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凤台与泥腿子结队走货惯了,与下九流是混得水乳交融,什么样的黄腔没听过,毫不忌讳地附和道:“现在你们知道我的苦了吧?”
大家都在那点头:“知道了。”
商细蕊毕竟是个认死理,讲信用的人,说了给程凤台找蛐蛐,就得给他找蛐蛐,戏装头面一脱,换做他撅着屁股在柜子底下刨灰。铁头大将军神出鬼没,半晌才叫一下,后台屏气凝神怕惊跑了它。商细蕊的身手放在逮蛐蛐这件事上,那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谁让他是熊瞎子呢?几次一来,蛐蛐还是看得见抓不着,把急性子就气死了。熊瞎子满额头的汗,一半是热的,一半是恨的。程凤台最后都心疼了,说:“算了算了,我不要了,就是看着好玩。”
商细蕊爬在地上满世界溜达,气呼呼地说:“不行!我非得逮着它……扔到茅坑里!”
有那么一回,商细蕊一出手,仿佛就要把蛐蛐扣住了。正在千钧一发之时,范涟一推门,大声惊奇道:“蕊哥儿!今天甘露寺的一个龙套长得真像我姐夫啊!快喊出来我见见!”
蛐蛐须子一颤一蹦跶,跑了,把商细蕊气哭了。


第102章
范涟惊跑了商细蕊的蛐蛐儿,众人都道他横竖躲不过一顿捶打了。范涟自己也往后退了一步,讪笑道:“哦!这是在逮蛐蛐啊,后台还跑出蛐蛐来了……这事闹的,蕊哥儿别着急,明天我给你送一个好的!”
程凤台哪能让他溜走,一把揽住他胳膊往里拖:“来来来,你不是要看我?使劲往这看。”
范涟被一把拖进后台伺候他姐夫更衣卸妆,郎舅俩互相拆台逗趣,一个说:“姐夫,我看你扮相很好,不如就下海吧,我捧你,多少钱都愿意花!”另一个说:“这行里的规矩我懂,捧出道了我就是你的人,你是不是看上你姐夫长得俊。”范涟嬉皮笑脸说:“俊倒是真的有点俊……”商细蕊正在对镜卸妆,梳头师傅掰着他的脑袋拆头面,他脖子动弹不得,眼睛斜横过去,牙缝里咬出一句话:“你们当我是死的!”范涟立刻改嘴:“不过我没有看上!”
程凤台那边很简单就卸得了妆,商细蕊在镜子里看了范涟一眼,对小来说:“给涟二爷泡一杯茶来,用我的好茶叶。”小来不敢确信地望着商细蕊,商细蕊朝她一点下巴。
范涟和程凤台说闲话说个不休,听到这里便住了口,专心致志等小来泡茶。及至泡了茶端过来,也不待那杯碟搁到桌上,他首先抬起屁股弓腰接在手里,仿佛得了御赐一般。程凤台看着也是神奇,向他说:“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好东西,你这么稀罕!刚在台上站了半天,我也渴了,拿来尝尝吧。”范涟一扭身把茶杯护在怀里。程凤台嗤笑:“刚还说要捧我呢,这会儿连杯茶都舍不得。”范涟道:“这在你看来是茶,在我可是琼浆玉露!”说着也不顾烫嘴,嘬着唇尖吸了一口。
原来从商细蕊十五六岁上算起,与范涟相识到今天,快要十年了,得了他鲜花钞票不少好处,但是从来没有特意招待过他一杯茶吃——谁让他是常之新的表弟,属于“常党”呢?不打他出门已经很客气了。所今天可真是格外的开恩!范涟喝着茶,听商细蕊对他说,说:“涟二爷,请你替我办件事。记不记得几年前有个做香烟生意的老板,找我给他们拍广告。”
范涟道:“是,我们一起吃过顿饭!”
商细蕊默了默,道:“这事现在还能谈吗?”
