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谢谢婶婶!太看得起我,我叶十二真没那么大的本事!”
“他死,是因为他找死!忠远堂的前车之鉴还摆在那呢?他以为和六姐同宗就有免死金牌了吗?”
“当年六姐清理邓州是为着什么,就是为了给族人们警醒!让大家都安安分分的,好好过日子!六姐能提携的自然会提携!”
“他干了什么呢?”
“他贪污军粮!”
“怎么就判了立斩呢?他贪污的数量就是该立斩!”
“我也是不懂,世上怎么会有你们这样的蠢人!好好的阳关大道不走,偏要去作死!”
“但我可以告诉你,六姐虽姓叶,她也不会容忍任何一个姓叶的坏叶家军的根基!”
“我还可以告诉你,朗朗乾坤之下,在六姐的辖地之内,在这比阳城里,没有人可以因为姓叶就能贪赃枉法,胡作非为!”
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了一片叫好之声。
又起哄喝骂。
那妇人见势头不对,爬起来推开人群掩面跑了。
有无赖子趁乱拔了她头上的金簪子揣了去。
这之后,文书下来,叶宝瑜迁任比阳县丞。
十二娘在县衙里干了两年,对这里太熟悉了,全是熟面孔。
只这次升迁回来,感觉全完全不一样了。
说出来的话,昔日旧同事都会认真地听。
不再有从前那种哄着她,让着她,陪她玩的感觉了。
十二娘叶宝瑜出仕,在众人的眼里终于不再是一件“她姐姐疼她,哄她玩”的事。而是认认真真地,在叶碎金的治下,除了叶碎金本人之外,另一个人以女儿之身跻身于官员之列。
凡事有一就会有二。
已经有人预见,既叶碎金之外有叶宝瑜,就不会只有叶宝瑜一个。
昔日大魏女帝在位时,身边便许多出色女官。
大概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当年叶碎金向晋帝称臣,也没有因为是女儿身而受阻,顺利地当上了邓州节度使。
从心理上,大家已经准备好了,等着下一个会抛头露面的女人出现。
甚至带着一种看热闹的心态,想看看会是个什么人。
这人果然出现了。
是给事郎蒋引蚨的闺女。
蒋引蚨做事,手下带着一批弟子,这其中有儿子,有叶碎金塞给他的徒弟,还有女婿。皆都有编制有俸禄,吃一口人人羡慕的公家饭。
在十二娘成为县丞之前,他都没想过要带闺女出来做事。闺女在家抱娃娃,他觉得就挺好了。
直到叶十二办了大案,升任县丞。
蒋引蚨第一次觉得,叶碎金对十二娘出仕这件事是认真的。
蒋引蚨琢磨了好几日,又跟女婿女儿沟通了一番。
女儿道:“我本就算盘打得比他好。”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女婿。
女婿也盘算了一通:“你要是也出来挣俸禄,家里再添两个使唤人,不愁没人看孩子。”
三个人都是不用算盘就能心算一大串数字的人,当然算得过来这笔账。
正好,蒋引蚨正在给自己的新岗位搭建新班子,直接把女儿的名字写进去了,标注了一下“女”。
甚至并没有特别地去到叶碎金面前打招呼。
女儿还有点不安:“要不爹还是先去跟大人知会一声?通通气?”
蒋引蚨道:“你不懂。你别管。”
节度使府的人事任命,最后都要叶碎金亲批的。
叶碎金展开折子,看到那个“女”字,微微一笑。
朱笔一勾,便同意了。
六月,北面房来报。
叶碎金一直关注的京城终于有了动静。
大公主打杀了才人的父亲。
才人如此受宠,许多人走她的门路,导致她父兄抢了许多大公主的利益。一直就有积怨。
只大公主如何就敢突然打杀了才人的父亲?
只能是,晋帝的身体不行了。
才人失了靠山。
叶碎金写信给裴泽:“京城将有变,宜屯粮扩兵,整备军甲,以待时机。”
“我与兄,皆可北上。”
“天下,有力者据之。”
这是第一次,叶碎金与裴泽谈到“天下”。
裴泽叹道:“她的心,怎么这么大呢。”
或许是因为年轻?有无穷的精力?
裴泽羡慕。
他把信传下去,严笑等人接过来阅看,都“嚯”了一声。
严笑更是道:“是她能说出来的话。”
大家纷纷问:“京城到底怎么了?”
军汉们会打仗,但不是每个人都有政治敏感度。
严笑算是好的,知道一些:“皇帝快不行了吧?”
裴泽点头:“只此一种可能。”
他道:“碎金早与我论过。晋帝若崩,谁可继位。”
有人道:“难道不该是太子?”
裴泽道:“礼法上,自然该是太子。礼法上,剑南道该我继承。”
众人顿时不说话了。
严笑问:“叶大人的意思是,京城将有大位之争?”
