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你娘来了。”
莺娘的母亲被人带进来,看到莺娘,她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抱着莺娘哭:“我的儿!委屈你了!”
很奇怪,在过去,莺娘受了丁点委屈,都要在母亲怀里嘤嘤撒娇的。
可这一回,她一点没有撒娇诉委屈的念头。
母亲的怀抱变得陌生,甚至让她感到不适了。
还是将军的怀抱更舒服一些。
他肩膀更宽,胸膛更结实,手臂更硬。
他的声音也更温柔,没有母亲的声音这么高亢刺耳。
许是莺娘过于沉默,县令夫人收了眼泪,问:“你可还好?”
莺娘点点头:“还好。”
为了她们母女见面,两个婢女都退出去了,屋中没有旁人。
县令夫人拉着她的手,低声问:“你和将军可有……”
莺娘点了点头。
县令夫人的眼泪又落下来。
她哭道:“本来还想将你多留两年……”
哪知道世事不由人。
她擦了眼泪道:“我刚才见着将军了,好在是个年轻的,也生得浓眉大眼,相貌端正。”
将军的相貌称得上英俊,只他这魁梧体格让县令夫人担心。
县令夫人悄悄问英娘:“你可受得住?”
莺娘脖颈都染了红晕,咬着唇不回答。
县令传授她:“要会服软,会求人,男人吃这一套的……”
母女间的私房话说完,县令夫人传达了县令的意思:“你爹叫你,好好服侍将军。”
这才是她来的主要目的吧。
莺娘竟不感到意外。
让她意外的是,县令夫人说:“你去了江陵那边……”
莺娘吃惊:“江陵?”
“啊,将军还没跟你说吗?”县令夫人道,“将军与我们说了的。”
她说:“将军还要继续去打仗的。”
他们其实也怕将军走了就不管莺娘了。不是没有这种提上裤子就不认账的混蛋男人的。事实上,大部分男人都是这么混蛋的。
幸好,那个将军说,会把莺娘送去江陵城,那边更安稳。
待将军再来,莺娘问了这个事。
将军道:“我不知道要走多长时间,你先去江陵等我。”
莺娘很怕。
那天夜里她缠了他好久。
他很喜欢。
过了几日,他在拔营前,派人把她送去了江陵。
莺娘从此离开了出生长大的地方。
莺娘来过江陵的,父亲和兄长带着母亲和她。
因未婚夫家为了做面子,谈婚事的时候,是请节度使大人保的媒。
过年的时候,父亲带着他们来给节度使大人拜年。男人们在前面,她和母亲在后宅给节度使夫人拜年。
节度使夫人拉着她的手直夸她。
莺娘没想到,到了江陵直接入住了节度使府。
她更没想到,节度使府里,节度使大人一家居然都还活着,都还在。
节度使夫人见着她也吃惊。
待知道了她的情况后,也叹息。
又问她跟的是哪一位。
她报了将军的名号。节度使夫人拊掌道:“啊呀,是那一位啊。那可好。”
节度使夫人告诉她:“你的这一位听说是前头那一位的兄长,很受器重。”
她们都是荆南的人,原就该抱团。莺娘既是在那一位身边,若将来得宠甚至剩下一儿半女,对荆南来说都是好事
节度使夫人很热心,去帮着张罗打听将军的事,回来告诉她:“他成亲了的,也有儿子了。”
不出所料,他这个年纪,没有家室才奇怪。
莺娘微垂了头。
“没关系,你这样年轻,他家里那个,至少比你大十岁。”节度使夫人安慰她,又教她,“只记住,一定要有个名分。”
她说的名分是妾。
莺娘现在连妾都算不上,无名无分的一个外室罢了。
要不是时不时地有好东西送到她的房中,莺娘都要怀疑将军抛弃了她。
她在江陵足足等了他四个月。
他终于回来了。
见到他,莺娘才知道,如今的自己有多怕失去他。
父亲母亲和兄长已经不能再庇护她了。
未婚夫一家皆亡了。
她没有别的去处了,她只有他。
莺娘扑进了他的怀里。
将军知她恐惧,一直安慰她:“这不是回来了。打仗呢,哪有那么快。”
将军说着,低下头,含住了她的唇。
第196章 番外:莺娘 完
莺娘是能够感觉的出来将军对她的喜欢的。
节度使府里,原节度使大人一家都还在,让出了半个府邸给这些人。
将军与她便住在同一间院子里。
就像夫妻那样。
将军对她甚为宠爱。
他的兄弟和同僚们都知道。
她渐渐地摆脱了不安。
也敢说话,也敢笑了。
仿佛又过上了像从前一样的日子。
将军喜欢看她笑。
喜欢看她读书,弹琴,作画,烹茶。
她做什么,将军都是喜欢的。
因将军,喜欢的是她这个人。
有一次,他送了她一张琴。
她怔住了。
因那张琴其实曾是她的琴。
订亲后,她和未婚夫诗词唱和,书信往来,还互换了琴,以为雅事。
将军知道她爱琴,便想为她寻张好琴。
武将们在战争中是会有许多私人的战利品的。所以说打仗越久,武将的腰包就越鼓。
他们自然也有自己的管事,懂行,分辨得出来金银之外哪些是值钱的东西。
她和未婚夫的琴都是前朝古琴,名匠所斫。
莺娘问:“这琴哪来的?”