范涟诧异地盯了商细蕊一眼,又扭头去看程凤台,笑道:“蕊哥儿想好了?那边求之不得呢!可别让人空欢喜一场!”
商细蕊道:“茶都给你喝了,还能爽约吗?价钱你去替我谈,莫要让我吃了亏。”
范涟得到这桩任务,浑身都起劲,拍着胸脯给商细蕊花好稻好的许下许多愿,笑道:“蕊哥儿终于是想开了,多好,早该想开了!那些名气不如你的老板们,又是灌唱片,又是拍广告,名利双收的不好吗?”
商细蕊点头:“唔,想开了,只要能来钱,我现在什么都肯干!”他这样直白的表达对金钱的渴望,范涟一肚子劝人向善的话都无处可说了。那边程凤台饱含兴味地含笑看着商细蕊,好像觉得他十分好玩,范涟不禁说:“蕊哥儿不用为难自己,姐夫他有钱着呢,他那全是逗你的。”
商细蕊扭头问程凤台:“真的吗?”
程凤台说:“真的,有钱着呢,回家去要拿多少有多少。”
商细蕊一听就把神情一凌,严肃地对范涟说:“你不要想着把二爷哄回家去给你姐姐当受气丈夫!我唱戏唱到今天的名声,要还养不活他们爷几个,这十几年的功夫也叫白瞎了!再让我听见这个话,我就不客气了!”说罢一挥手:“二爷!送客!”
范涟哑口无言地冲着商细蕊干瞪眼,程凤台止不住哈哈大笑把范涟送出门。一出门,范涟就将在商细蕊面前耍宝卖乖的做派全部收起来,微笑着摇头说:“就他这份傻气,谁要存心占他的便宜,也就丧德性了!”
程凤台眼神朝他一转,范涟口风一变,笑嘻嘻的:“没有说你,我说那些黑心肠的师兄弟们。蕊哥儿对你是没的说,过去不愿意干的事,为了你也就心甘情愿了。”
程凤台道:“这本来就是他盛名之下该得的,拍拍广告灌灌唱片,没有什么吃力的,他的怪性子挡了大财路,非得改改不可!”程凤台是商人习气,有钱不赚王八蛋,他现在把梨园行来钱的路子都摸透了,说什么也不能让商细蕊当了这傻王八。
那边做香烟的老本来都准备改行了,听见商细蕊松了口,立刻喜不自胜重开厂房,一边张罗着请客,一边给商细蕊重新定做了一套华贵无比的行头用来拍广告,打全套的金银头面,恭维得他如谪仙一般。这天又花钱把商细蕊几个请到酒楼里吃宴席,烟老板没有想到请一个商细蕊,还能附带上曹司令的小舅子,这更是意外之喜了,当即与程凤台畅谈不休,同时又怕冷落了其他宾客,便写条子喊了五六个姑娘来,一人怀里塞进一个。有一位穿红的姑娘笔直走到商细蕊身边挨着坐下来,商细蕊也很随和地让她侍酒布菜,自己与钮白文商量着水云楼里替补招人的事情,说:“我是万万不要招女角了!二月红怎样,我在她身上花了多少心思,最后还是嫁人走了。其他几个就更不用说了,都是养不熟的雀儿,在戏班暂时落个脚,一扭头就攀高枝去了。报纸上嘲笑水云楼是姨太太培训班,连我自己都这样觉得。”钮白文深以为然:“女角能有俞青那般志气的,是不多。”商细蕊道:“要不是沅兰十九他们留下来了,我索性把水云楼改成男班算了。”身边的姑娘低头吃吃笑,商细蕊不免看向她,她把酒盏喂到商细蕊嘴边,俏皮地歪着头说:“我要是生在商老板的戏班里,宁可不嫁人也不愿意走的!”这把嫩嗓子沁人心脾,商细蕊通过嗓音细细一认,发现是杜七的相好,那个弹琵琶的玉桃。玉桃听说今天叫条子的客人之中有商细蕊,自降身价和老鸨子闹了一场请缨赴宴来了。