裴泽想了想,脸上居然出现了笑意:“便没有,以她的性子,也会去搅动到有。”
众人顿时大笑。
有人道:“叶大人一定会说,‘反正皇帝死都死了’。”
语气居然学得惟妙惟肖。
连裴泽都笑了。
裴定西茫然问:“这是什么意思啊。”
严笑道:“你不晓得,这是叶大人的口头禅,说直白点,贼不走空。”
裴定西:“?”
裴泽责备道:“别乱教他。”
嘴上这么说着,却连自己都忍不住又笑了。
信传到赵景文手里,他凝目看去。
是他熟悉的字迹。
她喜欢遒劲有力的笔锋,每一笔都带着她独有的姿态。
赵景文听着大家描述着她。
很奇怪。
这样的她,与他记忆中的她其实是不能完全贴合的。
好像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变了。
绚烂耀眼,光芒万丈。
赵景文捏着信纸。
他抬起头,打断了大家的笑声:“大人。”
他道:“这信上说的是,皆可。”
不是携手,不是共谋。
这一次,是皆可。
第149章 常态
是的, 裴泽看到那个“皆可”了。
他收起笑意:“正是。”
房中安静了。
裴泽负手道:“天下无有不散的宴席。这甚至还没到散的时候,你们这是什么样子。”
有人挠头道:“就是觉得……”
有种怪可惜的感觉。因自和叶家结盟以来,裴家的发展仿佛生了双翼似的, 乘风而上。
叶家也的确是在战场上、战场下都靠得住的伙伴。
这种信任, 是在合作中一点点积累的, 而非是靠嘴说出来的。因此让人不免生出不舍之情。
裴泽失笑:“出息点。怎么,我们裴家军是要每口饭都要别人喂到嘴里才能吃吗?”
众人:“啧!”
的确,裴家和叶家也不可能一直共进退。
京城将有变, 叶碎金会特意写信告知裴泽,已经是十分有情义。
严笑道:“大人, 那我们这次……”
裴泽没有立刻回答, 负着手,围着舆图慢慢踱步,思考若晋国真的乱起来会怎样。
赵景文也在思考。
其实不论叶碎金如何提防赵景文对裴定西不利,至少此时此刻, 赵景文的利益和裴泽是深度绑定的。
得先有裴家军的好,才能有赵景文的好。
且赵景文一直在担心一件事。
“大人, 我们的军粮过度依赖叶家。虽这几年对我们着实有助益,但长远来看, 不免受制于人。”赵景文道,“我非是不信叶家,而是恰如大人所说, 天下无有不散的宴席。大人当为长远计。”
这件事也不是没人想过。
只是第一, 叶家最开始确实是雪中送炭。
第二, 到现在, 也还没有找到这件事的替代解决方法。因为他们的地盘产粮的能力, 着实比不上叶碎金的。
但赵景文有想法。
“梁州产粮。”他说, “我们可以去梁州买粮。”
众人一呆。
有人道:“疯了?蜀国怎么可能卖粮给我们?”
梁州现在为蜀国实控。
但赵景文却道:“不肯卖粮给我们的是掌着梁州的蜀国人,却不是梁州的粮商。”
“大人,”赵景文请命,“让我去试试吧。”
大家都盯着他。
他道:“若不成,也没有损失,不过是我白跑一趟而已。”
“若成,对我们有百利而无一害。”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这个道理无需他说,谁都懂。
只大家以前没能力解决这个问题。
而赵景文……赵景文的确有他的两把刷子,众人得承认这件事。
大家都看向裴泽。
裴泽沉思片刻,许了:“好,你去吧。”
“不成也没关系,但正如你所说,该试一试。”
赵景文抱拳:“遵命!”
他回到自己住处,叫下人给他收拾行装。他自己却到裴莲跟前,满怀歉意:“这次又不能陪你了。”
裴莲的肚腹高高鼓起,即将临产了。
裴莲自然难过。
但赵景文半跪着,把脸贴在她圆鼓鼓的肚子上,柔声道:“大娘,我好难过,又不能看着自己的孩子出生了。”
“可我这当父亲的,不能停下脚步,必得为孩子们挣出一份前程才行。”
“孩子们现在可以靠外祖父,以后呢?总不能靠舅舅吧?”
