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说只要段将军能熬过这几天,将来便有转危为安的希望。段珀漠然的盯着父亲,在模糊视野中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灵魂,对于一切都无能为力了。与此同时,仆人在四面佛前找到了坤信。坤信跪在佛前,正在默默地祈祷。听说“爸爸”想要见到自己,他立刻站起身来,跟随仆人向房内走去。他长高了,依然纤细瘦削,长发一丝不乱的披在后背,黑亮的垂到了腰部。静静的跟随仆人进入病房,这时段提沙已经慢慢镇定了下来。
段提沙转动眼珠,看了段珀,又看了坤信。沉默许久之后,他大概是积蓄起一点力量了,便从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气流:“我是要死了吗?”段珀面如死灰的坐在他身边,只是流泪;坤信站在床边,伸手攥住他的一根手指。段提沙没有得到答案,于是抬眼去看门旁的副官长:“帕塔,你不要骗我,你说。”副官长抬手捂住了嘴,一摇头,摇出满眼的泪花。
段提沙眨巴眨巴眼睛,仿佛万万没有想到,于是自己也吃惊了:“我并没有怎么样嘛……难道这就会死?”然后他费力的想要去看段珀:“老虎,到爸爸面前来。”段珀抬手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然后起身跪坐在了段提沙身旁。段提沙看他涨红了一张面孔,两个眼睛通红的浸泡在泪水里,就有气无力的苦笑了:“老虎,爸爸不想死。”段珀哽咽着发出了声音:“爸爸,我知道,我会救你的。”
段提沙张开嘴,一张白胖的面孔似乎忽然间就瘦了下来,光泽也随之消失了:“老虎……你要好好对待坤信……他是你的儿子呀……爸爸在,爸爸替你养着他;爸爸不在了,你不要不管他,他还小啊……”段珀说不出话来了,一味的只是点头。段提沙闭了嘴,望着段珀喘息片刻,又道:“老虎,爸爸舍不得你。”段珀哭到了身体抽搐的地步,可是发不出嚎啕的声音来。姿态僵硬地凝望着父亲,他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了这个样子——难道爸爸也会死吗?难道爸爸真会死吗?
段提沙的眼神隐隐黯淡下来:“不要把我埋到土里去,那里又黑暗又憋闷,我不要让蚂蚁虫子来把我慢慢吃掉……火葬吧,把我烧成灰,撒到大海里去。我没有活够,我要随着流水去看看这个世界,我要去英国,法国,意大利……不要去美国,我讨厌美国佬……”段珀俯下身去,紧紧地抱住了段提沙:“爸爸,你不要死,我会陪你一起去,我们偷偷的走……”他哽咽的说不出话来:“我们、我们一起去看看这个世界……”
段提沙笑了一下,闭上了双眼。医生上前查看一番,然后低声对段珀说道:“老虎少爷,请让将军暂时休息一下吧。”段珀泪眼婆娑的抬起头来,忽然看到了旁边的坤信。坤信静静注视着段提沙,眼角睫毛挑着一颗晶莹泪珠。
第145章 永别的爱
没有人离开病房。在段提沙这短暂的昏睡中,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的期盼着转机的出现——只要熬过了这一关,将军便可以像先前那样恣意的生活下去了。时光与空气凝结在了病房内,段珀坐在床边,坤信立在床前,副官长站在门口。泪水来时使他们的眼睛极其湿润,泪水去时又使他们的眼睛极其干涩。饥渴疲乏的感觉都不存在了,他们的心神全凝聚在了段提沙身上。
在两个小时过后,段提沙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睛,很茫然的注视了天花板,然后缓缓移动眼珠,找到了段珀。“爸爸还是舍不得你。”他轻声说道:“臭老虎,你和爸爸一起走吧。”段珀满面的泪水已经干涸。无限酸楚的看着段提沙,他最后一点头,清晰的答道:“好的,爸爸。”随即他伸腿下床,光着两只脚走出门去。副官长见势不对,连忙跟了上去:“少爷,您要干什么?”段珀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他拖着两条腿木然的只是走,甚至不知道自己这是要走向哪里去。梦游似的找到一把匕首,他转身想要返回病房。
副官长这回看清了,立时大惊失色:“少爷,您不要冲动……将军是病的糊涂了,难道您也要跟着糊涂吗?”段珀面无表情,走的很快。副官长想要拦他,结果被他狠狠推了一个趔趄。副官长再要喊人,结果段珀已经转身进门了。副官长大惊失色,连忙追上去想要夺刀,旁边两名卫士也冲上来帮忙,三下五除二的便抢下了那把匕首。段珀不言不语、不依不饶,撕扯着要把匕首抢回来,副官长见这是要大乱,索性大声哭喊了一句:“将军,老虎少爷死了,坤信少爷怎么办啊!”
这一嗓子叫出来,房内倒是立时安静了一瞬。可是在下一秒,段提沙忽然激动的挺身一跃——像一条沉重僵硬的鱼,他末了依旧落回床上,可是对于一位重病人来讲,这样的力量已经是大到罕见。“老虎!”他狂躁的向门口伸出手去,扯下了手背上的输液针头:“老虎!”段珀顾不得匕首,快步冲到了床边:“爸爸,我在这里!”段提沙一把抓住他的衣领,面色铁青、表情狰狞,中了魔一样的仿佛呼唤:“老虎,老虎……爸爸爱你,你和我走……”
医生和卫士们都吓坏了,一拥而上想要摁住段提沙。可段提沙仿佛被鬼上身了一般,骤然变得力大无穷。恶狠狠的把段珀一直拉到自己面前,他伸出舌头在对方脸上舔了一口,然后急切的说道:“老虎,我们走,我们去找冯先生……”他的手指死死揪住段珀的衣领,布满血丝的双眼瞪的快要凸出:“我们走,我们走……我们的军队还在山里,我们去找冯先生,他想我们了,刚才他告诉我,他想我们了……”
说到这里他猛然一扑抱住段珀,顺势便从床上滚了下去。呼吸机连着的鼻面罩当即从他脸上脱落,而他满不在乎的压在段珀身上,气喘吁吁的说道:“老虎,我爱你,你不要离开我,我害怕……”段珀也紧紧抱住了他:“爸爸,我不会离开你的……”话未说完,因为段提沙的身躯实在是太沉重了,已经快要把他压到断气。周遭众人吓的目瞪口呆,一时无人胆敢上前;而段提沙就在这个空当里,侧过头去一口咬住了段珀的喉咙!
段提沙用了十足的狠劲,可是只有一成的力量。喉咙软骨在他的牙关中咯吱作响,但他拼了老命,却也只是在对方脖子上留下了一个渗血牙印。到了这时,段珀才像他的本性那样,粗声大气的号哭起来。“你真没用……”他在段提沙的压迫下,抬头奋力撞向钢制床腿,同时嚎啕着含糊哭道:“你能把我带来,不能把我带走,你真没用……”咚咚的撞击声一直震动了在场众人的脑髓。大家仿佛如梦初醒一般,连忙扑上去捧住段珀的脑袋;而段提沙趁此机会,一口吻住了段珀的嘴唇。使足力气伸出舌头,他在对方唇舌间的温暖中嘿嘿怪笑两声,然后身体一歪,翻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