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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你保证,试试就行。”陶亮说。
“这个,我们取材了,资料可就破坏了。”郑大姐谨慎地提醒。
“知道,我觉得值得冒险。”顾雯雯坚定地说,“还是那句话,责任我来担。”
郑大姐点点头,说:“等我两三个小时吧。你这丫头,真不错。”
坐在等候室的三个人也没有闲着,陶亮掏出了手机,点开一张图片并放大,递给了顾红星,说:“爸,你看看,这是我拍摄的一张村落示意图,这里写的是不是‘族祠’?”
顾红星眯着老花眼,把图片放大了又缩小,看了好一会儿,说:“不管这两个字是啥,但这个位置确实就是村子里的祠堂。那个现场我当年去过很多次,有印象。”
“所以,这个DNA检验很重要。”陶亮说,“如果真的是村长在曹松乔身上留下了DNA,就说明很有可能是家法处置。而家法处置的场所,很有可能会在家族祠堂。而家族祠堂里,很有可能会有灯油、蜡烛、香灰等物质。如果曹松乔是被囚禁在祠堂里,并且有翻滚、厮打、挣扎的过程,他的身上就会沾染这些物质。”
“当年老凯确实怀疑过村长,他们也去村长家里勘查过,发现了家法杖,可惜和死者身上的损伤不符。因此,排除了家法处置的可能性。”顾红星说,“所以,当年没有人想到去村子里的祠堂看一看。”
“你的笔记里说到了这一节。”陶亮说,“主要以当时的情况,没有人会想到违反族规、家法处置的可能性。毕竟曹松乔一直都在外地上学,这才回来没两天,怎么可能违反什么族规?而且,他可是全村的希望,就算违反了族规,也罪不至死啊!那都是九十年代了,得犯了多大的事儿,才会被处置啊?但现在回过头想想,如果真的是家法处置,真的是村长杀人,说不定他就会故意在显眼的地方挂一根不一样的家法杖来干扰侦查。冯凯可能是掉进了村长的陷阱。”
“是啊,村长知道公安会从死者的尸体上发现损伤。”顾红星点着头说,“如果怀疑到家法处置,就有可能突破迷雾。这时候,他故意告诉我们,他们的家法杖不是那个样子的,就会打消我们的怀疑。你说得对,即便是现在,我也难以想象这个临时回来两天的大学生,会犯了什么天条。”
“我们重新启动这个案子的时候,我派人去村里走了一趟。”顾雯雯说,“祠堂里他们也勘查了,但那就是一个大厅,我觉得不具备拘禁人的条件,也没有发现什么家法杖或是祭祀用品。”
“是的,那个祠堂我也进去过,坐北朝南的一座大房子,顶很高,有四五米。”顾红星说,“我印象中,站在祠堂门口,里面就一览无余了,根本没有死角。祠堂里好像什么都没有,最北边的墙壁上应该是挂了一张祖宗的画像,墙壁前面放着一张很大的条案,估计有10米长,5米宽。条案上铺着毯子,上面有一些牌位、香炉和供果。所以,那里确实没法拘禁一个人,太容易逃跑了,而且祠堂没有门板,有人经过门口就能看见里面的情况。”
“雯雯你之前派人去看的时候,没有针对性,也没人往可疑之处去想,所以看一次不稳妥,还得再去看一遍。”陶亮说,“我担心的是,村子正在拆迁,祠堂还在吗?”
“如果这个祠堂真的有用,那我之前的工作就没有白做。”顾雯雯说,“拆迁确实已经开始了,但他们是从西往东拆。而且,因为我们的干涉,他们也放缓了拆迁的进度。看你拍的这张图,祠堂在东北方向,所以肯定没有拆到。”
“所以,如果曹松乔内裤口袋上的DNA真是村长的,我们就要马上赶往青南村。”陶亮说,“我仿佛已经看到了破案的曙光。”
“你太乐观啦。”顾雯雯笑着说,“那个祠堂,真的没法藏人。”
“能不能藏人我是不知道,爸的笔记里又没有写,我在梦里当然看不到。”陶亮笑嘻嘻地说。
顾红星拿着陶亮的手机,一直在盯着看,此时慢慢地来了一句:“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张图,也是冯凯弄回来的。”
“是啊。”陶亮收起了笑容,郑重地说,“如果因为这份《土地征用协议书》和这张图,咱们最终破了案,那就是对冯凯最好的祭奠。”
“那就真是冥冥之中的天意了。”顾红星看向远处的天空。
“喀,那我是不是也该夸夸陶亮同志,现在都懂得绞尽脑汁地找物证了。”顾雯雯有意打破这略显伤感的气氛。
“那还是夸夸这个时代吧,科技腾飞的时代。”陶亮说,“我想起了在爸的笔记里看到的一张图。爸说,物证会一成不变,所以是一条直线。而科技随着时间的推移,必然是进步的,所以是曲线。当曲线和直线相交的时候,就是破案的时候。科技发展得越快,曲线上扬的角度就越大,就会越快和直线相交。30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30年后,可以实现当年想都不敢想的科技创新,这也算是我们这两代人的幸运吧。”
