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房原来有好多家制作点翠的作坊,进贡的,私用的,专门做头面的。从清朝倒台以后,女性装饰发生很大的改革,这些作坊也渐渐维持不下去了,至今只有一家“独眼谢”硕果仅存。这位谢师傅因为早年用眼不得法,总是眯起一只眼睛来贴羽毛,久而久之这只眼睛就坏掉了,眼皮耷拉着,脸颊抽搐着。看见商细蕊来了,独眼谢夹起眼皮起身相迎:“哟呵!商老板!我没有看错吧?有日子没见您商老板的大驾了!怪惦记的!刚还念叨您呐!”商细蕊出手阔绰,人见了他,都跟见了财神爷一样欢天喜地。商细蕊把披风一脱,低头去看独眼谢的新作,笑道:“您老好!生意还好吧?”独眼谢口称托福,指挥伙计奉茶给各位。程凤台不爱这些,翘着二郎腿喝茶。周香芸两个看见满眼的金银珠贝,鸟羽兽甲,样样都新鲜,样样都惊奇,穿梭其中,琳琅满目。他们单知道成品戴在头上是什么样子,第一次看见原形的,等于上课来了。商细蕊见多识广,神态淡定,把簪子举在灯光下细看成色,说道:“款式也就那样,您老的手艺是越来越精了,这批毛色不错啊!”独眼谢撸着自己脑门笑:“这年头,手艺要次点儿,哪还能维持到今天呢!话说回来,这些年全靠商老板抬举,肯光顾我们小店,给我们当了金招牌!嘿!听说是您画的花样子,年轻小姐太太们就是不梳头的,也要买两支发簪搁在梳妆盒里!”
商细蕊微微笑着,有备而来,此时从袖管里卖关子一般缓缓抽出一卷油纸,朝独眼谢扬了扬,为了配雪之丞送的蝶簪,他专门画了一套以蝶恋花为题的头面:“收着仔细做,我过年前来取。要是走了一点样儿,我的脾气您可是知道的。”独眼谢打开一看,乐得直叫唤,喜不自胜地把画纸掖在怀里,怕被人偷描了样子去。商细蕊的审美观,实在很高超,而且高得名声在外,与他有来往的各大绣坊银楼都找他讨主意,就连程凤台做的绸缎,时常也要听取他的意见革新花样。
几人在作坊里坐了一刻,两个小戏子算是开了眼界,商细蕊依旧目不斜视,心态淡然,唱戏相关的一鳞一爪,他是一百样精通,这间小小的作坊里,绝没有能让他新奇的事物,很快就要告辞。独眼谢不甘心,好像让商细蕊这样打道回府了,就是丢了面子,欠了人情,想了一回,咬咬牙,说:“商老板,您今天带朋友来我这玩,那是给我脸!我不能让您白来,我这就给您瞧个绝的!”转到后房,亲自捧出一只笼子来,揭开黑布,里面居然是四只翠鸟在那上下翻飞呢!
这回别说是商细蕊没见过活物,就是程凤台都看住了。那几只蓝盈盈的小家伙,浑身羽毛泛着鲜活的金属光泽,莺啼燕鸣,灵动可爱,像传说里神仙的化身,专程来人间经历奇遇的。程凤台耳濡目染着北平爷们儿的爱好,喜欢这些小虫子小鸟的,嘬起嘴唇吹两声口哨,很有兴趣的样子,说:“漂亮!做簪子可惜了!留给我玩儿吧,老爷子开个价!”
独眼谢说道:“这位爷,您是不知道这鸟儿的习性,娇贵得上了天了!见光就死,听声就亡!这会子经了您各位的贵眼,也就剩个把钟头的命了!”
程凤台见它们受惊至极,扑腾个没完,确实不是个好养活的模样,不禁唏嘘:“这要早说,我们也就不看了!看它们一眼,倒把它们看没了命!”
独眼谢笑道:“横竖得是这个结果,能给您各位瞧个乐,也是它们的造化。都知道活褪的毛颜色才光亮,怎么叫活褪,别说先生您和俩孩子了,就是商老板,恐怕也没见识过。我这一手,如今也算艺绝北平了!您看好咯!”
