钮白文一把架起他,帮他把另一只鞋套上:“刚来了一老头,一进灵堂喊了一声‘老侯哎!’眼睛朝上一翻就背过气了。有认识的说是给您配胡琴的黎伯?您快去认认吧!”
商细蕊一听那还了得吗!把钮白文远远撇在后头,飞奔去灵堂一看,果然是黎伯倒在地上。几个戏子家人围着他又是掐人中又是灌凉茶,黎伯只是牙关死咬。侯玉魁的儿媳犹豫道:“不会是中风了吧?”这么一说,众人都觉得症状倒是很像,喊着去叫大夫来。
商细蕊这副火燎的脾气,看着都要急死了,拨开人群就把黎伯背到背上:“大夫得等到什么时候!我背着他跑!”
众人惊呼一声,把黎伯从他背上扯下来:“商老板不要胡闹!这个病是万万颠簸不得的!”
商细蕊急得心火直蹿,围着黎伯团团转,一直拳头捏得死紧往另一只掌心里砰砰砸,跟个冒火的炮仗似的,谁也没胆量靠近他,怕一撩他就被他炸飞了,或是他被自己炸飞了。度日如年地等来了大夫,搭脉一瞧还真是中风。侯玉魁就死在不信西医,所以在侯宅,可不敢再中医独大了。侯玉魁的大徒弟做主,立刻又请了一位英国医生来打针。这种急症不是能够一针见效的,抬去医院治疗了几天,捡了一条命回来,但是醒过来以后半边身子从此就不利索了,别说再也拉不了琴,吃喝拉撒都得要人伺候着。问他和侯玉魁什么交情,家里还有什么人,黎伯眨眨昏黄的眼睛张开口,一条涎液从嘴角淌下来,说不出整话了。
这可心疼坏了商细蕊!料理侯玉魁的丧事已经够累的了,现在还要常常跑医院看望黎伯。其实有小来留在医院里照顾着,也不需要商细蕊笨手笨脚的帮什么忙。商细蕊就是不死心,每天要看一看黎伯能动不能动。程凤台自告奋勇给他当司机,在侯宅和医院之间来往接送他,才三四天的工夫,眼睁睁看商细蕊都熬瘦了,两只眼睛里杀气腾腾。水云楼那些不识相的戏子这时候如果还要生出点狗屁倒灶的事故烦着他,他也不管谁对谁错,一律咆哮一顿把人骂回去。这天水云楼又因为排戏的主次发生争执,商细蕊暴躁脾气发作,一撸袖子几乎要揍人,把告状来的师姐撵了几步吓唬走了。
坐在车里,程凤台笑道:“商老板,不如我给你出个主意?”
商细蕊张口就截断他的话,暴吼一声:“要你多嘴!好好开你的车!烦死了!”
程凤台蔑视地看了他一眼,也不多话,心想就这么个货居然还被传说卖身投靠,跟这个好跟那个好的。相处时间一长,这副狗脾气暴露出来,谁受得了?谁肯花钱买个大爷回来受气呢。哪怕程凤台赤心一片,时不常被这么堵一句,也觉得气很难消。
两人安静了一路。商细蕊每次凶完程凤台,心里也略略有点不安和悔意,可是每次在程凤台面前又特别地忍不住火气。当然再怎么懊悔,他也不会主动低头的,犟着脖颈到了医院下车,把车门用力甩上,头也不回。
程凤台叫住他,冲他勾勾手指。
商细蕊冷着脸走过去,以为他是要哄他呢:“干嘛?”
程凤台看了看他的脸,故意慢悠悠的点一支香烟抽了两口熬他性子,方才半眯着眼道:“今天把你养的那群闲戏子排个班,轮流去医院。一来替替小来的手,一个小姑娘能撑几天?二来每天去侯家给你汇报一下黎伯的情况,省你点腿脚。”商细蕊记在心里,发觉这真是个好办法,免得戏子们净闲着生祸害,自己怎么就没早点儿想到呢?
