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上一辈的人了,大概同你们这般年轻人的想法不同。但是我知道,婚姻和恋爱之间的区别是很大的。你现在嫌理元不好,可是当初你们在重庆时,不也是要好的……”
苏嘉仪用鼻子不耐烦的重重出气:“妈,别说了!他那时不过是骗我!骗到手了,结了婚了,我就立刻比法币贬值的还快!周承宗是没有他样子好,没有他个子高,可是肯全身心的对我好啊!我现在不再看重那些浮华的外表了,我只看他心里是不是最爱我!”
冯采薇见她这样死心塌地,就不好再说,转而问道:“听说理元已经回来有两三天了?”
苏嘉仪点点头:“离婚的协议我留在那房子里了,他肯定早已经看过。可是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一直不肯给我回复。我不管,要么大家好聚好散的协议离婚;要么就撕破脸皮,闹到法庭上去!不要看我是个女人,我不在乎这些!我才不怕!”
冯采薇抽出手帕擦了擦嘴唇:“是不是他对协议有所不满,所以才迟迟不肯答复?”
“他定是觉得我要的赡养费太高了,所以想要在自己的财产上做些手脚!妈妈,你说公平话,六十万英镑的赡养费,算是很多吗?自从回了上海后,他的工厂都是你们帮忙建的,大宗的生意,也都是看在我们家的面子上送上门来的。再说他早在重庆的时候,就借着买卖黄金,大发了一笔国难财——不要看我平时不留心这些,只要我想知道,就肯定都能调查的出来!”
冯采薇双手揉着那条大手帕,她是从来不缺钱的,所以对于苏嘉仪所算的这笔帐,也并没有清晰的一个认知。六十万英镑诚然不是个小数目,然而顾理元到底有多少钱呢,她也是不大知道。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问道:“那你调查出什么来了?”
苏嘉仪嘟起了嘴:“还在调查中呢……我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我不信他就只有这么点钱——少的都说不通!”
苏嘉仪愤愤然的,在家里又等了三天,依旧不见顾理元的影子。她不晓得他这是在打什么哑谜,这天早上起了床,坐在梳妆台前,正盘算着要亲自动身前去声讨之时,忽然女仆送来一份报纸:“四小姐,您看看吧,这上面有……的消息呢!”
苏嘉仪见这女仆大惊小怪的,便放下了手中的香粉膏,拿起报纸一看,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黑体大字的标题:“上海富商赴港寻弟,路遇冷枪险遭不测”。
苏嘉仪吃了一惊,继续读那小字正文,便见这新闻用一种演义的笔法,把这“富商顾氏”在香港的历险记绘声绘色的描述了一番,其中字里行间,又明明白白的采取了许多影射的写法,但凡是个懂点时事的人,大概都能从这新闻中揣测出点什么言外之意来。
苏嘉仪读完全文,心慌意乱的把报纸往梳妆台上一丢,先是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就踩着拖鞋出了卧室,一路跑去客厅给周承宗打电话。
周承宗此时也见到这篇新鲜出炉的报道了,同样也是大为惊讶。接到了苏嘉仪的电话之后,他一分钟也不敢耽搁,开着汽车就一路疾驰到了苏家。然而又不敢贸然进门,所以只能在门外等着,眼见着苏嘉仪出了大门,急匆匆的向自己这边走过来了,才赶忙下车,满面微笑的向他挥手:“嘉仪!”
苏嘉仪黑着一张脸,也不理他,径自跳上了汽车。周承宗见势不妙,也只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二人并排坐在后面,只听苏嘉仪愤然道:“你怎么搞的?你说过只是要拖拖他的后腿而已,怎么还闹出了枪击案?你是要杀了他吗?”
周承宗早在路上就拟出了应答的稿子,所以此刻听了这番质问,也并不慌张,只说:“你把我当成什么心狠手辣的人了?我与他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怎么会要他的命。只怪我所找的那个朋友,太过热心,一听我讲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就很为你不平。看来大概是他义愤填膺,所以行为有些过分了——唉,我也万万没有想到,事情会到了这个局面啊!嘉仪……都怪我,如果顾理元一定要不依不饶的话,那就全由我来负责好了。”
苏嘉仪一跺脚:“当然是你来负责!你还以为你能逃得过吗?”
周承宗继续陪笑:“好好好,你放心吧!”
二人在车内,叽叽咕咕的商量了许久,并没有得出什么一致的结论来,最终,苏嘉仪心里发烦,又使着性子下车回楼去了。周承宗晓得大小姐难伺候,所以倒没生气,只是想着顾理元或许会来找自己寻仇——这倒是一件很棘手的事情。
然而,他还没有等到顾理元来寻仇,几名警察先把他带走了。
周承宗在上海,也是个孤家寡人,虽然有几个朋友,但也皆非善类,而且情谊有限,只在喝酒吃肉时可以凑在一起。所以他这回身陷囹圄,真正为他着急的,只有苏嘉仪一人。
苏嘉仪依照惯例,首先向冯采薇求援。不过冯采薇素来看不上周承宗,所以如今听说他被人拘走了,不但不愁,反而窃喜,恨不能让他永远别出来,正好自己还有机会重新挽回女儿女婿的这一段姻缘。
苏嘉仪见妈妈是指望不上了,只好转而去找爸爸。
苏饮冰诚然是不大喜欢顾理元的,因为觉得这人总带着点威胁性,不是一个理想的女婿,而且还曾经与自己有过言语上的冲撞。所以虽说离婚不是什么体面事,但他也绝不会反对。然而在偶然见到女儿的新宠周承宗之后,他的思想就大为改观,感觉顾理元虽然心机深沉,但总还算是一个上等人;而这周承宗——简直就不配做他苏饮冰的女婿!
所以,苏嘉仪在苏饮冰这里,再次碰了壁。
就在她营救情郎屡遭失败之时,顾理元忽然出现了。
顾理元看起来神采奕奕,身材消瘦了些,将一身笔挺西装穿的格外倜傥。他满面春风的提了份精美礼物去了苏家,先是探望了冯采薇,同她窃窃私语的叙了别后情形。冯采薇几次的要同他谈一谈离婚之事,他却笑着摆摆手:“我来看你,就只说我们两个的事情;至于离婚,我会和嘉仪再谈的。”
冯采薇听他这口风,也不知是离还是不离。二人又聊了几句之后,顾理元起身,去找苏嘉仪。
这回二人是借用了一间偏僻的小客厅,好像会面一样,隔着张小圆桌相对而坐。
苏嘉仪瞟了顾理元几眼,见他果然是比周承宗要英俊体面许多,又想起当年在重庆时二人的幸福生活,便心里一痛。那痛并不纯粹,里面还夹杂着丝丝缕缕的恨意。
顾理元垂着眼帘,态度悠闲的摆弄着一个打火机。苏嘉仪看他这劲头,晓得如果自己不先开口,那么他就可能要奉陪到底的坐上一整天了。
清了下喉咙,她神情严肃的问道:“你看到我留下的那份离婚协议书了?”
顾理元点点头:“看到了。”
“你对此事,是什么意见?”
顾理元一笑,低头把打火机揣进裤兜里:“我同意离婚。”
苏嘉仪不由自主的笑了一声,眼前的一切忽然有些模糊,呼出的气息都冰凉了。
她站了起来,转身走到玻璃柜子前,从柜中拿出一小包口香糖,顺势用指尖蹭掉眼角的一点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