作坊的伙计们见师傅要现绝活儿,全都站在一边充满期待地围看。独眼谢伸手进笼子捉住一只翠鸟,一手掐住鸟脖子,一手揉摩鸟身子。程凤台笑道:“您这好,临死还给做个推拿!”正说着笑话,独眼谢手中一发力,往下一拨落,鸟儿的一身翠羽脱衣服一样就脱下来了,露出里面血丝淋淋的皮肉。这手法之快之巧,果真堪称一绝,翠鸟被褪毛之后,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疼和冷,瑟瑟发抖地扑腾着翅膀。独眼谢把它往地上一放,它绕着圈子满地跑,唧哇大叫,居然还好好地活着。
伙计们很快活地撵着光身子的翠鸟,不断发出声响引逗它玩儿。周香芸惨叫一声,捂着嘴跑出去了,杨宝梨也是满脸骇色。独眼谢像是很满意他们的惊吓,吹嘘说:“我这份手上功夫,嘿,只有前朝凌迟的能比了!凌迟那是三千六百刀!我这手是三千六百根!功夫到位了,它能不好看吗?它每一根都是活泛的!”
商细蕊盯着独眼谢,像是在琢磨什么高深的题目,把独眼谢瞪得心慌意乱,逐渐住了嘴。商细蕊神叨叨围着他转了半圈,忽然一伸手,往他后脑勺拔了一撮头发下来!这撮头发花白干枯,当风一吹,就四散无踪了。商细蕊嫌恶地拍干净手,独眼谢哎哟一声,商细蕊又刷地一下,从独眼谢怀里抽出自己的图画纸,用那一卷图纸戳着独眼谢的鼻子点了一点,转身就走了。独眼谢巴巴在后面撵了几步,到底不敢拉扯他,只得捂着后脑勺冲着程凤台苦笑:“这位爷您看,商老板这是怎么了?好么秧儿的,揪我一撮头发!”程凤台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说:“你啊!你老人家另一只眼睛也好不了!迟早也得瞎!”
独眼谢受到诅咒,更加摸不着道理了。商细蕊他们快步走出作坊,周香芸倚着墙根哇哇呕吐,杨宝梨踮起脚尖替商细蕊披上披风系带子。程凤台见杨宝梨神态如常,便从后面一搭他肩膀,对他耳朵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杨宝梨答应一声返回作坊里去了。程凤台又把手帕朝周香芸一抛,让周香芸擦擦嘴角和眼泪。三人上了车等了一等,杨宝梨回来交差了。程凤台让他回去给那只鸟儿一个痛快的,杨宝梨眉飞色舞地说他为了防止独眼谢故技重施,把笼子里剩下的鸟儿也一道摔死了。程凤台皱眉笑道:“你倒是个厉害角色!”杨宝梨卖乖道:“我告诉独眼谢,咱们班主菩萨心肠,见不得这起活剐造孽的事!再敢这么干,别怪班主以后不待见他!”
商细蕊想起刚才那一幕,喉咙里干咽了好几下,强把恶心压下去:“我现在就不待见他!回去传话给水云楼,以后谁都不许上他家买头面!宰个鸟还宰出花样来了!显得有多能耐似的!看得我一身白毛汗!要不是看他年纪大了,我刚才就把他薅秃噜毛喽!”
