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精神不济,江如海思维涣散,这一下又开始盯着她看,看了好半天才说:“你瘦了,瘦得我都不好意思向老七交差。”
“怎么会,我明明很多肉的。”阮唯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面颊,她瘦得几乎面颊凹陷,连点肉都捏不起来,给谁看了都要心疼。
“你一直很乖……”江如海从被子里探出一直只剩皮和骨的手,阮唯顺势握住,他喟叹一声,继续说,“继良这个样子,长海不可能交到他手上,但是你答应我,要原谅他,好好照顾他。”
“嗯,外公不说我也会去做。”
“好,好孩子。”江如海抬头望天,一开口每一个字都有千斤重,但再不愿意说,也必须交代清楚,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再不安排好,恐怕还要出大麻烦,“我计划重写遗嘱,你不要急,先听我说完。家里的不动产我打算都留给继良,等到他出狱,虽然有你们照顾,但还是应当有一点固定资产傍身。至于长海的股权,则都由你单独继承,不作为婚内财产。也不得已赠与方式转让给其他人,否则将由你母亲的碧云基金会收回。你听明白了吗?”
她处在震惊当中,似乎从未想象过,长海这一挑重担会有一天落在自己头上,“外公……不……我不行的……”
“你行的。”江如海直直看向她的眼,笃信她,“你善良宽厚但不懦弱,大事上没有出过错,你担得起。退一步说,不相信自己难道还不相信外公?我在商界这么多年,不会看错人。只是要你守住股权,又不是要你做董事,长海大小事都有陆慎替你处理,你怕什么?”
“外公……”
“但你唯一要记住一条。”
“什么?”
“提防陆慎。”他抬手向窗外一指,眼露精光,不知在指谁,“陆慎这个人,有悟性,能吃苦,精明能干,长海有他不会差。但怕就怕野心和能力一起涨,再过几年他恐怕就不会甘心给长海打工,但你要记得,什么事都可以商量,唯独长海的股权,一分一厘都不可分给他。”
她听蒙了,只顾盯着江如海看,不记得回话。
江如海再嘱咐她,“你们的第一个儿子,你答应我,要姓江,我查过族谱,已经排到崇字辈,具体叫什么你们两夫妻自己想。”
“好……”她呆呆的,实在让人放不下心,
江如海反手握住她右手,急切道:“你发誓!”
她言听计从,“我发誓,绝对不把长海的股权让给陆慎……还有孩子……也要跟着外公姓江。”
“好好好,你答应了,我也就放心了……”挥一挥手,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去叫律师进来。”
她打开门,律师团队即刻鱼贯而入。
她让出去,到一楼喝茶避嫌。偶然间翻一翻手机,依然没有陆慎的消息,他已经在伦敦待了小半个月,大概是因为需要处理的问题太多,他忙得没空和她打电话,不过早晚一定有一条信息,汇报他在何时何地醒来,何时何地入睡。
时间差不多,她上楼梯走进袁定义办公室,他通过电脑观看江如海特护病房内的实时画面。
病房内有多处监控探头,清晰度超越想象。
阮唯端着热巧克力走到他身后,“靠近一点,我看看遗嘱上具体写些什么。”
“我都快变成你的私家侦探了,阮小姐。”袁定义嘴上抱怨,但手上听话的很,立即调整焦距,“好了,很清楚。”
她抓住时机看完三页纸之后感慨,“条条框框真多。”
“你没来的时候江老还在要求要限制二次继承,但被律师否了,法律上不具有可操作性。”
阮唯在胸前划十字,“感谢上帝,感谢法律。”
袁定义笑嘻嘻说:“你该感谢你自己吧。”
“确实,我也这么认为。”
电脑屏幕内,江如海将遗嘱最后确认一遍,在尾部签名,再由见证人签名,随即由律师带走封存。
袁定义站起来要和她握手,“阮总,恭喜恭喜,得偿所愿。”
阮唯撇撇嘴,“你少烦我,我打算明天去看佳琪。”廖佳琪与江继良同一天宣判,考虑她污点证人身份,法官只给了一年刑期,“我还是很担心她。”
“有什么好担心的?她心甘情愿好不好?”
“懒得和你说。”放下热巧克力,问他,“药准备好了没有?”
