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
“什么是花灯会?”
“啊…?”
茶楼小二停下手里的活计,狐疑扭头:“连花灯会都不知道……听说最近妖域不安分,你们不会是妖域派来我们这儿的细作吧?”
“?”
小琉璃妖闻言愣了下,跟着反应过来,她气得把脸一虎:“你,你血口喷人!”
茶楼小二被小姑娘那琉璃似的乌黑眸子一睖,心里莫名泛起点虚,他咳了声,赔个笑脸:“这位小姐貌若天仙,哪有妖域歹人的可能?我当然不敢怀疑,不过,您旁边这位……”
小二皱着眉看向小姑娘身旁。
那人身上披着一件雪白大氅,身侧流光入窗,隐约可见银丝刺绣的暗纹游在大氅袍袂之间,且身量修挺,端也是风华无双。
唯一古怪的是,大氅之上却有顶垂纱帷帽,全然遮了那人模样。
而那织纱明明轻薄,却遮得对方神容半分不露,只有袍袖下端起茶盏的一只手露在外面,骨节微屈,温润如玉似的修长。
茶楼小二斟酌着笑:“这位客官,今日花灯会多热闹,哪有这样不见光的,像您这般难免惹人注意了。近来凡界查幽冥细作可查得勤,我奉劝您一句,为免是非,最好还是摘了帷帽。”
小二说完便盯着那人,看他反应。
没成想对方既没搭话,也没理他,反倒是微微侧低了低身,像问身旁还气鼓鼓的少女:“摘么?”
“不,”小琉璃妖较劲地拽着他袖子,“不许摘。”
拈着茶杯的指节微微一抵杯沿,帷帽下有人声线轻哑作笑:“好。”
“……?”
还被小姑娘睖着的茶楼小二目露讶异,显然没想到两人间主事的是这个看着娇小清稚的少女。
“我们换一间,不要在这里了。”小琉璃妖越想越气不过,拽着酆业袖子,起身就走。
茶楼小二一愣,急道:“哎两位客官,您还没给——”
钱字未出,他就睁大了眼睛,看见凭空飘在眼前的灵珠。
等下意识扔了抹布接灵珠入怀,茶楼小二意识到什么,忙朝外看去。
街市熙攘,但早就不见了那风华卓然的两人身影。
“完了,我好像得罪哪座仙门的仙家修士了。”
店小二对着价值不菲的灵珠喜忧参半,一边左右看看确定无人注意,一边将灵珠揣入怀中。
确定没人注意,他松了口气,转回来幽幽嘀咕:“这也不能怪我啊,哪家修士如此见不得人呐……”
同一时刻。
城东某道小巷内角。
虽然还未入夜,但街上已经熙攘起来,也就没人注意到,旁边这条死胡同里什么时候走出来两道并未进去过的身影。
城东要更热闹些。
小琉璃妖出来以后,面上的那点气愤立刻就不见了,这会她一面在人群里紧张地拽着酆业大氅下的袍袖,一面耐不住兴奋地东张西望:“好多好多人啊,业帝陛下,人间一直是这么热闹的吗?”
“……”
即便在万年前他仍是那位清和中正的中天帝时,酆业也习惯了于世外远观,而并不喜欢身处于人间的吵闹熙攘之中。
但小琉璃妖或说时琉,抛开被命途强塑的部分之外,在她归根结底的本性里她和他截然相反,她是喜欢人间烟火与热闹的。
也难为她在冷冷清清的中天帝宫的小池子里待了那么多年。
“你若喜欢人间,那便不必回去。”帷帽下,酆业低声道。
小琉璃妖转回头:“不回去?可是他们找不到业帝陛下,会着急的。”
“不是说我,是你。以后的你。”
小琉璃妖仰着脸,她思索过酆业的话,又反应了几息,湛黑眸子里再次慢慢蓄起一座湖泊的雨。
她委屈地巴望着酆业:“业帝陛下是不是又要扔下我了?”
“……我绝无此意,”酆业一望见时琉蓄泪的眸子就有些难招架,只能在那雾气滂沱成雨前慌忙地转开她的注意力,“怎么会是又要?”
小琉璃妖的眼泪一止,“…对哦。”
少女茫然地低回头:“为什么我会说‘又’?”
没等这个问题思索出什么结果,偏开目光的小琉璃妖忽地眼睛一亮,她抬手指向不远处:“那是什么?”
酆业隔着帷帽垂纱瞥了过去。
糖人摊子旁,几个小孩正拽着父母的衣角不肯挪步。
而酆业垂下眸子,就在仰脸的小琉璃妖的脸上看到和他们一模一样的眼巴巴的神情。
“……”
神魔轻叹了声。
小琉璃妖拽拽他衣角:“可以吗业帝陛下?”
“……”
一炷香后。
逛过半条长街,酆业手里已经多了七八样吃食——华服雪氅,风华脱尘,偏手里提握着一堆小摊吃食的青年公子成功拉走了路过的每一个人的注意。
直到人流闲散些,酆业侧偏了偏眸:“小琉璃妖,你还记着为何非要我戴上帷帽么?”
“太多人看,不…好。”
小琉璃妖刚往嘴巴里塞了一大颗糖葫芦,顶得脸腮都微微鼓起来,话音也呜噜呜噜的。
神魔垂着眸,不由地笑。
他抬手慢悠悠捏住了少女的脸颊,轻扯了扯:“好吃么?”
“?”
