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上,常先生要默写文章<烛之武退秦师>,那个默完这篇还跟着默<曹刿论战>。都是<左传>里头的文章,都是年少得意的,她倒会找共通点,显得她多聪明,多伶俐多会举一反三啊。倒显得我又蠢钝又懒。”

欢宜说起顾青辰,真是满脸的厌恶。

一个聪明的。很明确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小娘子,行昭见得多了。

说实话,她倒并不是很讨厌顾青辰,一个小娘子能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就赢得交口称赞,手腕一定是有的,心机也不差,敢拼能闯,这是很多人想要却没有的东西。

可顾青辰到底还只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娘子,顾此失彼,得了郎情失妾意。

她若是想要靠近六皇子周慎,好好地与欢宜相处便是当下顶要紧的事儿,是小姑子重要还是火急火燎地想要入老六的眼重要,用脚拇指想一想也能想出个所以然来。

这司马昭之心,淑妃又不是眼瞎,欢宜更不是耳聋,哪里会体味不出来?

欢宜说话虽是不太客气,可行举言语之间却仍旧是得体得很,行昭只躺在软缎背垫上笑眯眯地看着这位金尊玉贵的公主。

其实顾青辰配六皇子当真不错,皇帝对顾家怀着愧疚之心,难保就没有想给顾家小一辈做媒,以保住顾家一门荣华富贵的心思,男才女貌的,又有圣意推动,不是佳偶天成,是什么?

欢宜这样大的反应,行昭下意识地想劝,可嗫嚅了几下嘴,始终说不出话来。

大约是着凉,病久了,一口郁气就停在胸腔里,难受极了。

行昭是女眷,二皇子都是要成亲的人了当然不好往内厢里闯,可少年郎到底还记得一起唠嗑的情谊,遣了宫人送了几匣子川贝过来,说是搜罗到的四川当地产的贡品,行昭吃了两天,觉得嗓子是好受了些。

四皇子也适时地表达了关切。

可就差了一个人。

吃着川贝枇杷熬的膏汤,行昭嘴里甜甜的,心里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日子过了又过,缠绵病榻几个月,行昭终是身上有了气力,夏天也跟着好心绪来了,天家小字辈的第一桩喜事也接踵而至。

行昭想了想,其实认真算起来,这并不能叫做是喜庆事。

二皇子纳侧室,能算什么正经的喜庆事啊?

 

正文 第一百五八章 纳娶

二皇子纳侧妃,是钦天监算了又算,拿着纸笺进进出出凤仪殿几天,方皇后点了头再能算作是准了的好日头。

五月初三迎亲,虽然是纳侧室,可到底是天家人添丁进口的大事儿,侧妃能进宗祠上牌位,也算是正正经经地挂着布幔嫁娶的大喜事儿。

可惜,挂的布幔不能是正红的就是了。

可就算是挂的是绛红色,六司也要打起精神来全力应对,方皇后里里外外都忙,行昭万分心疼,帮着对册子找东西,“…您呀,就是什么都要一手抓,可宫里头的事儿就有这么多,做完这件做不完那件,二皇子要纳妾室,您就放点权让王嫔去管,到最后再总的查账就是了,自家儿子的大事,她还能不用心做?”

方皇后不习惯把事情交给别人来办,可再一想想,她就是个劳碌命,凭什么她累死累活地要给自家的庶子做尽颜面啊。

到底还是躲了一回懒,交代德妃与王嫔一道将事儿办好。

行昭身子渐渐养好起来,正如陆淑妃所说,小孩子家家发热就是长高,行昭一好便被方皇后拉到中庭里的那棵柏树上去划身高了,方皇后拿小铁片在柏树树干上刻了几道印子,就像民间的寻常人家那样,孩子长高一寸便划上一道,也算是成长的记忆。

行昭两世为人,可看到柏树上那几道深深浅浅的刻痕,仍旧是不可抑制地欢喜起来,心里明媚得就像这初夏的天儿。

可就算她好了起来,她也不能去凑这个热闹,到底是居母丧,身上带孝。

欢宜无比惋惜,五月初一的时候特意过来劝:“…既是纳侧礼。可也算是乔迁之礼,二哥好容易从皇城搬出去住,也算是一辈子一次的大事儿了。”

欢宜浑然没将纳侧礼当回事儿。

“阿妩已经选了几件儿好东西给二皇子和石侧妃送去,左右身上戴着孝,总也不好冲了二皇子的喜气不是?”