商细蕊其实连她的名字都忘记了,不过脸上一点也没有表现出来,笑着对钮白文说:“这位……姑娘,琵琶弹得极好,是我梨园流落民间的一颗沧海遗珠。”
玉桃乐得心口砰砰跳,脸羞得通红。钮白文与玉桃见过礼,问过师从,向商细蕊说:“从玉桃姑娘可以看出,民间好角儿亦是有的,商老板有没有看中的票友?水云楼放话招人,票友都是乐意下海的。”他想了想:“比如像王冷那样的。”说完自己倒笑起来:“当然王冷不可能,她一个小姐家。”
商细蕊一拍巴掌:“经你一提醒,我真想起那么一个人来。”钮白文显得很有兴趣的样子,商细蕊偏要卖关子:“等我把人找来了,再请你验验货。”
两个人牙子似的班头相对一笑碰杯喝酒,玉桃接了句不知道什么话,商细蕊乐得手一抖,泼出了些酒。玉桃掏出手绢,顺着商细蕊的嘴角擦到胸膛,接着在他大腿根上轻轻拂了一拂。商细蕊往日里受惯了这样的挑逗,双腿怕痒似的微微一缩,反倒朝玉桃又露了一个笑。这一切全被程凤台看在眼睛里了。酒席结束,烟老板接着请大家嫖妓玩个全套,在楼上定了好几间房间给他们,商细蕊和程凤台同样有份。在场众人当然知道他们两个这一层关系,但是在他们这些人看来,既没有给程凤台介绍其他男戏子,也没有给商细蕊介绍其他权贵小开,找找妓女而已,不算数的。范涟深知他们俩内情,心想别回头为了吃醋动起手来,那多闹笑话啊!刚要开口替他俩说辞说辞,程凤台笑说:“又不打麻将!要这许多姑娘做什么,我和商老板有玉桃就够了。”商细蕊朝天翻了个白眼,玉桃脸上一呆。烟老板先是愣了愣,接着咧嘴发出一个暧昧的大笑,直向程凤台翘大拇哥:“程二爷和商老板的这份交情真是绝了,这才叫吃到一个碗里了,咱们都没法比!”程凤台拍拍烟老板的肩膀回敬。走楼梯的时候,范涟扭头看看商细蕊,商细蕊倒还神情如常,再看看程凤台,也是优哉游哉,猜不透他们俩这是什么路数。范涟想到过去和程凤台以及曾爱玉大被同床的荒唐事,心灵与头皮一齐发麻,趁着人不注意,悄声说:“姐夫,蕊哥儿和我可不一样!他脸皮薄着呢!你有什么不痛快的朝我来!我担着!”谁想程凤台不识好人心,厌恶地说:“你快给我滚!”
各人进了不同的房间,玉桃跟在二人后面,心里七上八下的犯着怵,她虽然流落风尘,也是有一份架子在的!过来出条子,是因为钱吗?不是的!全是因为钟情着商细蕊!这再搭一个算怎么回事?简直拿她当三流妓女这么待了!
商细蕊吃酒吃得发热,脸颊红彤彤的,头也有点晕乎,正要解衣裳松快松快,看到还有玉桃垂首在一旁,打着酒嗝便说:“姑娘快回去吧,二爷和你闹着玩的。”
玉桃将走未走,程凤台发话了:“谁说我和她闹着玩的!玉桃,我和商老板,你挑哪个?”
商细蕊往后退一步,知道程凤台又矫情上了,不禁烦恼得扯开自己的扣子,绞了一把冷毛巾擦脸擦脖子,嘴里说:“跟你说过多少遍,我干这行,免不了应酬!单独相约的我都推了,这又是在你眼皮子底下,还要我怎么样才满意!”
