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环喜笑颜开赶忙扯开嗓门说。
贺环一辈子只能在二夫人面前横上一横,行明嫁了个好人家之后,连在二夫人跟前横都不太敢了。
能临危受命和夺嫡热灶六皇子端王搭上话儿,他这辈子都没想过。
他屋里那傻娘们只晓得说什么,“你可别太把脸凑过去,热脸去贴别人冷屁股,反倒让阿妩为难,你得记着没阿妩就没行明这么好的一桩亲事!听说端王殿下本来是不太想娶阿妩的,也不晓得怎么七拐八拐才落了定,你可千万别拖后腿。”
说些什么屁话!
贺行昭是端王妃,见着他的面儿还得恭恭敬敬叫一声二叔!临安侯府眼下是颓了,可也是端王实打实的亲戚!要是行昭生了个儿子,他就是二叔公!都是血脉连着的!
他是身份不算显赫,可端王妃二叔公的名头拿出去,可比势颓了的临安侯庶弟的名头强上许多!
这时候不讨好,还能什么时候讨好?
行昭在后头冷眼看着,说实话要是拿个选择题放在她面前,是更瞧不起贺琰,还是更瞧不起贺环,她还真没法儿答——两个男人就不是一样的弱法儿。
先去荣寿堂,一进大堂,行昭百感交集,她幼时的回忆,好的不好的,笑的哭的全都奔涌而上。
行昭不知道该以什么姿态去见太夫人,太夫人好像也有同样的考虑,出来只露了个面儿,话儿不挨东边也不矮西边儿地问了两句,话便只推脱自个儿胸口不舒服进去歇着了,最后只撂下句话儿,“也不晓得临安侯醒了没醒,你给你母亲上香的时候去看看他吧。”
临安侯老鳏夫多年已经成为了一大笑柄,丧妻停娶一年,在外人口中是应当,两年是恋旧,三年是痴情,四年五年六年…是娶不到媳妇儿了吧?
贺琰已经过了四十了,喝酒纵情声色多年,身子骨虽然没垮,可是人都瞧得出来他身上的精气神已经没了,人一没了精气神,再活也只是个行尸走肉。
更何况再娶,谁就能担保一定能有嫡子出世?
行昭已经好多好多年没有再见过贺琰了,一出荣寿堂,感觉胸腔的气儿陡然从嗓子眼顺到了心里。
六皇子站在行昭身边,两个人挨得很近,像在给予她支撑和力量,压低声音问:“要去见见临安侯吗?”再看行昭,叹了口气,“若实在不愿意,咱们就去贺二夫人那处,用过午膳就回去,我记得你的册子还没看完,正好回去接着…”
“见吧。”
和行昭这句回答一样轻的,是浮在别山小斋里的微尘。
守在外厢的面生的丫鬟说“侯爷正在睡觉,还没起来”,果不其然又是一场宿醉,行昭推开门,或许是久无人至,门“咔吱”一声响得突然极了,里间幔帐重重垂直而下,渺渺而起,像是故去的尘埃又像是新生的绝望。
隐隐约约透过幔帐看过去,能看见贺琰躺卧在罗汉床上,青筋突起的手搭在床沿垂下来,手里头还松松垮垮地握着一小只酒壶,隔了好久才听见门响的声音,手腕动了动,里间便传来一阵接连不断的咳嗽声,间断中有男人嘶哑的声音“是谁…”,贺琰想撑起身子来看,却一下子往下手上还攥着一只酒壶,白瓷釉瓶“哐当”一下砸在地上,碎瓷混着酒水淌在了青砖地上。
满屋子的微尘,和一个垂垂老矣的老人被吓得不知所措。
行昭陡然发现她的心绪如今不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嘲讽,而是同样的失败者对失败者的悲悯。
京城双璧…风姿卓绝…
应邑死得早,她也死得好,幸好她还没有看见这个令她抛弃所有的男人变成了这幅鬼样子,否则一定更绝望。
要是贺琰振作绝地反击,行昭至少会作为一个女儿,找到了父亲最后的价值。
行昭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六皇子什么也没说,紧跟其后。
午膳行昭用得很少,景哥儿回福建之后,贺老三贺现在定京逗留了两三日,心里头很明白皇帝和皇帝交给他的差事是他如今的保命符之后,带了几十个亲随,连夜赶路返回西北,如今是贺三夫人何氏带着一双儿女来迎行昭的回门礼,男宾席上还有点儿声音,女宾席上大家伙儿都在安安静静地吃饭。
辞行的时候,行昭两口子、行明两口子一道走的,行明挽着行昭说悄悄话儿:“说贺行晓一直病,母亲想让贺行晓迁到庄子里去养病,太夫人不许,这事儿便就此搁下来了。”
万姨娘的死换来了贺行晓的活,迁到庄子上与世隔绝,贺行晓的活还能有什么价值?