程凤台上下扫他一眼,非常嫌弃:“有脾气别光对着我使,知道吗?我是惯你惯到天边儿去了,跟惯个孙子似的。你治我有什么用啊?跟别人你倒挺知道温良恭谦让,挺体贴的。”
商细蕊嘟囔了一句什么,程凤台以为他又在骂他呢:“说什么?大声点!”
商细蕊大声道:“我说,你又不是别人!”
程凤台愣了一下,很久回过味来,忍着笑意,努力地维持厌弃和不耐烦的表情,对商细蕊一挥手:“滚吧!”商细蕊早也就不好意思了,三两步身手矫健地跑进医院里。程凤台心想自己可真是有点儿贱得慌,当这个“别人”以外受气的人,还当得这么心甘情愿。
这个天气停不得棺,七天一到,侯玉魁大殓起灵。北平天津两地的戏子们不管有名的没名的,登台的撂地的,全城出动前来扶棺,连着远道而来的角儿以及成千上百的票友们,差点儿把前门大街都给堵了。奔丧的戏子们都认侯玉魁为祖,但是侯家根本没有准备那么些孝服,临时拿白布裁成布条发给他们扎在腰上。有一个上了年纪不知来历的戏子,把戏里小寡妇的行头全副武装扮在身上,化了很浓的戏妆,跟在棺材后面一路走一路哭,伤心得真好比是一个被亡夫撇下的小寡妇。这一场白事因为十分隆重,政府那边也被惊动了,在送丧队伍的必经之处搭起路祭棚,另外委派了一个不小的司管文化方面的官前来吊唁。治丧委员会成员从前朝的状元到当红的名伶文豪巨贾,侯玉魁可以说是极尽哀荣了。
春末的日头明晃晃的,几顶轿子被女眷、女戏子和上辈分的老前辈们坐了去,其他唱戏的徒步走了十几里,走到城外坟地。商细蕊被晒得浑身起汗,加上连日来的焦躁和劳累把心火那么一拱,哭丧的嗓门在耳边那么一激,商细蕊就觉得从鼻孔里涌出一股热流,用力一吸鼻子,还呛着嗓子眼了,赶忙袖子遮住嘴,涨头紫脸地一顿猛咳。
钮白文忽然失声痛呼:“商老板!哎哟我的天爷啊!您这是何苦!”
在场哭得肝肠寸断的亲友众人一齐扭头,只见商细蕊几口红血喷在白孝服上,湿透了一只袖子,越发红得扎眼。他们这才惊异地发现,这个默不作声的红戏子原来比他们任何人都要和侯玉魁感情深。守灵那几天虽然没怎么见他掉过泪,原来竟是憋着在落葬这天吐口血。情谊之诚之厚,侯家的亲闺女亲孙儿都自愧不如,侯玉魁的徒弟们更是羞恼商细蕊抢了他们的活计,扑在坟前哭得抢天喊地。
侯家人和钮白文受了感动,不好意思再让商细蕊受累,请他坐在轿子里休憩。商细蕊呛得上气不接下气,撑着大腿直起腰来,想要和他们解释鼻血的回流原理。在侯家大姑奶奶眼里看来,这个虚弱倔强情深意重的小男孩儿简直太招人心疼了,把手里沾了泪的帕子捂住他嘴,抽噎道:“商老板,什么都别说了,我们侯家念着你的情。”
钮白文也紧锁眉头,痛惜道:“商老板,您快歇着去吧!可别再让我们梨园行再折了一个!”不等商细蕊说话,招呼来水云楼里的两个小戏子:“还不快把你们班主搀轿子里去!”
于是商细蕊回程心安理得地坐在轿子里打瞌睡。午后唱大戏,侯家怎么也不敢劳动商细蕊,商细蕊又心安理得地坐在大姑奶奶身边看了几出好戏,吃了许多点心。钮白文忙进忙出的,商细蕊瞅个空当一把薅住他:“钮爷,我想同侯玉魁的大徒弟唱一出《武家坡》。”
这是当年在安王府,他和侯玉魁搭的第一场戏。
钮白文不禁动容道:“您要觉得身子骨还成,唱一折也不是不可以。只一折啊!”
