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淮脸一僵。

  疼,他快疼死了。

  就刚才,还没到皇家猎场前,他还病歪歪地躺在了温月声的马车里。

  他疼得要死,温月声那婢女还道:“陆将军离远些,我们家郡主不喜与他人触碰。”

  好一个不喜他人触碰。

  那天他被那巫蛊之毒折磨得几欲死的时候,不是她掐着他下巴给他灌的药?

  温月声简直没有人性。

  但陆青淮是谁,他是边疆战神,他能让这疼打倒?

  他就算是疼死了,也要从马车上爬下来,骑马登场。

  叫郁舜老狗好好看看,他活得比郁舜的老命还要长。

  也不知如今正值盛年,堪堪二十六岁的昊周太子郁舜,知晓陆青淮私底下叫他老狗,会是一种何等的心情了。

  温月声抬步欲走,却见陆青淮站住不动了。

  她扫了他一眼,就听陆青淮小声跟章玉麟道:“章哥,你扶着我点,我好像站不太稳。”

  谷雨:……

  “陆将军,你这样回去,伤口撕裂了的话,曼娘会生气的吧?”章玉麟挠了挠头。

  陆青淮:?

  温月声身边的人跟她一样没有人性,那个周曼娘,前一日他吐得想死,她还让人给他灌苦药。

  吐了再喝,吐了还有。

  喝得他这辈子再也不想看到药了。

  他一边龇牙咧嘴喊着疼,一边佯装无事,靠着章玉麟的力量,一路进了皇家狩猎场。

  陆青淮受伤的事,发生在昊周使臣入京之前。

  作为两国博弈的筹码,如今他完好无整地出现,让许多人暗中都松了一口气。

  皇帝道:“朕听闻你前些日子受了伤,如今伤势可好全了?”

  “回皇上的话,臣已无碍。”陆青淮神色如常地道。

  “既是受了伤,今日的狩猎就不必勉强了。”

  目的已经达到,陆青淮的身体情况也确实撑不下来整场狩猎。

  他应下,转身欲走。

  章玉麟正准备伸手去扶他,就见这人瞬间直起了腰,面色沉静步履从容得好像他大哥一样,章玉麟抬眼,见得昊周太子到了跟前。

  陆青淮对郁舜正色道:“太子殿下,别来无恙。”

  郁舜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了温月声的身上:“原以为,还能以解药与郡主做些交换。”

  陆青淮:……

  拿他的命跟人做交换是吧?

  老狗不得好死!

第32章 是我杀的

  “如今看来,是没有这个机会了。”郁舜眸光微动:“郡主是如何识得解药的?”

  巫蛊之毒的解药,本身就是剧毒。

  能调配出解药来的医者不多,即便是真的调配出了,也未必敢用。

  仅三日,观陆青淮这模样,似是早在前两日就已解了毒。

  那就是校场点兵当日便已解了毒,也就是说,温月声当日离了校场,就让陆青淮服下了解药。

  温月声闻言道:“还得多谢太子身边的人告知。”

  郁舜微怔。

  她目光与他对上,声色冷淡地道:“泰兰。”

  郁舜身后的泰兰神色大变。

  那个擅巫蛊之毒的将士,是他攻打昊周旁一个小国时俘虏的。

  对方下手极狠,而且往往令人防不胜防。

  他将对方擒住后,却也中了巫蛊之毒。

  后来那人被太子降服,便给了他解药。

  所以他是曾中过这巫蛊之毒的。

  可是……

  这已经是半年多前的事了。

  温月声是如何得知的?

  郁舜看着她,许久,方才轻笑了瞬。

  两次交锋,均未取得优势。

  他欲开口说些什么,身后的长随却附身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狩猎将要开始,他得同大徽皇帝一起添些彩头,不能久留。

  他离开后,陆青淮扶着腰,看向温月声:“我听说这老……太子想要求娶你?”

