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延笑意微收:“怎么突然这表情?”

  “没有。”温以凡调整了下情绪,笑了笑,“看电影吧。”

  察觉到她并不想说,桑延只盯着她看,也没继续问。

  电影开始。

  趁桑延去冰箱拿水果时,温以凡又点亮手机看了眼。

  郑可佳的消息仍是一大串的,白色长段的气泡霸占了整个界面,全是在抱怨。这些负能量的话说完后,最下方来了句很突兀的话。

  【妈妈让我问你,今年过年回不回来?】

  温以凡没往上拉。

  先前加了郑可佳的微信之后,她没再说什么话,所以温以凡觉得在列表里不影响,也忘了删掉。这一刻,她连回复都懒得,直接把对方拉进了黑名单。

  桑延把刚洗完的苹果搁到她手里,像是想到什么似的,随口问道:“你什么时候放假?”

  温以凡:“嗯?”

  桑延:“过年。”

  “年初一到年初三,”温以凡说,“如果有突发事件就得加班。”

  “回家不?”

  温以凡默了下:“应该不回。”

  “噢,那我算算。”

  “算什么?”

  “算算,”桑延偏头,轻描淡写地看着她,“什么时候回来找你。”

第54章

  这话让温以凡顿时想起了去年桑延说家里来亲戚了,整个新年都没回家睡的事情。她动了动唇,有些说不出话来,半天才憋出了句:“我没什么过节的概念,你跟家人呆一起就行了。”

  “走亲戚累死了,”桑延笑,“你看我是喜欢过节的人?”

  温以凡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咬了口苹果,继续看着电影。

  心思却半点没放在上边。

  想到刚刚郑可佳的消息,以及桑延瞬间能察觉到她情绪的模样,温以凡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那些糟糕的情绪,似乎在被另外的东西取而代之。

  说不上差。

  只让温以凡觉得有点闷。

  一部分是因为家里的那些破事。

  但更多的,是因为桑延,以及自己一直以来的做法。

  就算知道她新年不回家,桑延不知道缘由,也什么都不问。可能是怕这会是让她难堪的话题,所以只是顺着她的做法,直截了当地过来陪她。

  可她却一直都对这些避而不谈。

  一遇到这种事情,唯一的反应就是逃避。完全不想提起分毫。

  他想知道,但她不想说。

  那他就当做自己不想知道。

  温以凡下定决心,忽地喊:“桑延。”

  桑延的视线正放在电视上,漫不经心地应:“嗯?”

  “刚刚给我发消息的是郑可佳,”温以凡也看向电视,故作很平常地提,“她说我妈问我今年要不要回去过年。”

  “……”

  “但我跟我继父他们的关系不是很好。”温以凡停顿了须臾,把剩下的话说完,“我爸爸去世没多久,我妈妈就再婚了。”

  桑延立刻看向她,脸上原本带着的玩笑意也渐收:“什么时候的事儿。”

  温以凡安静几秒,如实说:“高一下学期。”

  “……”

  “就是,”温以凡的语气有点儿难,“我上课上到一半,被老师叫出去的时候——”

  记忆在一瞬间拉扯出来,回到那个新学期的下午。

  温以凡记得,那是极其冷的一个冬天。

  教室内的窗户紧闭,空气不流通,却依然有不知从哪吹来的冷空气。她的手指被冻到僵硬,写出来的字跟平时都不太一样。

  温以凡听着数学老师催眠似的话,有点儿昏昏欲睡。

  在这个时候,章文虹突然出现在门口。她的手上拿着个手机,表情有些匆忙和慌乱,打断了老师的讲课:“抱歉啊,陈老师。”

  数学老师:“怎么了?”

  “有点事。”章文虹看向温以凡,“以凡,你出来一下。”

  不知为何,见到章文虹的身影的那一刻,温以凡就有种不好的预感。仿佛是,发生什么大事情之前,上帝出于怜悯,给当事人带来的缓冲。

  可她只以为是小事情。觉得顶多是挨一顿训,亦或者是把家长叫过来,觉得接下来的会发生的,只是那个年纪常常经历的,天塌了般的“大事”。

  周围同学的目光立刻看向温以凡。

  就连在桌上趴在的桑延,也稍稍直起了身。

  温以凡立刻清醒,有点茫然,放下手中的笔往章文虹的方向走。

  章文虹把她拉到一侧说话。

  像是怕刺激到她,章文虹的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话里的同情显而易见:“你进去收拾一下东西,你妈妈刚刚给我打了电话,说现在过来接你。”

  “……”温以凡愣了,“怎么了?”

  “你爸爸…”章文虹艰难地说完,“情况不太好。”

  ……

  那一瞬间,温以凡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这话没有任何的预兆,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只觉得是天方夜谭,听到了极为莫名其妙的话语。可她不敢去反驳老师的话,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全身都在抖。

  温以凡面无表情地回到教室。

  她站在位置上,直接把抽屉里的书包扯了出来。

  哗啦一声。

  里头的东西顺势被她这力道带动,洒在了地上。

  数学老师再次停下说话,皱眉道:“怎么了?”