侯玉魁的大徒弟扮上戏,和侯玉魁有三分的像。商细蕊的王宝钏款款上台,和侯大徒弟对了个眼,一个心想这就是师父赞不绝口的人;一个心想这就是老侯的入室嫡传。两人不同的心思,一样的伤情,都有点泪意上涌。铮铮唱下了一折戏,商细蕊回到厢房里妆也不卸,戏也不看,坐在桌边发呆。
侯家的大孙子端着一只碗跑进来,把碗搁在他面前:“商老板,大姑说您的戏真好,您辛苦,让您吃这个补补身子。”
小孩儿看他没反应,嘿嘿冲他笑了笑,转身就要走了。商细蕊猛地一把拉住他,把他拖到面前浑身上下捏了一遍,捏得小孩儿左躲右闪,吱哇乱叫。
商细蕊紧着眉毛,捧住小孩儿的脸:“来,你给我叫两声听听。”
小孩儿被他眼里某种癫狂热切和执着的东西吓坏了,拍开商细蕊的胳膊,一边往外跑,一边惊恐大喊:“妈!妈!这儿个有神经病嘿!”
听见小孩儿的这把嗓子,商细蕊的眼神迅速黯淡下来,支着桌沿又愣愣地发起呆。碗里的补品冷了,外面的戏也快冷了。墙上挂着侯玉魁用过的佩剑,髯口。侯玉魁死了,他的大徒弟差着他一招嗓子,他的小孙儿也不是唱戏的料——侯玉魁的孙儿竟然不得祖师爷一口饭吃!商细蕊这时候深深地为侯玉魁之死觉着欲哭无泪的悲凉了。再一想到黎伯,这份剜却心头肉的痛楚,简直无法排解。
程凤台一阵风似的从外面进来,半跪在商细蕊面前,一手抚着他后脑勺,忧虑地仰望着他:“听说商老板咳血了?怎么还敢唱戏呢?”
商细蕊一头撞在他怀里就哭了。


第62章
侯玉魁落葬后,商细蕊率领水云楼自发停戏三天以示哀悼,顺便也想把近日来的劳顿伤感休整过来。商宅里不停地播着侯玉魁的老唱片,商细蕊就穿着一套对襟白衫裤在院子里伴着戏声舞剑。这时节巷子里柳絮将谢,槐花盛开,这种细小洁白的花骨朵时常扑簌簌落得人一头一身。程凤台常说北平一年里有一半时间是要下雪的,槐花柳絮就是北平春天的雪。
一阵风吹过,落花如霰洋洋地洒满了院子,商细蕊整个人都沐浴在花雨里,年轻细瘦的身姿矫捷又优美,像涤荡在风中的一条白绸。
程凤台推门进来正看见这样一幅画面,不觉看住了眼,倚在门框上抱着手臂静静望着他。本来舞台上表演的剑术就以姿态见长,要说靠这招独步武林虽然够呛,好看却是真好看,修长的身材和剑身浑然一体,透着一股凌然的仙气,特别洒落。隔壁人家的两个小男孩儿也拖着鼻涕趴在墙头偷看,觉得很过瘾,很像连环画里的大侠白玉堂。商细蕊知道他们在看,手中剑也不停,等练完了一套,一个下腰,剑尖儿从梅树底下的泥里挑出一块石子打出去。程凤台眼看这一下子,搞不好要把小孩的眼睛打瞎了,想要拦着却已经来不及了。还好商细蕊也就是吓唬吓唬人,石子来势虽快,只是拍在瓦片上,把两个小孩儿唬得争先恐后撒手跳墙,然后就听见墙那边哎哟哇呀屁股着地痛得乱叫的声音。
商细蕊欺负完了小孩儿还挺得意,隔墙喊:“这是第几回了?再敢趴墙头,我就告诉你妈去!揍死你们!”一面仓朗朗收剑入鞘,大马金刀地把汗湿的衣裳脱下来擦了擦脸上的汗,随手往椅子上一抛,端起茶壶嘴对嘴儿那么滋溜一嘬,对程凤台招招手:“二爷,来来来!”刚才那场美不胜收水彩淡墨的舞剑被毁灭得一点不剩,仿佛只是一场错觉。商细蕊瞬间从沐英舞剑的仙人落回了一个烟火气的戏子。
程凤台把衣裳给他披回去:“你这什么做派!大白天光膀子站院子里!小来看见了你不脸红吗!”
