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毅抬手拍了拍李子明的肩膀,笑眯眯的对白摩尼说道:“打是亲、骂是爱。子明还能记我的仇吗?”
说到这里,他收回手端坐了,话不庄重,态度却是庄重的。白摩尼笑而不语的默默喝着汤,知道连毅其实也有一点怕李子明。李子明是个鹤势螂形的高个子,相貌虽然是英俊的,但是眼睛里偶然有光一闪,光是凶光,特别像狼。如果单是因为他像狼,连毅还不至于要怕他;连毅怕他,也许是因为李子明从小就跟着他,和他发生了所有能发生的关系,直到现在还红着眼睛守着他霸着他。这样的人,不是能够轻易打发掉的。纵是一枪毙了他,他这样的执着,也许灵魂也要作祟。
况且连毅尽管保养得好,但是年纪摆在那里,必将是一年不如一年。真老到拎不动枪上不动马的时候,白摩尼想,连毅也许是要把李子明当成儿子用的。
有求于人,自然心里发怯。白摩尼又瞥了连毅一眼,见他垂眼望着桌面,笑眯眯的若有所思。
片刻过后,勤务兵将一盘子红烧鱼送进来了。连毅起身接过盘子,亲自放到了李子明的面前。李子明一声不吭,端起饭碗闷头开吃。房中一时安静,只剩碗筷作响。白摩尼有一搭没一搭的吃着菜,心里希望李子明能一直对连毅好。若是连李子明都靠不住的话,那连毅身边真就没别人了。有朝一日自己溜了,虽说是眼不见心不烦,但是念着这几年的情分,最好还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不要互相一想起来就糟心。
吃饱喝足之后,勤务兵们进来撤了桌子。白摩尼拄着手杖往外走,坐在小院子里眺望天边的火烧云。连毅背着手站在屋檐下,仰起头嘘溜溜的吹口哨,逗弄房顶上的野鸟。他吹口哨也算一绝,中气十足,和野鸟一唱一和,简直能够以假乱真。李子明站在他的身后,也背着手,身上的白衬衫没系扣子,前襟被晚风吹得直飘。他瘦,胸膛腹部块垒分明,硬邦邦的全是腱子肉,和白摩尼正好处在了两个极端。盯着野鸟听着口哨,他虽是仍然板着脸,但是神情中也有一种安宁,像是小孩子闹累了,决定和大人一笑泯恩仇。
待到火烧云渐渐的黯淡熄灭了,白摩尼忽然回了头,去问连毅:“我说,这仗究竟要打到什么时候?”
连毅笑着看他:“怎么?着急了?”
白摩尼看他对自己不是好笑,便起了戒备:“我当然着急!你当这破地方住着很有意思吗?万一哪天开了火,谁知道跟着你够不够安全!”
连毅向他做了安抚的手势:“儿子,别急,我也是吃一堑长一智,往后绝不会再让人一围三个月了!”
