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盼弟见女儿又说起搬出去的事情, 这次没在像之前一样觉得不可能,真的起了心思,“可是咱们家没房子啊。”
“没房子可以盖。”乔微说道:“这年头盖房子花不了几个钱。”比起后世高额的建筑成本, 现在盖房子请力工只用管顿饭,连工钱都不用给,剩下的材料也花不了几个钱, 可以说成本很低了。
“不行, 咱刚分家就盖房子, 你奶肯定知道咱藏钱了, 到时候又得闹。”何盼弟太知道张秀英是什么人了, 那是巴不得把家里所有钱都攥在手上的人,她嫁过来这些年, 除了女儿给她的稿费, 一分钱都没存下来过, 连看个病都要找张秀英拿钱。
只要张秀英知道女儿有稿费, 到时候肯定要闹,把女儿的钱分走去补贴周宝珠和老三一家。
乔微知道何盼弟说得是事实,所以给了个折中的方案。
“队里不是有空房子吗?咱们可以跟队里说买下来, 队里闲着也是闲着, 花不了几个钱就能盘下来的。”乔微说道:“柳支书家的大孙子今年开学读初一,也想考高中,我到时候把我的学习笔记送给柳支书,他会答应的。”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柳支书没必要为难他们。
“到时候也不用请人,让你爹把房子修修能住人就好。”何盼弟也巴不得搬出去。
乔微点头, 周卫国虽然沉默寡言, 但干活确实是一把好手, 不仅田种的好,修房子盖房子这些都会,别人家盖房子也都会请周卫国当力工,所以修补房子这种事也不用请人。
“就这么办。”何盼弟一拍大腿,就定下了这事,她实在是受够了张秀英这个婆婆,一想到自己能搬出去过自己的小日子,能自己当家作主,她就开心。
晚上何盼弟就把这事给周卫国说了,周卫国起先还有些犹豫。
“会不会花钱太多了,咱还要供阿微去市里上学呢。”周卫国心心念念得都是大女儿上学的事情,他觉得自己再多干一些,等大女儿上完高中,攒两年钱再搬出去也不迟。
见周卫国是向着女儿的,何盼弟心里也舒服了,从抽屉里拿出五十块钱,对着周卫国道:“这都是女儿刚写的稿子赚得钱,这里有五十块,足够了。其实我也觉得可以过两年再搬出去,但是阿微老是跟我说这事,我觉得她不喜欢呆在这里,咱还不如随了她的意。”
实际上何盼弟愿意搬出去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乔微几次三番跟她说搬出去的事情,她就是再傻也能看出来女儿不想在老周家住,这次时机正好女儿又提这事,她这才同意。
“这些年确实苦了这孩子了。”周卫国一想到自己爹不愿意供女儿上学,自己娘还整天在家里骂女儿是赔钱货,凡是女儿在家就要被张秀英指使着干这干那,连学习的时间都被占了,心里只觉得更心疼。
“那咱就搬出去。”周卫国一咬牙,也同意了。
解决完这事后,周卫国手里拿着何盼弟给自己的钱,轻飘飘的,但拿在手里却觉得沉甸甸的。
“五十块?这么多?”周卫国这才想起何盼弟刚才的话,“啥稿子能这么挣钱?”
虽然周老爷子将家底昧下了一些,但是周卫国相信周老爷子最多也就是昧下个几块钱,再多也就没有了,这也是为什么他和周卫党没挑明这事的原因,为了这几块钱,和周老爷子闹得死去活来的犯不上。
这五十块钱都快赶上老周家的家底儿了。
“我也不懂,反正和那些写书的差不多,都是印成书让人看的。”何盼弟也没太懂杂志和书的区别,“反正你只要知道你闺女有本事就行了。”
“咱闺女那肯定是有本事啊!”周卫国平时很沉默的一个人,此时说起自己的女儿激动得脸都有些红。
何盼弟看着周卫国的样子笑了,她之前一直没有将女儿赚钱的事情告诉周卫国,就是怕他愚孝告诉公婆,现在看来是她多心了
,她男人虽然孝顺但也爱护女儿。
第二天早上,何盼弟和周卫国就一早带着乔微去了大队书记柳支书那里,主要是去得晚了就该上工了,还是早去些好说话。
现在何盼弟走在哪儿都爱带着乔微,现在谁不羡慕她有一个聪明的女儿,带着出去也有面子,当然更重要的是乔微比她会说话,她要是说得不好,回头闺女还能给她找补找补。
“卫国,你们两口子怎么这么早来叔这里啊。”柳支书有些意外。周家昨天才分得家,又没闹大,外面人都还不知道呢。