“小来今天不在家。”商细蕊挺委屈:“饿死我了。”
程凤台一撩他下巴颏:“那正好!穿件好衣裳,跟我去范公馆。今天范涟生日,带你散散心。”
大多数情况下,商细蕊避免一切多余的应酬和社交,此时一口回绝:“不去!范涟又没请我!”
程凤台料到他要这么说,从怀里抽出一张请柬,打开杵到他眼前:“呐!自己的名字认识吧?前几天你忙丧事,他找不着你人,今天特意让我来请你。快跟我走,范涟找了个御厨做菜,满汉全席!给你尝尝荔枝木烤的大肥鹅!”
商细蕊立刻被御厨和满汉全席给打动了,收拾利落跟随程凤台赴寿宴,嘴里却说:“什么御厨御膳我也吃过两回,也没有很好吃,比合仙居的菜都差远了!”又道:“我空手去,没有准备寿礼啊!”
其实范涟原本也没有要请商细蕊,因为他过生日,家里人首先要聚一聚,二奶奶和蒋梦萍都到场的话,再请商细蕊简直是自寻死路,那不得把酒席都给掀了。可巧二奶奶自从三少爷出世之后,身上心里总说不出哪里的不爽快,一阵一阵发烦发倦,带着孩子也脱不开身,又嫌天气热,临时就说不去了,反正又不是整寿。二奶奶不去了蒋梦萍也就不去了,留在程家与二奶奶作伴。范涟这才让程凤台把商细蕊带来,他自觉这阵子和商细蕊关系有点紧张,至于为什么会紧张,他自己也摸不着头脑,就想要好好地拍拍商细蕊的马屁。
程凤台笑道:“商老板肯去就是给范涟面子了,他还敢问你要寿礼?他敢开口,你就耳刮子呼他。”
范家在北平和曹司令一样,也在近郊住着洋别墅,不过因为人口众多,房子比曹司令家的还要大。一栋大别墅给父亲留下的老婆们和弟弟妹妹们住,后来又添了投奔而来的守寡婶婶及堂弟堂妹们。另一栋小别墅给他们各自的丫鬟老妈子住。饶是这般,范家在关外天大地大开阔惯了,住到洋房里仍觉得碰头绊脚。寡妇和孩子一多,一天到晚吵吵闹闹,哭哭啼啼,七零八落。范涟在外面是个能干的生意人,在家里却不是个具有威严的一家之主。程凤台惹急了还有点鱼死网破的土匪脾气,范涟作为庶子,则是从小惯于忍气吞声,至今在嫡母和几个老姨太太面前仍然时不常的被为难着,委屈着。他之所以找舞女在外面同居,多半是为了逃家,动机其实也有点可怜。
这些事情商细蕊和范涟认识快十年了也不知道,因为没有人和他细说,他只以为范涟继承了整个范家堡那就跟皇子登基做了皇帝一样那么富有那么威风。谁知太后太妃盘踞后宫颐指气使,外朝还有皇叔们盘剥营私,这么一想,范涟这个皇帝当得是同治,是光绪,日子着实不大好过。
商细蕊坐在汽车里很是怜悯范涟。程凤台趁机当说客,看着他笑道:“所以范涟要是有哪里不周到、得罪人的地方,我们也不必苛责他什么你说是不是?他这人是很好很仗义的。”
商细蕊面无表情不置可否。
到达范宅,花园里已经布置起来像一个冷餐会。实在是厅堂不够大,怕孩子们玩起来砸坏了家里的摆设,草坪上就看见几个小孩子围着铺了白布的长条桌子窜来窜去,见到程凤台,纷纷扑上来叫姐夫。程凤台对自己的儿子们不大上心,对别人家的孩子却是很和蔼很亲切,抱起最小的一个亲了一下脸,道:“看姐夫给你们带什么好东西!”
