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岁,母后重病时,曾经召他入宫。
父皇年纪渐大之后,郁舜顶着太子之名,实则已经完全掌权。和如日中天的他不一样,母后所在的部族日益式微。
而母后临终之际,所期盼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情,就是迎娶他的表妹,母后部族当中的白蕊兰。
临终期盼,无比殷切,还怀揣着对于他的希翼,按理来说,无论如何他也该应允此事才对。可他没有这么做,甚至在母后亡故之后,诛杀了当时向母后进谗言,企图想要通过联姻来保住自身荣华富贵的亲舅舅。
白蕊兰从小跟他一块长大,他们有青梅竹马之谊,在年少懵懂时,白蕊兰也总含羞带怯地看着他。
在所有人的眼中,他便应当迎娶这个知根知底的表妹才对。
却不料到得最后,他翻出了白家的旧账,将整个白府上下清算,下令杀了自己的舅舅,还亲自给白蕊兰送上了一盏毒酒。
白蕊兰毒发身亡前,大笑,说:“郁舜,我好好奇啊!”
“似是你这等无情寡义,只在乎你的江山社稷的人,若有遭一日爱而不得,将会是个什么模样?"
她口中溢出了鲜血,一双眼眸却亮得惊人:“只怕会将你今日所做出的所有一切,全都报应在你身上。"
“我等着这一天。”白蕊兰最后是在讥笑当中死去。但郁舜从未将她的话当成是一回事。
他的心中,只有吞并大徽,建立新朝。
而阻挡这一切的人,都将要成为他的刀下亡魂。他从不觉得,会有何人比起征服这广裹的土地来得重要。
在他的掌控之下,昊周逐渐强盛,与之相比较起来,大徽国力日渐衰败。想要攻入大徽,不过就是时间的问题。
且放眼当时的整个大徽,能够让他多看一眼的,唯有大徽权臣晏陵。对方曾只身进入昊周面见了他的父皇。
在强敌环伺的情况之下,提出大徽皇帝欲与昊周联姻。
当时的情况,昊周的臣子都嘲笑他不知所谓。郁舜却应承下来了。他曾说过,要攻入大徽,就需得要先了解大徽。
这一趟行程,他确实也对大徽了解更甚,也清楚若长此以往下去,光就凭着大徽那些王爷,是绝无可能守得住大徽的。
可这样的自信未得坚持多久,他便碰到了他这一生唯一的梦魇。
他这一生征战沙场无数次,赢下了大大小小的战役,只唯独败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温月声出现之初,着一身简单的衣裙,手持一串白玉佛珠。生得极美,那双眼眸却格外冷。
从第一次站到了战场上,他下场与她和章玉麟对上时,郁舜便清楚,他面前的敌人从来都不是章玉麟,而是章玉麟厚重身体之后的她。
当时她甚至没有出手,他便已经感觉碰到了此生劲敌。而后种种,更是应证了他的想法。
原本死气沉沉的大徽,在她的统率之下,竟然迸发出来了前所未有的生机。
而比起这些,她本人所带来的冲击,对他的影响更大。
他第一次生出来了想要与一个女子,携手天下的想法来。
只可惜,多年恩怨,他对于大徽而言,是仇敌,是居心回测之人,她若跟了他,便是叛国。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想要她。
迫切,由衷。
他想如果当日她接受了他的提议的话,他日后必定会排出所有困难,让她站在了他们身边,甚至可以做到日月同辉。
但世事之上,到底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离开大徽之前,郁舜曾与底下的人有过无数次的商议。最好的办法,无异于在她羽翼未丰之前,便将她处理掉。
如果说服不了她,那便不能让她成为日后他们攻入大徽的阻力。那时温月声尚未表露出实力,但郁舜仍旧制止了这般计划。
原因无他,他欣赏这样的强敌,并且给予对方最大程度的尊重。
哪怕当时五将中有四位身体健全就在他身侧,他也不认为以他们之能,能够在她的手中讨到了任何的好处。