柳支书看向两人后面的乔微,以为是两人找他是为了乔微上高中的事情,就对着乔微招招手,“孩子你放心,上面和我打过招呼了,你是市里直接招走的学生,不占用县高中的名额,所以不用生产队写推荐。你学习好肯定能上高中。”
他高兴的是这样一来,乔微就不用占用大队里高中生的名额了。这每年的高中生都是要生产队写推荐信的,生产队不给写的,那连高中都上不了。本来这一年初中毕业的有三个孩子能上高中,一个孩子家里不打算供了,另外两个家里是打算让孩子读高中的,公社给了他们柳家大队两个高中生名额,本来这样正好,但半路冒出来一个七岁就初中毕业的乔微,让柳支书犯了好几天的难。
最后听到乔微不用占用大队里的名额,他别提多高兴了,这样一来那两个娃也能上高中了。
“苏老师和我说了。”乔微笑着将手里的笔记本递给了柳支书,“这是我的初中笔记,里面知识点很全,县里的初中现在也在用我的这个笔记,我听说强子哥是在公社里读初中,应该没有这个笔记,拿过来给强子哥学习当参考。”
柳支书一听是县里初中都用的,还是乔微亲自整理的,赶紧收下,脸上也笑成了一朵花,“那我可就替你强子哥谢谢你了,他没你聪明,公社里的老师教得也没县里的老师好,我正愁他能不能考上高中呢,这下可好了,他有这资料也能追上县里的学生一些。”
“三爷爷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好。”说着就对着屋里喊,“强子,还不快出来谢谢阿微……”柳支书在排行行三,柳家大队的柳姓孩子都叫柳支书三爷爷,但周家在村子里是小姓,家里的孩子怎么可能跟着柳姓的孩子叫,柳支书让乔微这么叫就是在拉近关系,心里把乔微当成本家的小辈。
很快一个十多岁的男孩从屋里出来,看着那资料的眼神很激动,“阿微,真是太谢谢你了,我可是听说这是县初中的宝贝,我们学校老师想借都借不到!”
这么一听,柳支书就知道这资料真是好东西,看向乔微和周卫国夫妻的眼神就更和善了,其实他活这么大早就成了人精儿,知道周卫国夫妻这么早一起来找他肯定是有事要他帮忙,他本来还在犹豫帮不帮,但见着乔微给了这么个宝贝资料,决定一会儿只要不违反原则一定要帮。
柳支书其实有不少孙子孙女,但能静得下心读书的就只有柳强一个,别看他是柳家大队的大队书记,他最希望的还是想要孙子能进城当工人,当工人多光荣啊,还有工资拿。
他打听过了,现在县里的工厂招工都要的是高中学历,只要柳强能考上高中,他家也能出一个工人了,所以他才这么感激乔微带来的学习资料。他可是打听过了,乔微这次毕业考得特别好,市里是争着要过去的,这得是多好的成绩啊!
这样孩子的学习笔记能不是好东西吗?
“阿微,你和你强子哥去旁边说说话,你聪明多教教他,我和你爹娘说会儿话。”他收了好处也得问问人家要办什么事。
乔微笑着应好,她觉得这种小事周卫国和何盼弟能应付,转头就笑着跟柳强进去交流学习心得了。
另一边,柳支书一听原来是周家分家,周卫国搬出来后相中了村东头那个空了好多年的老房子,听到这心中就轻松多了。
他还以
为是多大的事儿,原来是这么个小事。
“那房子也都已经年久失修了,破得也没人乐意住,你们要是愿意,给大队三块钱,那房子就给你们用了。”柳支书又好心提醒道:“你们既然分家了,你爹娘和你三弟住一起,你和你二弟也可以把户单牵出来了,到时候你们也能申请批地了,就申请那房子那地儿,等大队里表决通过了就给你们批。”至于交钱,那房子就算再破也是村里的公共财产,还是要走一走程序的。
那块地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周家分了家也符合条件,柳支书觉得这事儿就不是个事。
周卫国和何盼弟没想到柳支书答应地这么爽快,两人对着柳支书千恩万谢。
临走的时候,何盼弟叫走乔微,柳强还有些不舍,乔微刚刚给他讲了两道题,那比他们老师讲得好太多了,再难的题目听过乔微的讲解都变得简单起来,他正听得入迷呢。
乔微笑着道:“强子哥你要是有不会的题,可以去我家找我。”柳强真的有很强的求知欲,是个很好的学生,她也喜欢努力学习的学生。