几个人都大笑。程凤台说道吃猴脑,驴皮膏,活烤鹅掌也是这样的,接着细细地说了这几样菜的做法。商细蕊说:“还有你们南方人吃的炝虾,有的虾酒量好,醉不透,搁进嘴里它直蹦跶!”说着露出畏惧的表情来,可以想见,那只酒量很好的虾是被他遇到的。程凤台觉得酒量两个字形容得非常好笑,明明是带商细蕊出来散心的,这个活宝总能把别人逗乐了,笑着笑着,脸上蓦然一凛,他们现在是要出城去造访一位制作胡琴的名家,路过城门,城门口几根竹竿高高挑起,上面插着一颗颗死人头。不用问,都是日本人屠害的抗日者,在那杀一儆百。周香芸也看见了,他坐在副驾上,程凤台感到他身子剧烈地一颤,便空出一只手去拍了拍他的,示意他不要说话,不要惊动了商细蕊。周香芸咬住嘴唇,楚楚可怜地望了一眼程凤台,眼睛里泪汪汪的。今天这一趟出来,到处都是吓人的事情,他都后悔死了。
汽车足足开了两个小时,赶到城外一处农舍。农舍中兄弟俩加一个嫂子在那做活,见到商细蕊,也是分外惊喜。这家人家姓洪,世代的琴匠,传到这辈已经第五代了,黎巧松的那把名琴就是洪家祖先的手艺,他家做出来的蛇皮不腐不蛀,有特制的秘方。程凤台看见院子里悬挂着几张蛇皮静待风干,张牙舞爪的鳞片花纹。周香芸从蛇皮下面绕过去,往程凤台身后躲了躲。因为天气还不冷,大家就在院子里坐着说话。洪家嫂子擦擦手,喊小叔子与她从后厨端出两只托盘,盘中几碗蛇肉汤,加了胡椒,异常鲜美,另有一碟干烙饼。给商细蕊的一碗特意是没有蛇肉的,知道他向来懒得摘刺。杨宝梨贪吃,从周香芸碗里捞出一块蛇肉塞进嘴里,周香芸呆了一呆,任由他去。洪嫂子笑道:“商老板有口福,中午刚炖上的汤,你们就来了!”
商细蕊笑道:“你们家老爷子呢?喊他出来一起用点。”
这一家人顿时变了脸色。洪老大说来,才知道老爷子前两个月过世了,死也不是好死,老头出门进货遇到日军,急着爬墙要逃,被机枪扫射下了。洪家才脱热孝不久,说这些话的时候,洪老二愤怒难当,眼眶红红的放下碗就回屋去了。商细蕊惋惜得不得了,说了一回安慰的话,手在桌子底下朝程凤台招了招。他们两个不用说话,程凤台就懂得他的意思,掏出钱来塞到商细蕊手里,商细蕊再把份子补上了,简直一气呵成的,连一个眼神的交汇都没有。
商细蕊来这里,为了找一把趁手的琴,他最近不唱戏,就想着找点别的玩玩。洪老大给他介绍了几把琴试试手,商细蕊刚拉了两下,突然问道:“你们这的蛇皮不是活剥的吧?”洪老大一愣,说:“啊?”商细蕊说:“活剥了蛇皮,还把蛇搁到地上赤膊爬两圈?”洪老大深吸一口凉气:“商老板,您打哪儿来的这话呢?听得我瘆的慌!”程凤台忍不住踢了一脚商细蕊坐的凳子,商细蕊不再说话,低头拉琴。
人家刚经过丧事,肯定不能拉喜气的曲子,但是商细蕊拉的这两首也太过悲惨了,仿佛完整地述说着一个早年丧父,中年丧夫,晚年丧子的故事,悲情程度层层递进,好人都要给听哭了。洪老大两口子刚送了亲人,听见这声儿,连连的抹眼泪,吸鼻子。最后洪老大打断他:“商老板,您要是去拉琴,准比您唱戏火!”商细蕊受到了鼓励,还要拉一曲白帝城托孤,洪老大说:“商老板,您高抬贵手,不要再拉了。您拉琴的路数我听明白了,等琴做得了给您送府上去。”
一行人吃过玩过,准备回家,上车之前,商细蕊冲周香芸一比大姆哥:“你坐后边去,后边宽敞。”他自己坐到程凤台身边,重重一拍程凤台的大腿,好像是一种宣示:“走吧!”程凤台瞥他一目:“好嘛,你这好比是骑马,拍一下马屁股,马就要给你跑!”商细蕊听了,又拍一巴掌程凤台的大腿,嘴里说:“驾!”把程凤台气得。周香芸和杨宝梨坐在后面,直捂着嘴乐。


第107章
周香芸和杨宝梨两个,今天跟着班主算是享了大福。逛了一天不算,晚上在六国饭店吃的晚饭,照样的牛排洋葱汤给他们俩点上,引得他们直抻脖子。程凤台不急着吃饭,慢慢抽着一支香烟,瞧他们师徒三人馋肉的模样,非常好笑。两个孩子就不用说了,商细蕊成名之后吃过的高级筵席数不胜数,但是餐桌摆的稍微丰盛一点,他还是一样眼巴巴的贪吃。一时主菜上齐,商细蕊砸吧嘴,吃得有样有款,有滋有味。孩子们学着他使用刀叉,你看我,我看你,互相取笑,那刀柄握在手里直打滑,切狠了锯在瓷盘上,吱溜一声,让人牙根发酸。周香芸像是联想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望着杨宝梨低头笑了;杨宝梨也想到了,朝他挤眉毛眨眼睛的笑。
商细蕊说:“疯疯癫癫的,笑啥?”