他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却在她面前倍感压力,她绝对是一个值得耗之最大精力应付的对手。
而之后的种种,也应验了他的话。昊周多年养起来的强兵,在同她对峙时,几乎是节节败退。
当时的大徽将士,还只是不堪一击的弱旅。
而后他们签订盟约,他知晓如若给她时间,她必定会遇水化龙。但同样的,遭逢重创的昊周,也急切地需要恢复时间。
两国之间走到了这一步,已经是你死我亡的必然下场。他立于这片国土之上,作为这片国土的主人,就断然没有后退的理由。
因为他不只是郁舜,他还是昊周的王。
这场战役近乎是无法避免的,昊周之内,经营多年,近二十年的征战与仇怨,也绝对不允许他在这个时候后退。
他们两个有着最根本的立场矛盾,这矛盾化成了一道鸿沟。究其一生,他都无法跨越这条沟渠。
他心悦于她的同时,也更清楚自己身上的责任,以及他们二人之间,此生都绝无可能。
郁舜是昊周男子,立于天地间,天性掠夺,且重杀戮。
便是再重来一世,征战沙场,打下整个天下,也是他的毕生所愿。他不可能舍弃掉了这些东西,委身于大徽。
而她亦然。后来的郁舜才明白,以后位谋娶她,从来都不是对她的珍重,而是一种轻视。
生于这片天地间,即便是郁舜,也难以避免俗套。他还是在以对待寻常女子那般对待他。
却不知,以她之能,是绝无可能屈居于任何人之下的。
也正是看清楚了这一点,他才心知,他们之间绝无可能,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而两王相争之中,必定会有一人陨落。
在筹备着与大徽的最后一战时,郁舜就对此事心知肚明。可即便如此,这一仗也得打。
是为了经年累月之间,结果两个国土的恩怨。也是他们二人之间,必须要有的一战。
出发之前,郁舜便做好了准备。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一次的落败,竟然会来得那么快那么急,近乎没给他任何的准备。
那天战场之上,漫天黄沙飞舞。她跟记忆里的一样,一身黑色的衣裙,立于他所熟悉的大漠。
当时他便想着,如若终其一生他都赢不了她,那么死于她的刀下,也算得上是他的善终。
许多人都不知晓,抚州一战时,他原就是全力以赴。他在对待她之事上,从没有过半点的疏忽和大意,所能够对峙上的每一回,都是竭尽全力。
而那一战,她一击制胜。从那开始,他就清楚,今生想要战胜温月声,几乎没有任何的可能。
可在没有可能的情况下,他依旧选择了与她对战。并且为之筹备了多年,日夜不停。
这是他能够给到了她以及自己的最大尊重。即便面对不可战胜的强敌,他也不愿有所退缩。
所以在当日,温月声与他对上之前,他就已经料定,此战他必死。可那又如何?
这是他毕生的追求及夙愿,也是他的宿命。
他追求极致,也追寻真正的强者。
而死于她的刀下,除了全了他最后一战的想法之外,还有一点,是他隐匿在了野心和战意之下的缥缈渴望。
……他知晓她所有的事,当然清楚他是唯一一个,欣赏她并且向往她,且还向她求亲的人。也是三次与她对战,尚且还能在她的刀下存活下来的人。
在她那把刀插入了他的心脏时,那些宏图霸业,还有种种野心褪去,他看着她的眼眸轻笑时,所想的是。
这样的他,会不会让她记得。
念及此事时,他唇角带笑,至死,都不曾有过任何的后悔。死于毕生宿敌手下,就是他的善终。
第128章 全文完……
天武五年秋。
天高云淡,秋日风凉。
进入了秋日之后,夏日酷暑散去了一些,吹拂在了面上的风,也变得凉爽非常。
这是这一年中,最好的一个日子,诸事皆宜。而今日也尤为特殊,女帝大婚,百官休沐。
两边林立着的官员,皆是着繁重的礼服,列于金銮殿前。残阳照射之下,金銮殿的金顶之上熠熠生辉,照耀在了每个大徽官员的身上。
女帝登基五年,终是成了婚。
虽此番仅是成婚,那位将要成为皇夫的晏陵晏大人,未有任何的封号,但也让朝中那些个担忧女帝无心感情的老臣们,长松了一口气。
还能够成婚就是最好的。
