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愿意嫁人,我不管——”
虞碧英又回了头:“你管得了吗?我不嫁人怎么了?伤天害理啦?我娘家有钱,够我花的,我干嘛要嫁到别人家里,一辈子只伺候一个男人,还得管他的娘老子叫爹娘?我啊,没那个吃亏受气的瘾!”
“你能不能让
我把话说完?我是说,你不愿意嫁人,我不管;你这些年见一个爱一个的,我也不管。可你找谁都成,唯独不能找宇霆。”
“他怎么啦?”
“他离过两次婚了。离婚,两次,都是他太太提出来的。他那人要是没毛病,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你。”
虞碧英用手指一绺一绺理着卷发,这回不言语了。虞天佐又道:“再说,他也就比我小个四五岁,也是奔四十的人了。你这么好的大姑娘,找哪个小伙子不行,非得找他?你不嫌吃亏吗?”
虞碧英的声音低了一个调门,对着镜子咕哝道:“看着倒是挺年轻的。”
“他那人特别招娘们儿,你可别糊里糊涂的陷进去。”
虞碧英低头“扑哧”一笑,然后转过身来:“哥,你这话就有问题了,你方才还说他和两任太太离婚,一定是有毛病,现在又说他那人特别招女人,那他到底是有毛病还是没毛病呀?”
虞天佐一时哑然,而虞碧英上前推了他一把:“你放心吧,谁的陷阱都坑不了我的。他有毛病没毛病,和我也没关系,我又不要做他第三任太太。走吧走吧,一身的烟臭。”
虞天佐被她驱逐出境,而她关起门,自己倒是发了会儿呆。如果虞天佐不来说这一番话,她对雷一鸣也无非只是好奇而已,可听了哥哥那一篇逆耳忠言之后,她的好奇心蓬勃起来,恨不得立时再回到雷一鸣身边,好好的观察
观察这个人。
虞家兄妹是各怀心事了,雷一鸣对此则是一无所知。坐在窗前盘算着心事,他听见身后房门一响,是叶文健走了进来。
叶文健坐到了雷一鸣身边,唤了一声“姐夫”。雷一鸣没理他,只把手中剩下的大半杯热汤推到了他跟前——虞碧英往里面加了太多的糖,甜得腻人。
叶文健端起杯子,一饮而尽,感觉还挺好喝。雷一鸣说道:“壶里还有,都是你的。”
然后,他听见叶文健问自己:“姐夫,今天来的那个姐姐,是谁啊?”
“老虞的妹妹。”
“他妹妹可真时髦。”
雷一鸣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
“她明天还来吗?”
雷一鸣这回转向了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觉得,她挺关心你的。”
雷一鸣移开目光,继续往窗外看。
叶文健沉默片刻,试试探探的问道:“你喜欢她来吗?”
“是你姐姐一定要和我离婚,不是我要和她离婚。当时我不同意,还差点儿被张嘉田掐死。”
说到这里,他望向叶文健,同时抬手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叶文健垂下了头:“你要是娶了新的太太,是不是……就不是我姐夫了?”
雷一鸣又望向了窗外去:“不娶了,够了。”
翌日上午,雷一鸣正独自在房内躺着,虞碧英带着个小丫头,小丫头抱着个小暖壶,又来了。
虞碧英一来,雷一鸣就得起身待客,陪着虞碧英谈谈闲话。
虞碧英也不久坐,片刻之后便告了辞。雷一鸣送她出了门去,吸了几口冷空气,回来之后便微微的咳嗽,不严重,但是没完没了。
他正咳嗽着,虞天佐来了。虞天佐是不必让他特别招待的,而虞天佐在那暖炕上一躺,先打了个大哈欠,又伸了个懒腰:“累啊!”
然后他把那只紫檀盒子推到了雷一鸣面前,又问:“我妹子今天是不是又来了?”
雷一鸣盘腿坐在一旁,打开盒子取出烟具,同时一点头。
虞天佐一拍他的膝盖:“你别理她,听见没有?”
雷一鸣点燃了烟灯,然后在虞天佐身旁歪了下去,一边烧烟,一边说道:“等过了年,我大概能凑出一个师的队伍。”
虞天佐登时扭头望向了他。
雷一鸣全神贯注的盯着烟泡:“想向你租块地方,安置他们。”
虞天佐乐了:“租块地方?在我这儿弄个租界啊?”
雷一鸣也笑了:“放心,我按月交租,不赖账。”
说完这话,他把烟枪送到了虞天佐面前,虞天佐扶着烟枪,很从容的吸了一会儿,忽然见雷一鸣也在凝神的深呼吸,便问道:“干嘛呢?”
“这两天闹咳嗽,所以蹭你点儿烟。”
虞天佐当即欠身要给他让地方:“你直接来两口不就得了?”
雷一鸣把他摁了下去:“不必,咱们继续说刚才的话,你同不同意?我不久租,最多半年。”
“那倒没什么不行的。”虞天佐思索着回答:“这都好商量。但我也有一个要求,你务必要同意。”
“你说。”
“我给你搬个家吧。”
雷一鸣一边烧烟,一边笑:“烦我了?”
“屁,我另给你找个更好的地方,离我这儿就隔了一条胡同,有院有景,三十多间屋子,足够你住的。”
“我住哪儿都行,那没关系。只是你怎么想起来让我搬家了?”
“你装什么傻。”
雷一鸣停了动作,抬头说道:“老虞,你放心。”
然后他继续烧烟,虞天佐在鸦片烟的烟雾中咽了口唾沫:“咱俩还是做兄弟好,千万别结亲家。在男女这点儿事上,你,和我妹妹,都不是省油的灯,你俩要是闹掰了,我这个当哥哥的,还得找你算账。真要是把你揍出个好歹的,那不伤了咱俩的感情?”
“让你放心你就放心,我是不会再娶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寒冷的世界(一)
新年前夕,在叶文健喝那黄芪红枣汤喝腻了的时候,雷一鸣搬了家。
正如虞天佐所描述的那样,这所新居距离虞宅也就隔着一条小街,房屋宽敞洁净,家具也都齐全。虞天佐当年纳了个绝色美妾,想把她单放到这处小公馆里住着,也凑个金屋藏娇的趣儿。然而未等美妾搬家,他去了一趟北京,偶然见到了叶春好,叶春好当时花枝招展的打扮了,他看在眼中,惊为天人,以至于回家之后再瞧自己那位美妾,就觉得美妾长得和咸菜疙瘩也差不多,那种金屋藏娇的兴致,也随之消散了个干净。
雷一鸣早就在虞宅住够了,那种砌着火炕的旧式房屋,无论如何布置,总是逼仄,而且他睡惯了美国来的弹簧床垫,硬邦邦的热炕头也让他有些吃不消。搬家那天,他一手握着一根手杖,一手拉着叶文健的手,一马当先的在前头走,奶妈子抱着妞儿紧跟着他。叶文健这两个月又长高了一截子,瞧着已经有了点小伙子的模样,但并不抗拒雷一鸣这样手牵手的领着他走。在姐夫面前,他宁愿自己永远是个小孩子。
他以为只要自己不长大,姐夫就会一直庇护他。
及至在这座新居里安顿下来了,他跑到雷一鸣面前问道:“姐夫,这回就没人给你送好吃的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