袁定义关掉监控,大喇喇说:“我办事你放心。”
夜深了,庭院寂静,月影孤独。
江如海自梦中醒来,忽然间有几分不知今夕何夕的恍然。抬眼透过落地灯看见床边一道暗影,是护士透过静脉导管注射药剂。
阮唯站在落地灯背后,光照不到她脸上,只在他视线当中留下模糊的漆黑轮廓。
护士完成手头工作,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今夜护工不在,病房里冷冷清清,显得过于安静。
“这是又是什么药?”开口才知道喉头干涩,江如海张嘴就是,“倒杯水——”
但阮唯今晚大不一样,她双手环胸从暗影当中走向光亮,照旧坐在她熟悉的椅子上,看向江如海的娥眼神变得轻佻、不尊重,“外公对这个药应该很熟悉才对,去年我还被困在鲸歌岛上,七叔和继良为了确保你在力佳出售之后再醒来,买通你的主治医师,天天给你按计量注射这种药剂,如果不是我,外公你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醒。”
“什么?你说什么?”
“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怎么?和我还要装傻吗?”她唇角轻勾,笑得妩媚动人,“我劝你最好不要,算算时间,你恐怕只剩十五分钟能够清醒,所以我们抓紧时间——”她看着惊讶之中久久不能言语的江如海,露出怜悯神情,“外公,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好可怜……全家没有一个人真心待你,就连你最疼爱的小女儿,暗地里不知道多恨你,无数次和我说,阿阮,你要怪就怪你外公,如果不是他这样的控制狂,也造不出妈妈这样的疯了一样要摆脱他的神经病——”
她摊手,无可奈何,“你看,连她自己都承认自己有病,唯独你,为了所谓江家的面子,一点点风声都不可以为往外透,但一离开我她就要发疯,那怎么办?所以只能牺牲我。”她俯身向前,贴近他,“来,我们一起回想一下,我求过你多少次,求过舅舅们多少次,你们是怎么和我说的?针扎一下不疼的,你忍一忍,你妈妈真的好可怜,或者是,你要听话,你听话妈妈就不会生气,妈妈生气一定是你不听话还不够乖…………现在听起来多可笑,但那时候我真的信,外公,我真的相信大人们的鬼话,我努力去做一个乖孩子,每天晚上睡觉前都向上帝许愿,妈妈总有一天会满意,可是呢?”
她轻抚长发,深情温柔,仿佛拥抱着美好回忆,然而她口中却说:“你有没有试过被脱光衣服在家里‘游街’?有没有试过跪鹅卵石?还有没有试过被细针扎得喊都喊不出来?”她笑,半边脸在暗影中,带出诡谲画面,“我试过,我全部都试过。”
一回头,又换了脸色,“不过不要紧,这些都过去了。外公喜欢我听话,我就一直听话,好好当一个除了听话之外一无是处的阮唯。不过可惜,我不是机器人,我还有一点点反抗精神,这一点点,正好用在婚礼上……咦,你要睡了?那我长话短说。”
江如海眼皮沉沉,浑身麻痹,根本无力开口。
她贴到他耳边,说完最后一句,“继良真的好无辜,而继泽,其实不用死的……都怪你啊,外公,你太不懂事,太不乖了……”她眼中写满遗憾,看着他渐渐失去意识,“是你害死他们,害死你两个亲亲好孙儿,怎么样?现在是不是自责的很想死?不过不行啊,长海还不够稳,我呢,还没有做好万全准备,只好让你先睡一阵,等到该你去世的的时候再去世,嗯?睡了?我就喜欢你这一点,关键时候听话,大事上从不出错,真的好贴心。”
一低头,手机屏幕闪烁,陆慎发来讯息,“明天下午两点落地,我带继泽的骨灰回来。”
江如海安静入睡,她关掉最后一盏灯,离开特护病房。

第62章 大白

第六十一章大白
航班延误,陆慎落地比预计时间晚两个钟头。
由于康榕与他一道在达拉斯出差,因此宁小瑜特地来接,上车就说:“给鼎泰荣丰连续打过三个电话,都没有人听。”
陆慎低头看一眼手机,也没有收到来自阮唯的任何回复。他垂目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但他不发话,则没人敢出声,宁小瑜和康榕互看一眼,面面相觑。
车仍然向鼎泰荣丰开,直到陆慎说:“掉头,去西区教堂。”
司机急忙转向,宁小瑜偷偷透过后视镜观察陆慎,却只看见他双眼紧闭,疲惫的神情总让人心疼不已。因此连带恨起了阮唯,心中大胆设想,如果她是陆太太……
想着想着便开始为陆慎的行为寻找理由,也许他结婚只是迫于无奈,或是因为长辈压力,或是为报恩,总之绝不是出于真心。
这么想着,心里才好过一些,顺带诅咒现在的陆太太早一点出意外,以便让位给后人。
车行不停,追着远方下沉的斜阳而去。西区教堂位置偏僻,还未入夜,已经显出跨入暮年的荒凉。
“不必等我,你们都先回去。”陆慎下车,独自向教堂走去。
宁小瑜在车上说:“这钟地方,万一打不到车怎么办?”