“我好像确实说过这样的话。”顾红星说。
“不仅说过,笔记里还画了图呢。”陶亮说道。
“现在,我觉得要改一改这段话。”顾红星说,“物证并不会一成不变,随着时间的流逝,物证也会逐渐损毁,这是大自然尘归尘、土归土的规律。而一旦物证损毁了,它就不再是一条直线,而成了一条线段。无论科技的曲线如何上扬,只要在相交之前,直线变成了线段,它们就会永不相交。”
“听起来好像更有道理了。”陶亮说。
“所以,我们在促进科技的曲线上扬的同时,也要尽可能延缓物证损毁的时间。”顾红星说,“让变化发生,这就是时间的意义。”
“只要事物发生变化,时间就有意义。”陶亮说,“这也是你写在笔记本上的。”
“是老凯说的。”顾红星说。
“所以,爸是率先建设了标准化物证室的那一批人,爸应该感到自豪。”顾雯雯笑着说。
“那也是受到了老凯的启发。”顾红星说,“不仅仅是建设标准化物证室,我们现行的《现场勘查规则》,里面有很多内容,都是我和老凯一起摸爬滚打、吃了教训才得来的。”
“任何一项看似无用的规定,背后都有失败的教训。”陶亮喃喃道。
说话间,郑大姐手上拿着两张纸,推门走进了等候室。
“怎么样?”顾雯雯和陶亮站起身来,异口同声地问道。
“按照你们的要求,我们这一拨就做了曹永明的油墨指纹。”郑大姐说,“出的图谱不算太好,但勉强也够做对比了。我和之前的数据对了一下,曹松乔内裤上的DNA,就是曹永明的。”
“耶!”陶亮跳了起来。
“曹永明已经死亡了,如果证据确凿,确定他是犯罪嫌疑人,按照《刑诉法》的规定,就应该撤销案件。”顾雯雯说,“但他有帕金森,这起案件应该不只是他一个人作案,如果有同伙,那就不能撤案,我们要把还活着的犯罪嫌疑人抓回来。”
“所以,我接下来的时间,就是把你给我的那张纸上所有人的油墨指纹都做一遍,对吧?”郑大姐笑着说。
“活着的,我们都已经做过了,已经去世的,就麻烦郑大姐了。”顾雯雯拥抱了一下郑大姐,说,“我们现在就去复勘现场。”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三个人开着车抵达了青南村。
村子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居住了,将近一半的房屋都已经倒塌或者破损,但这个村子所处的自然环境真的非常秀美,比陶亮梦境中所见的样子还要美丽。
人类退场后,大自然成了这里的主人。依山傍水的小村庄,到处郁郁葱葱,一副生机勃勃的模样。
村子的西边已经拆除了一小块,在已拆除的化工厂原址旁,有一大块草坪。这块草坪曾经是村民的自留地,但早已废弃多年。此时经过锄草作业,只剩下过踝的草桩。草坪上架起了十个火红的大字:“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因为公安局的干涉,拆迁队放缓了拆除的速度,此时刚拆到村落建筑群最西边的村委会。而位于东北方向的祠堂,还安然无恙。
祠堂作为家族的圣殿,建筑的质量比一般的民房要好得多,所以虽然废弃了几十年,依旧屹立不倒。
这座祠堂四周都有墙壁,靠南的正门没有门板。大门有3米高、2米宽,是完全敞开的设计。和顾红星说的一样,站在大门口就可以看到祠堂的内部。祠堂内部有8根石制的立柱,支撑着将近5米高的房顶。
和顾红星说的不一样的是,祠堂内部并不能一览无余,因为最北边的墙壁被一扇砖砌的屏风遮挡住了,屏风后面的区域是看不到的。而顾红星说的很长、很宽的木质案板也没有了,很可能是被这一扇屏风取代了。
这扇3米高、7米宽的屏风上,曾经应该挂过祖宗的画像,只是长时间没有人维护,屏风上只能看到挂过卷轴的痕迹。
陶亮说:“爸,你是不是记错了,和你说的不太一样啊。”
顾红星沉思了良久,说:“不,我的印象不会错,这个祠堂内部应该发生了变化。”
听顾红星这么一说,陶亮立即有了力气。他三步并作两步,绕到了屏风后面。
屏风后面也没有什么木质的案板,而是矗立着一座石像。这是座底座1米见方、高约2米的石像,它紧贴着屏风,面朝北,坐落在屏风之后。陶亮仔细看了半天,也没看出这石像是个什么东西。
石像雕的应该是只动物,因为年头太久看不太真切,乍看上去像是只老虎,细看又带了点其他动物的影子,后背似乎还有双隐约存在的翅膀。
“这是什么玩意儿?长得古古怪怪的。”陶亮打量着屏风后的这只神兽。
顾雯雯看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倒是顾红星思忖着道:“我也拿不准……但我之前在别的地方可能看到过类似的东西,叫什么来着?好像是神兽天禄。但是,这东西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啊。在古代,这可是镇墓兽啊!镇墓兽怎么能放到祠堂里面来?”
