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始终中意柏正来做这个继承人,然而中间还有太多因素,有待商榷。

  柏家乱糟糟,已经很久没有人注意到柏青禾了。

  等牧梦仪想起柏青禾,连忙过去看她。

  本来以为没人管她,估计柏青禾全身脏兮兮,保姆依旧暗暗欺负她。

  没想到小姑娘扎着双马尾,小脸儿粉嘟嘟,看上去干净又体面。

  整个人像是生活在净土之中。

  柏青禾已经八岁了,但她智商依旧停留在小时候。

  她亲昵抱住牧梦仪:“姨姨。”

  “青禾,给姨姨抱抱。哟,长重了。”

  小姑娘咯咯笑。

  “很抱歉姨姨最近没能来看你,今天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柏青禾听懂了“玩”这个字,拍着手:“好,找哥哥玩!”

  所有人脸色一变,惶恐低下头。

  谁都知道,仪夫人最厌恶青禾依赖柏正。

  牧梦仪脸色确实难看了一瞬,柏青禾却不懂看脸色,她吵着嚷着要去找哥哥。

  “姨姨带你去找牧原哥哥。”

  柏青禾小嘴一扁:“要柏正哥哥。”

  一旁的保姆连忙道:“仪夫人,青禾小姐不懂事,我这就……”

  “不用。”牧梦仪抱紧了柏青禾,“我带她去。”

  谁都没想到仪夫人会做这样的决定。

  牧梦仪深吸一口气,带着柏青禾出门。

  柏正住在徐家的私人医院。

  仪夫人抱着柏青禾走进去,她全身绷紧,丝毫不像是去见自己亲生儿子,而是去见久未蒙面的仇人。

  徐学民看见她,皱了皱眉,却依旧恭敬地欠了欠身。

  柏正此刻看不见。

  他长腿交叠,靠在沙发上,散漫地嚼口香糖,等着眼前短暂的黑暗过去。

  “哥哥!”甜糯糯的声音,欢快地响起。

  柏正意外地挑眉:“柏青禾?”

  他看不见仪夫人,露出笑容:“你个小傻子,怎么又乱跑?”

  柏青禾要去他身边,却被仪夫人抱得死紧。

  “你的眼睛,真的看不见了?”

  听见牧梦仪的声音,柏正嘴角的笑意猛然散去,他语调冰冷:“你来做什么。”

  牧梦仪张了张嘴。

  她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来看看他吗?

  不,这么多年,她早已经不知道一个正常的母亲,和自己的孩子相处是什么方式。

  他们的相处模式,早就无法挽回了。

  在她犹豫间,柏青禾已经挣脱她的怀抱,跑到了柏正旁边。

  “哥哥,你怎么了?”

  柏正心烦着,他挥了挥手:“老徐,过来把小傻子拉走。”

  “不走,青禾不走!”柏青禾抱着柏正手臂,不许人拉她。

  她好不容易才出来找哥哥玩,哥哥明明很疼她的。

  这一幕刺激到了仪夫人,她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青禾,过来,别靠近他。”

  她去拉柏青禾,没控制好力道,指甲几乎都陷入了小女孩肉里。

  柏青禾哇哇大哭。

  柏正皱眉,他本就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

  “牧梦仪,要发疯回你们柏家去。”

  柏正容色冰冷桀骜,视线慢慢恢复。

  少年冷戾的眉目,渐渐与另一个人重叠。仪夫人尖叫一声:“我杀了你……我不会原谅你……”

  “搞什么?”柏正站起来。

  徐学民连忙过来:“仪夫人发病了。”

  柏青禾也被吓呆了,哭泣都不会。柏正把小妹妹往身后一拽,单手格住扑上来的牧梦仪:“再发疯,别怪我不客气。”

  男人与女人力量的差距,在这一刻淋漓尽致。

  仪夫人像是看到了什么及其可怕的东西,她摇着头,瞳孔涣散,恨意快要溢出眼眶,最后转为恐惧的泪水。

  她后退着:“你别过来……”

  徐学民难得有几分慌,仪夫人明显将柏少当作徐傲宸了。

  他上前安慰道:“仪夫人……”

  牧梦仪看见徐学民,更加害怕。

  她蹲在地上,一个劲儿哆嗦。

  柏正眯了眯眼,他看了一眼徐学民:“让人把她带走。”

  徐学民没办法,通知柏天寇去了。

  柏天寇很快赶过来,把瑟瑟发抖的仪夫人带走。柏青禾眼里挂着泪,这回乖乖跟在柏天寇身后。

  “姨姨不怕,青禾保护你。”

  他们一行人全离开了。

  “老徐,她把我当成那个人了?”