康榕向路边一指,指向一辆白色小跑,“看见没有?阮小姐的车。我说你,就别咸吃萝卜淡操心了,关你什么事?”
他话里有话,宁小瑜被踩中痛脚,气得脸发红,“我的事用得着你多嘴?”
“我是懒得管你,不过你再这么下去,迟早有人收拾你!”
“谁?谁能越过陆生?”
康榕瞥她一眼,懒得再和她争。
斜阳晚照,大地一片壮烈鲜红。
教堂的门虚掩着,陆慎推开门走进去,率先撞见一排排空荡荡长椅,以及天床上落下的五彩光。再向前,是一袭洁白背影——她今天穿一身白色欧根纱连衣裙,头上戴着半透明新娘头纱,正双手合十虔诚祈祷。
他选择在她斜后方落座,看着她因前倾而突出的蝴蝶骨,忽而想要轻抚她后背,拥住一个仍然柔软易碎的她。
可惜的是,她睁开眼,看向教堂中心耶稣像,勾唇浅笑,白纱的纯洁当中透着充满诱惑的妖媚。
她说:“七叔来了?我等你好久。”
不必看正面他都能感受到她不怀好意的却又勾人的笑。
“航班延误。”
她仍未回头,却在问:“继泽怎么样了?”
陆慎答:“一刀捅进心脏,送到医院时已经没有呼吸。”
“七叔去美国,不止到达拉斯吧?”
他架起腿,靠向椅背,缓缓说:“不错,我去拉斯维加斯见过施钟南,他告诉我,你最常来西区教堂,是一名虔诚教徒。”
“教徒?”她讽刺地笑,看着前方受难的耶稣说,“我从来只是我自己的教徒。”
“江老呢?”陆慎转了话题。
阮唯道:“你不必管他,从今往后他活着就只剩‘听话’两个字。”
“那么……恨吗?”
“你知不知道,恨是日积月累。也许最初本没有这么多恨,但委屈的久了,这些恨也就在心里长成了大树,渐渐占据我人生所有内容。”怅然也不过两三秒,她再度回归复仇的兴奋,“对了,施钟南说了什么?他知道的实在只有一点点,害你特地飞一趟美国,我觉得不值。”
“他说你出重金买他的权威诊断,事实上你根本没有失忆,是他依照约定配合你做戏,至于目的是什么,他声称他的作用仅限于离开鲸歌岛之前,之后的事情与他不再有关联。”
阮唯直起背,收起祈祷姿态,嗤笑道:“他倒是很老实,没有为了多要一笔钱,而和你编故事。不过……恐怕要骗你也是一件难事,能成功的……到目前为止是不是只有我?”
“是,只有你。”他极其平静,也许在拉斯维加斯面对施钟南时他都没有过多惊讶,似乎一切顺理成章,瞬时间串联起他先前所有疑惑与不解,“是不是从圣诞夜开始,这一切就是一场骗局?”
似乎是应当是最后的摊牌对峙,但阮唯并没有正面回答他,反而问:“七叔恨我吗?”
谁知他也不回答,抬眉问:“罗家俊是你的人?”
阮唯道:“七叔不是找人誊抄过我的日记?那应该记得,我从前做ngo项目,帮过一个叫罗爱国的城市流浪人员,那就是罗家俊的父亲。”
“廖佳琪一直在听你的指示做事?”
“不要说得像上下级。”她转过头,透过朦胧白纱望向他,“是佳琪一直在毫无保留地帮我。”
“帮你把庭上所有关联证据都放进继良的保险箱?”