程凤台笑没好笑的说:“少来这套!早八百年这是我糊弄二奶奶的话,你拿来糊弄我?今天我就陪你应酬到底,玉桃,你挑一个。”
玉桃听见这番对话也就明白就里了,心说你俩饶了我吧,要早知道商郎有主了,我情愿和狗睡!她故意做了个羞臊的情态摇了摇头。商细蕊这时候脱了外衫踢了鞋,热得火炉一样倒在床上:“我是花钱的客,怎么反问起她来了。”程凤台道:“好,那你来挑。”商细蕊沉吟了片刻,说:“我挑——玉桃,你过来。”
程凤台眉毛一抬,没想到他竟敢这般挑衅。玉桃按捺着激动走到床边,短短的工夫,心里胡思乱想了很多,结果商细蕊递出一把折扇给她:“来替我打着扇,可热死我了!”
程凤台看到这里恨恨地笑了,三步扑到床上去压着商细蕊,在他白玉一样的面颊上啃了几口,疼得商细蕊嗷嗷叫。程凤台转而叼住他的耳垂放在牙尖上碾,一手探到他裤裆用力攥住:“以后离这些男男女女远着点!不许朝他们卖笑!见一回收拾你一回!听见了没有!”商细蕊受不了上下双重的痛楚,扯嗓子喊了两声听见了,过后又低低笑起来,他醉糊涂了,也忘了害臊,很快脏了程凤台的手,眼睛一闭头一歪就睡过去了。程凤台刚才对商细蕊口气那么凶,好像真的要打人,这会儿背过他,嘴边掩不住的温柔笑意,让玉桃兑了热水洗手。玉桃瞪眼瞧着程凤台满手污浊,心想商郎啊商郎,那么几下子就缴了枪,中看不中用啊!
程凤台施施然脱了衣裳睡到床上,一抬头,才发现玉桃还在,笑道:“这床是真小,睡不下三个人。三更半夜的姑娘回去也不方便,不如这样,就接着给商老板打扇吧!”
花钱的是爷,玉桃还能说什么?应了声默默掇过一只绣墩坐到床边,向床帐子里扇着风。屋外间歇传来女子的笑,人影子一晃一晃。商细蕊睡着的时候可真好看,好看得玉桃几乎忘记了他的不中用,手指在商细蕊浓长的眼睫毛上点了一点,商细蕊睫毛一颤,玉桃抿着嘴忍不住再想摸一下,程凤台忽然睁开眼,把玉桃吓了一哆嗦,好像吃了良家妇女的豆腐,被人家丈夫抓奸了。所幸程凤台没有说什么,教她倒了杯凉茶过来仰头喝下,挥挥手打发她走了。
玉桃给他俩掩紧了门,程凤台就着外头的光亮跟着看了看商细蕊。他动商细蕊,用不着偷偷摸摸的,用力捏了他脸蛋,又轻轻扇了两巴掌,低喃道:“这么招人惦记?你有这么好?”商细蕊不堪其扰,一个猛子把脸扎到程凤台肩窝里,睡得很乖。
第二天醒来,商细蕊一句也没有问玉桃去了哪里,倒是昨天跟范涟的那个姑娘来敲门问玉桃姐姐,鬼鬼祟祟的,过会儿范涟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一步一荡地溜达过来,一脸老谋深算似的:“我就知道,姐夫不能和蕊哥儿那种玩法。蕊哥儿,你好好收着姐夫别让他作乱,积德积大了!”
商细蕊忘记昨晚被收拾得嗷嗷叫,今天当着人又抖擞起来,嘴里满当当塞着早饭,拍胸脯说:“交给我吧,他敢乱来,吊起来打!”对范涟说:“今天你搭不了我的顺风车,我和商老板要去天桥找个人。”
范涟道:“横竖我也没别的事儿,带我一个逛逛吧。”
程凤台扭头问商细蕊:“商老板你说,带他逛吗?”
商细蕊立刻翻脸不认人:“不带!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话是这么说,架不住范涟厚脸皮求爷爷告奶奶的,最后还是带他一起逛去了。商细蕊那么嫌弃范涟,因为有范涟在的时候,程凤台总是和范涟说话比较多。这会儿开着车,郎舅两个果然又聊上了,程凤台说:“这几天我查商老板的帐,查出许多地契,里面有块地我记得是范家的产业,小舅子你说说,怎么回事?”
