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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亦没有什么控鹤监、奉宸府给这些男子加官。

  中原王就是安安静静地享受自己的一点私人乐趣,且把可能出现的负面影响压制到最低。

  谁还能说什么。

  叶四叔晚上和四夫人就寝,夫妻夜话,便道:“总不能憋死她。她还这么年轻。”

  四夫人还是有点难以接受。

  四叔道:“那怎么着?让她正正经经再找个夫婿?她可是王了,她若再有夫婿,就是王夫。稳稳地压你儿子一头,你老婆子就开心了是吧?”

  四夫人呆住。

  内宅人想问题,总是想不到这个角度。她们总是习惯把女人和女人凑一起比较。

  四叔叹气,好好给老婆子说道说道。

  “如今咱家,六娘之下,甚至不是我,是三郎,你的儿子。”

  “六娘如今的身份,想找什么公卿贵公子找不到?那个徐侍郎好几次找借口让他儿子在六娘跟前露脸,你以为他安的是什么心。”

  “六娘有心,选些身份卑贱之人做房里人。她这么做,你以为谁得好处呢?别傻不拉几跟着外人瞎捣乱。”

  “如今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她称王开始就不一样了。”

  “你不要把她当成你侄女,也不要当她是普通女子。”

  “她所做的你看不惯就忍着,憋着。但不能跟她对着。”

  “不一样了,再不一样了。你是三郎五郎的娘,别给孩子们拖后腿。”

  四夫人呆了很久,慢慢消化,因碍着自己的儿子,脑子好歹能转过来,能想通。

  能想通就好,四叔很欣慰。

  女人们其实也不傻,只是总在内宅,见识少。与她们好好说,把事情讲明白,道理讲清楚,也不是不行。

  昏暗中,四夫人迟疑了一下,向四叔蛄蛹了一下,贴近,道:“我其实有个事,一直搁在心里……”

  “你看,六娘没有孩子……”四夫人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就小声起来,但她用很小的声音说,“那以后……”

  “闭嘴。”四叔打断了她,“这个事,搁心里想想就行,别说出来。”

  “这个事,是个容易掉脑袋的事。”

  四夫人嗔道:“你吓唬我。”

  四叔却不说话。

  帐子里很静。

  四夫人怕起来:“咱跟六娘可是本家。”

  四叔道:“六娘……你觉得若有事,六娘会因为你是本家就不砍你的头?”

  虽然到现在为止,叶碎金的刀下的确还没有死过本家,但四夫人还是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她忽然想,本家到现在还没有折过人,是不是正因为叶碎金把本家的男丁都拢在了身边的缘故?

  正因有她亲自盯着,才没出过大事?

  如此说来,六娘她……真的很爱护本家。

  但六娘没有孩子,跟自家脱不了关系。

  以后会不会旧事重提,四夫人不安,问四叔。

  “不会。”四叔很笃定,“过去的就过去了。”

  “但这个事不能碰。”

  “我会跟三郎五郎都说说,你也敲打敲打媳妇们。”

  如今不一样了。

  他的家里,必须都头脑清醒,不能出糊涂人。

  太原攻克,齐王身死。原定难军的夏州四地又被收复。

  赵景文有一种凉飕飕的感觉,仿佛是寒风里又脱了一件衣裳。

  因他一直在向北扩张。

  原本裴泽在时,裴家军跟据在河东道南部的吴王常有摩擦。

  但裴家姐弟分家之后,赵景文和吴王说和,两边划了界限,互不侵犯。

  如此,在关中和叶碎金之间,还有个吴王作盾牌。

  在这样的前提下,赵景文向北扩张。已经攻下了宁州、坊州和鄜州。

  他原期望着,趁着吴王和齐王给他做屏障,先向北突,再向西进。未来能不能向东,得看情况。

  他知道吴王、齐王长久不了,但也没想到齐王兵败如山倒。更没想到,党项人扛不住段锦。

  印象里,段锦还是个初初长成的少年,怎地一眨眼,已经是令党项人都瑟瑟发抖的悍将。

  掐指算一算,赵景文才惊觉,七年了。

  他离开叶碎金已经七年了。

  早已风云变幻,物是人非。

  只这一下子,形势就变了。

  他和中原王叶碎金之间的缓冲,只剩一个吴王,一个丹州、一个延州。

  他若再向北突进,就直接与叶碎金接壤了。

  这不行。

  赵景文尽量避免跟叶碎金直接对上。尽量避免给叶碎金攻打他的理由。

  中原王如今是庞然大物,她如果想对关中下手,赵景文无力相抗。

  怎么办呢?