“没有她牺牲奉献,我可能什么都做不成。”她忽而羞涩地笑,红唇透过白纱,美得让人心惊。
“丰田车呢?”
“当晚佳琪特意约继良玩到深夜,再哄他喝足安眠药,接下来她扮继良,我扮她,一起去垃圾填埋场兜风。噢,对了——”仿佛是忽然间灵光一闪,“长卷发发套还在我床底,怎么样?要不要去翻出来看一看?”
“郑媛的供词是怎么回事?”
“那是继良倒霉,老天都要踩他一脚。”她眨眨眼,好无辜。
陆慎理清思绪,更进一步问:“给小如的匿名电话是你打的?”
阮唯并不否认,“挑起傻瓜的愤怒真的好简单,我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我和继良的计划你早已经猜到?交出投票权,顺势卖掉力佳,为的是架空继泽?”
“力佳是资金奶牛,我不可能留这么多钱给一个除了私生活混乱之外你抓不到辫子的人。谁知道他会疯成什么样?”她右手搭在椅背上,仿佛好心,认认真真提醒陆慎,“真的很危险呀。”
他稍有停顿,深呼吸之后才开口,“接着再发匿名信给我,是为挑拨我和继良之间?”
“七叔口口声声说喜欢我,那你愿意为这份喜欢做到什么程度呢?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满足好奇心呀。”她笑盈盈仍是少女模样,还未长大,对所有事都没坏心,“谁知道七叔做得超乎预期,不但令他承担权钱交易和莫须有的谋杀罪名,还把枫桥基金送到余天明嘴里,被证监会罚到底裤都不剩,到时候出狱没有一分钱,真的好可怜。”
“当时你给小如的电话里有一段报时音乐,和我放在岛上的座钟发音一样……”
“所以她乱了,顺理成章怀疑到你头上,再演一出吃醋放人戏码,今后她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会信,我就多一个无聊时的玩具,皆大欢喜。”
“玩具?”
“七叔你不明白,从头至尾都没对手,真的很无聊。”她歪头笑,还在对他撒娇,“你都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多久,天天想,怎么还没有人揭穿我?怎么七叔还在装?急得都长出好几根白头发。”
他忍住想要像往常一样触碰她面庞的冲动,喉结吞咽,等一等才说:“小如说,是阮耀明牵线搭桥几乎是亲手将她送到继泽床上……”
阮唯露出遗憾神情,惋惜道:“继泽本来不用去死的……怪就怪外公,到最后一步,还想着那只垃圾,那我也就只能再多走一步棋了。”
“所以说,阮耀明一直在帮你?”
阮唯伸出食指来,在他眉心隔空一点,“看来七叔真的老了,不记得最开始是谁出主意让你假装是我未婚夫,骗我把股权和保险箱都交出来?七叔,多吃鱼肝油呀。”
陆慎适才了悟,自嘲道:“我原本以为你们父女之间没有太多牵挂。”
阮唯变了脸色,不屑道:“本来就没感情,不过他一天到晚说亏欠,说都怪他当年和江碧云决裂出走英国,不然我不会受这么多委屈。那既然他觉得亏欠,我就给他一个弥补的机会,好在他很努力,我也很满意。”
“为了报仇,什么人都可以利用?”
“这句话你应该去问我外公或者两个哥哥,问他们是不是为了钱,什么人都可以出卖。”
他无奈,目睹她眉间一抹戾色,还是不忍心,因而只问:“阿忠的突然辞职也是因为你?”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知道我一个惊人大秘密,而七叔你又对过去起疑,再不走就腰变成牺牲品,他当然拿了钱着急上飞机。”
陆慎面色一沉,静静看着她,一语不发。
而她却别样得意,下颌磕在椅背顶上,满含崇拜地看着他,“七叔什么时候起疑的?”
“从阿忠的欲言又止开始。”他推一推眼镜,肃然道,“一切都来的过于巧合,也过于顺利,让人不得不想,如果结果达成,最终受益者是谁。”
“那还要不遗余力去做?”
“如果真的是你,你想要的,我都帮你做到。如果不是,我也答应过你,帮你把车祸真凶找出来。所以我一定会拿下继良,不过是程度不同而已。”
“好感动,原来七叔是情圣来的。”她坐直一些,迎上他深沉目光,“可是怎么办,我们好像要走到离婚这一步。”
“我们暂时都需要时间好好考虑清楚……”
“也许今天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陆慎平静地看着她,对此不做反驳。
她仰起脸,白纱在她美好而明媚的面庞上笼出一片温柔缱绻,她说:“七叔,能不能最后吻我一次?”