行昭却不能不将纳侧室当回事儿,石侧妃便是安国公家的亭姐儿,明明很平顺的一段人生却被应邑那桩事儿突兀地打断。

皇帝要安抚给石家,给个妾室的名头,却让亭姐儿先于闵寄柔出嫁,一个一早便摸清楚王府里门门道道的侧妃。一个初来乍到的正妃,将两个人人为地放在了对立面,皇帝这件事儿做得其实挺绝的。

可也还算聪明。

没有敌人便给你树一个敌人来。

有了敌人。才能无暇顾忌其他,一心只想着在艰难地斗争出压倒对方。

大家都是牺牲品,又何必互相为难?

“你啊,就是太规矩了…”欢宜笑一笑,压低声音说起另一桩事儿。“你们两兄妹已经算是守规矩得很的人了,虽说是守孝三年,可定京城里哪一家不是明面上做得好,暗地里脏兮兮的?平日你连鸡蛋都不吃,连给你送个绿豆糕都要用花生油做。朝堂上的言官却还是咬死你哥哥要去福建做经历司经历不放,武将战场之上原就不谈丁忧。庄德年间就有武将守过百日的孝,便重新领差出征的前例。明明是父皇下的‘夺情起复’的谕令,几个御史却偏偏直咬住你哥哥‘不孝忤逆’的话头…”

托黄家那几口子的福。行昭对言官、御史这档子人是当真没好感。

完全是看戏的不怕台高,恨不得天天掀起三尺浪,淹死一个算一个。

行景去福建是做什么去了?是去镇压海寇了,又不是甩开膀子去和花姑娘搂搂抱抱!是要拼血拼汗的!

一早便有“金革之事不避”的说法,也有“墨绖从戎”的道理。大周以文立家。到今朝,拿得出手的武将寥寥可数。梁平恭死了,方祈皇帝不会考虑起用且给予实权了,秦伯龄尚要镇守川贵。

行景选福建,也有这一层道理。

蜀中无大将,廖化都能当先锋,于公于私,无论皇帝出于哪种考虑,都会允了景哥儿的自请外放。

行昭多了个心眼,笑眯眯地替欢宜斟满一盏茶问:“你是从哪儿晓得的啊?”

欢宜抿嘴笑一笑:“是老六同我说的。几家御史死死咬住,几家御史没什么反应,几家御史却上书赞颂扬名伯‘忠孝不能两全之时,忠义为前’,父皇偏偏皆留中不发,可批那几个死拽着不放御史的折子时一个字儿也没往上写——这个就是阿慎问的向公公了。”

向公公是皇帝身边第一得力的人,几个皇子见他都要客客气气的,又要离得远远的,生怕惹上了勾朋结党的火星子。

六皇子向来明哲保身,却敢去和向公公套近乎,问皇帝批折子时的动静…

想到阿慎两个字儿,行昭心里就堵了一堵,喝了一天的决明子菊花茶,总算是舒了舒气儿,当天夜里就同方皇后说起这件事儿。

却言语含糊地略过了是谁探听到的这层消息。

方皇后一早便晓得了,笑一笑,“甭理他们,狗咬狗一嘴毛,贺家已经势颓,如今连几个言官也掌不住了。往前还能掌住朝中言语风向,如今却硬生生地出现了三家之言,窝里内讧,你舅舅这时候铁定会趁乱推上一把。”

方皇后认为这是贺琰出的坏水儿,行昭也并不惊讶,心底里也没那么多寒气了。

能将发妻逼死的人,凭什么要求他在万劫不复的时候,对自己的骨肉还留存着一丝善心?

五月初三晴方潋滟,纳侧礼是黄昏时分开始,石侧妃将坐四人小轿在晌午过后从王府的偏门入内。

端着皇家人的矜持,欢宜愣是等到用过午膳才和顾青辰一道出了皇城,青帏华盖小车从凤仪殿旁边儿的宫道过,车轮碾压在青石板路上,“轱辘轱辘”地响,明明瑰意阁在凤仪殿的深处,行昭仍旧觉得自己听得清清楚楚的。