杨宝梨答道:“想到前一回小玉林的《挑滑车》,您是没在,没瞧见!好家伙!高宠连挑二车,到了第三轮,枪从手里笔直一出溜,改了飞镖了,吓得台上的人全蹲下了!”杨宝梨提到别人出丑,总是得意忘形,根本忘记了商细蕊是怎样一个面冷心硬的主儿,众人便是没有毛病的时候,他还要挑三拣四,说出许多需要改进的地方,一旦有切实的失误落在他手里,那就正中下怀,了不得了!
商细蕊眉毛轻轻一皱,擦一擦嘴,便要开腔,程凤台忽然身子一凛,掐灭了香烟埋头吃饭,说:“别聊天了,快吃,吃完回家去。”眼睛却不由自主,总是朝前头望过去。商细蕊与他坐了个对脸,便要扭头去看。程凤台忙呵斥他:“别东张西望的!吃你的!”这可有意思了!有什么是怕人看的?商细蕊耐不住好奇,连问了几遍,程凤台也不作答,只是警告他安生待着,不许引起他人注目。商细蕊多么机灵的脑筋,眼珠子一转,伸出舌头把餐刀舔得锃亮可鉴,当做镜子那样往后照去。后面依稀只有一对年轻的男女在用餐,女人烫的卷卷的头发,深色旗袍,看不清面目。商细蕊当时就乐了,瞎猜说:“哎?这谁?难道是二奶奶在和人约会呀!二爷,你头上绿啦!”
程凤台怒道:“放屁!”怕商细蕊再要胡说,轻声道:“是四姨太太。”
商细蕊又乐了:“啊哈!那是你爹坟头绿啦!”他在餐桌底下踢程凤台一脚:“等什么呢?还不快去打死这对奸夫淫妇,不怕打不过他们,我来给你撑腰!”
程凤台瞪他一眼,不响。别说是他爹的小老婆,就算真的是二奶奶与人幽会,他也绝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料理家事,他丢不起这人。商细蕊快意恩仇,不懂这些的,吃了一会儿看程凤台着实沉得住气,使他没有热闹可看,便撺掇说:“连老子的姨太太都看不住!不孝!”他完全是用做爹的口吻在说话,程凤台可真想揍他!