  温以凡呆滞地转头,回过神:“没什么。对不起老师。”

  说完,温以凡慢吞吞地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坐在旁边的同学也蹲下来帮忙。她轻声说了句“谢谢”,站起了身。

  温以凡背上书包,准备离开。

  临走前,她莫名往桑延的方向看了眼。

  他还坐在原地,神色不明,目光放在她的身上。

  两人的视线交汇。

  温以凡用力抿了下唇,转头出了教室。她的手上拿着章文虹给她的假条,快步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大脑里全是章文虹刚刚的话。

  你爸爸情况不太好。

  情况。

  不太好。

  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爸爸为什么情况就不好了。

  她爸爸明明好好的。

  前段时间,还跟她说了,过段时间就要回家了。

  把假条递给保安,温以凡出了学校,从书包里把手机翻了出来。她开机,像是想有个确认结果一样,立刻给赵媛冬打了个电话。

  过了好一阵,那头才接起来。

  赵媛冬的声音带着哭腔,明显是刚哭过:“阿降……”

  在这一刻。

  温以凡才确切地相信了章文虹说的话。她的嘴唇动了动,却像是用什么哽在喉咙里,一句话都说不出话来。也不想听赵媛冬把话说下去。

  “我让你大伯去接你了,但他过去也得一段时间。”赵媛冬勉强稳了稳声音,把话说完,“你直接打个车过来市医院,你大伯母会下去接你上来。”

  “……”温以凡轻轻地应了声,“好。”

  温以凡挂断电话,走到学校旁边的车站。

  南芜一中是封闭式教育,学校的地理位置也偏,附近看着人迹罕至。温以凡等了好几分钟,都没看到有出租车过来。

  恰好来了辆公交车,温以凡没再等,直接上了车。

  这个点,车上除了她和司机,没有别的人。温以凡往车后排的方向走,觉得内心极其空,世界摇摇欲坠。

  车子发动。

  往前开了几秒,又猛地停下。

  温以凡坐在位置上,身子顺着惯性往前倾。她抬眼,就见公交车的前门开了,少年爬上车来,跟司机道了声谢,微喘着气往她的方向走来。

  “……”温以凡讷讷道,“你怎么出来了?”

  “突然不想上课了。”桑延坐到她隔壁,随口说,“试一下逃课的滋味。”

  如果是平时,温以凡可能还会接着他的话说多几句。但此时此刻,她没有任何心情开玩笑,只是扯了下唇角,而后又低下了眼。

  很奇怪的,泪意好像顺着他的到来,也顺势涌了上来。

  过了几秒。

  桑延低声问:“怎么了?”

  “……”温以凡又看向他,想摇头。

  但眼泪却在这个时候,完全不受控制地落下。

  一滴一滴地,重重往下砸。

  温以凡觉得狼狈,立刻别过头。她竭尽全力地忍着眼泪,全身都开始发颤。她矛盾至极,觉得这一路极为漫长,却又希望永远都不要到终点。

  她看不到身后桑延的表情。

  只觉得。

  她所在的世界,在这一瞬间,已经彻底崩塌了。

  但下一刻。

  温以凡的鼻息被少年身上的檀木香占据。她的身子僵住,稍稍抬了睫,视野被少年蓝白色条纹的校服覆盖。她的眼里还含着泪,无声往下掉。

  隔着外套。

  她能听到桑延的声音。

  轻到低不可闻,像是带了点安抚。

  “这样我就看不到了。”

  ……

  温以凡记得那天很冷,天空也阴沉沉的,被大片的浓云覆盖,仿佛下一秒就要压到地上。大下午的,却看不到一丝阳光。

  她的视线还侧着,看着窗外。身上被少年衣服上残余的温热沾染。

  是那个瞬间,温以凡唯一能感受到的东西。

  温以凡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地。过了许久,她才抬手捏住外套的一角。力道渐渐加重,后脊也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所有的忍耐,都随着她这个举动在顷刻间消散。

  温以凡的眼泪像是流不尽一样,喉咙也控制不住地冒出了一声哽咽。

  隔壁的桑延安安静静的,一言不发。

  无声的陪伴。只是用这种方式在告诉她,他就在旁边。

  到站前,温以凡勉强地将情绪控制住。她很少哭,此时眼睛哭得都有些发疼。她用袖子把眼泪擦干净,而后把桑延的外套摘下来,侧过头。

  注意到她的动静,桑延也看了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

  温以凡默默收回眼,用头发挡住他看过来的视线。

  静默无言。

  等车子报站后,温以凡起了身。

  坐在外头的桑延给她腾了位,让她先下去。似乎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他只跟在她的身后,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沉默。

  下车之后,寒意又袭来,毫不吝啬在周围缠绕。怕桑延会感冒,温以凡把外套递回给他,说话的鼻音很重:“很冷,你穿上。”

  桑延接了过来:“嗯。”

  知道他跑出来肯定是因为她,温以凡吸了下鼻子,又道:“你回学校吧。不要逃课,老师会生气的。到时候你又得被请家长了。我打个车就到了,我妈妈也会来接我。”

  桑延沉默几秒,应道:“好。”

  过了好一会儿。

  温以凡抬眼看他,很认真地说了句:“谢谢。”

  谢谢你能来。

  给了我,支撑的力量。

  至少让我觉得,这过来的一路,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熬。

  这路公交无法直达市医院,温以凡只能先坐到这个站,再打个车过去。

  恰好来了辆出租车,桑延一声不吭地替她拦下。而后,他偏头,声音显得有些沉:“温霜降,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情。”

  所以不知道该说什么。

  怕会说错话,怕会更加戳到她的伤疤,怕安慰什么都会适得其反。

  也因此,宁可什么都不说。

  “我不是太会说话的人,”桑延弯腰盯着她的眼,郑重地把话说完,“但不管怎样,我会一直陪着你。”

  在那个年少轻狂的年纪。

  大多数人说话都只是一时冲动,并不会考虑太多,也不会想到自己到底能不能做到这样的程度。等再大些,也许就会把这当成一句闲话忘掉,亦或者是当成一段可有可无的,无法实现的往事。

  就连那个时候的温以凡,也觉得,桑延这话只是一句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