老葛从汽车后面搬出两大箱黑松汽水,两大箱水果糖,还有许多的奶油饼干、口香糖、巧克力。孩子们都开心之余,立即就为了抢糖吃打起来了,一个小女孩势单力弱,被散了辫子,哇地大哭。老葛赶忙找来两个仆人把糖果都搬到管家那里去。程凤台微笑地看着小孩子哭啊闹啊,心想范涟这个大怂货,把家里弄得跟育婴堂似的,孩子们哪有一点点大家族的少爷小姐的样子。
大怂货范涟很少见地穿了一套白西装,亲自出来相迎,一边走,一边躲着脚边上横冲直撞的孩子们,待他满面笑容地走近前来,先跟商细蕊打一个招呼:“蕊哥儿!可把你盼来了!你要不来我都没意思过生日!哎!蕊哥儿真是越来越好看了,可真秀气!”
程凤台看他这一通胡言乱语的,而商细蕊被夸“好看”,居然咧了咧嘴角还挺受用,这时候就能看出他的乾旦本色了。
范涟拍了一把程凤台的肩,叫声姐夫。程凤台回拍了他一下,道:“你带商老板进去玩玩,我先去拜见丈母娘。”
程凤台的亲丈母娘便是范家的嫡母,二奶奶的娘亲。不知道为什么,类似这样有钱有势的人家,往往老爷子都是早早地死了,几房寡居的太太却是一个赛一个地长命百岁。范老太太还不算太老,但是已经不大爱动弹了,歪在烟榻上由人服侍着抽烟吃茶。几个姨太太同样一律穿着旗装,当中最年轻的只有三十出头,也算作是上一辈的人了,围在老太太身边陪伴说笑。像范涟生日这种年轻人居多的场合,她们当然不会抛头露面。程凤台进去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只听范老太太不断回忆范家堡当年的风光,回忆老爷在世时,做寿的场面是如何的宏大,千里之外的名角儿们都赶过来唱堂会。然后抱怨范涟品位恶劣,在大厅里请的什么西洋乐队来拉琴,去年来家里唱《虹桥赠珠》的商细蕊就很好嘛,武功架子多漂亮。
两个年轻的姨太太听见提到商细蕊,脸上几不可见地露出一种羞赧的神情,一个不自然地撇开眼睛笑了笑,另一个拿手绢抹了抹嘴角,咳嗽了一声。这两年来程凤台一直想不通商细蕊络绎不绝的女人缘,就他这半大小子缺心少肝的样儿,怎么还会有女人看上他的。反而自己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地在范家内堂来来往往,也没看见有哪个老姨娘对自己表达过好感。
程凤台笑笑,道:“范涟他外行,不配让商老板给他唱戏。赶明儿妈做大寿,我把水云楼给您请来。”他可不敢告诉她们商细蕊已经到了这里,回头被寡妇们叫来消遣消遣,意淫意淫,这不成了嫖戏子吗。
程凤台给丈母娘请安的时候,商细蕊被范涟带进客厅里吃吃喝喝,听听管弦乐队演奏的西洋音乐。范涟跟在他身边不断与他说话打趣,介绍他尝尝这个,尝尝那个,把其他客人都暂时丢下不管了。商细蕊将所有的甜点布丁统统品尝过一遍,端着一杯奶茶坐到沙发上慢慢喝着等吃正餐,反正他今天来也不为了别的,就为了吃点好吃的。
范涟在身边坐下来,感觉商细蕊虽然依旧没有多少好脸色,但是经过一番美食的洗礼,现在正处在一个比较甜蜜满足的心情之中,便轻轻悠悠地终于问道他:“蕊哥儿,我们认识好多年了,彼此的脾气还是清楚的,我对你一直都很仰慕。”
商细蕊喝一口茶:“哦!”心想谁都很仰慕我,我听着都不稀罕了。
“可是,蕊哥儿。”范涟可怜兮兮的:“我这阵子究竟怎么得罪你了,你对我这么没好气儿。”
商细蕊也不看他,只顾喝茶:“哦,你自己说呢?”
