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树民用手使劲在脸上抹了一把,看着手里动荡的酒水,脸埋在火锅冒出的热气后边,神色不分明,愣愣的不言语,然后突然就小声笑了起来,越笑越不对劲,越笑声音越嘶哑。
黄华让他吓了一跳:“兄弟?”
“你说我怎么就放开他了呢?”王树民没理会他,低低地,像是自言自语一样,“我想不明白,我就是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嗯……别想……”李爱军砸吧砸吧嘴,在一边插了一句。
黄华一脚把他踹到一边去:“滚蛋!”他站起来给自己挪了个地方,挨着王树民坐下,轻轻地用胳膊碰碰他,“怎么的,说说,咱哥们儿谁跟谁呀?”
王树民闷闷地说:“我想他。”
“想谁呀?”
王树民按住自己的胸口,使劲地拍了两下,答非所问:“真想,真想……”
黄华眨巴着眼睛,一脸八卦地看着他,王树民忽然“腾”地一下站起来,晃晃悠悠地往电话机那边走,眯缝着眼睛,熟练地拨了个号码。
谢一其实也没睡,欧洲那边和中国大陆有时差,不过也很晚了,一帮人忙完了正经事,凑在一起,决定去酒吧放松一下,红男绿女,黄种人和白种人凑在一起,四处都是叽里咕噜的话,鸟语花香的,他不大喜欢这种闹哄哄的场合,要了杯柠檬水,坐在吧台旁边,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的样子,身上好像有种特别放松平静的气场,不时有人过来搭讪。比如眼前的这个大波女人,赤 裸的蜜色手臂搭在谢一的肩膀上,垂着眼睛看着他,胸前的沟壑半隐半现,低哑地用意大利语说了句什么。
谢一愣了一下:“Sorry?”
女人笑起来,切换成英语模式:“帅哥,请我喝一杯怎么样?”
谢一失笑,刚想婉拒,手臂突然被人拉开抱住,蒋泠溪微微抬起下巴,字正腔圆地用意大利语说:“抱歉,你晚来一步,他是我的了。”
等大波女人失望而去,蒋泠溪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奔放地捏起谢一的下巴晃了晃:“好皮相,真受欢迎。”
谢一摇摇头:“你刚才和她说什么?”
蒋泠溪斜了他一眼:“都帮你讲了好多次了,让你好好学意大利语,你当我说话放屁啊?”
谢一皱皱眉:“女孩子家的,别屁啊屁的,我学着呢,这里太吵了,听不清。”
蒋泠溪“切”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谢一杯子里的东西,眨眨眼睛:“不肯喝酒呀?听说不肯多喝酒的男人,都是心里有秘密的男人。你心里有什么秘密?”
谢一看着她,他的眼色在晦暗的酒吧里显得格外深,轻轻地笑了下:“可多了,你不高兴听的。”他抬起头来,不远处人声喧闹,金发碧眼的大老板Jason被一群人围着,不停地有人灌他的酒,起哄声此起彼伏,可他却不时往这边望一眼,谢一远远地看着,扬扬下巴,对蒋泠溪说,“Jason一直在看你。”
蒋泠溪一愣,低下头浅啜了一口杯子里的鸡尾酒,晃晃杯子,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好看的眉眼显得有些冷淡,尖尖的下巴晃着浅淡的五颜六色的光。这个纸片一样的女孩好像就是这么一种单薄透亮的存在,能轻易看透任何人,可是任何人都看不透她。
她用眼角扫了Jason一眼:“听说混血的小孩虽然长得好看,但是有基因缺陷的,我得好好考虑一下。”
“你想得倒是远。”
“有备而无患。”蒋泠溪眨眨眼睛,脸上瞬间浮起的冷淡又瞬间退下去了,仍是那个漂漂亮亮了无心事、好像永远长不大一样的小姑娘。
谢一刚想调侃她两句,就在这个时候,电话震起来了。他出差带了两部手机,工作的时候就把私人的那个关上,晚上没事了才打开。来电显示是个不认识的号码,谢一想了想,按了拒接——估计是打错了的,国际长途耶,贵都贵死了。
蒋泠溪挑挑眉:“撒宁?(什么人)”
“不知道,估计是打错了的……”谢一话还没说完,电话又不依不饶地震起来,还是那个号码,这人还真锲而不舍。谢一再次拒接,可谁知道这回还没等他把电话放回兜里,手机又疯狂地震起来。
谢一叹了口气,摊摊手:“这可不是我不厚道,这点打电话的一准是喝多了的,等月底电话费下来,就够这兄弟呕的了。”他半开玩笑似的按了接听,“喂,你好。”
没声音。
谢一皱皱眉:“你好,哪位?”
仍然没有人说话,只听得到那边粗重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说不定还真是个醉鬼:“哪位?不说话我挂了啊……”
“小谢,谢一。”
王树民的声音很不正常,那声“谢一”带着说不出的绵软味道,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叹息。这家伙喝多了,谢一鉴定:“王树民,喝多了吧?”
“没有,我没喝多。”王树民傻笑起来,“小谢你在哪呢?我现在去找你好不好?”
谢一面无表情地捏了捏自己的鼻梁:“我在意大利。”
“哦……意大利呀,”王树民继续傻笑,“坐几路车啊?我这就过去,我……我,嗯,有话跟你说。”
“滚蛋,你该干嘛干嘛去,大半夜撒什么酒疯?”谢一觉得自己平静的心情好像突然就被这醉鬼打碎了,为了这个认知郁闷不已,“明儿醒了别忘了交电话费。”
“小谢,我真有话跟你说,真的。”
“那快说。”
王树民沉默了一会,好像酝酿着什么似的:“我想你了,特别想……”
蒋泠溪看见谢一静静地听着电话里那个人说话,突然脸色就变了,随后“啪”一下合上手机盖子,关机抠电池动作一气呵成,薄薄的嘴唇在不知道什么光的作用下显出一点青白颜色,表情很难看。
“侬组撒?(你干什么)”
谢一摇摇头,蒋泠溪的眉间蹙了一下,又问:“是那个……”
谢一嘴角轻轻缓缓地往上挑起来:“失望的滋味真的很不好受,你知道么?”
蒋泠溪看着他不吱声,男人一口气喝干了柠檬水,扬起的脖子划出一道优雅好看的弧度,然后他把杯子放在吧台上,站起身来:“最好就是别怀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希望,一个醉鬼撒酒疯罢了——走吧,”他拍拍蒋泠溪的肩膀,“跟大家热闹热闹,别那么不合群,我还想多学几句意大利语呢。”
激烈的亲吻之后,某人慌张地逃离,一逃就逃了那么多年,还有在机场的时候,那大力拉住自己的手,和挽留的目光,千言万语都仿似能自然而然地跳出来,可是……最后,依然什么都没有。
谢一想,有一有二,如果再有一次三,那就是自己的愚蠢了。
王树民,我已经死心了,你能不能不再折腾我了?