商细蕊做过许多程凤台不赞成的傻事,在兵荒马乱的年月买地,应该是众多傻事之首了。早年商细蕊张罗着买地,范涟心想便宜别人不如自己赚进,就把范家在河南的一块贡田卖给他了。商细蕊以为沾上皇帝的都是好物,不知道那块贡田荒芜已久,拿在手里也种不出好麦子。今天程凤台要替商细蕊出这个头,范涟是服气的,不敢替自己找借口。程凤台把他的话还给他,扬声说:“就我们商老板这份实心眼,谁要想着占他的便宜,可真是丧德性啊!”
范涟心虚得干笑两声:“田地这东西,也没有折旧一说,蕊哥儿几时不想要了,原数退给我好啦。”
商细蕊和程凤台一点默契也没有,这时候高调反驳说:“不退!那块地再沤个三年五年,种上麦子,以后家里吃的馍馍就有着落了,干嘛退!”
程凤台气得拍了一下方向盘:“有这笔钱放在银行吃利息,三年五年下来还不够你吃馍馍?”
商细蕊给他讲起道理:“放在银行是看不见的钱,资本家一会儿倒闭了,一会儿撤股了,说赖掉就赖掉!换成田地,民以食为天,好处大着呢!再怎么打仗,人也得吃饭不是!”
与程凤台说经济,简直是班门弄斧,但是商细蕊的思路一条道走到黑绝不回头,程凤台纵有千万般的真理,也难以撼动他对土地粮食的热爱,说破大天,他也觉得馍馍比存款更可靠。商细蕊这样说道理:“你们这些城里的大少爷,哪知道老百姓的日子是怎么过的!闹起饥荒来,一个金疙瘩换一个糙面馍馍,凤乙那么大的孩子也就换一顿棒子面粥。你们经历过没有?没有!那时候银行里存个千八百万的又管什么用呢?不论哪个时候,囤钱都不如囤粮,懂吗!”他扭头对范涟严厉地说:“所以落款无悔,我是不会把地还给你的,别想了。”
范涟早就笑得跟王八蛋一样上气不接下气了,说:“好,你别还给我了。等种出麦子来,让我尝尝咱们家的馍馍。说不定以后闹饥荒了,我真得拿金疙瘩来同你换呢!”
商细蕊脸上露出一点缓和的笑意,觉得范涟是个受教训的。程凤台连苦笑也笑不出来,有气无力地说:“范涟,你别逗他了,哄傻小子呢?越哄越傻了!”商细蕊鼻子里哼他一声儿,也觉得和程凤台是一点默契都没有。
到了天桥,商细蕊有的放矢,循音而去,在一个相声摊子跟前站住了脚跟。距离上一次见到这对说相声的哥俩得有半年多了,看两人的穿着打扮精神气色,想来是没有混出名堂。捧哏的小哥时不常要扭头清清嗓子,干咳两声,脸色也黄黄的,看来是生了病了。为了弥补捧哏的精神不足,逗哏的越发手舞足蹈,眉飞色舞。他俩的相声说得还是一样的好,商细蕊笑个不了。程凤台和范涟没有觉得相声多可笑,但觉得商细蕊笑得很可笑,笑得分了音阶,高低婉转,感情饱满,有戏在里面。程凤台和范涟因为商细蕊的笑而笑了。当中讨赏的时候,商细蕊和程凤台咬了一阵耳朵,程凤台在铜锣里放了一张钞票,面额不小:“让逗哏的哥们给唱一个吧。”
捧哏的抬头看看程凤台,低声应了个是,商细蕊在那补充说:“唱个本门的《定军山》。”
捧哏的又抬头看了看商细蕊,偏过头去咳嗽两下,立刻把他们回忆起来了,一般说相声的都是生旦皆通,哪样都能学两句,能够从那两句里听出本门的行当,也是遇见真人了。捧哏的与逗哏的一说,两人都知道他们的身份被商细蕊看穿了,于是索性大大方方开了嗓子给唱了《定军山》。唱戏的时候,捧哏的注意到商细蕊打拍子的手,一板一眼都落在点上,在行极了。
商细蕊得意洋洋的问范涟:“涟二爷给断断,这嗓子怎么样?”