“她如果安安分分困在贺家过一辈子,我不会有动作,只要她有一点儿不安分…就下去陪她的生母吧。”
贺行晓算个什么东西,行昭没看在眼里,她看在眼里的是欣荣摆下的那个春宴。
筵无好筵,古人诚不欺我。
从一开始三房摆下的接风宴,到赏山茶,再到皇城里的七夕家宴。
应邑、陈家、顾青辰,一个接着一个地浮出水面。
人凑在一起叫做生活,也叫做戏,人一多,做出的戏也多了,坐在戏台子对面儿的观众自然也多了起来,看的人多,这样的戏做出来才叫没有白费心机。
不信?
您听。
“铛铛铛!”
好戏开锣了。
正文 第两百二九章 鹊桥
摆宴当然是男人们凑在一块儿,女人们凑在一块儿地玩乐,男人们可以流觞曲水、作诗摆画,女人们能做什么?打叶子牌、看戏、重中之重自然是说话儿。
这是行昭婚后头一次出席做客,头发挽得高高的,红珊瑚珠儿串成一道手钏再在尾端坠了两粒小珍珠,正好配南珠头面,六皇子往前院去,临行的时候只交代行昭一句话儿,“凡事不逞强,一招不行咱还有后招”,再轻轻挠了挠行昭手掌心,道貌岸然地招呼住刚下马车的二皇子往前院走。
二皇子挤眉弄眼扭头回望着行昭,还没来得及开腔说话,就被自家六弟扯着往前走。
行昭满头冒汗,僵着脖子扭过头去,正好瞅见了跟在二皇子身后的闵寄柔,笑着招了招手:“闵姐姐!”。
闵寄柔歪着头笑朝她挥挥帕子,跟着就往这处走了过来,笑着回应:“得叫嫂嫂了!”又四下张望了问,“绥王妃到了吗?听门房说陈家人都到了。”
行昭笑着摇头:“阿妩没看见绥王妃,四哥一向不喜好这些宴请,这次来与不来都还另说。姐…二嫂找绥王妃有事儿?”
那日山茶赏宴柔情攻势为了拖住四皇子而叫出口的四哥,谁能料得到如今是正正经经得叫四哥了。
嫁了人之后,什么都在变,心态、情绪、生活作息,连最最基础的人与人之间的称谓都变了个面目全非。
“哦,也没什么大事儿。”闵寄柔看起来像是松了口气儿。像旧日一样挽着行昭往里廊走,侍候领路的丫鬟们离得老远,她还是习惯性地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老四和绥王妃成亲这么久。一直不算太和睦,往日瞧着陈氏的模样总还觉得是个规规矩矩的深闺毓秀,哪晓得从嫁进绥王府之后就和老四不对付,老四本来身子不好,身子不好个性就有些奇怪,吃软不吃硬一头顺毛驴,偏偏陈氏每回都逆毛捋——上回老四想办间烟火铺子,陈氏偷偷让人把囤来卖的火药一把火全烧了。旁观者亲,当局者迷,德妃娘娘托我从中劝上一劝。”
行昭是知道四皇子一直对二皇子有不可言喻的情感的。
出了段小衣一事后。四皇子更加沉默寡言得过且过。可二皇子的话他还是全都听得进去。
小儿女不和睦。德妃也急了。
陈媛在胞妹陈婼的压制下,存在感一直不算太强,人被压制久了。一旦爆发比山洪还狠——和自家王爷找不痛快,行昭怎么看怎么觉得陈媛有点儿翻身做主人、无拘无束自暴自弃的意味在。
如果知道陈婼往后的日子过得还不如自个儿,陈媛大概是苦着一张脸,心里头很解气很欢喜吧?