第二十九章 失败的告白

 

“小谢,我后悔了,我对你是……”电话那头“啪”地一声挂断了,“真心的”三个字就这么被卡在王树民的喉咙里,冰冰凉凉的吐不出来,他那被酒精占领了高地的脑袋,突然间就冷了下来,呆呆地看着手上忙音不停的听筒,然后转过头去,对凑过来看热闹的黄华说,“他怎么连说都不让我说完呢?”
连黄华这个二百五型的人都看出王树民那一瞬间脸上划过的灰败,这好像什么时候都能冲到最前边,好像什么时候都能下最有效的命令的男人,突然就变成了个不知所措的孩子,惹了大人生气,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甚至觉得,这样眼圈微红,浑身酒气地站在那里的王树民有点可怜。
“怎么的?”黄华轻声问了一句。
王树民的脊背擦着柜子,身体滑下来,盘腿坐在了地上,看着一尘不染的地板,轻轻地摇摇头:“我不知道,他不和我说话了。”
黄华把火锅重新点着,换了清汤,往里面放了点清淡的菜,就着一点调料煮起了汤。然后给自己和王树民一人盛了一碗,坐在他旁边,准备当回挽救迷途青少年的知心哥哥。
王树民用力抹了一把脸,他这才发现语文没学好的坏处,连段有逻辑有条例的话都难说清楚,他就这么颠三倒四倒四颠三地从小说到大又从大说到小,夹杂在其中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如果我当时……”
如果小时候没有把他骗到荷花池里。
如果那年冬天没有仓皇逃开。
如果在机场的时候,紧紧地拉住他,不让他离开……
如果。如果是句废话。
黄华从一开始跟着点头,到后来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手里的汤都凉了。然后他鉴定说:“王树民,我以为我已经很渣了,没想到你比我还渣。”
王树民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怎么办?他不理我了,他连话都不让我说完就挂电话。”
“你真喜欢他么?”黄华憋了半天,才问出这么一句,“我怎么听着……不太像啊?”
王树民愣了半天,张张嘴:“见不着的时候,我想他的频率比想我妈都高,见着了心里总有那么股子要飘起来的感觉。”
“现在呢?”
“现在这里疼。”王树民戳戳自己的心口,“真疼。”
黄华像看外星人一样地看了他半天,才拍拍他的脑袋,总结:“王树民啊,你没救了,狗熊他奶奶怎么死的你知道么?”
王树民酒劲上来了,有点晕,实诚地摇摇头。
黄华无限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地叹了口气:“跟你一样,笨死的。”
第二天王树民酒醒了以后,那真是一个苦不堪言,头疼欲裂不说,想起头天晚上干的傻事,恨不得一头撞在饭店大厅的门柱上,以谢古今情圣在天之灵。赶紧琢磨着给谢一打电话补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