“会不会太麻烦你了?”柳强听后眼睛一亮,但很快又挠挠头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在家也会教阿灼他们读书,不麻烦,我们可以互相交流啊。”乔微道。
柳强知道以自己的水平根本不可能和乔微交流,而是乔微单方面指导他,虽然不好意思,但为了学习,柳强还是厚着脸皮点头同意,然后道谢。
等到乔微走后,柳强对着柳支书道:“爷,阿微说只要我有不会的都可以问她,她讲题比我们老师厉害多了,我都能听懂,有这本资料,我觉得我能考上高中。”
“趁着你放假多学学,有不会的就去问人家,阿微性子好,你卫国叔也是老实人,告诉你爸咱回头多照顾一下人家。”柳支书道:“你要是能考上县高中,咱可是欠人家一个大人情了。”就算是大人情,他也乐得欠下,只要孙子能有前途,还人情又算得了什么。
“好小子,你好好学!咱家可就指望你了。”柳支书道。
柳强也红着脸保证一定会努力,在这个时代出人头地的机会本来就少,但再少也是有的,他一定要抓住。
不过话说回来,柳支书感叹道:“周家也是糊涂,阿微多聪明的孩子,以后肯定有大出息,周家还不供她读书,等这孩子出息了,有的是周铁根两口子后悔的时候。”周铁根是周老爷子的名字。
重男轻女也不是这么个做法,村子里谁不重男轻女,柳支书也不例外,但是柳支书也没不供孙女上学啊,柳家的孩子只要愿意上学想上学,他都是供的,女儿嫁得好也能给家里带来好处,总比家里所有人都没出息强吧。
只可惜这个道理周铁根不懂,叫他说老周家这辈里最出息的也就是这个孙女了,可惜啊……
乔微倒是不觉得可惜,如果周铁根和张秀英供她读书,那回头以两人的性子怕是要一辈子从她身上扒皮了,得让她天天感激戴德供着这两人才行,她可不愿意这么做,还是什么都不欠的好。
看着周卫国和何盼弟两人高兴地回去,乔微跟何盼弟道:“娘,二叔那边能帮就帮着些,这次能分家二叔出了大力,咱不能不帮。”
“娘知道,回头我多给你二婶送些粮食过去,现在你二婶最缺的就是粮食。”何盼弟道。
乔微笑着应好。
等到何盼弟拎着粮食去了何苗那里,何苗感激极了,但也不太好意思收。
“大嫂,你们家和我家一样都这么多张嘴吃饭,现在咱们刚分家,这日子以后都得靠咱们自己过,可得省这些,今年收成又不好,我这不能收你的粮食。”何苗也不好意思。
她知道现在家家都难,那天娘家来借粮,婆家不给她能理解,但可以好好说啊,她最生气的是张秀英的态度,拿着大棒子要打她娘,她最恨的也是这点。
“你就
收着吧,你和我不一样,我娘家对我不好,他们找我借粮我能不借,但你娘家对你这么好,你能眼看着他们饿死?”何盼弟叹了口气,娘家对她不好这事唯一的好处就是嫁人后不用顾及娘家人了。
“我家还过得去,阿微过几天就要去市里上学了,苏老师说市里的学校会给她申请计划粮,到时候她就不用吃家里的粮食了,再加上学校的奖学金,也能过得差不多。”何盼弟将粮食放在地上,“她不在家里吃了,这粮食也就多出来一些,你收着应应急,你要是实在觉得过意不去,来年多还我一些就好。”
这话说到了何苗的心坎里,让她直接哭了出来。
“大嫂,你和大哥就是我娘家的救命恩人,我们一辈子都会记得这份情的。”何苗说着就要给何盼弟跪下。
何盼弟赶紧扶着人,“行了啊,再这样我生气了。”不过她还是叮嘱道:“这借粮的事你可谁都别说啊,你说我也是不认的,我可再没粮食借出去了,这要是谁再问我借粮,那就真的要我的命了。”
一听这话,何苗就觉得刚才那个通情达理的大嫂怕不是假的,果然她还是更习惯何盼弟这种说话方式。她现在倒觉得这种态度十分可亲,何盼弟嘴上不讨人喜欢,好事也能被她说成坏事,可这做的事却是实打实救人命的大好事啊,这么一反衬,倒是让何苗觉得这个大嫂刀子嘴豆腐心。
当然她也知道何盼弟说得是实话,这年头谁家有粮食不都是捂得结结实实的,就怕人来借粮,张秀英不就是其中代表吗?
特别是借粮这种事,只要是开了口子,被别人知道了,那就有源源不断地人找上门来借粮,到时候不借的话把人都得罪了,借的话就要饿死家里。
总之,借粮这种事都得悄悄地做,不能声张。
“大嫂你放心,我肯定不和别人说。”何苗保证道。
之后何盼弟又道:“我们过两天就搬出去了,你们和他二叔怎么打算的?还在这儿住吗?”