“我也不能让自己的妻子以后靠弟弟,是不是。”
为母则刚。
尤其是,弟弟确实靠不住。
裴莲垂泪,但还是坚强地道:“你尽管去,不用担心我。你好好建功立业,以后我和孩子,都得靠你。”
赵景文握着她的手,感动地道:“得妻如你,夫复何求。”
赵景文离开后没几日,裴莲就发动起来。
这一次有父亲在身边,在窗外侯着,倒没那么怕了。
比第一次顺利些,又生了个儿子。
裴泽赐名赵琼。
一个上辈子不曾存在过的人。
裴莲守着赵睿,抱着赵琼。
开始淡忘少时受过的苦,害过的怕。
觉得自己被治愈了。
有父亲,有丈夫,有儿子,人生十分美满。
觉得除了晋国大公主这样的人物,没有什么女人能赢过她了。
不是公主,却也可比公主。
裴泽自然不会特地去告诉叶碎金自己又有了第二个外孙。
但裴定西却写信给十郎,告诉了十郎和叶碎金,自己又有了第二个外甥,才出生就蒙他的外祖父赐名,是为赵琼。
叶碎金看到了这封信。
出现了不曾存在的人。命运变得不一样了。
桐娘如今也有身孕,大概过完年生。这时间完全不对。所以这个孩子也不是前世的那个孩子。
叶碎金并不惧怕。
她喜欢看到命运被改变。
人,定胜天。
九月,晋帝崩。
大公主把青春貌美的才人给自己爹爹一并殉了。
太子继位。
三日后,大公主和驸马发动宫变。因新帝有准备,宫变失败。
大公主和驸马逃离京城,与河东队伍汇合,还没开始反攻,新帝便死于异母弟之手,新新帝继位。
大公主和驸马正好打出诛伪帝的旗号。
晋国的混乱,由此开始。
又开始有大批的流民,逃往邓州、唐州,均州、房州。
一切都和上辈子一样,这些大事倒不曾变。
此时,江南亦有变。
去岁末,江南之主为自己的义子反杀篡夺。那个义子改了姓氏,变作了前魏的国姓,自称是魏朝某帝的五世孙,以前魏宗室的名义复国称帝,自称大魏。
时人多称其新魏,楚称其伪魏。
后世史称南魏。
如今南方,楚、魏、汉、闽几大势力割据。中间杂着一些小势力。
这其中,楚、魏最强,皆在攻伐别方势力,想一统南方。
晋国乱的消息传来,楚正攻汉。楚帝北望许久,呢喃:“多好的机会啊。”
此时南方若是一统,高胖子已经称臣于他,他可以借道襄阳,那么是多么好的挥兵北上的机会。
“可惜,可惜。”楚帝叹息,“若我能年轻二十岁。”
但他的年纪没什么希望北上了。
只能专注于眼前。
十一月,汉亡于楚。
魏国亦攻下了湖州、秀洲、杭州、明州、婺州、越州、衢州,即将统一东海沿岸。
几方小势力自知不敌,纷纷不是投楚,就是向魏称臣。
南方渐由四分五裂,转而向楚、魏争霸发展。
九月时候,晋国的消息传来,唐州的大家都在等着叶碎金说出她那个经典名句:X都X了。
结果,叶碎金道:“不急,让他们先打。”
晋国兵力太强,与其现在就冲上去,不若让大公主和弟弟们先互相消耗一下。
大家:“嗯!”
众人才“嗯”完,她说:“至于我们,反正晋国乱都乱了……”
来了,来了!这一句果然还是来了。
叶碎金道:“我们把关将军拿下吧。唉,跟老关这么熟了,还有点不太好意思。”
谁也没看出来她哪不好意思了。她好意思得很。
关将军镇守大晋东南线。
叶碎金挥兵攻打申洲。
关将军气急败坏,派了使者来骂:”咱们什么关系!你想趁乱捡便宜,打哪里不好,你来打我。你去打隋州啊!”
他却不知道,隋州早在新魏复国之前,便已经被叶碎金拿下了。
如今叶碎金北面是晋国主力大军混战。
南面是很有实力的楚国。
那对比一下,西边的老裴和东边的老关……咳,当然是要打老关你。
叶碎金对使者痛心疾首地道:“我也是不忍心打的。你回去劝劝他,别在这里傻杵着,是不是要断炊了?不如跟了我吧,能吃饱饭。”
关将军镇守南线,他实际上算是边军了。
按说怎么样都不该亏边军的军粮。奈何从老晋帝开始修皇城、皇陵那时候起,关将军这边就捉襟见肘的。
能拿到多少军粮,全看他派去京城吵架的人嘴巴有多厉害。
好几次都是找叶碎金买粮救急。后来干脆一直维持着一个保底的量,持续从叶碎金那里买粮。
这样即便京城的王八玩意们又不做人,他这边也不至于有乱。
现在,京城一乱,他这边就断粮了。紧跟着叶碎金翻脸无情,也断了东输的粮。
关将军气得倒仰。
叶碎金派使者去说:“你在这里没什么意义,将来谁做皇帝,也不会记得你的好,不如选一边,好歹混个从龙之功。”
关将军回复:“我从个屁。丢了南线,将来谁做皇帝都饶不得我。”
不管过往有过什么和谐的合作关系,终究大家的利益站在了对立面,该打还是得打。
叶碎金如今坐拥十一州,兵马七万,仍然亲自挂帅。
叶四叔也劝过她:“让三郎、赫连去。”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都觉得如今已经不是从前,能战之将数十人,觉得叶碎金已经没必要亲自上战场了。
毕竟只要上战场,就还是有危险的。
但叶碎金道:“叔,离我从战阵上退下来,还早哩。”
“这是咱们头一次和晋军交手,我不亲自试一试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