  赵景文目光在舆图上巡梭,只能向西。

  向西,便是陇右道。

  自前魏灭亡,安西大都护府失联湮灭,陇右道渐为胡人所侵。

  打陇右道与打燕云十六州的难度差不多。南方还有那么大的天地。

  北方政权坐稳之后,君王若无雄心,就会像晋帝那样开始耽于享乐。若有雄心,该南下,一统神州。

  赵景文判断,叶碎金下一步肯定是打吴王,但打完吴王之后,大概率是休养生息,养精蓄锐准备南下。

  打陇右道的可能性不大。

  则向西挺进,对他来说就是个安全的选择。

  他用了“安全”而不是“好”来形容这个选择,是因为其实眼前他已经没有了选择。

  才想着,便有军报送来,展开一看:吴王向中原王称臣。

  赵景文咬牙把军报折起来。

  正想丢出去,裴莲的娇声笑语由远及近:“睿儿慢点,别摔了,端好,让你爹爹也看一下,开心开心。”

  赵景文觉得自己好像生病了。

  这种病的症状便是,一听到裴莲这咯咯笑声,太阳穴便一突一突地难受。

  可裴定西带着严笑和房州军投了叶碎金。

  叶碎金与裴泽颇有情义,定会照顾裴泽遗孤。

  而裴定西,又是这世间唯一会在乎裴莲的人。

  裴定西在叶碎金身边活一日,他就得善待裴莲一天。

  这都是,自己选的。

  赵景文把军报狠狠揉了。

第167章 庆功

  这一年, 收复山南东道,打下了定难军,可以说, 北方基本定下来了。

  现在北方的地图上, 北边是燕云十六州, 西边是陇右道和关中,除却这些,整个北方都在叶碎金的手里。连定难军的夏州四地都归了她。

  不提荆南, 光是在北方,中原王的版图就已经超过了晋帝曾经的版图。

  北方, 已经坐稳。

  中原王发展至此, 人人心里都在盼着什么,只不知道是谁先提出来。

  下雪的这日,段锦押着吴王率西路军凯旋。

  万人空巷去迎接。

  那将军真年轻啊,又生得那样好看。

  白马银盔, 身姿挺拔,目如寒星。

  薄唇抿着, 有一种冷意。

  京城不知道多少女儿家怦然心动。

  围观的人中,也有认识他的, 有些诧异:“段将军似与从前不同了。”

  旁人笑道:“立下这等大功,当然不同。”

  前人想说不是那意思,再从酒楼包厢里探头去看, 楼下街上, 白马银盔的将军已经行过去, 往皇宫去了。

  皇宫里, 文武百官列队。

  段锦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有这么多人了。

  不知不觉就这么多人了。

  不知不觉就走到这一步了。

  段锦缴了虎符, 叩首:“幸不辱命。”

  下面跪着的这个段锦, 肩宽腰窄,如今他是云麾将军,身上有千军万马的凛冽之气。

  这一趟归来,越来越像她的大将军了。

  叶碎金在丹阶玉陛之上俯瞰着他,内心里,有一种酸酸的欢喜。

  她会让他一直走下去,直到走到那个属于他的位置。

  然而云麾将军并没有起身,他又拜下去。

  段锦道:“殿下横扫六合,威震江北,天命所归。”

  百官都屏息。

  “臣斗胆,”果然,云麾将军段锦道,“请王上称帝。”

  时机,气氛,人选,都再合适不过了。

  真的再没有人比此时此刻的云麾将军更适合了。

  百官都叩首:“天命所归,请王上称帝。”

  中原王叶碎金站了起来,俯瞰下面百官。

  数不清的后背。

  有一路从邓州跟上来的,有征战中收附的,文官尤其有许多旧势力。六部的官员几乎都是从晋帝手中直接继承的。

  这其中一些人,又是晋帝从梁帝手中继承,梁帝从魏朝末帝手中继承而来。

  老而不死,盘踞在这里。

  别看现在伏下身去,把后背给她。但叶碎金居高临下地,能看到无数的盘算。

  真有意思。

  叶碎金的嘴角扯了扯。

  杨先生已经打好了腹稿,准备和他家主公来个三请三辞,三辞三请。

  这个过场虽然虚伪些,但走一遍,史书上好看。

  孰料,中原王气息绵长地应了:“可。”

  “祭告天地人祖,择日登基。”

  杨先生险些被自己呛到。

  中原王又一次刷新了新附之人对她的认知。

  许多人五味陈杂,又随着大流拜伏下去,山呼万岁之声从金銮殿响到了殿外前庭,卫士们听到了,明白了发生了什么,跟着呼万岁。

  万岁之声如水波一样迅速向外扩展开去。

  皇城里的声音震天,穿透了宫墙。

  御街上的百姓都听到了。百姓们面面相觑,反应了过来:“中原王称帝了!”

  “称帝了!”

  “有皇帝了!”

  “万岁,万万岁!”