“大嫂你们搬去哪?”何苗一听何盼弟要搬出去也来了精神,她和周卫党是打算分家但不离家,毕竟出了这个院子他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啊。
之后何盼弟就将他们和大队买下东头的破房子花了三块钱的事给何苗说了,又道,“我们和柳支书都说好了,柳支书说咱们分了家就能单独立户了,回头你和他二叔要想立户也跟着我们一起去柳支书那里。”
“真是太谢谢大哥和大嫂了。”何苗很是感激,这立户可是大事,只有立了户,以后才能申请地盖房子,他们家就算现在不搬出去,以后也是要搬出去的,她也不乐意和偏心的公婆一起住。
“谢什么谢,昨儿个要不是他二叔,这家能不能分还不一定呢,阿微他爹不是个能成事的,这事儿还是他二叔的功。”何盼弟心情好的时候,说话也是讨人喜欢的。
何苗听到这话也高兴,昨天她男人可是为了分家狠狠得罪了公婆,她不怕大房跟在后面捡便宜,她是怕人捡着便宜还卖乖,像何盼弟这样明事理的妯娌那是最让人喜欢的。
“咱都是一家人,哪有啥功不功的?”何苗脸上也笑开了花,她知道她大嫂这是因着昨天的事念着她男人的功所以才给她送粮食帮她呢。
和人相处就要有来有往,今天你帮我一把明天我拉你一把,这才是相处之道。
“之前二宝他爹还和我说阿微去市里上学的事情,这是已经定下了吗?”何苗看着这粮食,就想起何盼弟说这是乔微上学省下的粮食,赶紧关心地问道。
说起乔微,何盼弟脸上就止不住地笑意,“苏老师来信说已经定下了,具体的成绩和情况这两天可能就能下来。”
“那可要恭喜大哥大嫂了,说不定咱家阿微以后还能上大学呢。”她其实也是羡慕何盼弟生了一个这么好的闺女,这以后可有福享了。
以前何盼弟觉得上大学是件遥不可及的事情,
但现在听到有人祝她闺女能上大学,她觉得也不是那么不可能。
“要是阿微以后真的考上大学,我回头一定在村子里摆席,你到时候可得来给我帮忙。”何盼弟脸上笑开了花儿。
这种有光的事就是帮忙也让人喜欢,何苗满口应下。
两妯娌倒是比以前关系更好了。
张秀英给金疙瘩孙女蒸了个鸡蛋,在院子里听到何苗和何盼弟笑得那么开心,骂道:“都是群没良心的!”分家就这么高兴?不孝的东西!
以后她金疙瘩孙女的福气这些人别想沾一点儿。
接下来的时间里,周卫国下了工就去修房子,再加上周卫党的帮忙,五六天的时间房子就能住人了,搬家那天,周铁根在院子里抽着大烟,张秀英则一句句骂着。
那话骂得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但何盼弟心情好就没和张秀英计较,周卫国一如既往得沉默。
因着周卫党和何苗这几天的帮忙修屋和搬家,到了新家第一天何盼弟就请二房一家子吃了饭作为感谢。
看着面前这个破旧还什么都没有的房子,何盼弟却喜欢得不得了,从进了院子到睡觉都在盘算在院子里种些什么菜。
因着搬家的事情,整个柳家大队也都知道了老周家分家的事情,对于周铁根两口子跟着老三周卫民过,一开始还有很多人说周卫国这个做老大的不孝,但随着周卫党嚷嚷大家才知道原来一切都是因为张秀英偏心太过,这样大家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又过了两天,柳家大队村头来了一群穿着中山装,一看不是干部就是有学问的人,这样的人来大队,大家还以为是上面领导来视察,搭话都可积极了。
“请问周微的家是哪里?”一群人中一个小年轻上前对着村民问道。
“周微?谁啊?咱大队有这个人吗?”有些人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周微就是周家大丫头吧?我听她娘这两年都阿微阿微地叫着她。”王大娘也在,搭话道:“你们是要找一个七八岁的女娃吧。”主要是之前几年都叫周家大丫头这么叫着习惯了,很多人都不记得乔微的大名了。
“是的,大娘您知道?”年轻人赶紧点头。
“你们找她干啥?”王大娘两眼好奇地打量着这些人。
“我们是学校的,周微毕业考了全市第一名,市里高中的校长还有县中学的校长来跟她商量上学的事情。”年轻人赶紧道:“大娘,这还等着呢,您知道周微家在哪吗?”