范涟已经猜出商细蕊的想头,笑道:“好得很,比走了的那几个强多了。”
商细蕊点点头,散场之后向程凤台使了一个眼色。程凤台就像衙内的狗腿子,上前趾高气昂地问:“小哥俩戏唱得不错,师父是哪一个呀?”
商细蕊在心里骂了一句街。都怪他没教好,弄得程凤台不懂规矩丢人现眼了!原来在他们江湖上有这样一个规定,不通姓名先问师从的,一律都被视作踢场叫板,闹不好是要动手的!
小哥俩互相望了对方一眼,心想刚还以为来了个内行家,怎么内行家差使个傻狍子来打头阵呢。商细蕊忍不住出面了,说:“二位听说过水云楼吗?”
逗哏的嘚嘚瑟瑟咧嘴笑道:“瞧您说的,我们来北平混饭还能不知道水云楼,真是……”捧哏小哥目光冷冷的盯了一眼逗哏的,捅他一个胳膊肘。逗哏的意识到了什么,瞬间收起玩笑,放下手里的玉子,拽平了袖管,恭恭敬敬地弯腰问商细蕊:“老板您……哪位?”他们心里都猜到眼前的是谁了,只是不敢信。
商细蕊对他们的态度很满意,微微颔首,说:“能练出这把嗓子很不容易,拿起来了就别轻易撂下,总比你们风水日晒的强吧?明天下午这个时候,来水云楼找我。”说完转身就走了,小哥俩还没从震惊中醒过闷来。
商细蕊在前头走,身后范涟兴奋的什么似的,拍着巴掌说:“蕊哥儿,太帅了!就跟皇上微服私访似的,黄马褂一扒,个个点头哈腰的服帖!天下谁人不识君啊蕊哥儿!”
商细蕊心里也挺得意,但是对范涟云淡风轻地说:“这才哪到哪,厉害的你还没见识过呢。”
程凤台笑道:“这是真的,过年那会儿我和小叔叔写信,提了一嘴商老板,结果你猜怎样,他在英国居然也知道商老板这号人物了!让我有空请商老板去英国唱唱戏!”
范涟惊讶道:“哟!那是好事,商老板去呀!把名声扬到海外去,那叫一个威风!”
商细蕊摇摇头:“唱戏是个尊贵的事,不对知音不可谈。”他受不了这大日头,一猫腰钻进汽车里关了门,范涟也要去开那车门,被程凤台拦住了:“就送你到这里,说了今天不顺路嘛!”然后贴着范涟的脸轻轻说了一句:“那块贡田的事,咱俩没完。走了!”
范涟背上冷汗都下来了,目送他俩绝尘而去。


第103章
说相声的小哥俩原是一对堂兄弟。捧哏的哥哥在族中排行第五,逗哏的弟弟排行第六,他们又是姓任,喊起来就是任五任六,非常顺口,导致也没有人去记得他们的真名了。任六在科班里结结实实打熬过几年功夫,有着很好的老生功底,曾经挂靠天津一个有名的戏班唱了一阵子的戏,人还没有唱红,先把戏界一位大亨得罪了,导致梨园行都待不下去了。放眼长江以北的大码头,也只有商细蕊有这份胆色收留他重新登台,不怵恶势力的威胁。哥哥任五虽然不会唱戏,但是读过几年私塾,能写会算,是个秀才,长得登样,跑跑龙套也是划算的,加上任六说好说歹磕头作揖的,商细蕊也一并给留下了。
任六打量商细蕊和善,进戏班第一天,摘了头面就腆着笑脸向他预支工钱,道:“班主,您大恩大德,先给我哥哥把病治了,我当牛做马慢慢偿还您。”
任五很不赞成弟弟这样得寸进尺,正要说话,一张嘴又呕心呕肺地咳嗽起来。沅兰与十九拿手绢子蒙住口鼻,很嫌弃地说:“哟!这该不会是肺病吧!可别传染了!”
