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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传闻中为三生石残片,三界罕见。]

  [滴血,即见死劫。]

  小字之下,还配上了一张墨笔描图——

  那是一块棱角嶙峋怪异的玉石。

  而一模一样的一块玉石,此刻就在山外山。

  挂着“封邺”字牌的茅屋内,桌案正中,劫境玉在将合的夜色下忽闪着冰冷的微光。

  酆业漠然望着。

  劫境玉的玉面上,此刻正落着两滴覆盖的血。下面那滴已然干涸,而上面那滴,刚从他指腹落下不久。

  微光映在昏昧的屋内。

  清冷如水的玉石面上,正亮着一副画似的显影——

  仙界雾山云海间。

  界门之下,魔俯身吻着被他抱在怀里的女子,双目紧阖,显然动情至深。

  而下一息,魔怀里的女子忽睁开眼。她从身侧拔出了一把翠玉匕首,抵在了魔的心口。然后四目相对——

  她一寸一寸,在他眼前将匕首插进了他的胸膛。

  直至画面碎去,魔最后一丝气息消散前,他都未停下那个被血染红的吻。

  像自甘赴死。

  “……”

  酆业垂下眸。

  冰冷而漆黑的魔焰转为丝缕的实质,从他袍袂慢慢攀起。

  许久,魔阖上眼。

  桌案上的劫境玉旁,刻着不知什么人,连同劫境玉一并给他留下的金色小字。

  此刻正缓缓消散——

  [她是你今生死劫。]

  [你会爱上她,然后心甘情愿死在她手里。]

  [万死之仇,功亏一篑。]

  “——笃笃。”

  屋门兀地叩响。

  魔睁开眼,冰冷暴戾的漆眸望向门外。

  劫境玉,整面桌子,再到屋里的一切,在他身周缭绕的黑雾里无声而缓慢地化作齑粉。

  门外。

  少女低声:“酆业,你在么。”

第47章 玄门问心(二十二)

  ◎【一更】那你便吃了我吧。◎

  叩门声里,魔抬眸望向窗外。

  人间清月的轮廓藏在云后,光华噬尽,正被夜色徐徐染上再难以褪却的黑。

  明夜的明月或许依旧清辉如水。

  可它还是这轮明月吗?

  更何况,劫境玉里,时琉握着一寸寸刺进他心口的那把翠玉匕首,他虽还未见到过,却看得穿它的本相——

  与长笛、神脉剑、天衍印相同,都是这三界里唯一一种能断灭他这最后一缕神魂的材质。

  这一点三界近无人知。

  也因此,酆业很清楚劫境玉未有半分作假——若玉中画面发生,那便是他无以逃脱的死劫。

  比万年前三界之战更彻底。

  他的明夜,将再无明月升起。

  “……笃笃。”

  叩门声再次响起。

  “酆业?”

  魔偏过视线,漠然望向门外。

  一两息后。

  空荡而只余四壁的房屋内,魔的身影如镜花水月般慢慢淡化,褪去。

  与之同时,屋外站着的时琉只觉着浑身被什么冰冷至极的气机近压迫之势地席卷一裹,随后整个人便原地消失——

  时琉再睁开眼时,人已在一片密林旁的空地处。

  林旁瀑布在夜色里如练如雪,白得刺目,每一道飞流而下的水都如剑一般,凌厉无匹,将瀑布下的山石削磨得光滑如玉。

  然后水流入了缓势的溪河,自高而低,平缓清澈地淌过时琉的脚边。

  完全陌生的地方,甚至不知还是否在玄门内。

  可时琉只有短暂的一息怔滞,她便回身,紧紧望着溪边褪去那身青衣而如一道雪华的身影。

  “说。”

  那人声线寒寂。

  不知是今晚的月华还是瀑布山溪太冷,染得那抹雪白长袍也疏离清冷,如在天巅,如隔云泥,孑然遗世,遥遥不可及。

  时琉忽觉着,自己朝他跑得太急、跑得惴惴而火热的心口也像是被什么冷水浇过,沾着山水凉意的风将她一吹。

  她轻栗了下。

  “酆业,”时琉声音微颤,“我真的便是,九窍琉璃心么。”

  “——”

  林与瀑布蓦静。

  林中夜莺止鸣,风声忽坠,连飞湍的瀑布都戛然而停,仿佛整个世界都将在这一息之后归于寂灭。

  然后。

  “叽喳。”鸟雀重啼。

  “呼——”夜风再起。

  “哗——”白练直下。

  溪旁雪白的袍袂也轻轻飞起。

  就仿佛那一瞬的死寂只是时琉的错觉。

  可她知道不是。

  九窍琉璃心,仙界天门之下,她能轻易分辨人心,明晰那些旁人眼里无形气机的本相——

  因此她很清楚。方才并非时间停歇,而是足叫天地一滞的杀意。

  ——酆业对她的杀意。

  被云染得昏昧的月下。

  少女阖了阖眼,面色无端苍白了些。

  但时琉还是固执地问出了第二句。

  “三界苍生皆是蝼蚁,但被你留在身边的,是我,而不是旁人,是不是因为……”她面色更白,唇也轻颤,但还是狠狠咬了下,然后坚持说完,“——因为一旦罗酆石的夺取失败,九窍琉璃心,就可以成为你重回仙界的第二个选择?”