四人匆匆吃完饭,静悄悄结账走人。这一天磕磕绊绊的,过得倒是充实。两个孩子住在水云楼赁的一座大杂院里,汽车把他们送到门口,商细蕊不愿意进去敷衍他们,朝杨宝梨招招手,杨宝梨俯下腰来听差,商细蕊这时候就像一些大官那样的做派,沉吟半晌,直把人等得性急了,才缓缓地报出一串十几个人名,名单里面有杨宝梨,周香芸,腊月红,当然少不了那个掉家伙的小玉林:“明天早晨六点钟,你们一块儿上东交民巷来,我给你们说戏。”杨宝梨当场就打了个寒噤,硬着头皮应下了。程凤台就在旁边笑笑,知道商细蕊闲不住,他们几个小戏子要倒大霉了。
回到家看过孩子,早上那盒点心落到商细蕊眼睛里,又犯了馋痨病,两根手指夹起一只,咵咵在那吃。凤乙丫头也是个没有出息的,趴在奶娘怀里看着商细蕊吃东西,看得嘴馋,吐沫不知不觉滴了一长串下来。她的两只大眼睛像是动物的幼崽,潮湿而透亮,乌黑滚圆的,商细蕊被她盯得不好意思,从自己嘴边掰下一点干乳酪渣送进凤乙嘴里,凤乙张嘴就叼住了他的手指尖,咂咂吮吸,倒是好玩。奶娘不敢制止,只好不断朝程凤台张望,程凤台看见了,皱眉上来扒开他:“洗手了吗?多脏啊!”凤乙眼见到嘴的好滋味没有了,伤心大哭起来,扑身要去捞商细蕊。商细蕊把沾了吐沫的手指头往程凤台身上揩干净,对凤乙说:“别怪我啊!都怪你爸爸!”又对程凤台说:“你欺负小孩儿你!”自己一溜烟跑上楼。
第二天清早,因为是冬天,天亮的晚。商细蕊从热腾腾的被窝里爬起来还怪舍不得的,觉得自己是唐明皇,不想上朝,脑袋扎在程凤台肩窝里磨蹭好一阵子,才摸黑穿衣趿鞋。他一会儿准备露两手功夫,便要找布带子把小腿绑上,可是零碎家伙什都留在了锣鼓巷,手边什么也没有。东摸西寻,打开衣柜摸到程凤台的两条真丝领带,凑凑合合给自己绑扎勒紧。院子里小戏子们早到齐了,北风那么一吹,冻得哆哆嗦嗦,面颊喷红。商细蕊推门出来,手上一根三寸宽的扁棍,浑身是一股武人的肃杀之气,小戏子们更是心里害怕了,你瞧瞧我,我望望你,神色惶惶然的,又藏着那么点新鲜劲。商细蕊站在门槛儿上,目光临下扫视一圈,一挥手,小来端出两大盆冷水泼在院子里,这个气候,滴水成冰,眼见着地面结出一层薄冰壳子。小来随后回身进屋,捧出好几只掏空的牛肉罐头依次摆在地上。一番准备工作一气呵成,可以想见,商细蕊计划整顿他们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此时一声令下:“唱旦的把跷戴上走冰地,唱生的站罐子上扎马步!”
这可要了小戏子们的命了!
旦角脚上所戴的跷,乃是一双厚硬底子的绣花鞋,手掌心那么丁点大,未经裹脚的天足只能踮脚穿进去,走路也须得翘起后脚跟,身体绷直成一线,步子细碎,看上去虽然摇曳生姿,但是走起路来却是非常吃力。男孩子们的大脚丫子就更不用说了,和戴上镣铐没有区别。小旦们穿上跷,在冰地里走出两步就要滑倒,凡是倒地的,商细蕊接着就照屁股一板子,使人遭受双重的肉体痛苦,苦不堪言。
生角儿的少年们只顾蹲在地上看热闹,笑得嘴里呵出团团白雾,这又招了商细蕊的眼了,扁棍子往掌心里拍了两下,“啪啪”有声,听在耳里,心惊胆战,他道:“你们一个个蹲着跟烟囱似的,干嘛呢?扎稳了吗?”踱到跟前,挨个儿用扁棍拍腿拍腰的矫正姿势,其他也没有对他们做什么。少年们庆幸之余,更加对唱旦的挤眉弄眼了。不料想经过一刻钟以后,遭罪的就换成他们了!踩跷至少手脚活络,四肢便宜;站在空罐头上扎马步,下盘稍有松懈,立刻人仰马翻!坚持住的也是双腿酸麻不住地发颤,这滋味,别提了!
有那撑不住的便喊叫:“班主!腿麻了!站不住啊!”
商细蕊点点头:“你下来吧!”