  他扫了眼郁舜离开的方向,沉声道:“郁舜这人,狼子野心。”

  “如今虽短暂求和,但我始终觉得,他亡我大徽之心不死。”陆青淮镇守边疆多年,对昊周和这位手段狠辣的太子也算了解。

  他眼眸闪烁,认真地看向温月声道:“此人并非良配。”

  以前他同思宁郡主不相熟,但这次她救了他的性命,他认这个情。

  他虽不知昊周和亲的目的是什么,但短时间内能停战休养生息,于大徽而言是一件好事,但那位去与昊周和亲的女子……就未必了。

  温月声淡声道:“我于他无意。”

  她只会杀人,不会爱人。

  陆青淮到底重伤未愈,身体支撑不住太久,先行离开了狩猎场。

  他走后,章玉麟作为新任武官,必然是要参与这次狩猎的,只他在走之前,将消息告知了温月声。

  “周大人那边传来消息,孙氏‘病逝’了。”

  温月声不置可否。

  章玉麟离开后,她带着谷雨去了皇家狩猎场的行宫中。

  她今天来这里,就是来见一个人的。

  行宫建得较远,在皇家狩猎场的背面。

  此刻狩猎刚开始,通往行宫的路上格外安静,也不见什么人。

  除了温月声和谷雨外,就是给他们引路的宫人。

  因这里也属于狩猎场的范围,是以路上偶尔还能见到跑跑跳跳的兔子或者山鸡。

  山林之内,树木高大,花繁叶茂。

  温月声着一身青色衣袍,穿行在了这山林间,神色冷淡。

  若非此处不是皇家狩猎场的话,倒颇有几分山间清修的意思。

  然走了大半,温月声骤然停住了脚步。

  她身后的谷雨微愣,问道:“郡主,怎么了?”

  她朝着温月声看的方向看去,见到的只有郁郁葱葱的丛林,只不知为何,周围十分安静,刚才一路上看见的小兔子、山鸡之类的猎物都不见了。

  “救命、救命……啊!”远处突然响起一道撕心裂肺的叫喊声。

  那声音出现的瞬间,谷雨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她面色微变。

  下一刻,就看见那繁茂的山林间,跑出来了一个人。

  一个身上的衣服破碎,脚上鞋子掉了一只,左臂之上血肉模糊,连带着那只没穿鞋的右腿之上,也是鲜血淋漓的女人。

  她浑身是血,神色惊恐,那条已经接近于废掉的右腿,根本用不上任何的力气,可她却还是铆足了劲,不顾一切地往前跑。

  她面色惊惧,额头也磕得青肿,那种惊慌绝望的模样,就好似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着她一般。

  这人出现得太过突然,谷雨还未能反应过来,却忽见那女子背后出现了一只庞然大物……

  “啪!”那东西出现的瞬间,将那个给他们领路的宫人吓得腿都软了。

  他跌坐在了地上,背上的弓箭和箭矢散落了一地。

  这弓箭是准备给温月声的,皇室中人皆有,只是她一直没有用过。

  宫人惊叫出声:“大、大虫!”

  那女人身后跟着的,赫然是一头身型庞大,毛色金黄,浑身布满黑色横纹的巨虎!

  “吼——”这凶兽那双利爪上,满是血迹,身上的毛也沾染了血。

  一双虎目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女人。

  那女人已经接近于精疲力竭,看着这凶兽靠近,她慌乱间跌在了地上,这一跌,那血肉模糊的右腿根本用不上劲,她满眼绝望。

  只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她身上的血,混合着泥土,蜿蜒往前。

  可她越是这般,那凶兽就越是亢奋,脚下的爪子刨了下地,背脊弓起,张着那血盆大口,就要朝着这女人完好的臂膀上咬去。

  这般恐怖的景象,将谷雨吓得六神无主。

  凶兽行凶的地方离他们不算近,然那凶兽张开嘴时,发出的恶臭味道,却仿若传到了她的面前。

  她整个人又惊又惧,直愣在了原地不敢动弹。

  眼见着那凶兽将要咬掉女人的胳膊,谷雨只觉得眼前一黑。

  然就在此时,她骤然听到了一道巨大的破空声。

  谷雨微愣,慌忙抬眸。

  这一眼,就见身前的温月声开弓搭箭一气呵成。

  离着凶兽行凶的地方极远,按理来说,如果不是章玉麟那样的天生神力之人,是断然不可能射中那凶兽的。

  然温月声抬手放箭。

  “咻——”那箭矢犹如一道长枪一般,撕破长空,箭羽划出可怖的破空声,携带雷霆之势,竟是从那凶兽大张的咽喉处贯穿了它的整个身子!

  整个过程发生得极快,仿佛就是在一瞬间。

  那原本逞凶的凶兽,就被从头到尾贯穿,钉死在了身后的巨树上!