“镇、墓、兽?”陶亮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几乎是同时,陶亮和顾雯雯的眼睛里都闪过了一道光芒,他们同时看向了对方,眼神里充满了惊喜。
4
推土机轰隆隆地开进了祠堂。
正好村子要拆迁,也省去了顾雯雯申请调配机械的麻烦。他们直接去了拆迁队,说现在可以加速进行拆除作业了,希望他们从祠堂开始拆。
一听到可以拆了,整个拆迁队是求之不得。不管是从哪里开始拆,他们都是乐于配合的。于是,陶亮和顾雯雯坐着一辆推土机,从村西头到了村东北头,开进了祠堂,准备先把屏风拆除,再拖走那只叫“天禄”的镇墓兽。
明眼人都可以看出,当年顾红星去过祠堂之后,祠堂的布局就发生了变化。多出来一扇莫名其妙的屏风和一尊莫名其妙的镇墓兽,可以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顾红星推测,曹松乔的案子发生一段时间后,村里就组织对祠堂进行了翻新。对外的说法可能是重修祠堂,但对掌权的人来说,真实目的或许就是掩盖作案现场。
过去,当所有人路过这座祠堂的时候,注意力都会被挂在墙壁上的卷轴画以及墙壁前的木质条案吸引。没有人会注意到,条案和墙壁之间还有一些空间。而中间多出来一尊莫名其妙的镇墓兽,那就说明这个作案现场的入口,很可能就在这尊镇墓兽的下方。
顾红星很后悔当年案件陷入僵局后,自己没有再来这座祠堂看看。假如他再看一眼这座翻新的祠堂,必然可以发现这蹊跷之处。
随着推土机的轰鸣声,砖屑横飞,屏风应声而倒。紧接着,推土机的铲斗顶上了那尊神兽像,轰隆隆地将它向前推进了1米。
和他们预料的一样,镇墓兽一移动,底座下面就出现了一个黑洞洞的入口。这里果然是一个地窖的入口,只是以前这个入口有窖门的遮挡,又有条案的掩护,所以很难被人发现。
“好了,谢谢你们,你们可以去村里的其他地方继续进行拆除工作了,但这座祠堂要多给我们保留几天。”陶亮和推土机司机打了招呼,然后打开手电筒,就要第一个进入洞口。
“等会儿。”顾雯雯一把抓住陶亮,说,“不能这样下去,要先用鼓风机往里鼓风。”
“为啥?”陶亮问。
“这个洞口处于地下,容易蓄积比氧气重的二氧化碳,形成二氧化碳湖。”顾雯雯说,“高浓度的二氧化碳是可以致死的。”
“那点根蜡烛带进去不就行了?”陶亮说,“人点烛,鬼吹灯,这不就可以测试二氧化碳了吗?”
“带蜡烛的作用不大,因为二氧化碳湖就像是一个湖面,低于这个湖面,就会有高浓度二氧化碳,而高浓度二氧化碳会让人‘闪电式死亡’。”顾雯雯说,“蜡烛一灭,人也就没了。”
“说得挺吓人。”陶亮没有逞强冒险,而是等着顾雯雯从拆迁队借来了鼓风机,对地窖进行了鼓风作业。他们耐着性子等了好久,确定地窖里已经充入了足够的氧气,顾雯雯点点头,陶亮才打着强光手电筒进入了地窖。
鼓风作业后,整个地窖里灰尘飞扬。即便陶亮戴着防毒面具,也觉得有些呛人。不过,他一看到地窖里的一切,心里就安定了。这个地窖很有可能就是杀死曹松乔的第一现场,而且这么多年来并没有被打扫和整理过。
地窖只有十多平方米,正中央是一根木柱,起到支撑顶部的作用。地窖的角落里堆放着蜡烛、香灰等祭祀用品。地窖里没有电源,照明靠的是挂在木柱上的一盏煤油灯。木柱的两侧,放着两张藤椅,藤椅的旁边是一张行军床。行军床的上面铺着一床棉絮,因为时间久了,已经腐烂成絮状。行军床的旁边,有一个外表锈得很厉害的煤炉。
“来,戴好装备再勘查。”顾雯雯也已经下到了地窖里,把手套、头套、口罩和鞋套递给陶亮以及身后的顾红星。
三个人穿好了装备,三束手电筒的强光同时聚焦在地窖中央的木柱上。木柱上已经黏附了大量的灰尘,但幸亏地窖的密封效果好,所以还没有什么蜘蛛网。顾雯雯用勘查毛刷把木柱上的灰尘拂去,显现出几道比较明显的横行擦痕。
“看,这种痕迹就是硬质的绳索和木头反复摩擦造成的。”顾雯雯说,“说明这根木柱上以前绑过人,只是不知道绑的是不是曹松乔。”
“有DNA就行。”陶亮用手电筒照射着木柱的另一侧面,说,“这块黑色的斑迹,应该是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