范涟可急了:“我说……我说什么呀我?”
商细蕊看他怎么死不知悔改,把茶杯往茶碟里一顿,手指头戳着他的胸膛,压低声音威胁道:“你再敢勾搭二爷,把二爷勾搭坏了!我就打死你!”
范涟都给气乐了:“什么?我把姐夫勾搭坏了?他用我勾搭吗?他已经够坏了!你都不知道他……”
商细蕊可听不得有人说程凤台的不好,哪怕程凤台确实不好,眉毛一立,范涟立刻讨饶:“蕊哥儿,好好说,你这话什么意思,我真的不明白。”
商细蕊冷声道:“东交民巷!跳舞的小姐!”
范涟这下就全明白了。真叫是哑巴吃黄连。如果他敢给商细蕊解释内情,那不用等他勾搭坏了程凤台,程凤台就先来把他打死了。就是没有想到,首先来追究这桩风流韵事的居然不是他姐姐,而是商细蕊,这名不正言不顺,狗拿耗子的算个什么事儿!范涟沉默了一阵,自暴自弃地说:“是啦,我下流坯!养女人养到了姐夫的眼皮底下!这就把她弄走!以后绝不敢把什么跳舞的小姐唱歌的小姐往姐夫眼前带了!”越说越觉得委屈,简直要哭了。
商细蕊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两人静默了一阵喝着茶。范涟打量着商细蕊的神色,觉得事态发展到今天这一步,这俩人往玩火自焚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越走越真,有些话今天是非说不可了,踌躇地说:“蕊哥儿,有些话我一直想对你说,怕你不高兴。”
商细蕊隐隐料到他要说什么:“你讲吧。”
范涟很难开口似的又默了一阵,最后下定决心侧过身子向着他,郑重道:“蕊哥儿,但凡能捧你捧到眼前的票友都是非富即贵,你也算我们这一个圈子里混大的。你最知道我们这群少爷。自在一点的吧,荒唐的荒唐,贪玩的贪玩。有家累的都非常现实非常务实。总的来说,都不是感情用事的老实人。”
商细蕊恩一声表示赞同,这班青年富家子弟无所不为,外香里臭。如果父母对他们的管教松弛一些,那就更不得了,一般百姓家的道德观念根本无法约束他们。私下劣迹斑斑的,说出去都没人敢信,还不如唱戏的干净呢。
“我和姐夫和……”范涟想说常之新,话到嘴边及时收口:“我们几个要好的人以群分,都算是心肠善的。但是比方我,我就很实际,只管把弟妹老人们赡养好,这是第一要紧的事情。如果一个女人不能管家事,不能调和大家庭的人际关系,我再喜欢也不会娶她——是不能娶她。”
商细蕊以为他指的是和舞女小姐这一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活到二十七岁,这个阶层里只见过一个真情痴,就是当年在平阳差点被你打死的那一位。就说他,还是亲妈死在前,和父亲兄弟没有多少亲情,和老婆貌合神离。就算没有萍嫂子,他父亲死后,他也早晚会和原配离婚。萍嫂子是让他措手不及,走得狼狈了。可是换个情况来说,如果常家其乐融融父慈子孝,萍嫂子还有没有和他深交的可能性,我想那是很不好确定的。”范涟留心商细蕊的神色,看他听到常之新也不像是要发怒的样子,继续口吻轻松地说:“至于有的人品质还不错,做朋友很仗义,做生意也不坑人,但是假如和他们当真相好,做情人,就不妙了。”
“这不还是在说你自己吗?”商细蕊装傻。
“包括我吧!”范涟干笑着拍拍大腿:“当然,也包括我姐夫。”
总算把话绕到正题上了。商细蕊与范涟相识多年,就烦他这个要么不说话,一说话就绕弯子的毛病,能把急脾气的活活给急死。不像程凤台,开口三句话,句句是重点,痛快!换成范涟这样的,商细蕊发起急来真能一巴掌拍死他。
商细蕊坚定道:“我觉得二爷很好!”
