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信纸的手抬了一下,下意识的,他想把这封信毁尸灭迹。可随即意识到为时已晚,他便哆嗦着又开了口:“事情是有的,我知道后就带着春好离开了承德,后头的事情你都知道——”
张嘉田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原来以为我知道,现在发现,我不知道。”
他直勾勾的凝视着雷一鸣:“在你面前,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傻子,你把春好卖了,杀了,我都不知道。”
“我没有!春好是死在了空袭里,这是有证人的,你不能这样冤枉我!”
张嘉田轻飘飘的又呼出了一口气:“杀人偿命,你是自己动手,还是等着我来?”
难以置信似的,雷一鸣睁圆了眼睛:“嘉田,今天我过生日,你对我说这种
话?况且你实在是冤枉了我,我可以对天发誓,如果春好真是我杀的,我、我、我活不过明天!”
张嘉田的脸上没有表情,对着他公事公办:“今天是你的生日,所以我身上没带枪。我要是带了枪,也就不用你选择了,我替你做主。”
“我没有杀她!我再说一遍,我没有杀她!没干过的事情,你不能逼着我承认!我为了她,头发都白了,我怎么会杀她?春好写这封信时,一定对我是有些误会,可后来误会都解开了,我们不是还拍了照片寄给你吗?”
张嘉田看着他气急败坏、侃侃而谈,忽然很想笑——这些年啊,他和他,这些年。
他用双手抓住了雷一鸣的衣领,将这个人举起来狠狠掼了下去。旁边隐约响起了惊惶的人声,和他之间有隔膜,他听不清楚,又有一双手从中作梗,想要把他和雷一鸣分开,于是他向旁一推,把那双手和那个人推到了十万八千里外。重新拎起了雷一鸣,他还是想笑,笑自己这些年不知道在犯什么傻,竟然妄图和个魔鬼以心换心。自己傻,叶春好也傻,一条胡同里出来的大姑娘小伙子,不知怎么会那么有缘,傻到了一起去。命小的,一路傻到了死;命大的还活着,活得像个笑话,逗得他自己都要笑。
把手中的雷一鸣又摔了出去,这回有人从后方抱住了他。他清醒了一点,看清了地上趴着的雷一鸣,
也看见了桌布上淋淋漓漓的血点子。有人在他耳边急切的说话,让他“不要冲动”,他觅声回过头去,看见了林子枫的脸。
他又清醒了些,用力挣开了林子枫的手臂,他低头再去看雷一鸣。雷一鸣已经气喘吁吁的爬了起来,喘得厉害,鲜血从他的鼻子里往下流,前襟和衣袖上也都是血点子。
察觉到林子枫又来抓自己的胳膊,他扭过头说道:“老林,你放心,他下台前帮过我的忙,所以我今天不要他的命。往后我和他一刀两断,将来他是病了还是死了,都不用再告诉我。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了。”
说完这话,他转身就走,走得很快。雷一鸣见状,慌忙一路追了出去。圣诞节的夜里,称得上是天寒地冻,而雷一鸣一头扎进那冰天雪地里,因为心急如焚,竟然没有觉出冷来。张嘉田腿长步大,他怎么追也追不上,他使出了撕心裂肺的力气喊嘉田,发出来的却也只是微弱嘶哑的声音。等他挣命一般赶到院门口时,张嘉田的汽车已经驶上了大街。

第二百二十七章 与人无关
张嘉田到了叶公馆。
叶公馆现在就只剩了小枝看家,此时见他这样顶风冒雪的来了,小枝以为他是有什么急事,还吃了一惊。而张嘉田进门之后,四处走动着看了看,末了对小枝说道:“春好没了,这里一直是由你照应着,辛苦你了。”
小枝有些惊讶:“这哪里算辛苦?若不是留下来看房子,我也没有这样好的住处呀。”
张嘉田又道:“春好的遗产,或者留给她女儿,或者留给她弟弟,算起来都是叶家的事。春好活着,她的事我不能不管;现在她死了,叶家和我没了关系,我也不管了。她弟弟若是不回来,你就住在这里,若是回来了,你自己掂量着办,也不必再来找我要主意,我明天去保定,往后就不在天津长住了。”
小枝看着他:“那您是……搬到北平去?”
张嘉田向她笑了一下:“不一定,再看吧。明天我让人给你送张支票过来,你拿钱过年,记着多给春好烧些纸。现在除了你和我,再没别人惦记她了。她那弟弟不行。”
小枝点了点头:“是,我记住了。”
张嘉田想从这家里拿一样东西,当做纪念,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没有必要——其实,忘了更好。
真要是能把她忘得一干二净,反倒是他的福气。
张嘉田离开叶公馆,回家去。
到家之后,他让勤务兵收拾行李,雷公馆那边接二连三的打电话过来,他不接,门房打
进内线电话来,说是雷一鸣亲自来了,他也不许门房开门。
他不知道雷一鸣是什么时候走的,不过到了后半夜,林子枫又来了。林子枫借了门房的内线电话往公馆里打,这回张嘉田和他通了话,问他:“你看了那封信没有?”
听筒中传出了林子枫的声音:“看了。”
“那你还敢继续给他卖力气?不怕哪天死在他手里?”
林子枫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一直求我,不得不来。”
“我不见你,你回去吧。”
林子枫又打了个小哈欠,显然是非常的疲倦:“好,有你这话,我也算是可以交差了。”
张嘉田挂断了电话,赶在天亮之前,便出发去了火车站。于是当雷一鸣于清晨再次赶来时,张宅已经是大门紧闭,只剩了两个看门人。雷一鸣问他们张嘉田到哪里去了,他们只知道军长是去了火车站。雷一鸣扭头上了汽车又往火车站开,可是火车站中哪里还有张嘉田的影子?
雷一鸣东奔西走,怎样都是扑空,中午时分他回了家,就觉得欲哭无泪——张嘉田若是对着他大发雷霆大动干戈,他虽也恐惧,但恐惧之下,他还有后路,还知道如何去让张嘉田回心转意;可这回张嘉田显然是对他彻底的死了心,这就不好办了。
而且他也委屈——张嘉田认定了是他杀了叶春好,这不是天大的冤枉吗?他有罪,可他是真的没杀叶春好
啊!
他活了四十年,一直都是他欺负别人、冤枉别人,让别人欲哭无泪有口难言,万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这么百口莫辩的一天。偏偏在这个时候,他已经无权无势,又得了那样的病。昨夜他在外面奔波许久,急得连件厚衣裳都没穿,被寒风吹了个透心凉,如今坐在床上,他就觉得那火从胸中一阵一阵的往上烧,烧得他面红耳赤,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出了一道冰凉的水迹。
他没想到自己机关算尽,最后竟是栽在了叶春好身上。
雷一鸣静静的在房中躺着,起初家中上下以为他在休息,都不敢去打扰他。及至到了晚上,还不见他醒过来要吃要喝,叶文健便先推门进了去,轻声唤道:“姐夫,你还睡呀?”
雷一鸣躺在床上,嘶嘶的喘息出声,然而不言不动。
叶文健走到近前,低头又唤了一声:“姐夫?”
然后他伸手去摸雷一鸣的额头,只觉满掌火热,原来雷一鸣早已高烧昏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