  咔擦。

  箭矢破入树枝上,发出的巨大颤动及裂动的声响,让这边呆立着的人,皆是回过了神来。

  那险些丧生于虎口的女子,原已濒临绝望,此刻骤然生还,人彻底怔住,无法回过神来。

  温月声旁边的谷雨,则是如释重负般,长松了一口气。

  “啧,连个人都看不住,你们有什么用?”

  “还不快去找?找不到她,此后就由你们来代替她!”

  一道暴躁的声音传了出来,那倒在了地上的女人,在听到了这个声音后,竟是浑身颤栗,疯狂地颤抖了起来。

  她顾不得身上的伤势,蜷缩成了一团,脸白如纸,神色已惊慌到了极点。

  林间走出来了一个男人。

  男人生得一张阴沉沉的面容,面中凹现,眼神阴鸷。

  那冷沉的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他走过来,一眼看到了地上蜷缩着的女人,竟是还冷笑了下,待得察觉不对,猛地一抬头,看见了那被钉死在了树上的凶兽时,他面色一变。

  先是快步上前,看了那凶兽已没了气息后,他竟是暴怒非常,高声道:“谁!?谁干的!?”

  他那双阴鸷的眼,自凶兽、女人身上划过。

  最后落在了远处的温月声身上。

  他微顿,随即皱下了眉头:“思宁郡主?”

  他目光从温月声手里的弓箭上划过,看了一瞬,却并不能确定。

  那贯穿他爱宠的箭矢,力道之大,远超常人所想。

  思宁郡主一个瘦弱的女子,怎可能会有这般大的力道?

  他认识温月声,温月声却对这个人没有任何印象。

  她只冷声问谷雨:“他是谁?”

  谷雨回过神来,低声道:“……是景康王的庶表兄,叫梁灿。”

  景康王母妃是四妃之一的淑妃,淑妃之父曾是先帝时期的内阁辅臣,然淑妃的几个兄弟却并不争气,靠着祖上的荫庇,才混了个一官半职。

  可仕途之上虽不顺,梁府却格外热闹。

  光淑妃的两个兄长,家里就有十几房妾室,还生了一堆的庶子庶女。

  是以景康王有十几个表兄表弟。

  人数众多,这梁灿又并不特别,温月声自然记不住他。

  梁灿扫了温月声一眼,这边四下无人,温月声容貌生得极美,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郡主方才可有看见其他人过去了?”

  他微顿,忽然想到了什么:“是章世子射杀了我的爱宠?”

  他将那凶兽称之为爱宠。

  谷雨只觉得身上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整个人极其的不适。

  直觉让她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太对劲,想提醒温月声离开。

  却听温月声面无表情地道:“不是。”

  梁灿听到了她否认,脸色略微好了些。

  这头老虎,是他命人从京郊的山上抓来的,才玩了没多久,这么快就被人弄死了,他心底格外地不爽。

  梁灿在家中并不得宠,是以养成了暴戾乖张的脾性。寻常底下的人饲养他的爱宠不尽心,他都要暴跳如雷,逼着人吃他爱宠的排泄物。

  但眼前的人不同,不是他家中那些可以随便拿来给爱宠当做玩具的丫鬟,而是个郡主。

  他到底还是忍耐住了。

  正欲抬步离开,却听温月声再次开了口。

  她声音冷漠没有任何的情绪:“是我杀的。”