“我哪能不知道,就在村东头,你们一直往东走,往南一拐第二户就是她家。”王大娘热心地指着路。
一群人赶紧朝着王大娘指的方向过去,等这些人走后,周围的人才嚷嚷开。
“全市第一名,那不就是以前的状元公吗?”
“周家大丫头读书厉害,以前就拿奖学金的!”
“这周铁根两口子放着有出息的大孙女不疼,以后有的是他们后悔的时候!”
“对,我看张秀英以后得悔死!”
第45章 六零年代,国宝学霸
一行人很快就找到了乔微的家, 就见到院子里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在教一群孩子读书,一点一点耐心地辅导这些孩子写字,纠正他们的笔画顺序, 年纪虽小,但也已经有几分教书育人的风范了。
很快周大宝就发现了人,对着乔微道:“大姐, 家里来人了。”
乔微这个时候也抬头往外面看去, 礼貌地问道:“几位是有什么事吗?”随后又从一众人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校长?”她看到县初中杨校长的那一刻就知道这些人是来干什么的了。
“周微, 快过来。这是市高中的刘校长, 刘校长可是为了你上学的事情专门从市里过来的。”杨校长对从自己学校里走出来的得意弟子那态度和蔼极了,赶紧替乔微介绍道。
“刘校长好, 各位老师好。”乔微赶紧礼貌地叫人, “真是不好意思, 让刘校长和各位老师为了我的事情还专门从市里跑一趟。”说完后脸上露出了害羞的红晕。
刘校长见到小姑娘不好意思的样子, 笑道:“这算什么?你是最好的读书苗子,咱们这些教书匠,一辈子做的不就是为国家为社会培养人才吗?你这样的好学生就是再让我多跑几百里我都不嫌累。”
乔微害羞地挠了挠头, 然后赶紧道:“刘校长, 杨校长,各位老师,快请进来坐吧。”
本来就是新搬的家,这个家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就连板凳都没几把。周灼已经很懂事了,她赶紧将自己的板凳搬到刘校长面前, “爷爷你坐。”周大宝他们也跟着有样学样, 纷纷把自己的板凳献出来给客人坐。
“爷爷站着就好, 你坐吧。”让这么小的孩子给自己让座,刘校长显然不好意思。
“爷爷你坐,我不坐,我去叫爹娘回家。”说着周灼就把板凳放下,带着周大宝三个他们跑出了家门。自从分家后,周卫党和何苗就把二宝和三宝两个白天托给了乔微照顾。
这两年他们发现周灼几乎脱胎换骨一般,连调皮的周大宝都开始懂事,两个孩子还没到上小学的年纪就认识了不少字,他们觉得这都是乔微教得好,所以也想要乔微帮忙教教自家的两个孩子。
乔微觉得放一只羊也是放,放两只三只也是放,所以就应了下来。
当然乔微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人和人相处就要有来有往,她做得越多,周卫党和周卫国也能越一条心,相互扶持。她到底是要去上高中的,接下来的两年她不太放心周卫国和何盼弟,周卫党就是最好同盟,两家互相帮衬些,在村子里才能好过些。
农村过日子不是城市,这里很多时候家里人越多才不会被欺负,这也是为什么小姓在大姓面前受欺负不敢说话,也是村里爱生男娃的原因之一。
“都是好孩子啊。”刘校长一见周灼几个这么懂事,就觉得周家的家教好,不然怎么能养出乔微这样的天才和这几个有礼貌又懂事的好孩子呢。
另一边周灼带着三个弟弟还没跑到田地旁,就听到有人叫唤。
“卫国!卫国媳妇!赶紧回家,市里学校的校长来了,招你们家大丫头去上学呢!你们还不赶紧回家!”
看到叫唤的人是王大娘,大家才觉得是真的,毕竟王大娘整天守在村口,有什么事都是王大娘来大队里报信。
周卫国一听可激动了,但这可是上工的时候,但这种事请假也得去啊。
柳支书根本用不到周卫国请假,直接道:“卫国!卫国媳妇!快别干了,赶紧回家去吧!”
周卫国和何盼弟直接撂下锄头,直接从地里跑去家里了,一刻也不敢耽误。
见这两口子走了,旁边又有人起哄,对着王大娘问道:“这周家大丫头学习多好,还能连市里的校长都跑来咱这柳家大队?”
“那可了不得,我跟你们说,周家大丫头考了全市第一名,你们说这厉不厉害?”王大娘又道:“前段时间周
家大丫头考完试,我还问过她考得怎么样,她就说自己感觉考得不错,你看这不就对上了吗?”