  徐学民沉默。

  柏正讽刺弯唇:“我还是第一次见那个疯女人怕成那样。”

  所以,徐傲宸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柏正知道徐学民不会说,前主人下过的命令,就算刀横在徐学民脖子上,徐学民依旧不会说。

  柏正闭上眼,不再追问,心情有点糟。

  *

  过了几天,柏天寇反倒主动约柏正出去聊聊。

  柏正把助听器一挂,挥了挥手:“别跟着我,老子不是废人。”

  他自己出门了。

  徐学民担心他的安全,却不敢忤逆他的命令,只远远让人看着些。

  柏天寇在一家咖啡厅等他。

  “我这次,主要想和你谈谈你母亲的事。”

  柏正面无表情:“我没有一个时时刻刻想杀了我的母亲。”

  “阿正,你也知道,她只是情绪失控,还认错了人。”柏天寇眉宇间一丝忧虑,他揉了揉眉心,“你也知道我的身体状况,如果我去了,就真的没人照顾她了。牧原那孩子心太软,柏家那些老古板如狼似虎,一个心软,就可能把所有产业葬送。”

  “所以柏总是觉得我心狠手辣?”柏正低声讥嘲。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相信你的能力,能守住祖辈留下的东西。”

  “可惜。”少年语调冰冷,他抿了口茶,“我不是你柏家的人。也亏得你看得起我,我都快成为一个废人了。”

  柏天寇神情悲伤几分:“你原谅梦仪吧,她本来也没什么错。”

  “好笑,我可没让她把我生下来。不喜欢可以不生,即便经历了不好的事情,她也并非一开始就没有选择权。”

  “她的确没有选择权。”柏天寇垂下眼睛,“你准备好,听那些过往了吗?”

  柏正皱眉。

  “徐家历史久远,财富从民国就开始累积,四十年前,才是徐家顶峰。徐家两个孩子,哥哥叫做徐傲宸,小妹妹一出生,就被人带走了。本意是勒索,后来却弄丢了孩子。女婴被姓牧的普通人家收养,取名牧梦仪。”

  柏正猛然抬眸。

  柏天寇撕裂过往的伤口:“我遇见梦仪时,她十八岁,天真可爱,善良爱笑。像你爱的那个姑娘一样。那年徐傲宸才把她找回去,她还当不惯千金大小姐,不喜欢天天待在家里,我作为和她‘联姻’的未婚夫,心里倾慕她,经常带她出去玩。”

  “后来有一天,她惊慌地说,想赶紧和我结婚。我心里只顾着高兴,她当时已经二十岁,可以结婚。那天我依着她,偷偷和她领了证。婚礼前夕,我却找不到她了。”

  “徐家和柏家所有人都很焦急,徐傲宸表现十分冷漠,当时我只以为他对找回来的妹妹没有感情。谁也没有怀疑过徐傲宸对自己妹妹有疯狂的占有欲。”

  “我再见到梦仪,已经是一年后了。她怀着孕,精神涣散。”

  柏天寇闭上眼:“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记得那一幕。徐傲宸握住她的手,说即便死了,也不会放过她。梦仪怀孕以后,想过打胎,徐傲宸也没想让她生孩子,一切只是个意外,但是她的身体,精神,都不允许流产,她快死了,这才是徐傲宸把她放回我身边的原因。”

  “我们都想让她活着。徐傲宸爱她,我也爱。你出生以后,梦仪自杀过,徐傲宸把她救了回来,徐傲宸知道,如果他活着一天,梦仪状态永远不会好起来,他吞枪自杀了。”

  柏正死死握紧拳头。

  有一刻,他宁愿自己没有出来过,或者为什么刚刚听力不消失?让他清楚地听到了这一切。

  怪不得,所有人喊牧梦仪都喊仪夫人,而非柏夫人。她本身就不是贫苦人家的孩子,而是徐家的后代,身份堪比柏天寇。

  柏天寇颤抖着嗓音:“现在你该明白,梦仪为什么那么恨,哪怕伤害她的人,是个陌生人,她也会心肠柔软地把你养大。然而那是……她的哥哥。”