口水被捏得差点流出来,小琉璃妖气恼地拍开他的手。
等那声清脆的响过去,小琉璃妖呆了下,迷惑地低头看了看自己似乎额外长了胆子的手,又仰头偷看酆业的反应:“刚刚…嗯,不是我。”
“是你。”
小琉璃妖憋红了脸,还想解释,偏那颗糖葫芦卡得她有口难言。
“是你,”酆业低声重复了遍,像某种叹意,“只是你忘了,小石榴。”
“?”
少女茫然仰头,不等她问什么,面前那人俯身。
长垂的帷帽轻纱被拂起来,将仰头的少女也罩进去,从她乌黑青丝后披下。
轻纱内传来一点细轻的惊声。
帷帽前被罩入的少女微微挣扎,却被抵着颈后,温柔了许久的神魔今日有些反常,近乎强硬地迫她接受了这个吻。
小琉璃妖被亲得有点迷糊。
直到夜色降临,她坐在临街的茶楼内的角落里,依旧红透着脸颊神情严肃。
偏偏旁边垂着帷帽薄纱的青年公子模样的人正云淡风轻地拈着茶盏把玩,像方才的事情只是她的幻觉——
神明变得很奇怪。
他以前从来不会这样,就好像,好像……她才是他的那颗糖葫芦,会被舔掉糖衣,然后咬碎了一点点吃下去。
还是连果核都不吐的那种。
小琉璃妖肃穆地绷着脸转回来,盯着面前的桌子。
这样不太对,她得问清楚。
小琉璃妖想着,绷脸仰头,刚吸了口气准备开口——
茶楼深里,说书台上醒木一落。
“啪。”
“花灯会在即,便给诸位说一段短书助兴,就眼下坊市间流传最盛的,中天帝舍身镇幽冥,如何?”
一句落后,茶楼内断续叫好声连了片。
角落里刚抬头的小琉璃妖却怔住了。
只一两息间,她面色兀地苍白。
“什么叫镇…镇幽冥?什么时候的事情?”她眼瞳微栗地回过头,看向身旁停住手中杯盏的那人。
“咦,小姑娘,你连这段都没听过啊?”
坊市热闹,茶楼里也人满为患。
旁边挨着极近的一桌客人刚喝过好,饮茶间闲搭了她的一句话:“这可是天机阁用金莲令窥测卜出的天机,还有第一仙门的玄门作保,如今凡界都传遍了——仙界里那位中天帝,万年前为了阻止仙凡滋生的秽气蔓延波及两界,自污神魂,生镇幽冥呢!”
那人每说一句,少女的面色就白上一分。
只是对方并未注意,正摇头感慨着:“可惜啊,作幽冥之主,背了万年恶名昭著不说,还落得那样一个下场。”
“什么…可惜?”小琉璃妖顾不得再看帷帽下的神魔,她慌声转过脸,“他怎么了?”
“剥心抽骨,死了有上万年喽。”
“——”
小琉璃妖僵停。
紧握的杯盏一松,啪的一声,在地上摔了粉碎。
第99章 玉京溯仙(十五)
◎你的神明就回来了。◎
茶楼内吵闹,杯盏落地声像是未能传入听客们的耳中。
邻桌,为小琉璃妖答疑那人离着摔碎的杯盏只咫尺之距,却犹然未闻。他抿了口泡得寡淡的茶水,啧啧了声,不知是慨叹茶味还是评书里中天帝的结局——
“要我说啊,那位西帝才是真的心狠手黑……诶?人呢?”
这人愣愣看着旁边不知何时空荡的桌椅。
直到旁边同行友人推了他下,他才猛回过神,指着空桌:“你方才见了吗?这桌的客人,问我话的那个很是水灵漂亮的小姑娘,就刚刚还在呢?”
“没留意,估计走了吧。”
“不可能啊,就一两句话前她还搭腔呢……莫不是,我见鬼了??”
茶楼后的小巷里。
淌在石砖上,清冷的月色里凭空显出两道拓落的清影。
其中稍矮些的少女始终低垂着头,不给面前人看她的神情和眼睛。
而身前那人也不言语,只静静等着她。
过去许久,直到石砖上两滩落泪的水痕都浸透又干涸,酆业才终于听见小琉璃妖哭得已然哑了的轻声。
“他…真的死了吗?”
酆业眉峰微微抽动了下。
谁问也没关系,是什么答案他不在意,但唯有她亲口问出这个问题时,他竟不知要如何作答。
神魔的沉默里,小琉璃妖终于扬起憋得无声也哭得通红的眼:“那你是什么,是鬼吗?”
酆业低叹间抬手,带着温润触感的指节轻轻擦去少女眼角又坠下的一滴泪。
他哑声问:“恶鬼会有温度么。”
被他触碰脸颊的小琉璃妖轻抖了下,她偏脸躲开他的手,眼睫下扑落如星的雨,哭腔也难抑:“你不是他。”
“——”
酆业僵停,碎熠着金色的眼眸跟着栗然了下。
而他视线里小琉璃妖转回来,她摇着头,眼神深恸地睖着他,她一步步向后退,眼眸里像涌满了淌不尽的颤栗的泪:
“……你不是他。”
话声落下,少女拂开他的手,转身逃出巷子,她没入喜庆热闹的人群,消失在花放千树的繁华灯会里。
而神魔停在原地。
风将帷帽下的薄纱掀起,那张神容侧颜像是漠然的无悲无喜。
只是他固执地低着头,望着空抬的手里。
有什么东西,丢了。
神魔僵硬地慢慢覆手,将掌心贴在胸膛上。里面一片死寂,听不到半点回音。
神魔阖了阖眸,一点泪意盖进垂落的睫睑下。
他闭目嗤了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