人啊,就是这么奇怪。
行昭敛了敛目没跟着搭话,闵寄柔轻轻婉婉地说了半天,话头变得郑重了些:“…你和老六去谢恩的事儿,全听懋妃说了。你的请安,我还受不起,豫王更受不起。别因为这个就和豫王府有嫌隙。”
行昭笑起来。同样很郑重地点了点头,轻声说:“自然是不会的,二哥一向志不在此,好歹也是一块儿长大的,别人不晓得阿妩还能不晓得?”
闵家不想搅进这滩浑水里,信中侯在西北督军时,方祈曾救过他两回命,滴水之恩都要涌泉相报,救命之恩总不能以怨报德。可在宗族情理上,定京信中侯闵家分明又是个临安侯贺家是通家之好,更甭提还有个女儿是豫王妃了。
两边都难办,情面上圆满了,理法上又不通了,左右为难,干脆独善其身。
反正他们不去争,至少不在明面上争,没必要闹得个天翻地覆,人尽皆知的,闵家这么几百年没出个什么绝世英杰,可也没有沦落到和如今的贺家一样惨淡的局面,不功不过就算功,全都能归结到闵家人喜欢凡事喜欢留条后路。
闵寄柔轻轻拍了拍行昭的手,长舒了口气儿。
要是皇帝晓得自个儿一手力捧的接班人,和被他一手架起来的敌手勾肩搭背、喝酒划拳,老皇帝会不会气得当场吐血而亡?
两妯娌说道了一路,到正厅的时候,正好听见欣荣避在角口里训人,隐隐约约听见几句,“今儿个人来得又多又杂,小娘子才多大?怎么就看不住了!但凡小娘子出了一点儿什么事儿,你们两个鼻孔都不用出气儿了!”
两个鼻孔不出气儿的只有死人。
是事涉欣荣的独女吧?
欣荣余光瞥到两个侄儿媳妇儿从长廊里头过来了,又急匆匆地交代了仆从两句,“赶紧去找啊!姑娘还能出到外院去不成?矮灌木丛里,画亭里,画舫里,哪儿都得找!”话音一落就迎了过来,眉眼焦灼地朝行昭抱怨,“…也不晓得像谁!她爹是个沉稳安分的,我自小就不是四周全跑的!越大越不懂事儿,头快昂到天上去了!四五岁的小姑娘不晓得哪里来的这样足的精神头,一眨个眼睛,人影就不见了!丫鬟跟不住,婆子更跟不住,我都想找皇后娘娘讨几个得力的内侍来跟着她了!”
为娘的烦恼真是千千万万。
行昭张了张嘴,话儿还没说出来,就听见欣荣一番话说完,像想起来什么赶紧转过身去招呼住佝头应诺的仆从,“甭声张!悄悄儿地找!后院太深的地方,她也不能去,你们就不用往里头去很深了,要是惊扰到了客人,谁也甭想过好日子!”
行昭听懂了。
闵寄柔一眼看见了内屋里头的信中候闵夫人,笑着安抚了欣荣两句,“都在府里头,哪儿哪儿都有仆从守着,谁还能不认识九姑姑的心肝儿了?侍从们无能,换了就是,九姑姑别气坏了身子骨。”,便告了辞往里间走。
行昭挽了欣荣的胳膊也跟在后头往里去,边走边道:“您可别为了这么一桩事儿耽误找小娘子的功夫…留出个空地儿来就好,万一小娘子就在后院,您却不去找可怎么办?”