  她信任,依赖,亲近,最后却禁锢她的哥哥。

  柏正生来就不被认可。

  从小五感弱,打架不怕痛,不肯低头。他本来……就是连败类都不如的肮脏存在。所有人都觉得他会夭折,没想到他比野草还顽强,这样竟然都长大了。

  “别说了!”柏正猛然站起来。

  桌子上马克杯被摔碎,他大步走出咖啡厅。

  柏正像个濒死之人,急促喘着气。

  过去种种,一幕幕在他脑海里浮现,关住他的阴暗阁楼,他很难嗅到任何气味,一暴怒就会疯狂流动的血液……

  这幅肮脏躯体,渐渐会看不见,听不到。

  他本来以为都会好,可是此刻他知道,永远不会好。

  柏正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本来就不该、也不能爱上任何人。谁会接受这样一个肮脏的存在?没人能预想这具身体,未来到底会不会出现精神疾病。

  原来失去什么都不可怕,真正心如死灰那一刻。是他清楚地认识到,他永远也配不上嗔嗔了。

第78章 我们之间

  徐学民找到柏正的时候, 少年靠在午夜的街头路灯下。

  徐学民知道, 再穿过一条街道,就是喻嗔的家了。

  “为什么不过去?”

  “我有资格过去吗?”

  徐学民还不知道柏正和柏天寇聊了些什么,他道:“如果您希望, 我可以陪您过去, 假如您突然看不见了,到时候我会想办法带您离开。”

  柏正没答话。

  “你从一开始, 就不该让我靠近她。”

  徐学民这才看到, 少年眼里, 遍布了猩红的血丝。他的血是冷的, 语调也是冷的。

  “你明明早就知道, 我和她不可能在一起。”

  徐学民沉默了片刻:“您都知道了。”

  “所以都是真的。”柏正低声道, “我本来想等着你疑惑,否决。我心里还有最后一丝希望,那些话,是柏天寇编来骗我的,让我放过牧梦仪。”

  “仪夫人,也是我们徐家的人。”

  柏正扬起唇,他站起来,突然愤怒道:“徐家的人?不, 徐家没有人, 徐傲宸, 牧梦仪, 我, 哪个称得上人,通通是畜生。”

  “您别这样说。”

  柏正看着不远的小区,灯光渐渐灭下去,世间万物都睡下了。

  他转身,心里那块肉,生生被剜下来。

  柏正没有回头。

  他一路走到长街尽头,徐学民远远跟在他的身后。

  灯光把少年的影子拉的老长,曾经无畏世界的少年,连穿行喻嗔家街道的勇气都没有了。

  徐学民一开始就知道。

  别人的梦想,在柏少身上不会实现。即便他再辛苦努力,国家最后也不会要一个精神不稳定的运动员。

  别人的爱情,他也不会拥有。

  柏正背着世上最沉重的山前行,任何一个女孩子的肩膀,都会被这股压力压垮。

  他这辈子没有父亲,母亲也形似于无。

  他难以有爱人,不可以有孩子。

  没有人从出生就是个错误,但柏正是。他孤孤单单来,注定孤孤单单离开。

  徐学民看着他顽强长这么大,渐渐有了朋友、梦想、喜欢的人,这个过程以后回味起来是快乐,却也成为了永远无法拔除的刺。

  想一次,痛一次。

  柏正猛然摔在地上。

  徐学民连忙跑过去:“柏少。”

  “滚!”他颤抖着,瞳孔里一片空茫,柏正自己站起来,跌跌撞撞往前走。

  走了好几步,他再次撞到障碍物时,终于停了下来。

  “我认输了。”少年嗓音喑哑。

  “我连照顾自己都做不到,再也不能照顾她。老徐,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最可怕的事情是什么?”

  徐学民摇头。

  “不是没有遇见,也不是没有得到,更不是得到以后失去。而是,明明近在迟尺,你伸出手,却握空。我离喻嗔,明明那么近了。”

  近到只差半步的距离,就是一辈子。

  可是他知道,永远也跨不出这半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