“全市第一名,那不就是状元公吗?”又有人叫唤道,他们也是被震惊了。
科举已经没了几十年,这年头的人也根本分不清状元和举人秀才这些的区别,只知道第一名那就是状元!
“周家大丫头才多大啊,这就能上高中了,以后肯定有大出息!”
这个时候又有人坏心思地去戳张秀英,“卫国他娘,你们当初不愿意供你们家大丫头读书,也亏得你们家大丫头出息,又是拿奖学金又是有好心的老师供她,要不然这好好的状元公苗子就让你们作践没了!”
“谁作践了!谁作践她了?你看见了吗?”张秀英臊得满脸通红,恶声嚷道,“你们没看见就别瞎说!”
“你要是作践她还能让我们看见?”村子里看不惯张秀英的人很多,王大娘就属于其中之一,她家五个儿子才不怕张秀英呢,直接开怼。
王大娘接着又道:“反正这孩子是有良心的,谁对她好谁供她上学,她以后出息了肯定要对人家好,那些不供她上学的,要我说就当没这个人!回头没人孝顺那也是活该!”
“拿聪明的大孙女当草,拿烂泥扶不上墙的小孙女当宝,活该以后没人孝顺!”
这话彻底激怒张秀英了,“你说谁烂泥扶不上墙?我家宝珠福气大得很!”说她家金疙瘩孙女,她反正是忍不了。
见张秀英马上就要说周宝珠是金疙瘩福星的话,周铁根赶紧拦住了她的话,“别吵吵,还嫌不够丢人!”他是真怕张秀英宣传封建迷信被抓进去,到时候这丢人丢得更大。
有周铁根的发话,张秀英立马不吵吵了。
王大娘和张秀英结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因为年轻时候的一些事和张秀英不对付地很,这些年只要逮着挖苦张秀英的机会,那绝不会错过。
出了一口气后,王大娘神清气爽地走了,只留下气得脖子都发红的张秀英。
周铁根瞪了张秀英一眼,他觉得就算再分家,乔微都是他孙女,他孙女有出息,人家都应该恭喜他才对,结果这下可好,净剩下丢人了。
不过周铁根能屈能伸,对着柳支书道:“支书,我家卫国是个扛不住事的,我得回去看看。”
柳支书其实不想放周铁根走,但周铁根脸皮厚,硬是直接走了。
“卫党,你也跟去看看!”柳支书还念着乔微的好,这几天他孙子隔三岔五地就去乔微那里请教问题,说是进步非常多,他可不想让周铁根过去坏了乔微的好事。
“哎!好好,我这就去!”周卫党见柳支书一发话就赶紧撂下东西跑了过去,他刚才见他爹厚着脸皮过去,就急了,刚要开口请假,柳支书就发了话。
“别看了,其他人赶紧干活!”柳支书制住了一群看热闹的人。
周卫国和何盼弟见到迎过来的周灼几个,赶紧问,“人都还在家里吗?都来了什么人?”
“大姐叫其中两个爷爷校长,叫其他几个人老师,一共有五六个人呢。”周灼口齿伶俐。
“你们都去别处玩会儿,别回去打扰你大姐,这可是大事,知道吗?”何盼弟对着周灼嘱咐道。
周灼乖乖地应好。
等到何盼弟和周卫国到家的时候,就发现刘校长还有几位老师在和乔微交谈,几个老师接连不断地提问,乔微全部都对答如流,这些他们全部都听不懂,应该是讨论学习,看着那些老师从惊讶到满意的神色,两人眼中更为骄傲了,连来时的紧张都消散了不少。
“看来高中的知识你真的学完了。”刘校长感叹道:“说不定明年这个时候我都能收到你的高考成绩了,用不到等到后年了。”现在的初中和高中都是两年制,他本来是打算把乔微要到市高中好好培养两年,争取能培养出一个省状元来,要知道他们市的教育在省里一直是
落后的,自从国家统一高考后就没出过省状元,这次有了乔微,他觉得后年有十足的信心冲一把省状元。
现在看来用不到后年了,明年说不定他的愿望就能实现了。
旁边的老师也很惊叹,一开始乔微说她自学完了高中课程他们还不信,毕竟高中的难度和初中小学不是一个等级的,但刚刚他们轮番上阵提问,发现乔微对答如流,有些解释甚至比他们自己亲自讲还要条理清晰,这让他们不得不感叹天才和普通人确实有着难以逾越的鸿沟。天才就是不一样啊!
至于旁边的杨校长则是一脸骄傲,从他这里走出去的学生有出息,他能不骄傲吗?