这话说了不过三个小时,连毅便让电报员往霍相贞所在的泰安发去了密电。尽管霍相贞的顶头上司是老阎,而他的顶头上司是老冯,但他和霍相贞之间另有一套单独的密电码,不到紧要关头,不会轻易使用。
不在一个战场,不耽误他们互相通气;而且尤其是因为不在一个战场,各自的眼界不同,主意也不同,凑在一起才格外的算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当天晚些时候,译好的电文被李天宝送到了霍相贞面前。霍相贞穿着短衣短裤坐在床边,已然洗漱过了;安德烈光着膀子蹲在地上,正在用热水给他洗脚。李天宝向他双手奉上了电文,然后退到一旁,一边静等吩咐,一边偷眼瞄着他。霍相贞的真丝内裤已经薄到了半透明,倒是宽松得很,能容个小兄弟在里面倔头倔脑的撒欢。李天宝瞄了片刻,最后忍笑低下了头,因为大帅着实是威猛得过分,裤裆里像是架了一门重炮,大炮筒子很昂扬的支楞着,仿佛预备着随时露头。
霍相贞倒是没有留意旁人的举动。低头将电文反复读了几遍,他心事沉重的抬起头,半晌没说话。末了对着李天宝挥了挥手,他决定暂不回电。
等到安德烈也端着水盆退出去了,他穿鞋下床,划一根火柴将电文烧成了灰烬。连毅果然是只老狐狸,刚出亳县就察觉出了空气不对,所以要特地发电问问他的意思。但是他现在一点头绪消息也没有,是彻底的没“意思”。
回到床上躺下了,他心里想着天下大事,一只手却是自作主张的摸进了裤衩。将自己的命根子满把攥住了,他心里总烧着一股子小火苗,日夜不停的炙烤着他。他也想自己打发自己,可是打发来打发去,总是差着一股劲,既不舒服,也不痛快——又没法找人代劳。
翻身抬腿骑着棉被筒子,他在枕头上蹭了蹭额角热汗,然后就这么攥着自己睡着了。
睡到半夜,他醒了,摸黑起来换了一条裤衩,然后上床继续睡。睡到翌日清晨,驻扎在北平办事处的李克臣在沉寂许久之后,终于发来了电报。原来他这些天一直没闲着,靠着他那一手半真半假的占卜之术,他四处交际,竟被几名东北军将领尊为了半仙。昨夜他一宿未眠,把所得的消息汇了汇总,最后提炼成了一封短短的电报。电报的内容很简单:中央军一进济南,小张就会表态。
一句话,把一切的意思全说到了。中央军一进济南,蒋在山东就算是占了上风。小张审时度势了这么久,自然是要站在赢家一方,没有再去扶危济困的道理。霍相贞这回心如明镜,立刻命人把雪冰叫了过来。
雪冰到来之时,安德烈正在往霍相贞的腿上搭毛巾被。霍相贞虽然夜里换过了一次裤衩,可天亮之后故态重萌,依旧是见了谁都要架大炮。李天宝是奴才之流,可以当个猫狗对待;雪冰却是有身份的,所以他在床上盘起双腿正襟危坐,没敢大模大样的继续当炮兵。
抬头让安德烈关门出去了,他把李克臣的电报递给了雪冰。雪冰读了一遍,随即抬头说道:“大帅,看来如今的局势,真是要急转直下了。”
霍相贞把双手搭上膝盖,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雪冰也跟着点了点头:“幸好大帅早作打算,这一步,咱们总算走在别人头里了。”
霍相贞沉吟片刻,末了却是又摇了摇头,同时低声说道:“听说蒋给小张花了三千万,黄河往北,都给小张。到时候北张南蒋,把咱们往哪里放?咱们要是小虾米,根本不入人家的眼,倒也罢了;可咱们是——”话到此处,霍相贞顿了一下,抬手比划了个数目字:“八万多人,给谁都是眼中钉啊!”
雪冰听到这里,头绪登时也有些乱:“那么……”
霍相贞放下了手,叹了口气:“跟着老阎,必定是死路一条;跟着小张,也只是权宜之计。没办法,暂顾眼前吧!老阎如此出尔反尔,也不值我继续保他。”
雪冰思索片刻,然后说道:“大帅,即便阎冯输了,他们的残部也不是能够轻易消灭尽的,到时咱们提前下手,把他们连军队带地盘一起收编,能得多少算多少,也是一条路子。”
霍相贞没回答,心里知道雪冰如今就像魔怔了似的,一门心思的只想推着自己往上走——没有督理了,就当省主席,省主席是最低限度,雪冰不能允许自己的地位低于省主席。
既然如此,他和雪冰心意相通,有些事情也就无需赘言了。雪冰和他也从来不讲废话,可在沉默的时候偶尔看他一眼,眼神逼人,仿佛是霍家列祖列宗的总代表,痛心疾首的审视拷问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