  百姓满足于眼前的柴米油盐,不会去思考世上为什么一定要有皇帝。

  百姓只知道,当金銮殿里没有皇帝的时候,就会有战火,就朝不保夕。

  当有人能稳稳地坐在金銮殿的时候,日子就会太平安稳。

  头上有皇帝,百姓才觉得安心。

  呼万岁之声,在京城里蔓延。

  这种氛围,让人忍不住血热。

  也有许多人,在这时候悄悄抬起头去看即将登基的女帝——是的,当众人高呼万岁之时,纵她还没穿上龙袍衮服,也已经是皇帝了。

  叶四叔撑着地,抬头望去。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给侄女下跪。

  当叶碎金称王的时候,他作为王叔也不必跪的。可刚才当“万岁”呼声响彻金殿的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跪下了。

  左右看看,弟弟们也都跪下了。

  皇权,独一无二,至高无上。不在乎谁是叔叔,谁是侄女。

  赫连响云抬起头,看了眼叶碎金。

  他微微一笑,臣服地低下了头去。

  君与臣两相得,才能谱就绝世名章。

  此生有幸,得遇英主,这一身本事,都与了她。

  旧势力诸人抬起头,偷看这个女人,心中各种思绪。

  女帝睥睨着,目光压过来,顿时让人喘不上气来。

  诸人纷纷低下头去,身体伏得更低。

  只有段锦,抬起头来,正大光明地仰视女帝。

  自他十二三岁,身高窜上来之后,许久许久没有从这个角度去看过她了。

  真高。

  当年,第一眼就是这感觉,真高。

  因为她骑在马上,他倒在雪地里。

  他听见了马蹄声,睁开眼,猩红斗篷如火烧云一样在风雪中飞卷而来。

  他以为自己要被踏死了。

  也好,反正不被踏死也要被饿死。

  可那马神骏,马上骑士更是厉害,危急时刻发现了他,勒缰急停。

  马身人立而起,在风雪中长嘶,再落蹄时,避开了他小小的身躯。

  “瞧,这有个小孩,好像快死了。”

  “还没死。”

  “还能救。”

  火红的斗篷罩下来,将他冻僵的身体裹住,将他抱上了马。

  小孩睁开眼,看到叶家堡大小姐抱着他疾驰。

  她的发辫在风雪中飞舞。

  疾驰中低头看了他一眼,带着怜惜:“别怕,有我在,不会死。”

  那个怀抱温暖极了。

  那个视角看过去,她那么美。

  小孩的身躯很小,心也很小,一下就被装满了。

  段锦仰起头看过去。

  丹阶玉陛之上,女帝那么美,那么美。

  光芒耀眼得炫目。

  小孩已经长大成年,冲锋陷阵,建功立业。

  云麾将军知道,他这一生,心里装不下别的人了。

  只能是她。

  宫中开了宴席,午一场,晚一场。

  既是为云麾将军段锦庆功,也是庆祝女帝即将登基。

  从白日到晚上,宫灯不曾灭过,喧嚣不曾停过。

  毕竟此时,武将的地位高于文臣,武将里虽偶有几个儒将,但大部分还是大老粗。

  自然热闹喧哗。

  段锦忽然醒来,人浸泡在热水中。

  好几双柔荑在他身上。

  “将军醒了。”

  “快与将军取水来。”

  段锦就着宫人们的手喝了水,头才清醒些。

  他是喝了一天的大酒。

  中午就喝趴下了,倒头睡了一场,晚上接着又喝了一场。

  今日他是主角,怎躲得过。当然也不想躲。

  人生痛快之时不多,这样的日子没几个人能有,躲什么躲。

  “我又喝倒了?”他按着额角问。

  酒喝太多,头会疼。

  “将军喝多了,吐了,奴们已经收拾好。”

  宫人温柔的手指轻轻帮他按揉着太阳穴。

  记忆回笼,好像是喝多了,吐了,宫人们给他解衣裳洗澡。

  泡着泡着睡着了。

  段锦抬眼看去。

  围着浴盆的都是美貌的少女。

  晋帝风烛残年之时,格外喜爱十五六的少女。

  选秀进宫的最小十岁,养在宫里慢慢长大。少女们一茬接一茬,永远都是少女。

  如今新帝入主宫城,却是个女子,宫人们惶惶然不知道前程在何处。

  一些年纪稍大的宫人,已经悄悄溜去勾引宴席上的贵人,想为自己找个归宿。

  而她们几个,有机会服侍年轻英俊的云麾将军,真是天降的好运。

  段锦拨开宫娥的手,俯身将脸浸在水里,过了片刻抬起来抹把脸,彻底清醒了:“拿衣服来。”

  明明气氛旖旎,云麾将军却没有多看她们一眼。仿佛她们和宫里的侍从、侍卫也没什么两样似的。

  宫娥们好生失落,不敢怠慢,为将军取了衣服来。

  衣服都是新的,显然有人做好了让他在这里留宿的准备。

  还给他安排了美貌的宫娥。

  他若看上谁,大概就会赐给他。

  段锦洗漱完毕,勒上了蹀躞带。

  宫娥蹲下为他整理下摆,仰起头看,为他英武所摄,竟迟钝了几息。

  直到云麾将军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才醒过来,忙低头。

  段锦转头看了看窗户,宫室中亮如白昼,窗外是黑的,隐隐能听到远处的喧哗和音乐。

  “宴席散了吗?”云麾将军问。

  宫娥们回答:“文官散了许多,将军们还在饮乐。

  这等庆功宴,本就是武人的狂欢。

  “陛下呢?”云麾将军问。

  男人们喝起酒来,会有许多丑态。不是她想看到的。通常这种酒宴,行到一半,大家开始有醉态了,她就会离场,让男人们自己玩去。

  宫娥们垂头:“应该在寝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