见到周卫国和何盼弟进来,乔微赶紧叫道:“爹,娘。”然后又给刘校长他们做了介绍。
周卫国和何盼弟第一次见到这么有身份的人,心里都很是紧张。
刘校长是个善解人意的,看出了两人的紧张,笑笑道:“你们别紧张,我们今天过来就是和你们商量一下周微同学上学的事情,周微是个特别优秀的孩子,你们应该感到骄傲啊。”
一听刘校长这么夸乔微,周卫国和何盼弟都放松了一些。
“刘校长,您说。”周卫国赶紧道。
“是这样的,我之前就跟杨校长说过,我们可能会把孩子的户口转到学校那边,这样周微就能吃计划粮了,这点还是杨校长特地和我们提的,说是周微家庭困难,连之前上学都是靠学校的奖学金才能继续上学。”刘校长道:“我觉得咱们再苦也不能苦孩子,所以我特地向市里申请了给周微同学转户口的事情。”
“之前没分家,是阿微她爷奶不愿意供孩子读书,现在我们已经分家了,就算卖了这个家我也得供她读书。”何盼弟直接表态。
周卫国也跟着道:“她娘说得对,我们一定会让阿微一直读下去,只要她一直读,我们就一直供。”
“还是要谢谢校长,感谢学校,感谢政府,让我们阿微转了户口……”比起周卫国,何盼弟这个时候显然更适合交际,一直说着感谢的话,她这几年和苏老师打交道多了,知道该怎么和有文化的人说话。
“不用谢。是这样的,我也看了家里的情况,周微同学家家境确实比较困难,我们决定给周微同学免除学费和学杂费还有住宿费,另外由于周微同学的成绩优异考取了市里第一名,市教育局奖励周微同学十元钱,让我转交给周微同学。”
随后杨校长也道:“这是咱们县教育局给的奖励,一共是八块钱,还有咱们学校给的两块钱,一共也是十块。”县里的奖励总不能比市里还高,这不像话。
说完后,两位校长就将用信封装着的钱递给了乔微。
乔微笑着将钱放到了何盼弟手里,何盼弟抓着这些钱,激动地厉害,这和那些稿费还不一样,这可是女儿的荣誉,而且还是市里和县里的奖励,多大的本事 啊。
周铁根一来到门口,就听到奖励二十块钱的事情,他心里复杂,没想到这大孙女赚钱这么容易,这钱都顶他一年分到的工钱的一半了。
周卫党是和周铁根一起到的,也听到了这话,心里更加坚定了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孩子读书的想法。
这个时候,刘校长也注意到了门外的两人,“老同志,你们有什么事情吗?”
“我是她爷,听说有贵客登门了,就赶紧过来了。”周铁根都活这么大了,也是会几句文邹邹的用词的,但最多也就这么多了。
“我是阿微二叔。”周卫党也道。
乔微站起来叫了一声爷,然后又对着周卫党笑道:“麻烦二叔了,还让您为了我特意跑一趟。”
周卫党知道他这个侄女是人精,也知道她这是承了自己来看老爷子的情,笑呵呵地摆手,“不麻烦不麻烦,你能好好去上学才是要紧事。”
刘校长等人一听周铁根就是那个不愿意供乔微上学的爷爷,就看周
铁根不是很顺眼,作为一个教育家,是很难接受一个长辈剥夺孩子受教育的权利的。
“老同志,我们这都谈得差不多了,也该走了,回头只要让周微爹娘在开学的时候带着周微去学校报到就好了,学校地址和电话都留在这里了。”刘校长又对着乔微鼓励道:“孩子,再难也要读书,无论男女,读书都是最好的出路,千万不要被那些重男轻女的言论影响了,女子能做的不必男子少,首长就说过妇女能顶半边天啊。”
周铁根一听这话就老练臊得通红,想上前搭话都开不了口,这上来就是首长的话,他哪能和首长唱反调?
乔微也笑了,“我知道,我永远都不会放弃读书。”
“考虑到你年纪小,到时候学校会给你单独安排一间宿舍。”刘校长嘱咐道:“为了你的学习,一切困难学校都会为你解决,有什么困难到时候可以和学校说,学校一定站在你这边。”
宿舍是矛盾发生的集中地,他们也是怕乔微年纪小受欺负,再说乔微虽是新生但开学要上高二,学校原本新高二的学生宿舍已经都安排好了,让乔微去不同年级的高一新生住一起也不好,刘校长觉得还不如单独给乔微安排一间宿舍。
“谢谢您,也谢谢学校和各位老师,我一定不会辜负各位老师的期望。”乔微保证道。
“那我就等着了。”说着就带着众人告别,他们还得回市里呢,再不走,天黑都到不了市里。
再说这年头粮食金贵,出门做客在人家家里吃饭都是要带粮票的,这家里一看条件就不好,他们倒不是嫌弃,而是觉得会让周家人破费,还是别添麻烦了。
周卫国与何盼弟都接连上前挽留,就连周铁根也上前留客,但都没留住,最后刘校长还是带人走了,最后还是杨校长嘱咐乔微有时间可以回学校去给同学们做做演讲什么的。
乔微笑道:“高中开学早,等放寒假的时候吧,我一定过去。”
“好,那我就等着你了。”杨校长也高兴地离开了。
等到客人一走,周铁根就眼热地看向乔微,“大丫头,这奖励的二十块钱你打算怎么办啊?”