商细蕊见多识广的,往任五脸上瞅了瞅,说:“不能,你们忘了王三爷和丁六奶奶吗?得了肺病的人颧骨都是燥红燥红的,任五白的那样,我看是饿虚了,吃碗卤煮多放肺肠,补补也就好了。”
那意思仿佛只愿意负担一碗卤煮的价格,任六立刻就急了。程凤台在一旁放下报纸失笑道:“你别胡说八道给人耽误病情了!明天去协和医院照一张爱克斯光,挂两瓶盐水,没什么大不了的,等病好了再来上工!”一边说,一边从自己皮夹子里掏出几张钞票,任六在那谢得不行,把钞票叠了几叠掖进口袋里。任五只斯斯文文地朝程凤台拱了拱手,脸上窘得要命,非常惭愧,看得出来是个读书人的脾气,不习惯受人恩惠。
程凤台说:“这不是我送你的,往后得从工钱里扣。不过水云楼有这样一个规矩,一年之内医药费超过二十块钱的,班子另外给补贴。安心治病,把医院的单据留好了。”
这是商菊贞在世时定下的优待,随着水云楼的发展,额度不断有所调高。因此光是医药费一项,这几年来也不知道被师兄弟们钻了多少空子,骗了多少钱财。十九笑说:“如今二爷都成了我们水云楼的账房了!连这都知道得清楚!”
程凤台委屈了:“可不是吗!你二爷是做大买卖的人,如今跟了你们班主,净干这些十块八块鸡零狗碎的事情。”
商细蕊嘿嘿笑起来:“说好的,我主外,你主内。小爷管着你吃香喝辣的。”
程凤台也不反驳,只是拍了他一巴掌背脊。周围戏子们都习惯了他们无时无刻的恩爱,纷纷露出暧昧深沉的微笑。任五任六初来乍到,也算看出点端倪了,还是觉得有点诧异,暗自换了个眼风,从此对程凤台的态度也是特别的奉承,当他是二班主。任五去医院检查过一遍,其实也没有什么严重的毛病,着凉以后患气管炎而已,打了几天消炎针也就痊愈了。任氏哥俩进了水云楼以后,为了讨商细蕊的喜欢,时常在后台说两段相声,商细蕊听完,往往会掏出几个零钱搁他们的衣兜里,并且对其他人说:“他俩是我雇来唱戏的,不是说相声的,没道理白使活儿。听乐了就得花钱,江湖道义懂不懂?”班主大人这样表态,其他几位老板只能紧随其后掏出打赏钱,倒是让任五任六凭此赚了不少外快。不过楚琼华从来没有打赏过他们,他从来都不笑,再可乐的相声也不能使他开怀。
这一天任五任六又使了一段活儿,商细蕊翘着二郎腿,一手捏着茶壶,全神贯注听得带劲,其他人却只盯着他脸上看。等到他哈哈笑起来,大家不约而同的脸上一松,表现出一种果然如此的神气。沅兰向程凤台拍巴掌大笑:“二爷看看,我说什么来着。”程凤台顺手拿一盒火柴朝商细蕊掷过去,咬牙切齿地笑道:“没出息的东西!”商细蕊慌忙一伸手接住了。十九和大圣他们已经在那笑得弯了腰了。原来听相声次数多了,沅兰注意到他们班主只会在听荤段子的时候发笑,其他时间一律面目凝重,神游天外。这次经过大家的集体验证,发现果然是这么一回事。任六把包袱引到下三路里,商细蕊听了就眉开眼笑的,说点正经的段子,他便不大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