他的心蓦地一疼,低下头吻住新娘白纱也吻住她。
等她睁眼,已泛出一片盈盈水光。
他起身,要先走一步。
然而就在他即将跨出教堂这一刻,背后突然有人喊:“七叔——”
他回头,她已经撩起头纱,露出他熟悉轮廓,婷婷站在走道上,高腰裙被她压紧,四个多月的肚子已经显怀。
天黑,灯光似圣光,从她身后四散。
这哪里是“再见”,根本是“永驻心间”。

第63章 尾声

陆慎呆呆立在原地,全然一块不能动弹不能呼吸的木桩。
等阮唯慢慢从教堂中心走到门边,才回过神,一把攥住她,唯恐她凭空消失,“多久了?”
她眉眼含笑,白纱白裙似画中天使,“四个多月,怀他好辛苦,你看,我都瘦了……”
他的眼神复杂难解,手上的力道不断加重,她却不喊疼,只柔柔回望他,仿佛愿意宽宥他所有过错。
然而这一切错的是谁?
连上帝也给不出答案。
等了许久,他忍了又忍,最终说:“我送你回去。”
上车后他坐上驾驶座,开车间隙问:“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阮唯轻轻抚摸着微微有些凸起的小腹,细声细语地说:“一早跟你说要给你惊喜,可惜你回来就走,一直没有机会。”
红灯,车停在斑马线后,陆慎侧过脸深深看她,在霓虹灯倒影下,欣赏一张纯净无暇的脸。
“我先送你回去。”他踩下油门,绿灯亮起时碾过无人的斑马线。
到鼎泰荣丰时阮唯却不下车,径直从副驾驶绕到驾驶座,“我已经搬出来。你不用担心,我在洛阳道有一间小公寓,我暂时住在那里。”
“有人陪?”
“一个人。”
他略微沉吟,“到家之后给我电话。”
她比一个OK的手势,发动引擎,绝尘而去。
陆慎回到空无一人的房间,发觉阮唯已经将她所有私人物品清理干净,往常被她的化妆品占领的卧室,眼下显得空旷之极。
米白色的枕头上连一根长发都找不出来,她身边的香也已经散尽,这里再一次变回独居公寓,安静得让人发狂。
连工作也让人提不起劲,心底几乎是一败涂地的颓然。
他坐到吧台旁,从来不主动喝酒的人,今晚也需要酒精空虚心境。
点一根烟,佐一杯威士忌,一杯下肚,还是不能领略酒中乐趣,不由自主想到家中那位,明明是个小女孩儿,却对酒精情有独钟,一喝醉更爱撒娇,整个人都是软的,像一粒夹心糖。
她有没有过后悔?有没有过彷徨?有没有和他一样在深夜惆怅?
答案的是与否他无从得知,但愿威士忌能为自己造梦,永远活在美好幻象当中。
另一边,阮唯倒是睡得很安稳,肚子里的小朋友乖得不像话,从来不吵不闹,没有丁点妊娠反应。
她一觉到天亮,第二天出门就发觉有人跟,不过她却也不在意,径直开车至梅山角监狱,要求与廖佳琪会面。
她在里面有人照顾,看起来不算坏。
坐下之后轻轻松松与阮唯打招呼,“阮总早呀,肚子都这么大了还跑过来,我压力好大。”
隔着玻璃窗,阮唯长舒一口气,“昨天我和他摊牌,把事情从头至尾都讲清楚。”
“哼哼,总有这么一天的……怎么样,他怎么说?到底离不离婚?”
阮唯不答,只说:“我暂时搬到洛阳道。”
“那也好啊,那里住的舒不舒服?漂不漂亮?”