耳朵边上有隐隐约约这样的声音。行昭看着眼前闵寄柔的脸,便觉得小娘子像被罩在了一道微暖的光晕中似的。

连带着闵寄柔的话儿也显得空灵而深远起来。

“…今儿个皇后娘娘召母亲与我入宫,这样天大的好意,我心里头都明白。其实我是不恼的,寻常的公卿贵家公子哥成亲前屋子里都要放几个通房丫头,实属寻常也是惯例…”

行昭随着闵寄柔的声音渐渐回了神。

抿唇一笑,闵寄柔心思深,从始至终都是。可胆子也大,竟也敢将圣旨定下的亭姐儿说成通房丫头…

“姐姐不恼便好,自己能放宽心比什么都重要。”

人以真面目待己。吾亦将以真相待人。

行昭让莲玉掩一掩窗棂遮光,笑着回头与闵寄柔说起后话:“没了石家姐姐,也会有李家姐姐。张家姐姐,王家姐姐。恼怒有什么用?姐姐还能去王府去把挂着的那些幔布给扯下来,不让二皇子纳侧啊?前些日子二皇子还说起你,一说你,一张脸便红得跟个大红灯笼似的。纳亭姐儿也不是他自己求的。到底是造化弄人…”

八九岁的姑娘说出造化弄人这四个字儿,闵寄柔想笑却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

可不就是造化弄人。

三家人入选,看见了皇家的绝密丑态,还能脱身就算是万幸了。

何况她的际遇算是三个小娘子中最好的了——陈家姑娘嫁了个瘸子,亭姐儿却成了侧室。她嫁的那个人也还好,至少还会时不时地在信中侯府左右晃荡,奉年节生辰也晓得托人送个礼进来。

她该知足的。

方皇后特意选了今儿个召闵家人入宫叙话。是在给她做脸面,可她坐着小车过城东头的时候,挑开帘子看了看路边的情形——一派喜气洋洋。

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痛上一痛。

“是啊…到底也不是他自己去求的恩典…”

闵寄柔声音陡然软下来,话里虽用了恩典两个字儿,可行昭却听不出任何崇尚。

前世二皇子登基。陈婼一跃成了陈皇后,豫王正妃闵寄柔却是未央宫贤妃。那时候的闵寄柔都能不认命,奋起一搏,如今的闵寄柔更不可能认命了。

安国公石家大奶奶不是个省油的灯,识女看母,亭姐儿又何尝是个能让省心的?

势均力敌之时,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行昭私心却不想受伤的那个是闵寄柔,只因为在临安侯府的那场大火里,是闵夫人给了她一个拥抱和支持。

可站到了闵寄柔这边,那亭姐儿又怎么办?

行昭叹了叹,终究是忍不住,启言劝道:“其实石家姐姐也无辜,好好的贵家娘子成个亲连大门也不让走,双囍也不让挂,又不是自己贪图享乐非得争去做小,阴差阳错的…”

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无辜,谁不无辜?难道嫁了四皇子的陈家姑娘就不无辜?皇家大过天,谁无辜都得忍着,若要想兴风作浪,先掂量一下自己的本钱。

“左右二皇子欢喜的是闵姐姐,姐姐又是正室,天时地利人和的,日子也不能过差。”

闵寄柔敛眸垂了垂首,面颊上红了一红,二皇子欢喜她吗?好像是吧,见着她便要么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要么前言不搭后语,横竖不敢盯着她,哪里看得出来是个天潢贵胄的皇子啊。

小姐妹间东拉西扯,好歹把这一晌午的难熬也熬过去了。

闵寄柔要走的时候,行昭拉着她悄悄求了求:“…劳烦姐姐无事时,便遣个人去瞧一瞧我家三姐姐。欣荣长公主的夫家才下了定,三姐姐不好出来,估摸着也闷,您便让人去瞧一瞧她,看看她过得好与不好。”

行明的事儿压在行昭心头也挺久了,一听见贺家,行昭便支愣起耳朵细听,没听到行明的消息,便长长松口气儿,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至少意味她没乱来。

行明个性朗直,要么走进死胡同里,要么想了想自己便走出来了。

行明的事儿不能叫方皇后知道,行昭只好托闵寄柔帮忙去瞧一瞧。

闵寄柔满口答应,过了几天便让人给行昭递封信笺来,信上说了几桩趣事,有说她与行明通信往来的事儿,也有说五月初三那日,二皇子和人喝酒喝得酩酊大醉,连屋也回不了的事儿。

行昭反复几遍看了看,晓得这是行明没出事儿的意思。

可后头的那桩事儿却让她在脑子来来回回过了几遍。

五月初三是纳侧礼,二皇子晚宴上喝得酩酊大醉,就算灌了几碗醒酒汤也动都动弹不得…

新郎官醉得动都动不了了,又怎么可能去和女人圆房呢?

