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老虎啊!
军医为段珀重新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如果段珀此刻醒来,定要活活疼死。
万幸,他没醒,他是在午夜时分才醒过来的。
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他的脑袋正枕着段提沙的大腿。
床是单人床,一侧紧贴墙壁;段提沙贴着床头靠墙坐了,本是在歪着脑袋打瞌睡。然而段珀只微微动了一下,他就立刻有所感应。睁开眼睛低下头,他在儿子的目光中微笑了:“老虎。”
段珀声音很轻的回答道:“爸爸。”
然后他又问道:“岩温呢?”
段提沙伸手摸着他的脸:“他好好的,睡觉去了。”
段珀的目光渐渐黯淡下来:“嗯,活着就好。”
父子两个对视良久,段提沙忽然战栗了一下。深深弯腰和段珀额头相抵,他闭上眼睛,挤出一颗眼泪。
“老虎,爸爸对不起你。”他的声音中带了哽咽:“你不愿意打仗,可是爸爸一定不听,还动手砸你。结果今天泰国人打过来了,爸爸却先带着人逃走,让你留下掩护……你不是个该上战场的孩子啊……”
段珀把视线移向上方那黑洞洞的天花板,无言的微笑了一下。
段提沙的眼泪落到了段珀的睫毛上。伸手紧紧搂住儿子的上半身,他喃喃的哭道:“不打了,不打了,再打就他妈出人命了……”
段珀闭上眼睛,依旧是笑:“我才不信。”
一个人的思想眼光,总是要随着成长来变化的。段珀先前对于段提沙,是无条件的衷心崇拜和依赖;可是事到如今,他人大心大,也渐渐看清了父亲的本质——父亲很聪明,很残忍,身体与头脑是一样的灵活,但是任性妄为,为所欲为。
段提沙仿佛永远处在一场濒临失控的狂欢中,随时预备着发疯,没有人能够制得住他。段珀并不怀疑他对自己的爱,所以尤其感到无可奈何。而在被他“打坏了”之后,就更是灰心了。
他自知不是段提沙的对手,因为立场不够坚定,而且斗志也很有限。小小的打了一个哈欠,他在针扎火燎的疼痛中叹息一声:“随便你啦,反正我就这一条命,陪着你混吧!”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段家军和国际纵队在山林中打起了游击战。双方不分胜负,慢慢的就把游击战打成了拉锯战。国际纵队并没有轻易撤退,而段氏父子躲在杜师长的营地之中,一时半晌的也回不得家了。
段珀上过几次战场,可是骨子里却并不是一名真正的军人。他对战争没有兴趣,总怕自己会被碎弹片割破肚皮,身体又不够强壮,射击时甚至抵挡不住枪支的后坐力。腿上的枪伤让他终日喊痛,段提沙让军医给他打了两针吗啡,效果倒是有的,不过段珀自己担心,不肯再用。
段珀的伤腿一动就疼,甚至不能下床。岩温伺候着他的吃喝拉撒,承受着他的挑三拣四。而每天在段珀换药的时候,他会尤其的遭罪——狂呼乱叫的段珀是真的会咬人,并且咬住就不松口。亏得他皮糙肉厚,流了血也不在乎。
这天下午,岩温坐在床边守着段珀,两人一起都是昏昏欲睡。忽然那段提沙迈步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个小板凳。
弯腰把小板凳放到床边地上,他口中唤道:“老虎,爸爸有事情要和你商量。”
段珀半睁着眼睛瞟了他一眼:“嗯?”
段提沙费力坐下去,感觉自己那腰腿关节都好像是生了锈,活动起来就要吱嘎作响。扭头见段珀把双手扬在枕边,他便伸手过去握了一只,攥在掌心里轻轻的揉搓。
“老虎,泰国政府出了一千万铢,要我的脑袋。”
他垂着头低声说道:“这个时候投降,我们实在是太被动了。你说呢?”
段珀无声的睁大了眼睛——随后又缓缓的阖下了眼皮:“你怎么了?你真舍得投降?”
段提沙短暂的沉默了片刻,最后他放开段珀的手,压低声音咕哝道:“我不是打不过,也不是打不动,我是——”
他扭头望向门口,眉心处皱起了一个深刻的“川”:“反正无论如何,到时候我不能接受软禁,我这辈子自由惯了,我不能让人一直监视到死!”
段珀再一次睁大了眼睛,并且用胳膊肘支起了上半身:“爸爸,你不是在和我说真的吧?!”
段提沙抬手托了下巴,微微撅嘴望向了门外的光明世界,神情是极度的怅惘,因为感觉自己为了儿子,把一生的功绩与辉煌都牺牲掉了。
自己太伟大了,太悲壮了!
段珀不能正视他的面孔,挣扎着向床外探过头去建议道:“爸爸,我们为什么要去向泰国人投降?他们现在已经和美国人串通一气了!”他又急切又兴奋的去抓段提沙的手臂:“我们可以和缅甸政府谈一谈嘛!”
段提沙心情正在激荡,故而咬住嘴唇没有动——因为他感觉自己这半辈子活的好像史诗一般,太不凡了!
段珀的脸上显出笑意,揪着段提沙的衣袖摇晃不止:“爸爸,你听我的吧。这件事情我当初都想过,我有主意的!”
段提沙几乎要被自己这壮举感动的死掉,一时失神,仍旧是没有理睬段珀。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大家对本文的支持。
《段珀》在完结后也是会出实体书的,就排在《恶徒》后面。实体书内容包括本文的“完整版”以及全部番外,敬请期待。
ps:再次感谢大家的关爱和支持。

第121章 第一次和谈

段提沙这些年一直都是寄生在泰缅两国边境的一颗毒瘤,而且刀枪不入的迅速发展壮大。在泰国政府中,有些人是相当的恨他,有些人是相当的爱他,他在这交织的爱恨中大搞行贿暗杀,可搞来搞去的,还是被通缉了。
至于缅甸政府——在他的好朋友吴刚少将下台之后,他在政府中就再没有了朋友。他对缅甸政府是一直怀恨在心的,同时又有些鄙视,因为自己尽管当初被缅甸政府军打的屁滚尿流逃来泰北,但如今若是有机会重整旗鼓再战一次,那结果必定会大不相同。
段提沙怀揣着一肚皮战火,无处喷射,憋闷极了。
段珀终日趴在床上无所事事,满心都在琢磨这件事。以段家军目前的实力,当然不可能做出无条件投降;他本打算向泰国人缴枪,可是泰国政府受到了美国人的压力,变得面目狰狞起来;那没办法,只好转向缅甸政府的怀抱了。
在他苦思冥想之际,段提沙和杜师长也开始嘁嘁喳喳的密谈起来,而且是每日一谈。谁都不知道他们是在商量什么,包括段珀。
按照段家父子商量出来的计划,杜师长率着一支几千人的队伍开进缅甸境内,开始公然和政府军抢夺起了地盘。段家军的进攻势头很猛,武器更是先进,很快就把政府军打了个连连败退,可就在这大好形势一片大好之际,段军内部忽然起了内讧——杜师长带领部下人马闹起独立,脱离战场跑掉了!
杜师长自从入伍以来,一直对段提沙忠心耿耿,生了个漂亮孩子都要抱过来给将军看一看。如今他竟然闹起哗变,真是引得人人吃惊。
段珀感觉很是不可思议,就让岩温去把段提沙叫来询问。段提沙笑嘻嘻的,先还不想说实话,不过思忖一下,他实在是觉得自己思路高明,忍不住一张嘴,把真实意图全部喷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