小戏子心头一喜,就要偷懒。他也不想想,商细蕊能是心慈手软的人吗?把小戏子招到跟前,摁着他的腿:“哪儿麻了?这?”小戏子犹犹豫豫地一点头,商细蕊把扁棍往身边一拍,卷起袖子就给小戏子按腿。他自有一套习武之人的按摩手段,力道又大,角度又刁,顺着肝经一脉徐徐揉捏,疼的小戏子挨刀子似的狂呼滥叫,直听得人瘆的慌:“班主!班主!我不歇着了!我不歇着了!”商细蕊哪里肯放过他,嘴边含着一点残忍的微笑,手下力道不变。小戏子的哭喊直上云霄,最后终于把程凤台闹醒了,乱着头发裹着睡袍,推开窗户朝下头喊:“杀猪呢!吃饱了撑的!”商细蕊朝小戏子眼睛一瞪,小戏子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商细蕊把他腿往下一撂:“还有谁腿麻了,尽管来我这松快松快!”
十几个孩子鸦雀无声。
程凤台被吵醒之后,再也睡不着了,气哼哼的下楼来吃早饭。凤乙被奶娘抱着,痴痴望向院子里的小哥哥小姐姐们,看他们摔跤打跌,看得目不转睛,忽然嘴里呀呀一笑,程凤台也朝窗户外望去,原来是商细蕊忍不住技痒,亲自给孩子们做起了示范。他戴上跷,在光滑如镜的地面上走出妖娆的步态,一块手绢朝天一抛,一扭身反手接住了。这是很寻常的花旦亮相,不过今天为了炫技,手帕抛得比往日高了一点,手帕的旋儿也打得漂亮,好比杂耍。凤乙见了,拍手蹬腿笑个不止。外头依稀也有人在鼓掌。程凤台端一杯咖啡走到窗前,将玻璃上的雾气抹净,弯腰一看,吃了一惊。只见对面银行小楼的窗户全开着,白人男女或架着眼镜,或端着相机,看魔术一样看着商细蕊出把戏,并且发出阵阵大惊小怪的呼声。这些洋人有的来中国几年都未踏出使馆街方圆二里地,哪见过这一手!难怪商细蕊要人来疯了!
程凤台看了好笑,也不去管他,过了会儿与赵妈交代几句话,穿上大衣就要去学校接察察儿回来度周末。走到门口发现今天是个阴天,水门汀上的冰壳子冻得结结实实,光可鉴人,过了好几个钟头也没有化开。程凤台的皮鞋底子也是光的,踩在上面,一步一滑,他只好扶着篱笆一步一步走得非常当心。小戏子们看看这位程二爷呢子大衣西装裤,多么的衣冠楚楚,风度翩翩,但是在他们班主的折腾之下,什么潇洒都没了,这会儿也成了醉螃蟹了。孩子们一个带一个,望着程凤台在那偷笑,商细蕊便也发觉了。他嗨呀一声,走到程凤台面前把袖子往上草草一捋,露出小半截胳膊来:“看你这费劲的!”程凤台呆了一呆,商细蕊不由分说拦腰一抱,就把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如履平地一般将他一路抱出院门了!