  这一次没有时停,也没有杀机。

  夜风只携回魔的一截低哑薄凉的笑。

  “是又如何。”

  “——”

  天地还是静了。

  也或许是时琉心里的天地静了。

  她心中深藏的那个角落,不知何时抽根,发芽,吐枝,生花……绿茵蔓延过荒芜,蜂蝶萦绕浅丛,于是初阳渐起,草长莺飞,春光明媚。

  然后耳边响彻那句“是又如何”。

  天地便寂灭。

  那方不知何时悄然长起的如画世界顷刻成灰,只余下一片黑色的,黯淡的,空荡荡的窟窿。

  空洞里何处生风。

  时琉不觉着疼,只觉着空茫地冷。

  她知道魔无情,知道魔喜怒难测,她只是从未想过,他给予她的一切温暖或颜色,全都只当她是颗“仙丹”养着。

  “怎么,这便生气了?”

  魔却笑了,转过身来,他被霜意染得冰冷的眼尾微微扬着,那双漆黑眸子里邪气凛然森冷。

  他偏过脸,嘲弄又凉薄地睨着她:“不是你说的么,你的命属于我,说你会永远服从我、追随我、永不背叛么?——尚还未至末路,你便已经后悔,按捺不住,想要造反了!?”

  每问一句,他便近她一丈。

  尾问落时魔已站在她身前,居高临下地俯睨着她。

  他眼神凛冽戾重,像是被冒犯极了。

  时琉仰头,一丝不落地望着魔的五官,模样,每一点细微神态。可不管多少遍,她还是觉着面前的魔遥远又陌生:“…不一样。”

  魔冷诮地笑:“都是为我赴死,有何不同。”

  “……”

  大概是离着太近了。

  他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的那个眼神,终于还是让时琉心里泛起一片麻木的刺痛。

  刺痛令人生恼。

  时琉应当是在她尚短暂的人生里,少有地,甚至是第一次地,当真为什么而生出恼恨的情绪。

  而恼恨叫人失去理智。

  她也一样。

  于是青蛙跳进溪河,溅起的水拨动无弦的夜色,风吹起少女的青袍——时琉第一次主动地,踮脚吻上魔薄厉的唇角。

  和她想的一般,凉薄得像冰。

  魔僵滞在溪旁。

  这个吻太轻也太生涩。

  像花瓣落于唇上。

  十六七岁的少女终究是有些矮的,她踮脚到他跟前都费劲,身影单薄摇曳,好像一不小心就会倒回去。

  尚未思考的第一息,酆业抬手便想揽住她纤细的腰。

  直至劫境玉里最后一幕掠过眼前。

  魔身周夜风一凛,他单手改去握住她脆弱的颈,将她扼下,身影虚晃,轻易便将少女狠狠抵至旁边粗粝的树上。

  砰。

  树枝将夜色摇晃。

  时琉吃疼得皱眉,却固执地仰眸看他,神色苍白而倔强。

  “我说过,不许再动摇我,”魔低眸俯近,眼神戾然,指节也缓缓收紧,“……我的话你也敢忘?”

  时琉呼吸微窒:“是你先这样做的,我只是在告诉你这不一样——若你只当我是备选的‘仙丹’,又为什么要这样?”

  “你于我,自然不只是一颗仙丹。”

  魔深深地望着她,宛若深情。

  却在某一息兀地笑了:“你未曾发觉么,晏秋白从第一次见你便对你不同,魇魔梦境是欲望所生,他若在其中第一个寻得你,那更说明你对他的意义特殊——罗酆石所在,其父晏归一必然清楚,若不利用你,便是将他父子二人折磨至死,也未必能问出罗酆石的下落。”

  时琉瞳孔轻颤,连魔的五指从她颈下松开撤走也未注意。

  少女终于垂下头颅,声音轻哑:“原来你是想,利用我,让我帮你接近晏秋白师兄的。我以为……”

  “以为什么,”魔戾声打断,他捏起她下颌,迫她仰起苍白的脸与他对视,“你最开始不是很清楚你在我眼里不过是只蝼蚁么?怎么,几个吻便叫你动摇了?”

  时琉在魔眼底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它被他薄厉讥诮的笑意割得残破,在这眼神下,巨大的羞辱感密不透风地笼罩上来,令她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