欣荣直点头,又打发了身边两个人去跟着找,抬眼看了行昭又笑:“我恼的是仆妇不得力,小姑娘皮实机灵着呢,虽淘可也晓得有个度,阿妩也别太担心。”话头顿一顿,“二门的婆子好吃酒,如今怕是已经吃醉了,外院的人要有心铁定能摸进来。从二门到正堂,有条小路,素日里几乎没人走,清幽得很。客人家带来的丫鬟都歇在那条小路上,要碰见人要递话儿都容易得很…我连后院都空出来了,就怕有人不长眼惊扰了这对鸳鸯。”
哪儿是鸳鸯啊,明明是牛郎和织女。
行昭却甘做那鹊桥。
两人偕行一道进了正堂里头,行昭一眼就看见了陈夫人,她正和别家夫人说着话儿,身边却已经没有陈婼的身影了,行昭与欣荣对视一眼,欣荣一抬下颌,有个小丫头窜到身后,与之耳语,“陈二姑娘将才出的门,茶水打翻在裙摆上了,得去长亭居重新换过衣裳综裙。”
“走了多久了?”
“您前脚出正堂,她身边儿的丫鬟过来后,她后脚就跟着出去了。”
“还不到半刻钟。”
欣荣一边问一边望向行昭,行昭轻轻摇了摇头,半刻钟能做什么?还不够走到后院儿。
信中侯闵夫人一见行昭进了正堂来,拉着手东家长西家短地问,行昭口里答着话儿,眼里却一下一下地往更漏处瞥,约莫又过了一刻钟,微不可见地朝欣荣点了点头。
欣荣随即朗声笑开来,招呼着正堂里十几位夫人奶奶们,“…也不是我王婆卖瓜自卖自夸,长公主府的春景虽说在定京城里排不上号,可垂柳繁花的,我瞧着也是好看的。主人家总得领着客人们四处走走瞧瞧不是?要将自个儿家的景色藏着掖着,定京城上下还不得笑我欣荣抠门小气啊?”
下头有夫人笑起来,欣荣嗔了嗔:“得嘞,李夫人这就在笑我了,被我正好抓了个现行!”
欣荣会说话会热场面,夫人们跟着逛也能逛得高兴——深闺贵妇哪儿有这么多时光能出来走走逛逛。
内堂里一时间尽是衣料窸窸窣窣的声音。
逛过画舫,逛青水船坞,逛完水畔边儿,欣荣走在前头招呼着往后院去,“别处的桃花儿都谢了,就我们后院的桃花还开着的呢”。
欣荣下的帖子请的人,自然是定京城里排得上号的人家,走路说话儿都自有一番仪态在的,木屐踏在层层块块儿的青砖地上一点儿声响都没有,更别提裙裾上还系着压裙摆的碧玉了。
外头的人在一步一步地靠近,对里面的人而言,像远山天际之上的雷光黑雾压城欲摧。
“…王妃终究是要给我相看亲事了,若我娶了亲,你我二人算什么?你凡事要妥当,今日贸然让小雀进来叫你,是我不妥当。可事已至此,若我们还无对策商议,你我硬生生地错过,我不甘心,我不信你舍得我们之间的牵绊!”