阮唯笑,“推开窗就是海,离市区也近,完全是梦想公寓。”
廖佳琪得意道:“那当然,也不看是谁挑的。”
“等你出来,我过户给你。”
“不要,我要去英国乡村住一段,有一个叫Cromer的小镇我很喜欢,还可以顺带读一个PHD。”
“好,都听你的。”她面色苍白,泫然欲泣,反而要廖佳琪来安慰她,“你不要这样,我都觉得没什么,等我出来就是千万富豪哎,怎么样都值的。倒是你,什么打算?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我恐怕走不了了……”
廖佳琪面色一暗,失望道:“你还是舍不得他。”
“感情的事我控制不了。”
“我就知道会这样。”她无奈地撇撇嘴,抱怨道:“真不知道你看上他哪一点,矮得很特别吗?”
“佳琪……”
“好啦好啦,我放过他。不过,小矮子如果想不通真的要离婚怎么办?”
阮唯勾起嘴角,笃定,“他不会的。”
“也对,他怎么逃得出你的手掌心?恐怕到现在还不知道你千挑万选的怎么就选了施钟南这个容易反水的烂赌鬼。”
阮唯道:“秘密要有被揭开的可能才能称得上秘密,才有趣。玩这么久,就等这一天,其他都是余兴节目。”
“早说过叫你去拍电影,随随便便拿大奖。”
“可以随便NG重来的游戏,没有挑战性。”
廖佳琪探头瞄一眼阮唯小腹,“什么时候生?”
“还早,预产期在九月中。”
“记得要叫我干妈的。”
“没问题。”
两个人闲聊一阵,不知不觉到中午,阮唯独自回家,当天再不曾下楼。
因此康榕当天给陆慎的汇报非常简略,只有早九点到十一点梅山角监狱一条。
又过三五天,她与陆慎始终没有任何联系,他需要冷静,她给足他私人时间。
这天照预约出门到圣威尔斯亲王医院妇产科,从诊室出来,在妇产科手术室外等,无聊翻一翻科普杂志,教你在流产手术之后如何照顾自己。
十五分钟,她看过钟,绝没超过十五分钟。
陆慎匆匆出现在妇产科休息厅,几乎是一路跑上楼,远远看见她才安心站在原地喘息。
但听护士喊:“阮小姐——”
她看着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向护士走去,“这里。”
“请跟我来,诊疗室外再稍等五分钟。”
陆慎冲过来一把拽住她,眼神将护士吓住,“她不做。”
护士却在看她,“阮小姐……”
阮唯安慰她,“不好意思,这里有一点误会,你先叫下一位。”接下来看陆慎,“有话我们到走廊去谈。”
说完转身就走,陆慎快步跟上,“无论如何,你不能动他。”
“谁?”
“孩子。”
“他在我肚子里,未出生之前我都有决定权。”
“阮唯!”他气得握紧拳,又无处发泄,急火攻心,肝脏都快承受不起,“你从前怎么闹我都无所谓,不要拿孩子开玩笑。”
“我没在开玩笑。”站久了腰酸,她半靠在墙上说,“我希望我们分手时各自都走得没有负担。”
“谁说要分手?”
“难道不是你吗?发觉我恶毒另一面,立刻想离我十万八千里。”
“我只是需要时间。”
“孩子等不了,他一天天长大,再晚更难处理。”
‘处理’两个字刺痛他,陆慎难以置信,“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不知怎么的,阮唯也红了眼,但咬牙忍住不哭,哽咽道:“这才是最好的办法。”
陆慎从牙缝当中挤出一句话,“我再说一遍,我从没说过要离婚。”
她深呼吸,忍过一阵鼻酸,“七叔,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你转身走,我大大方方祝福你。但过了今天,再要后悔,不要怪我狠心。”
他沉默,看着她微红的眼睛,进退维谷。
正巧这时候朱医生从洗手间走出来,遇见她,好心提醒,“刚才听到小月叫你,怎么还不去打针?”
陆慎回过头问:“打什么针?”
“□□。”
陆慎气急反倒无力,对朱医生说:“稍后我送她过去。”
再看阮唯,两头野兽互相怒视,到最后居然笑场,陆慎扶着腰,张了张嘴,好半天只憋出一句,“又耍花招?”
阮唯却还倔强,“我刚才说的话,你认真考虑。”
他握紧她右手,“我陪你去打针。”
她不肯动,执拗地问:“你还走不走?”
他叹一声,无可奈何,无计可施,“我不走,你在这里,孩子在这里,我能去哪。”
由悲到喜,仅在一瞬,阮唯带着笑倚进他怀中,张嘴一口要在他颈间,而后凑在他耳边说:“七叔,你是我的小奴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