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听了这话,碍着顾云章站在身边,所以只好很有克制的一起微笑;正是在这欢天喜地的时候,忽听远方响起了一阵破锣似的呐喊;顾云章回头望去,就见一个满身是血的人策马直冲入营地,口中走腔变调的大叫道:“军座,不好了,杜长官被段提沙堵住了!”
众人愣了一下,而顾云章随即上前一步拦住那马:“堵在哪里了?”
那血人一歪身滚落下来,瘫在地上痛哭答道:“孟丘马道上。他们人多,我们打不过;杜长官都跳到河里去了,结果又被他们给捞起来捆上了。军座您快去瞧瞧吧,杜长官怕是要完啊!”
第142章 激流
顾云章让邵光毅留下来看家,自己随便点了三五十人,便骑着马狂奔出营地,向孟丘马道疾驰而去!
孟丘马道离此处不过一二十里的距离,是从外界回归的必经之路。顾云章知道段提沙对杜楚夫一直憋着股子恶气,又很了解那家伙的心狠手辣,所以此刻就抄近路穿林子,预备在前路上拦截住段提沙部。
他这时还是以着一个调解人的心态和面目出现的。段提沙和杜楚夫,在他眼中都是好小子,他喜欢这两个青年,虽不奢望着他们会化干戈为玉帛,但只要别闹得你死我活就好——况且再过一阵子自己这方就要拔营启程了,届时那两位纵是怀有天大的仇恨,久不见面也就罢了。
同时他相信自己在这二人面前的权威——杜楚夫胆子小,好管理;段提沙性子野一些,自己吆喝恐吓他两句,大概也就没事了。
因为存了这个心思,所以他虽是担心,可也担心的有限;他不怕杜楚夫在段提沙那里挨揍,就怕段提沙犯浑,直接拔枪请杜楚夫吃一粒子弹。
经过了一个多小时的飞跑,顾云章的队伍从林中冲上孟丘马道——来得太早了,前后一片寂静,按照他的计算来看,段提沙大概还没有走到这里。
顾云章勒住了马,扭头眺望了四周景观。马道是细而长的山路,一侧靠着丘陵森林,另一侧临着湍急大河。雨季刚过,那河水奔腾咆哮着一路东流,最终将会汇入萨尔温江。
身下的高头大马轻嘶了一声,点着蹄子后退了两步——路旁向下的山坡实在是太陡了,大河险成了山涧,不怪骏马都要畏惧。
此刻远方传来一阵雨点似的急促马蹄声,这是有大队人马赶过来了。
见到顾云章时,段提沙显然是大吃一惊——他以为自己已经将顾军那一小队人马一网打尽了,就没想到会有一个命大的血人逃了回去通风报信。
对着顾云章舔了舔嘴唇,他那头脑快速的运转起来,同时口中发出了愉悦的问候:“将军,你怎么会在这里?”
顾云章看他顺眼,并不恼火,只心平气和的问道:“比比呢?”
段提沙立刻挑着眉毛一耸肩膀:“我……我不知道。”
顾云章看他和自己挤眉弄眼的胡说八道,就将手中的马鞭凌空一甩,不甚耐烦的提高了声音:“我什么都知道了!你快把比比交出来!”
段提沙一听这话,心中立刻就燃起了怒火。强抑忿恨的咽下这口气,他那眼中不由自主的露出了凶光:“比比比比,我和貌楚到底是谁更重要一些?你为什么总想着那个混蛋?难道他比我好么?”
顾云章听他说话有些不上道,而且面目狰狞,神情大异往日,就暗暗的做了提防,唯恐这小子发作起驴脾气——人在二十出头这个年纪的时候,往往分外暴躁狠毒,不计后果。顾云章也是从这个时候过来的,自认为还是了解一点人性。
“提沙,不要闹,把比比给我!”他极力缓和了声气安抚道。
段提沙一听他把自己那些话全当是放屁,张口闭口依旧是要比比,就恨的一扬头,咬牙切齿的怒道:“你真的要见他吗?好啊,那我就让你见,不过我有话在先——你见了之后可不要后悔!”
说着他抬起手向后一招,一个黝黑汉子就打马上前,在两方阵前走了一圈;而马后用长绳拖着的一个血包袱也就随之显现在了顾云章面前。
顾云章瞬间睁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停止了。
难道那就是比比,杜楚夫?
顾云章翻身跳下马来,大踏步走到了那血包袱面前蹲了下来。
血包袱被齐根斩断了四肢,只剩下了个大号婴儿般的躯干。顾云章颤抖着伸出手去,试图抹净对方脸上的浓重血渍——然而抹不净,浓血从那失了眼珠的眼眶中汩汩流出,薄薄的小嘴唇微微张着,里面的舌头只剩下半截,一口牙齿全被敲掉了。
“比比?”顾云章轻声唤道。
薄嘴唇轻轻的颤抖了一下,可是并没有声音回应,或许是声带也被切断了。
顾云章战栗着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腰间抽出匕首,割断了那拦腰捆绑着杜楚夫的长绳。把那截血淋淋的躯干抱到怀里狠狠的搂了一下,他抬手一刀,切进了杜楚夫的颈部动脉中。
并没有很多血喷出来,杜楚夫的鲜血已经在这一路上都流尽了。
顾云章脱下上身衬衫——衬衫不大,可是杜楚夫现在很小了,可以被它轻轻松松的包裹起来。闭了一双凹陷无珠的眼睛,他像个睡在襁褓中的婴儿一样,被顾云章牢牢的系在了马背上。
这回再转向前方,顾云章随手从旁边士兵的腰间抽出一把长刀,一言不发的就劈向了段提沙!
其实段提沙这时热血冷却,已经有些后悔了。眼看着刀锋迎面而来,他连忙跳下马去,也拔出了一柄短刀举起横挡:“将军,你干什么?你要杀我吗?”
顾云章不言语,一刀接一刀的往段提沙身上狠砍。段提沙见他用刀虽然没什么章法,可是速度极快、势头极猛,简直就是同归于尽的架势;便连连后退,嘴里开始讨饶:“将军,提沙知道错了,你饶我这一次吧!貌楚死了,你正好再回到我这里嘛,我愿意一辈子都做你的家奴,我会伺候你、保护你……将军,别这样……求求你了,别杀提沙啊!”
顾云章瞧出了一处破绽,将长刀从上至下斜挥出去,刀尖立时就划破了段提沙的衬衫前襟,鲜血也随之渐渐渗透出来。
段提沙到了此时,依旧是退让。横刀架住顾云章那当头一劈,他顺势跪了下来,哭丧着脸哀求:“将军,饶了我吧,我真的知错了。以后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不要杀我啊!”
顾云章听了这些哀求软话,不为所动,只是觉得心疼。
他知道杜楚夫只是一个没大本事的黑小子而已,死就死了,可是自己怎么就心疼起来了呢?
真疼啊,疼的都要不能忍受了。
他手腕一斜,一刀砍向了段提沙的肩膀。段提沙眼疾手快,当即侧身一避,随后跳将起来后退一步,脸上也有点变颜色了。
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无依无靠的小土司兵了,作为本地名声赫赫的段长官,他这样跪地求饶,顾云章竟然视若无睹,全不挂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