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静拿起钱,抽出一张贴到眼前,轻声自语道:“十。”
把这张钞票放到一旁,他拿起第二张,依旧如此费力的辨认:“五。”
顾理元无动于衷的眼望窗外,心里继续算着自己的那本帐。等他算明白了,沈静也已经将那堆零钱理成了整整齐齐的一沓,并且双手递给顾理元:“正好是八十二块。”
顾理元接过钱塞进口袋里,然后站起来:“你要去哪里?”
沈静笑道:“随便走走就好。”
这二人一前一后的出了旅馆。顾理元腿长步子大,低着头一股劲儿的只是往前走,看那架势,倒像是有什么急事等他他去办一样。但沈静出来是要散步的,又不是练习竞走,如此紧赶慢赶的追了他半天,后来终于忍无可忍了,只好开口道:“大哥,你等等我。”
顾理元停步回头,见沈静果然是气喘吁吁的,便说道:“你不是要走走吗?这回让你走个痛快!”
沈静笑了笑:“大哥,看在阿初的面子上,别这样。”
顾理元继续前行,倒的确是放缓了速度:“阿初的面子——他是我捧在手里养大的,结果一声不响的就跟着个旁人跑了,让我没头苍蝇似的到处找——这样的孩子,在我这里还有什么面子可言?要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我就该宰了你!”
沈静用衬衫袖子擦了擦汗:“你若是把阿初当个人来看,那他的行为的确是令人寒心;不过你要是把他当个小猫小狗来看呢,他还是很可爱的。”
顾理元皱起眉头望向他:“你是不是欠揍?”
沈静赶紧向旁边躲了一步:“你怎么听不得实话?”
顾理元向四周扫了一眼,发现这个地方人来人往的,的确不适宜动武,便压了性子,怒道:“你愿意当猫狗,自己当去!别拿那话来说我弟弟!阿初是命苦!他小时候要是没吃那几副凉药,现在早就……还轮得到你这种货色去拿他取笑?”
沈静挨了骂,并不在乎:“说他是猫狗,就算是取笑了?我下辈子倒愿意托生成有钱人家的猫狗呢——摇摇尾巴就有吃的,要是肯讨好撒欢,那就更得宠爱。其实这猫狗啊,活的比人容易多了。”
顾理元听了他这番理论,不知如何表达心中的鄙夷,只好哼了一声。
这时暮色已然渐渐降临,道路两边的小生意人也纷纷的开始收摊。顾理元正想要转回旅馆,不想忽然遇到了一个熟人。
这熟人名叫崔伯男,乃是他在重庆时所结识的朋友,关系一直还不错。此人同顾理元先是热情寒暄,然后就互道了别离后的情形。顾理元这一年春风得意,说起话来自然底气很足;而崔伯男在南洋做橡胶生意,也发了笔洋财,所以是同样的谈笑风生。二人如此聊了许久,后来那崔伯男因还有事在身,只好依依不舍的先行告辞。顾理元眼望着他上了汽车匆匆离去,心想这老崔还是有点办法的,当年在重庆做游击商人时,就顶能搂钱;如今跑去南洋了,还是这样的会发财。这样的人,以后倒是要重新联系起来为好。
他这样心里忖度着,同时一转身,发现沈静正站在一个卖瓷器的摊前看热闹,便喊道:“沈静!”
沈静闻声回头,笑嘻嘻的向他走过来。
下一秒,在这小喧嚣的傍晚时分,忽然响起了一声清脆的枪响。
顾理元在重庆饱受空袭之苦,当即就训练有素的抱头趴下。
然后,他就看见沈静摇晃着倒在了自己面前。
周围一片哗然慌乱。
凶手是当场就被捉住了的,才十三四岁,正是愣头青的年纪,不晓得受了上头哪位大哥的支使,拿着把枪就上了街,以为闹市中打死了人,扭身一跑无人敢拦。哪知闹市和闹市也是不一样的,他所处的那条街道,乃是个繁华而又文明的地界,治安并不马虎,所以这小凶手开完枪后,当即就被附近的巡警们围了起来。
而沈静趴在地上,他晓得自己的左侧大腿上中了弹。
那感觉像是被飞快的灼了一下,然后就是短暂的麻木。
在疼痛袭来之前,他看到了顾理元跪在自己面前,神情惊惶。
现在不是什么太平年代,所以偶尔出了几件这样的案子,也并不算是很恐怖惊人的事件。然而当那受害对象是一名富有的伪荷兰人时,这问题就严重了。
如今的世道,阶级加上国籍,足以把人分分明明的分成三六九等。
警署的署长是个老而凶悍的英国人,亲自上阵去审讯,结果这小凶手见那署长脸色如同生牛肉一般,配着一双鬼气森森的绿眼珠,真如厉鬼一般,当即就先吓的魂飞魄散。再一恐吓,当即便无所不招:“我要打的人,是那个白头发的高个子。可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刚一开枪,就有个人忽然扑了过来……”
小凶手哭了起来,还用肮脏破烂的袖子抹眼泪:“不干我的事,是他们让我去的……”
沈静想,自己的人生,因为巧合太多,其实是很像一部戏剧的。
他躺在伊丽莎白医院内的单人病房里,望着旁边愁眉苦脸的顾理元,简直忍不住要笑出来。
顾理元低着头,先是长叹一声,然后问道:“你现在觉着怎么样?”
沈静控制了表情,极力的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平静的伤者:“还好,麻药打的及时,所以取子弹时,倒没觉出很疼痛来。”
顾理元又叹了口气:“等药劲过了,会很疼的……你为什么要救我?”
沈静苦笑了一下,把脸扭开,轻声答道:“我么……我的命不值钱,是死是活,难道还有谁来惦记着吗?你就不一样了,你有家,有事业,有弟弟。我知道,你比我高级……”
说到这里,他自嘲似的笑了一声,声音愈发轻了:“我是下三滥嘛。”
顾理元抬起头望了他:“这话,以后就不要再说了。”
沈静转过头与他目光相对,还是惨兮兮的微笑:“我不说了。”
顾理元看了他那样子,忽然觉得很心酸。
他把头扭开,故意的不去瞧他:“你救了我一命,我会报答你的。”
“怎么?不押我回上海了?”
“你流了许多血,现在顶好不要多说话。”
沈静虽是被他堵了这么一句,然而并不介意,只把身上的薄被向上拉了拉,然后老老实实的闭上了眼睛。
顾理元一言不发的在房内坐了许久,后来离去了,换了他的随从过来。
沈静半睡半醒的仰卧在床上,腿上的枪伤渐渐开始疼痛起来——那疼痛呈放射状,四面八方的刺激着他的神经,幸而他是饱经折磨的,不会唧唧歪歪的叫苦连天。
他十六岁那年,上海虞家老太爷办六十大寿,他同许多伙伴们围在大门口,等着分寿桃。那次似乎是竞争很激烈,结果有个身高力壮些的小子,不但抢走了他的战利品,还猛然出手,把他推到了虞家正门前的汽车道上。
他记得自己那时是一个踉跄,还没有站稳,枪声就响了。
他的身后,就是刚下汽车的陆选仁。
说起来,那便是他仕途的开始了。
在三个小时前的傍晚时分,他的人生似乎已然又走到了绝路,然而上天捡他身上那不甚要紧的部位,又钉进去了一颗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