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愿意和我说。”紫时闭着眼睛,“现在让我靠会,我好困。”
冯裕庭大掌抚上紫时的脸。
“睡吧,等会我抱你上去。”
紫时点点头。
晚上,紫时做了个梦,梦境中的自己站在一片蔚蓝的海前,旁边有只大手紧紧握着自己的手,温暖厚实的手掌,将热量传递过来。
醒来的时候,紫时睁开眼,冯裕庭已经离开了,左边一片还是留有余温。
佣人已经准备好丰盛的早餐送上来,一份西式土司边夹着一张小纸条。
“一天快乐。”
简单的四个字,紫时只觉得温暖,现在每天早晨睁眼都可以感受到冬日暖洋洋的阳光,和煦醺然。
以前每天睁开眼,就会有莫名的惶恐,要为一天的生计奔波,要为没有保障的明天发愁,于是每天醒来都是灰暗的。
而现在阳光和金子一样洒在紫时身上,紫时趿上拖鞋,可以悠悠地吃着早餐,可以信手弹弹琴,可以认真洗个脸。
紫时从未觉得有哪一刻如现在这般安稳,没有了颠沛流离感,没有了惶然飘零感,现在是真正地感受到了生活的味道。
整个冬日过去,冯裕庭替紫时转学到音乐学院,并为他配置购买了最好的音乐器材和大量的音乐书籍。
“你知道吗?其实我以前入围过全国钢琴赛。”紫时对冯裕庭说。
“是吗?这么厉害?”
紫时笑笑,又点点头。
“后来呢?拿了第几名?”
紫时还是笑,摇摇头:“后来没去参加。”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只是当时看见那些粉雕玉啄的男孩穿着订做的小西服,打着黑色领结,头都抬得高高的,突然觉得钢琴是属于有钱孩子的玩具,我是不适合的。”
冯裕庭捏捏紫时的脸颊:“怎么那么可怜?”
“后来我就决定为自己弹,不为其他的任何弹。”
“现在,你可以重拾梦想。”
梦想?紫时顿时恍惚了下,这像金子般珍贵的东西,现在像是一点点重新掉入自己口袋中,而这一切都是冯裕庭带来的。
包括那架价值不菲的斯坦威。

chapter35

冬日下了几场雪,紫时穿着厚毛衣,看着窗外莹润的一片白色,冯裕庭出差去了,已经是大半个月没有见到他,临走前嘱咐紫时好好照顾自己。
紫时捧着硬皮装的书,却看也看不进去。
不能否认,他在想念冯裕庭,原来想念一个人是这个样子的,像一只小虫子微微啮着自己的心。
在学校,依旧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并不是清傲,也不同于自闭,紫时是不太擅长与人交往,对他来说,熟稔一个人是需要很长时间,但冯裕庭却是个例外。
也许这就是一个缘字。
走出学校大门,脚踩在厚重的积雪上,发出沙沙的声音,紫时微微蜷缩了身子,在手套里的手指冰冷得僵直。
远处有辆熟悉的黑色车子,紫时一愣,随即不由地心生喜悦,当下小跑上去。
车门一开,那一瞬间,紫时才发现有些不对劲,但迟了一步,突然出现的两三个人几乎将他抬空般推入车内。
黑色的门一关,车子启动,慢慢加速,最终飞驰而去。
几个厚重的雪团霎那间被车轮碾得支离破碎,纷纷扬扬地散乱。
车子里两个男人坐在紫时左右两侧,一手按住紫时的肩膀,另一手按住他的大腿,力道不怎么大,却绝对让人无法动弹。
“你们想做什么?”紫时强压心中的不安,冷静地问。
没有声音回答他,左右两个穿紧身黑衣的男戴着墨镜,纹丝不动,前面的司机沉稳地开着车,却直闯了两个红灯。
“你们弄错人了。”紫时说,背脊上已经是冷汗密布。
“没有。”一直沉默的司机突然说话。
紫时猛地抬头,从车镜里看那个寡言的司机,一脸的冷削,两眸子是灰色的。
车子一直开到江边,然后停靠下来。
冬日的江边人不多,有些寂寥之感,偶尔一两个孩子手拿棉花糖,边笑边舔,小脸被冷风刮得红通通的。
空旷的江边大道一直蔓延下去,像是永无尽头,紫时的心慢慢地空了,一种越过恐惧的情绪盘踞着自己,那是一片白色的茫然。
天地从无像现在这样大,大到找不到一个熟识的人,一个熟识的片段,以往的一切像是被割断一样。
外面全是积雪,眼前全是白。
很久后,司机和一个男人窸窸窣窣地说了几句,然后利索地下了车。
车内只剩下紫时和另一个男人,那男人的一手依旧按在紫时的肩上,像胶合住一样。
“我可以给你钱。”紫时听到自己微弱的声音。
没有声音,男人依旧是纹丝不动。
紫时垂眸,只是看着脚上的那双棉鞋,这还是冯裕庭亲自从意大利带回来的,笑盈盈地说:“这种鞋子很御寒。”
此刻,想起冯裕庭,紫时的心才有点感觉,像茫茫白雪中的一点殷红,居然有些刺痛。
司机和男人回来,买来了三份盒饭,递给紫时一盒。
男人按在紫时肩膀上的手终于慢慢挪开。
“吃。”
司机转过头来,命令的口吻。
紫时伸出僵硬的手,打开盒饭,里面的饭菜已经凉了很多,轻轻挑拣了几块肉片,慢慢放进嘴里咀嚼。
总是要活下去的,紫时心里暗想,无论怎么样。
吃完饭,将盒饭的盖子扣住。
“我吃好了。”
司机又转头看看紫时,一脸玩味的笑容,随即扔过去一瓶水。
紫时拧开瓶盖,慢慢地喝。
“你是姓冯的相好?”司机慢慢地摩挲着下巴,笑问。
紫时不语。
司机笑笑,笑声有些奇怪。
这样过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紫时一直处于这个狭小密闭的空间,偶尔看看窗外,也是一片苍茫。
这样的等待是无望的。
紫时感觉脑子里的神经一根根紧绷着,耳朵嗡嗡的,到处是杂音,却又到处没有声音。
终于一阵铃声划破这片苍茫。
司机接了个电话,面色一变,一掌重重地敲击在方向盘上,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然后摔门而出。
又过了好久,那司机才又钻进车子,重重地将手机摔在玻璃窗上,然后转头用眼神示意两个男人。
两个男人立刻收到命令般,松开了一直钳制着紫时的手,打开车门。
紫时几乎是被推出车子,身体僵直,动也动不了,一个倾身便倒在雪地上。
车子飞速离去。
紫时费了很大力气才从雪地里起身,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还是没什么力气,索性俯下身坐在地上。
周围是乌黑一片,错觉一般地,紫时看见江面上海盘旋着一只飞鸟。
已是寒冬,这只飞鸟却被遗落在凛冽的江面上,扑棱着翅膀,越飞越低。
紫时抱着膝,将头埋在膝盖里。
终于远处跑来一个人,渐渐地近了。
“小君。”
紫时抬头,看了好久,只感眼睛痛得发涩。
冯裕庭立刻俯身,脱下身上的厚大衣,将紫时裹起来。
“你来了,我以为见不到你了。”紫时勉强地扯出一个笑容,嘴唇干裂地出了血丝。
“对不起。”冯裕庭声音很低,两眼凝视着紫时,眼神里有痛楚,有疼惜,有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