花藤栅栏间,有二人迎面相立。
男子青衫长袍,身向前倾,一个字咬着一个字儿地说,显得十分急切和压抑。
正文 第两百三十章 鹊桥(中)
男人自然就是平王府宁二爷周平宁。
与其相对而立的俏娇娘,便是陈婼,小字红线。
紫藤花开,从缝隙中,风中,空气中直直坠下。
紫藤挂云木,花蔓宜阳春。
三月春光里良辰、美景、少年、佳人,还有窃窃私语的少艾情怀,论谁看也是一出赏心悦目的会西厢,也不晓得崔莺莺和张生有没有想过——西厢记随时能转换画风台风,变成一出让人拍手叫好的捉奸记。
周平宁被逼到墙角没有心思再顾忌它事,陈婼却很警醒,四下里看了看,手握在袖中,话里转了几个圈儿埋怨周平宁:“…纵算你心里头急慌,也不能在这个空档将我贸贸然叫出来吧!我娘可是跟在一起的!小雀说你有要紧事,这便是你的要紧事儿?”
埋怨归埋怨,陈婼到底沉下心来仔细帮他分析起来:“平阳王妃一向对你不上心,你都快十**了,也没说成亲事,高不成低不就是一个缘故。王爷喜欢你,希望你能在建功立业后寻门好亲事,而平阳王妃与之意见相左,这是另一个缘故。平阳王不提,王妃自然乐得清闲,如今重提旧事,列出来的人选,王爷会满意吗?阿宁,你别忘了平阳王府如今是谁点头做主当家!”
“挑起爹的不满意,婚事自然暂时会被搁下来…”
周平宁渐渐平静下来,接其后话。嫡母心眼子小,胆子也不大,会给人下小绊子可绝没有到兵要刃血的地步——这种人一向好打发,暂时之后呢?一个暂时再加一个暂时。一辈子就过去了。
周平宁扯开嘴角苦笑:“我从下人房里偷了件儿小厮衣裳穿,一路从二门摸过来,找到小雀再让小雀去叫你,这辈子我都没做过这么下作的事儿…红线,我觉得我终其一生也娶不到你了。再建功立业,再拼死拼活,再努力,我也娶不到你了。只因为我身上刻着一个庶字儿,只因为我的生母只是一个下贱的丫鬟,只因为我没有从王妃的肚子里爬出来…就算爹肯。陈阁老也绝无可能将你嫁到平阳王府来…若旧事能再来一遍。镜花水月一场空。我倒宁愿我没有拾起过你的那只风筝。”
陈婼眼圈一红,胸口闷得慌极了,再一眨眼。泪一颗连一颗缓缓砸到了地上。
她想嫁给周平宁,她想永生永世都和他在一起,她也相信以周平宁的丰姿才学,总有飞黄腾达一生富贵的时候。
若她不是当真喜欢周平宁,她今日至于冒这么大一个险出来见他吗?
可她等得到那一天吗?
等得到周平宁能够带给她荣耀,让她戴着九重瞿冠,身披青鸟霞帔的时候吗?
她的父亲有句话说得好极了,“人生就像爬山,绕的是弯路,等弯路绕完。热情耗尽,谁还记得在山顶上看见了什么?”,急功近利,但是无可厚非地符合了最初的梦想与人性。
她想站得更高,可周平宁好像没有办法让她站得高,她钟情了三五载的那个他却没有办法满足她的夙愿。
“阿宁…”陈婼眼泪迷蒙,伸出手去紧紧握着周平宁的手,“你我相识自五年前陈府的那台春宴上,我的风筝掉到了外院,是你让人给我送进来的,哪里能倒流回去呢?覆水难收相思意。那时候陈家才从皖州举家搬迁到定京城来,我官话里还带了皖州腔,京城的小娘子傲气得很,不与我结交,你便是我在定京城里认识的唯一的好人…”
年少时候的爱,没有掺杂那么多的考量。
初心最易懵懂,陈婼说悔也悔,可在这段感情中她确实更多的感受是欢欣与羞涩。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她终于感受到了。
“阿宁,我欢喜你,可欢喜能当饭吃能当衣穿吗?你也晓得,我是不可能拼死拼活嫁给你的…”
女人心软,陈婼优柔寡断许久,终于要亲手挥刀斩断乱麻了,哭得脸上一团花,耳朵却放得很尖,陡然听见隐隐约约间有女人的声响,心头一颤,几乎条件反射似的向花棚廊外提着裙裾小跑过去,周平宁赶紧低头透过空隙朝外望,十几位夫人奶奶们正往紫藤花棚走过来,一个撩袍转身朝反方向走。
捉贼拿赃,捉奸捉双,只要一男一女没有被逮着个现行,陈婼有的是理由为自己开脱!