小戏子们爆出一阵惊呼!商细蕊在冰地上抱着一个百十多斤的男人走跷,这得是多么稳当的下盘工夫啊!得是吃了多少的皮肉苦头啊!内行看门道,真的教人不得不服了!然而程凤台只觉得天旋地转的一晃,帽子都飞了,直到商细蕊把他搁在地上,还冲他扬眉毛眨眼睛,怪得意的,程凤台就有点生气。一个男人,当众被这么抱来抱去的当玩意儿摆弄,心里肯定是有点羞恼的。杨宝梨很有眼色的捡来了帽子奉给程凤台,程凤台把帽子往脑袋上一扣,瞪了商细蕊一眼,抹头就走。商细蕊收了笑意在后面喊:“哎!你去哪儿啊!”程凤台也没有理睬他。
这几天在家的时候,程凤台目睹商细蕊成天的梳头面,晒戏服,听唱片,看他不断的吃甜食,吃汽水,与朋友们打电话,发出各种不是人的动静,真叫五色令人盲,五音令人聋,家里三个儿子加在一起,也顶不上这一个大小子,就有这么闹。自个儿单独出来这片刻,开开车,满目雪色,真是清爽极了。
察察儿进学校这短短半年时间,长高了有半个头,为了在学校梳洗方便,她把大长辫子也绞了,头发一短,微微有些卷,像烫过了似的,越发显出她的异族血统。兄妹两个在西餐馆子里吃饭,谈了一些家庭以外的话题。程凤台惊异地发现他这几年看书少,居然跟不大上察察儿的节奏了,她甚至知道美国的航空母舰的排水量。吃完饭问察察儿要回她嫂子那还是回小公馆,察察儿把书包一提,说:“嫂子见了我有说不完的话,我下个礼拜要几何呢。”她是想静静心温习功课,程凤台没好意思说现在小公馆里更闹。上了车,顺便带察察儿去洋行里买了些女孩子的零碎东西,挑了几本英文书,回来就被闹暴动的学生们堵了。察察儿告诉程凤台,日本人将他们一位有抗日言论的教授投了大狱,学生们义愤至极,告苦无门,便只剩下这一样抗议手段了。程凤台对学生们的勇气感到惊讶,在这个时候,还有敢上街的!过去中国政府对学生算是留情,每每有暴动事件,也免不了挨打受伤,多冷的天,缺德的用消防水管子冲学生,把学生冲得披头散发,鞋子也冲掉了。当初的水管子换成如今日本人的枪管子,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程凤台远远的望了一眼,打满方向盘毫不犹豫就往小胡同里绕道走,一面觑着察察儿的神色,这个年纪的少年总是最为热血,爱干一些玉石俱焚,奋不顾身的事情,他装作无意地发问:“你和那些个学生很熟?”察察儿毫无表情,一眼多余的都不朝学生们看:“我们学校离得不远,在书店里遇见过几次。”程凤台点点头,直接说:“你不要搀和他们这些事。对着子弹发脾气,不能解决问题,反而搭上性命,日本人是不讲理的。”察察儿轻轻一笑:“他们确实——非常幼稚!我不会这么做的。”程凤台得了这句话,心里感到一阵安慰,虽然他家里老姨太太轧姘头,老婆闹分居,唱戏的大爷每天出八百个花样不让人消停,但是至少这个妹妹是省心省事的,也算程家积德了。
回到小公馆,商细蕊的科班还没散。这会儿他们不踩跷了,改成集体练武功。商细蕊站台阶上手执齐眉棍,给小戏子们诉说梨园家史:“我商家棍法,脱胎于宋朝杨家枪,杨家枪知道吗?杨延昭!杨六郎!”
小戏子们纷纷应和,还有哼哼杨延昭的戏词的:“曾记得天庆王打来战表,他要夺我主爷锦绣龙朝……”
商细蕊一抬手,底下不敢再唱,鸦雀无声。
“这棍法和枪法,可不是摘了枪头这么简单。你们看着了!”商细蕊站到院中,虎虎生风耍出一套商家棍,这一套与他在台上表演的也有所不同,没有那么抖擞好看,但是更为朴素有力,是能够打杀人的功夫。程凤台不禁将察察儿往后护了一护。察察儿一年大二年小的,每一趟见到商细蕊,对他的感觉都很不一样。几年前在戏楼里,商细蕊是个女装女腔的男花旦,男花魁;后来见他和哥哥撒娇,是个娈童的意思;住到小公馆来,他喝醉酒在卧室门外尿尿,又是个臭流氓了。现在练起武功,倒是个正经男子汉的模样,但是察察儿心中挥之不去的还是他撩袍岔腿掏裤裆的猥琐相。所以,当商细蕊耍完一套棍法,面不改色,气不长出,定睛发现了他们兄妹两个,想要照原来那样把他们抱过冰地的时候,察察儿微笑着摇头致谢,随后身形一闪,以少女独有的轻盈姿态踮起脚尖雀跃过去了。商细蕊转过身,重新对程凤台长开手臂。程凤台咬牙说:“滚!”眼睛在小戏子堆里一找,手指一勾:“小周子!过来!”他让周香芸搀着他走了。商细蕊没戏唱,撇撇嘴,继续捣鼓他的金箍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