乔微就知道周铁根是打她奖学金的主意了。
“首先要还苏老师钱,苏老师供我上学花的钱,也是时候还回去了。”乔微说道:“苏老师和我无缘无故,却愿意供我上学,我不能当白眼狼,寒了苏老师的心。”
“初中的学费一共也没几块钱,就算还完钱还剩不少呢。”周铁根被噎了一下,但还是紧盯着这二十块钱。
“这会儿说是没几个钱了,当时您可是为了这几个钱不让我读初中的。”乔微声音冷漠,“如果当初没有苏老师,我就没办法上初中,不上初中也就不会有这二十块钱的奖学金。”
“你这丫头是怨我啊!”周铁根也有怒气,“我不是也供你读小学了吗?我都说了咱家条件不好,供不起你们这么多孩子读书,供你读了就供不起你弟妹他们了,到时候你弟妹他们肯定会说爷偏心,你也不想让弟妹怨你吧。”
乔微可不理会周铁根这种说法,“咱家都条件都这么不好了,还能供宝珠□□细粮了?初中一年的学费,宝珠少吃几顿精细粮也就有了。”其实初中的学费只比小学贵五毛钱,这年头精细粮金贵,两块钱也就只能买不到十斤的富强粉,鸡蛋就更贵了。
“宝珠那是还小,要吃得好点才行,你还和宝珠那么小的娃计较?”周铁根知道这又是怪他偏心。
“我和大宝他们小时候也没□□细粮,不也好好长大了?都是小孩,当年我们怎么没精细粮吃?”乔微见周铁根又要反驳,根本不给他机会,“您也别说这两年日子好过了这些鬼话,宝珠出生这两年是灾害最严重的两年,粮食全部减产,也就是咱们大队靠近微水湖才好过一些,别的地方早就有饿死人的了。”
周铁根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用一双深陷
的眼珠狠狠瞪着乔微。
何盼弟看不过女儿被瞪,一把将乔微拉到身后护起来,“这二十块钱还完苏老师,还要给阿微买书。还有在学校里住着,干什么不花钱,还要买书什么的,这些钱肯定不够。爹你要是觉得当初阿微上初中您没掏钱后悔了,不如再贴补阿微点,等她考上大学得了奖学金再还您?”
“你还真当她一个丫头片子能考上大学?”一听何盼弟问他要钱,周铁根就不乐意了,“她现在才多大,上完高中工厂招工都嫌她年纪小,肯定不要她,她还不知道多少年能赚钱呢!还上大学,县高中那么多学生,一年都出不了一个大学生,你这是做梦呢。”
“再说她一个女娃能上大学?”在周铁根的心中,考大学就和以前考状元一样,只有男人才能考,毕竟柳家大队消息闭塞,他们这些年只听说过男娃考上大学的,没听过女娃考上大学的,这也是他们对什么男女平等的说法不屑一顾的原因,在他们心里男娃就是比女娃有本事,出路多。
其实这个年代女生上大学的少,主要还是重男轻女的原因,很少有家庭都不愿意供十五六岁的姑娘读书了,十七八岁在农村都该结婚了,上学就更别想了。
何盼弟现在对女儿上大学是充满了信心,很不服气周铁根的话,刚想要开吵,就被女儿拉了拉袖子。
随后乔微看向周卫党,周卫党立马领会意思。
“爹,还得上工呢,支书可没同意你请假,要是算你旷工这之前不白干了?”周卫党说道,他爹那不叫请假那叫和柳支书打了个招呼,也不管柳支书同不同意就跑过来了。
周铁根本来就被气得要走,听到周卫党一听上工的事,只对着周卫国吼了一声让他管管媳妇孩子,就直接走了。
周铁根一走,何盼弟就赶紧把钱都收了起来,骂道:“求他们掏钱的时候不愿意,现在又上赶着想好事,想占便宜除非我死了!”
乔微又安抚了一下何盼弟,让她和沉默得坐在一旁有些羞愧的周卫国一起去上工,这事才算是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