当时选地儿选的是个僻静地方,花棚长廊长得没个尽头似的,眼瞧出口已在眼前,陈婼抹了把脸加紧步调小步快走。
“陈姑娘,您怎么在这儿?陈夫人找您许久了!”
陈婼脚下一顿,头一抬,眼前是一个墨绿杭绸打扮的仆妇婆子扯着脖子一边喊一边叉腰堵在廊口,反应极快地递出两个银角子打赏,话儿还没出口,便听见那婆子又歪过头去扯开嗓门两声喊:“那个穿青衣裳的小厮!站住!就是说你呢!内院也是你好闯的!”边说边往旁侧一望,随即从后头迅速蹿出三个壮实的婆子去堵周平宁。
婆子撒起泼来,声音扯得开又亮,迅速将还站在五十步开外的夫人们的视线吸引过来了。
欣荣身形一歪,往这处一望,一边抬脚往这边走过来,一边呵斥住那婆子,“各家夫人们都还在呢!嚷嚷什么劲儿,没得失了体统!”再抬眼就看见了双眼红红的,大大方方站在紫藤花下的陈婼,眉心一蹙:“陈家姑娘怎么在这儿?不是去换衣裳了吗?”
陈夫人一激灵,赶忙跟了过来,她一动,各家夫人也跟了过来。
陈婼浑身僵直,沉下个心。手指尖死死掐着掌心,镇定…她必须镇定下来,理智告诉她不能回头看周平宁的情况,几个婆子应当是拦不住周平宁吧!她当务之急是赶快离开这里。撇清关系!
“长公主府里头的仆从好家教,迷路的时候死活找不着人,好容易看见个活人儿,扯开嗓门一嚷嚷,倒将臣女吓得哭出了声儿。”
陈婼面上一笑,双眼红彤彤的既是瞒不住,干脆不瞒了,一道说完一道绕过挡在她身前的婆子,走到陈夫人身边儿去并肩站着,余光瞥向另一侧的廊口。万幸万幸!没有看见周平宁!
行昭眼神也望向了那处。
陈婼倒打一钉耙。欣荣眉心一挑。想答话,却听行昭陡然开口,“那婆子不是说还看见个小厮吗?九姑姑快再让几个婆子去捉那个进了内院的小厮!惊扰了陈二姑娘就想跑。九姑姑得捆了他来给陈二姑娘一个交代!”
陈夫人云里雾里,刚想张嘴,却见行昭做了个一手摁下的手势,当朝端王妃跃众而出,话儿说得很郑重:“陈夫人宅心仁厚,可长公主府却容不得这样作乱的仆从!长公主府头一回办这样大场面的春宴,就出了小厮入内宅这么大个错处,莫说九姑姑脸上无光,我们这儿一众的夫人奶奶们也觉得扫兴不是?陈夫人大局为重,我们更要熨贴体贴。”
姑娘家的行昭是个担了虚衔儿的温阳县主。可嫁了人的贺行昭却是实打实的王妃,豫王妃闵寄柔是不会瞎掺和这事儿的,顺位顺下来,行昭的身份比主人家欣荣长公主还要尊贵些。
老六啊,你家媳妇儿借借你的势用上一用也没啥大不了。
陈婼心里头像有块儿大石头直直往下坠,手脚冰凉,脑子里闪得飞快,指尖在抖,飞快地抬眼看了贺行晓一眼,又飞快地敛目垂首,轻轻扯了扯陈夫人的袖口,轻声说:“等会儿无论发生了什么,母亲都不要慌,更不要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