范涟笑道:“你们现在闲的时候在一起玩一玩,当然觉得他很好,他多会哄人啊!”
“那不就够了嘛!”商细蕊奇怪了:“还要怎么样?我又不要嫁给他,也不要娶他。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范涟温和地开导道:“蕊哥儿,我想告诉你,我们这批人的想法和顾虑都是大同小异的,毕竟形势摆在那里。你和有家有业的人这么认真厮混下去,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怎么办?我是看着你和萍嫂子反目成仇的,看你受罪,我心疼你啊!”
范涟撒谎了,在当年的事情上,他明显是偏向常蒋夫妻,对商细蕊的那套疯劲儿非常头痛。要不是商细蕊实在戏骨一枚人皆称罕,天性又有两分纯然,范涟现在根本也不要搭理他,苦口婆心地向商细蕊剖析了一下前景,毕竟还是太委婉了,对商细蕊而言,那是“以其昭昭使人昏昏”。范涟不敢直接告诉商细蕊,程凤台有着所有富家子弟的坏毛病。要自在,要玩乐,心思从来不放在家庭里。当年和二奶奶结婚不多久就闹得鸡飞狗跳,一会儿带二奶奶去郊外骑马,使二奶奶坠马受伤;一会儿又传说要娶一位红颜知己做小,二奶奶气都给气死了。现在是长大了收着点了,坏得不那么明显了,知道让着老婆了。可是那又怎么样,坏料就是坏料,根儿还在呢就秉性难移!而商细蕊本人也不是吃亏受屈省油的灯,说不出这个唱戏的是哪里有点傻,脑子好像很不开化,即便对蒋梦萍感情深厚,发生矛盾了居然一点转圜的手段都没有,只懂得爱的时候一味地爱,爱不下去了就一味地恨。以范涟看来,这两个人一个浑一个疯,厮混在一起不但毫无前途,而且一有冲突,很容易就翻船结仇了,就像当年平阳。
“我的事情你不懂。”两个人扯了半天的皮,商细蕊慢慢地摇摇头:“二爷同我是什么样的感情,你不懂。”
范涟心想我是不老懂的,你们两个神经病我懂不了。
商细蕊眼睛里燃着了两簇小火苗子,盯着前方某个虚无飘渺的地方,轰轰地烧着一股劲儿:“我们不是为了谈情说爱,才在一起的。”
范涟本来想打趣他说:哦?你俩不是为了姘居在一起,倒是为了什么呢?为了世界革命啊?转头看见商细蕊这个梦呓似的表情和眼睛里执着的光,不禁呆了一呆,然后从头皮到脊椎蹭地冒出一阵寒意,让他都坐不住了。直觉这个商细蕊是有哪里比正常人缺了点儿什么,又多了点儿什么,一点儿使他起起伏伏生生死死的东西。
一场谈话稀里糊涂地沉默下来,范涟是人精里掐了尖儿的,自觉话说三分点到为止。可是遇见商细蕊这个傻人,那就跟耳边风一样一阵过耳云烟。范涟觉得商细蕊愚蠢至极不可点化,难怪和师姐闹到这般田地。商细蕊觉得范涟絮絮叨叨不知所谓,难怪受人辖制,沦落为同治光绪之流。
门口几人笑语喧哗,是薛千山到了,范涟趁机结束谈话,站起来笑道:“蕊哥儿自己找个地方玩玩,二楼右手第三间是休憩室,里面有唱片可以听,等吃饭了我来叫你。”一边弯腰在他耳边压低声音道:“今天来的有不少是你的戏迷,被他们缠上你就不得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