至于封不封男后,那倒并不是很重要。毕竟以女帝冷淡的脾性,能够答应成婚,都已是格外不易。
再有晏陵本身才学出众,如若真的封了男后,还不知应当在朝堂上如何自处。
骄阳之下,一众跟随着温月声的老臣们,皆是面露喜色。和他们相反的是,以陆青淮为首的年轻官员们,则是面容沉肃。
在璀璨的金阳中,齐放终是抬起了头。这一抬眼,便听得宫中的仪仗队,已经入了宫门。
远远地,晏陵着一身大红色的喜服,位于队列之首,缓步朝金銮殿的方向走来。……当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在这朝□□事了这般久,晏陵虽说与朝中的官员都走得并不近,可谁都知晓,他晏大人天生一副冷脸,瞧着颇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
为人疏离冷淡,寻常是连笑容都欠奉。
而今日,这位姿容倾绝的晏大人,难得是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那身一惯清冷的雪白衣袍不再,反而变成了刺眼扎目的大红。
齐放不知身侧的那几人看着是何等滋味,总归他看着,只觉得阵阵恍然。忽闻吉乐奏响。
百官垂首行礼。齐放抬眸去看,却见得此生都尤为震撼的一幕。
女帝素喜玄黑,是以登基之后也鲜少会穿过于鲜艳的颜色。今日却不同以往,温月声着一身瑰丽的大红色。
跟寻常婚服不一样的是,这一身娇艳的红上,绣着张牙舞爪的金龙,还有一些吉祥如意的图纹。形制上与往常皇帝大婚时的吉服差距不大,只是根据温月声的身型,收紧了腰肢,做成了长长的拖尾裙摆。
红纱摇曳,再配上赤金的头冠。将温月声那张冷淡不近人情的面容,都衬托得明媚且娇艳了起来。
……在场之人,此前便知道温月声生得好,只从未见过她这般盛装出席。渭阳王记忆里倒是有过一回,便是温月声第一次以女子的身份,步入了朝堂之上时。
只当初她只能够穿着郡主形制,而今已然登基为帝。身上的礼服,也比之从前华丽了不知几许。
唯独不变的,是她那双黝黑沉静的眼眸。历经多年,朝野之上也是发生了巨大的变革,在百官行列之中,出现了不少的裙装。
这都是女帝登基之后,才出现的盛景。可哪怕周遭变化再大,温月声却也始终如一。
她立在了金銮殿外,眼眸冷淡地看着晏陵步步走近。
在盛大的日光底下,晏陵那身红,连着他眼底遮掩不住的笑意连在了一起,映照在了温月声冷淡的眸中。
待得他走近后,伸出了手,轻声道:“还请皇上握住我的手。”他声音很低,唯有他们二人能够听得见。
温月声抬眸淡扫了他一眼,见得他眼中满是深切的笑意,到底未有多言,只将她仍旧套着白玉佛珠的右手,递到了他手中。
周遭的官员看见女帝与皇夫执手,皆是默契一笑。陆庭玉与身侧的周曼娘轻声说着话。
那张俊朗的面容上,隐隐带着些许笑意。
可这笑意并未持续许久,就听得身边的陆青淮咬牙切齿地道:“看他能够嚣张得了几时。”
听得陆庭玉牙都酸了,他转过头,冷眼看向自家这个混不吝的弟弟,冷声道:“晏大人嚣张得了几时,我倒是不知,总归你是绝无可能的。"
一句话险些将陆青淮气得仰倒。
偏今日是温月声成婚的日子,他就算心底再如何不甘愿,也不愿意破坏。他是,其他几人也如是。
只是在听到了陆庭玉的话之后,这边几人便愈发沉默了。
女帝不喜铺张,大婚也是简单的仪式。婚仪很快结束,因为女帝大婚,官员们也会有三日的休沐日。
可在走出了皇宫之前,陆青淮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昨晚劝说了自己一宿,可真的到了今日,却仍旧觉得牙酸。
毕竟……从今以后,晏陵可就要名正言顺地住在宫中了。他回头,看见盛阳之下,晏陵依旧紧握着温月声的手,到底是看不下去,怒而转身离开了。
百官退去后,这座宫闱变得安静了起来。温月声褪去了那身厚重的礼服,换上了轻便的薄纱,正欲起身,却被身后的人搂住。
晏陵低声道:“皇上要去哪?”