将军说:“打仗收来的。上面刻了一只莺,正应了你的名字。”
就是因为这只黄莺,父亲才把这张好琴给了她。
她又给了他。
他死了,落到了他的手里。
这一条换手的路线,让人心头泣血。
那种仿佛夫妻的错觉被打破了。
虽然此时此刻,他的身边只有她。可他家中还有有妻有子。
莺娘,和这琴一样,只是他的一个战利品。
将军并不精通音律。她弹什么,他都说好听。
他听不出来她琴音中的哀伤。
幸好,有亲兵来请,有公务需要处理,他半途走了。
莺娘伏在琴上呜咽。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而哭。
或许是哭许久都没有想起来过的未婚夫。
或许是哭已经回不去的少女时光。
也或者是哭到现在还无名无分的尴尬境地。
县城里的两个孙家婢子跟着她一起过来江陵了,她们一起劝她。
“如今的日子相当过得,姑娘不要犯糊涂。”
“将军心里,肯定是爱姑娘的。”
她渐渐收了泪。
是,眼前的日子还是过得的。
如果就一直这样过下去……也不是不行的。
但这当然不可能。
她跟他过了两年夫妻般的日子,有一天,将军说,要带她回北方。
“我安排你父亲做了鄂州刺史。”他说,“我们得回去了,你跟我回家。”
这里不是他的家, 他的家在北方, 家里有妻子,还有儿子在等她。
那个地方,离荆州真的有近千里了。
她要离开荆州,去那么远那么远的地方,以后,还能再见到家人吗?
这一去,很可能这辈子就见不到了。
但她的父亲已经急急地去了鄂州,他们都没能来再见她一面。
实际上,从那个晚上她被打扮得楚楚可怜送给了将军之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是坐大船跟着将军回北方的。
路上,将军说:“家里夫人品性淳厚,你尊重她,她定爱护你。”
他说:“无论怎样,不可以对夫人无礼。”
他和五将军是亲兄弟俩。和别的几位将军是堂兄弟。
莺娘看得出来,他是一个非常正统的长男。
比起别的什么,更重规矩。
他虽爱她宠她,也不许她坏了家里的规矩。
莺娘柔顺地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我怕……”
她年纪小,跟着他远离家乡和亲人,会惊忧,会忐忑,很自然。
将军的心便柔软起来。
他将她抱在怀里,承诺:“你只要守规矩,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辱你的。”
任何人包括不包括他的正妻呢?