  梁灿骤然回头。

第33章 肉香粉

  四下寂静无人,替温月声领路的宫人,在看到那凶兽将要咬死人前,便昏厥了过去。

  “郡主是在同我说笑吗?”梁灿回过头来,眯起了眼睛。

  今天他会带着爱宠来这皇家狩猎场,是因为听闻近日主子心情不好,便存了讨好的心思,想给主子看点他准备的有趣的玩意。

  梁灿在家中并不得宠,他能够翻身,全倚仗了他有一手驯兽的好本领,通过这些凶残的小宠物,来讨得主子欢心。

  什么都准备好了,爱宠、爱宠的玩具,另还有一头此前他驯养了非常之久,被主子夸赞过好几次可爱的狼。

  打算在这边来一场虎狼斗,甚至还特地叫人清了场子。

  这片山林底下,原本是有人驻守着的。

  但是因为这个贱女人逃脱了,梁灿怕走漏了风声,这才勒令底下的人全部进山搜人。

  山林底下看守的人松散了,这才让温月声一行人上了山。

  这片山林并非是通往行宫的主干道,只是从这边前往行宫的话,会比从主干道走更近一些。

  他也没料到会真的会有人在这个时候闯进来,更想不到的是,好戏还没开场,他的爱宠就已经死透了。

  梁灿眼中一片阴霾。

  他已经在主子面前放出了豪言壮语,说这两头凶兽的表现,一定会让主子满意。

  可这会却先死了一头……

  若主子不高兴,那他今日怕也是难以逃脱。

  他将丫鬟当成是爱宠的玩具,同样的,主子也不过是把他当成个尚且能用的玩具罢了。

  思及此,梁灿的表情更差。

  他刚才看见温月声时,哪怕看见了温月声手里的弓箭,也还是下意识觉得这件事情跟温月声无关,爱宠横死,他必定要找出那个杀了爱宠的人来。

  他虽做不了什么,可他主子却不是个好招惹的。

  若找出了这个凶手,今日他必定要让对方为爱宠偿命。

  如今骤然听得温月声这番话,他深觉荒谬的同时,又起了番心思。

  他那双阴恻恻的眼,从温月声的身上划过,先是落到了那个已经昏厥过去的宫人身上,只一顿,便看向了温月声身后的谷雨。

  梁灿低笑了下:“虽不知郡主是打算为谁人遮掩,但既然你说了我这爱宠是你杀的,那……”

  “郡主总该赔偿我些什么吧?”

  他压根不觉得温月声这么一个瘦弱的女子,能有击杀猛虎的能力。

  也没有把温月声手中的弓箭放在了眼里。

  从来就没听说思宁郡主擅长骑射,这京中的女子来狩猎场,寻常是连个兔子山鸡都不敢杀,还敢杀虎?

  笑话。

  温月声见他这般,竟还抬手将手中的弓箭扔了。

  她抬手抚了一下腕间的蜜蜡佛珠,声音冷淡:“你想要什么?”

  梁灿丝毫没有觉得不对,他甚至没去想温月声为何要替人遮掩,或者说,他根本就不在乎温月声在这当中起到了什么作用。

  比起这些,他如今唯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虎狼斗既然看不成了,那给主子看一些更为有趣的东西,不是更好?

  尤其……

  他豢养凶兽的事情,温月声也已经知道了,总得要付出些什么吧。

  对方是郡主,他确实招惹不起。

  但,要一个新玩具,总还是能行的。

  他目光落在了谷雨的身上,那眼神里边透出来的打量和阴沉的笑意,让谷雨有些不寒而栗。

  “这头大虫,是从关东运来的,一路耗费诸多。来得珍惜,且还是我的心头好,如今就这般枉死了,我也实在是难受非常。”

  “好在除了它之外,我今日还带有另外一头宝贝,只是原本准备给爱宠的玩具,现在也脏了。”

  他说话时,瞥了一眼那个躺在了地上蜷缩着的女人。

  话里透出来的意思,却叫谷雨胆寒不已。

  这个梁灿,竟是用活生生的人,当成是那些凶兽的玩具!

  然还未等她反应过来,梁灿的下一句话,便叫她惊恐不已。

  “这样吧,郡主便将你身边的这个婢女送与我,便算是今日的赔偿了。”

  梁灿说着,甚至还笑了下。

  那阴鸷的目光里,隐隐还带着几分兴奋的神色。

  看温月声身边的这丫鬟的打扮,显然是她跟前得脸的丫鬟。

  让郡主的丫鬟来给他的爱宠做玩具,想来也不比虎狼斗差多少。

  谷雨听着,腿便是一软,后背浸出了冷汗。

  她知道郡主不会将她送给眼前的人,但这个梁灿所做出来的事情,实在是令人发指。

  甚至她都能想象得到,那个浑身鲜血淋漓的女子,此前究竟遭遇了多少恐怖的事情。

  堂堂梁府公子,怎能做出这般歹毒的事来?

  “郡主以为如何?”梁灿说着,抬步朝着温月声的方向靠近。

  他越看越是满意,这丫鬟养得细皮嫩肉的,倒是比他府中那些残次品要好上许多。

  他甚至还觉得自己的提议甚是不错,一头大虫价值几何,是寻常人难以想象得到的,只换一个丫鬟,那都是他亏了。

  走近了后,他发现谷雨虽然害怕,但却不像他府中的那些,轻而易举的就被吓破了胆子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