温月声:“去礼佛。”
晏陵一时失笑:"才刚大婚,皇上便要撇下我去礼佛。"
他在她的面前,表现出难见的强势,只将她的唇齿封住,声色低沉地道:“不许去。”今日洞房花烛,她只能属于他。
温月声抬眸看了下,外面骄阳正盛,他却已经将她抱到了塌上。而今日的他,比之寻常还要失控,在情难自已时,他亦是紧扣住了她的手,不让她躲开。
她只能被迫在这暑气没能够彻底消散下去的初秋里,感受着他那比外面的盛阳,还要炽烈的热情。
经久不停。
后来。据史书记载,武帝登基后多年,与皇夫感情极佳。
而在武帝在位的六十七年中,晏陵在其身侧侍奉辅佐多年,是大徽历史中,极具能力与手腕的一代名臣。
除此外,武帝期间内,涌现出了大量的名臣、能将。大徽也从百余年的逐渐衰败式微,转为鼎盛。
武帝治下,国泰民丰,发展迅猛。在那个时代里,不光政治、农业发展极快,甚至在后期,科技也进行了极大的革新。
且还不光如此,武帝在位期间,收复武夷,扩大疆域,将原本就不算小的国土面积,扩展到了有史以来的最高。
当年那般盛景,至今仍旧难以想象,目光所及之下的领土,要么属于当时的大徽,要么就是大徽的附属国。疆域之大,统率之广,堪称历朝历代之最。
也正因如此,在往后的多年中,许多人念及这位武帝,仍旧感慨不已,而在史书中,每一任的后来者,都忍不住感慨挂念。
正史当中,将那段时间称之为“精武文治”。而在野史当中,则是大量记载了武帝之能,是文能通古今,武能定乾坤。
后来有诸位史学家考证,皆认为这等说法,是民间的夸张之语,那时的人崇尚迷信,武帝又确实功成千古,百姓拥戴武帝至狂热的地步,所以才会觉得武帝乃是神仙下凡,可与日月并肩。
但正因为武帝是人不是仙,才会令得无数后人为之倾慕仰倒。
无数的后人,皆通过了长达数百万字的《天武时纪》中,企图回首去看那段国力无比昌盛的时日。
《天武时纪》不同于寻常的史书,这是一本仅记载了武帝个人经历的实录,是武帝皇夫晏陵亲笔所著。
后世之人看这本书,所能够见到的,都是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爱意。
这本书全书长达两百万字,近乎是事无巨细地记录了武帝的所有。还被后人戏称为皇夫恋爱脑记录手册。
可惜的是,《天武时纪》在后来的历史长流中,丢失了几册。
但即便如此,也足以向世人展示武帝的功绩,还有晏陵眼中的最为美好的武帝模样。
也成为了此后多年,后人追忆武帝时,必读的文献。
有趣的是,同一时期,因武帝治下,文武皆昌,所以涌现出了大量的诗人。不少人都曾写诗称赞过武帝,这其中,还有几位武帝在位期间的名臣。
从这些人所写的诗词,再去看《天武时纪》,就显得格外的有意思。许多人发现,每次一有人写长篇大论歌颂武帝,那位皇夫必然会跳过那一日。
只第二日寥寥几笔写着:“圣上之好,足以令得天下之人反复传颂。”是半句都不提那写诗写词的人,有人笑称,说他的酸味都快要溢出书中了。
然越是如此,便越发说明武帝的个人魅力。只因献上诗词,反复赞颂的人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无数的人话语中推崇着的,都是那个昌盛的时代,那个了不起的武帝,那个一旦想起来,仍旧让人觉得热血沸腾,是华夏文明史中,熠熠生辉,不可割据的一部分。
自此后,华夏文明星火相传,武帝萧月声之名,亦是名扬四海,永存于浩瀚的史册中,被人永远铭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