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又下了一天一夜,彻底放晴之时,已经是第三天的清晨了。
霍顾两人带着卫队,急行军似的下了山,一路上各走各的,互不搭言。顾承喜下山之后换乘汽车,继续往济南行进。而霍相贞回了泰安县城,刚进家门就接到了两封急电。第一封是贺伯高发来的军令,要调第四军进河南;第二封是雪冰发给他的密电——贺伯高刚被政府提拔为了军令部长,但他因为对此职务不满,竟然拒不回南京就任,并且和阎锡山一派打得火热,不知是何意图。
霍相贞拿着这两张电文,对比着看了又看,末了一把火将其烧成灰烬,然后让李克臣随便找个借口,回电敷衍了贺伯高一通。李克臣不负所望,立刻拟出回电,电文冗长,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第四军现在有着种种的困难,困难得只能留在山东,除此之外,哪里也去不成了。
这样的回复,自然一看便是胡说八道,但是措词遣句全客气到了极点,是一篇很诚恳的胡说八道。回电发出去之后,李克臣有些不安,双手横握着一把大折扇,他规规矩矩的坐在霍相贞面前,轻声问道:“大帅,咱们这么干……会不会把贺总指挥给得罪了?”
霍相贞刚刚让安德烈给自己剃了头发,安德烈这回下手狠了,导致他的脑袋上几乎不剩了什么。剃过之后他揽镜自照,感觉自己这样子像个喇嘛,然后很奇异的,他从喇嘛想到白家,思路一拐,又拐到白摩尼身上去了。
端着一大碗冰镇过的酸梅汤,他咕咚咕咚的灌了一气,然后答道:“本来我和他也只是合作的关系,难道还真当了他的部下不成?河南那个地方,我们不能去。去了之后干什么?和冯玉祥的西北军开战?那可真是傻卖命了!”
李克臣思忖着点头:“大帅说得是。纵算打赢了,好处也落不到我们头上。河南那一带兵多将多,我们在那里,恐怕是扎不下根。那……我们就先按兵不动,再观望观望?”
霍相贞让人给自己又倒了一碗酸梅汤。端着大碗仰起头,他将酸梅汤一饮而尽。紧接着转向李克臣,他毫无预兆的换了题目:“你把你那套家什拿过来,给我算一卦。”
李克臣登时来了兴致,专门回住处取来了蓍草等物。恭恭敬敬的洗手焚香,他在霍相贞面前坐正了,开始占卜。霍相贞静静的看着,看到最后,他忽听李克臣长长的吁了一口气:“乾卦,变爻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话音落下,李克臣满脸笑容的抬起了头:“恭喜大帅,依着卦象来看,大帅这一回是要飞黄腾达啊!”
霍相贞虽然对这位参谋长的本事一直是半信半疑,但是听了这话,不由得也笑了,认为这是个很好的彩头。
霍相贞是不动了,济南方面的顾承喜见状,也是不动。而在外界看来,这两位先是一前一后的进了山东,又一前一后的爬了泰山,如今又一前一后的装起了死狗,若说他们之间没有猫腻,真是鬼都不信。
霍相贞承认了雪冰的正确——如果真在山东和顾承喜开了战,那么必定落个两败俱伤的局面,自己又有什么资本再去“飞龙在天”?
在另一方面,顾承喜拨着心里的小算盘,也感觉自己这一步棋,应该是没下错——近一年多,他随着形势东奔西走,总像是随波逐流,力气没少费,成绩却是有限。这一回险些又让人一竿子支去了河南——若是真去了河南,恐怕乒乒乓乓的乱打一气之后,自己还是有兵无地,继续被人支使着走。总这么混日子哪能行?真拿他当大兵使唤了?
霍顾二人赖在山东,贺伯高无计可施,又无法一手一个的把他们抓去河南。双方正是僵持之际,形势骤然又有变化。在一个闷热的午后,李克臣挥汗如雨,亲自将一封电报送到了霍相贞面前:“大帅,钦差要来了!”
霍相贞正在呆坐着出汗,听了这话,他登时打了个激灵:“哪方面的?”
李克臣把译好的电文直接送到了霍相贞面前,喘着粗气答道:“南京的,是南京的!”
霍相贞立刻拿起电文浏览了一遍,浏览过后,他霍然而起,突兀的笑了一声——蒋中正的私人代表即将到达山东,果然是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第136章 明合暗斗
山东的形势比较复杂,既有中国军队,也有日本军队,但是日本军队既然不会公然参战,其余边边角角的小队伍又力量薄弱,不值一提,所以霍相贞思忖着,钦差此行的目标除了自己之外,必定还有顾承喜一个。自己的名望高一点,顾承喜的军队多一点,两相比较,势力正是不相上下。而在外界眼中,他们又是结了联盟,算是一派——于是问题出来了:在他和顾承喜之间,谁是主、谁是副?在钦差的眼中,他们又谁像主、谁像副?
霍相贞动了心思,而顾承喜也并不闲着。南京过来的电报,他也收到了一份,他也知道会有钦差大驾光临。
霍相贞所有的顾虑,他也一样的有,但是思路和霍相贞并不相同。依着他的意思,他打算把钦差和霍相贞一并接到济南。有什么话,大家当面锣对面鼓的敞开了谈,谁也别偏了谁;而且如今济南乃是他的大本营,在济南,他就是主人。主人有了,客人也有了,霍相贞再怎么扑腾,也越不过自己的头上去。
顾承喜不怕给霍相贞出力卖命,只是万万不愿再低他一头。他须得和他平等,否则就像是时光倒流,他又活了回去,白忙这些年了。
顾承喜和王参谋长彻夜开会,末了拟定电文发去泰安,要请霍相贞到济南来。电文上的言辞是很诚恳客气的,顾承喜自认无知,愿意只负责具体的招待工作,把大事留给霍相贞办。霍相贞接了电报一读,先是看透了顾承喜的居心,当场嗤之以鼻;紧接着脑筋一转,他却是瞬间又有了新主意。放下电报背了双手,他独自在房内大兜圈子,兜了足有两个多小时,最后脚步一停,他对自己点了点头。
三天之后,霍相贞带着卫队离开泰安,当真去了济南。顾承喜像接皇帝似的,把给钦差预备的那套仪仗,先给他演练了一遍。及至两人换乘上了同一辆汽车,顾承喜又察言观色的笑道:“静恒,这回你就住到我家里去吧,我那房子好,听说你要来,我提前给你收拾出了一间小院儿,又凉快又僻静,包你住得舒服。”
话音落下,他预备着去碰霍相贞的钉子。然而霍相贞只给了他一声平淡的回答:“好。”
顾承喜登时一愣,心想他这是怎么了?转性了还是想开了?扭头盯住了霍相贞的侧影,他想对方也许是怀恨在心、深藏不露,然而看来看去,他就只看到了霍相贞那一头一脸的汗。而霍相贞觉察到了他的目光,便很严肃的对他回望了一眼,随即把手摸向了腰间。
顾承喜吓得一缩,下意识的认定了他是要拔枪。哪知在下一秒,霍相贞面无表情的把脸转向前方,同时从军装下摆之中抽出一条奇大的白毛巾,满头满脸的擦了擦汗。
顾承喜登时呼出了一口凉气,陪笑问道:“是不是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