莺娘咬了咬嘴唇,柔柔地“嗯”了一声。
船行了许久,终于还是到了她其实并不想去的北方。
人们说话的腔调都很硬,和他一样,再没有南方人的柔和婉转了。
一下船,陌生感便扑面而来。
他带她回了他的家。
他们兄弟归来,他们的父母、妻子当然都激动地出迎。
她于是看到了将军的妻子。
相貌普通,气质普通,穿衣太过富贵。
只是一个普通的妇人,看起来温厚,算不得出色。
人的气质是可以展现出身的。莺娘猜,她出身可能不高。
但她眼睛里是有光的。
丈夫离开两三年去建功立业,安全归来,做妻子的怎能不喜悦不开心。
可当她看见了莺娘。
当她听自己的丈夫说明了莺娘的身份。
莺娘……眼睁睁看着她怔住,眼里的光在太阳底下迅速地黯淡了下去。
如果可以,莺娘也不想,为什么要和别人去争丈夫。
可这,岂是她和她能决定得了的。
权力从来不在她们的手上,在父亲、在夫君的手上。
她和她共享着一个男人,她多了她便少,她多了她便少。
只能争。
安顿下来之后,她获得了一个不错的院子。
但将军说:“我这几天,得陪夫人。”
莺娘心下难过。
她说:“那是自然,你和夫人分别了那么久。”
但她说话的时候,眼圈红了,还垂了下头。
将军喜爱她雪白的颈子, 和这段优美的弧度。
书香之家的女儿, 江南的灵秀女子,身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清隽秀美。
但他不能被迷昏了头,他还有责任。
长子的责任,丈夫的责任。
他摸了摸她的后颈,还是走了。
这两年,只有他外出去打仗的时候,莺娘的床铺才会空空的。
他不打仗的时候,都是和她生活在一起的。
不知道是不是北方的床太大了,空得吓人。
莺娘睡不着。
想到他此时和夫人在一起,同床共寝,鸳鸯交颈,难过地哭湿了枕头。
第二日将军也没有出现。
她的两个丫鬟,从县城带到江陵,又从江陵带到了北方。
她们跟府里的人沟通很困难。府中的人总是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
主仆三个人都很挫败,惶然。
第二日晚上,她又是泪湿枕头。
第三日,想着将军不会来,她早早就吹了灯躺下了。
正暗自神伤的时候,忽然外面有响动。她倏地坐起来。
槅扇推开,外面的灯光照进来,高大的男人在地上投了长长的影子。
他来了。
回到家的第三日,他来了。
槅扇门在他身后关上。
莺娘赤脚下了床,扑进了他的怀里,喜极而泣:“你来了。”
将军心疼:“就知道我不在你会哭。”
“怎不穿鞋,小心着凉。”
将军弯腰抱起了她。
她坐在将军坚硬有力的手臂上,俯下身去紧紧抱着他。
将军叹息一声,抱着她走向了拔步床。
那一夜她使劲浑身力气缠着他。
明明只分开了两天,却像分别了两年。
他与她抵死缠绵。
第二日,他带她去了夫人的正房,她柔顺跪下,给夫人敬茶。
有什么样的丈夫,就会有什么样的妻子。
将军夫人也是个守规矩的人。
她接了她的茶,认了她身份。
从此,莺娘有了妾的名分。
但莺娘抬头,看到一双黯淡的眼。
为了对付她,夫人主动给将军纳了新妾。
也是江南女子,也是讲又酥又软的南方话。
一个,两个,三个。
都是比照着她的模样来。
可是没有用。
将军并不是喜欢她这种样子的。
将军是喜欢她。
当夫人也明白了这一点的时候,大概挫败感到了顶点。
但莺娘并不觉得得意或什么。
实际上,她羡慕夫人。
丈夫不爱又怎样。便不爱她,他也始终维护着她正妻的地位。
她还有儿子。
莺娘现在理解为什么人人都想生儿子了。
因为父亲、兄长和男人都是靠不住的。
唯有儿子才真的属于自己。
当夫人又有了身孕,她求将军也给她一个孩子。
可将军,即便在那种欢愉失神时刻,都还保持了理智。
“再等等。” 他说,“等夫人生了。”
小孩子容易夭折,他想让夫人再生出一个嫡子。
然后,才许她生育。
他爱她,爱得理智又冷酷。
给她一切,唯独不能给她最想要的。
夫人真的是很幸运的。
莺娘已经打听清楚了,她不过就是乡绅的女儿罢了。
怪不得富贵之下处处见局促,读过几本书,识几个大字,不是睁眼瞎。
也就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