会不会也把我关起来……”
众人被他弄得不知如何是好,跪成一排瑟瑟发抖,谁也不敢上前相劝。他们你推我,我推你,生怕多喘一口气都会被扔下海里去喂鱼。
米粒一直在窗边看着海面把玩锦囊,仿若未闻,直到翻腾暗沉的海面上突然出现一支小黑旗,风驰电掣地往这边而来,她呼地站起来,欣喜地“哈”了一声,冲到少年面前,大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大胆!你竟敢——”闵尚宫喝道。
“我们走吧,世子殿下。”她系紧披风,裹好毛茸茸的围脖儿,嘴角的笑意漾成梨涡,“船太慢了,照这个速度明早可到不了汉阳。”
“你没听到我说话吗?我们回汉阳是去送——”
“让赫兹带我们去亲眼看一看,汉阳是不是真如你想象的那么可怕。”少女把锦囊打开,倒出一颗拇指大小、晶莹剔透的珠子,举到他眼前,脸上满是跃跃欲试,“你看,这是沉水珠耶,我从前就听说过它的特别之处,没想到真能在这里用上!”
“什么东西……船又开不了,我不能去!”世子见她背着伞不怀好意地笑眯眯挨近,想起那伞里还藏着那么多把利剑,不禁惊慌失措地伸手要推开她。
“别怕别怕,很好玩的,世子殿下靠我近一点呀。”只见米粒将珠子扔上半空,顺势拉住少年的手,少年霎时脸红到了脖子根,正想挣开,不料小姑娘已从背后抽出一把寒光刺目的利剑——剑风刷地堪堪擦过头顶,将那沉水珠一下子劈成两半。
一瞬间,世子觉得自己变轻了,像一片羽毛飘飘然浮起来,离闵尚宫和侍从们越来越远,他们好像在惊讶地呼喊、伸出手来要抓住他,但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做不了,好像与他们已经不在同一个世界了。
有个看不见的东西罩住了他,现在还抓住他的领子——不对,抓住他领子的是米粒。少女笑嘻嘻地扯他的领子,用手在他眼前挥舞,试图唤回他的神志。
“看呀,这个球很结实呢!”她又蹦又跳,像一只欢脱的小鹿。
但等世子看清他们的处境,却被她的蹦蹦跳跳吓出一身冷汗:他们被一个透明的大泡泡包裹着,在虎鲸赫兹的背上,正潜行于冰冷幽暗的大海中。
借着海面上投射下来的一点光,他看到形态各异的鱼群如走马灯般闪过,一只大海鳗迎面撞上,又被水流冲走。驮着他们的虎鲸赫兹一声不吭地奋力前行,偶尔眨一眨白斑下的眼睛——他不知道他们有多快,但想来:不管最后事情会有多糟,他一定能在最糟之前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