正文 第一百五九章 孙氏

第一百五九章

五月初夏,日头渐盛。

世间有些人喜欢冬天,有些人却更喜欢夏天,可谁也不能只过冬天或是只过夏天。

四季循序渐进而来,这是老天爷安排好了的。

这个凭人之力,永难更。

可人世间还有好多事是多个心眼,使个劲儿就能留意就能改变的——比如闵寄柔心思活泛,极早地便晓得了石家亭姐儿尚属完璧的消息。

“…闵娘子心思深,还没进王府里当主母呢,便什么都能知道。”

午后的瑰意阁静悄悄的,莲玉捧着瑞兽香炉进来先让小宫人出去,麻利地选了沉水香借火折子点燃了个头儿,拿小饵舀进香炉里,再鼓了腮帮子轻轻将火折子垂灭,这才一道低声说,一道将香炉放在高几上,“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也不晓得闵家姑娘是放了人进府,还是另找了条路。同您来信时说这些事儿,却显得有些失礼了…”

莲玉难得地出言僭越。

行昭抿嘴一笑,莲玉这是担心自个儿被闵寄柔拉拢、利用了吧?

“闵姐姐心思深,可立身却是正的。”

否则前世里她与陈婼针锋相对之时,也不会坚持不对陈婼两个女儿下阴招了。

“先做好准备也好,否则让旁人占尽先机,拱手白白让掉好处,吃亏的也是自个儿…”行昭也有自己的坚持,就算重来一世,这个坚持也不能消磨掉,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必当加倍奉还,“出了瑰意阁就不要再说这些话了。闵姐姐愿意和我说这件事儿是想让我放心,和别的没干系。若叫旁人听见了,又是一桩官司。”

莲玉忙敛容称是。

说起官司,朝堂上倒是出了桩官司,死咬行景的有个姓孙的御史被别人咬出桩事儿,他那在宫里做才人的女儿哭哭啼啼地贴着凤仪殿求情。

“说是子不言父之过,父亲做了些什么,嫔妾哪里有这个脸再明明白白地说一遍啊!只求皇后娘娘看在嫔妾安安分分了这么些年侍奉皇上的面子上,出面劝一劝皇上,能给父亲留个颜面。年老致仕也是隐退,被斥责发还也是隐退,就不能让老臣风风光光地回乡吗…”

行昭一手捧了盆小花石文竹。一手捻了捻裙裾隔着游廊静静地听。

想不到孙才人还有把好嗓子,畅亮高昂的,一个哭声唱出来九曲蜿蜒,三日绕梁。

那个孙御史在朝堂上做出一副大义凛然地样子痛斥行景“忤逆不孝,三年之期已为短少。厮守孝一载却已无耐心”,要是行景在他跟前,怕是唾沫星子都能喷到行景的额头上。

就这厮,前几日被人咬出来在外头养了个外室,是戏子出身,下九流的身份实在是上不了台面。可孙御史还和那女子生了个小郎君,再往深里扒,不扒不知道。一扒吓一跳,那小郎君出生的日子正好在孙御史他老娘死了一年过后。

这下好了,圣人也不装了,彻底颓了下来,皇帝勃然大怒。顺势就把压着的火气一并发在了那几个死咬行景的言官身上。

孙御史被火烧得最严重,皇帝要打他五十大板发还回原籍。其他几个大抵都是降职贬谪,倒都还闷着声儿不出气儿,算是对这个惩戒挺知足了。

只这罪魁祸首仗着女儿在宫里头给皇帝做小,偏不服,孙才人好好的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儿行过早礼了就趴在方皇后脚边哭,哭祖宗哭身世,行昭觉得她都能哭出个上下五千年了。

到底不是什么好听的事儿,方皇后这几日是既不许行昭去正殿,也不许下头人偷偷摸摸给小娘子说这起子腌臜事儿。

方皇后不许下人给行昭说,可架不住有人喜欢和行昭一起闲嗑牙啊…

二皇子说起这些事儿时,眉飞色舞地都快欢喜上脸了,隔着常先生的课,跑来崇文馆说得绘声绘色的,少年郎到底还是晓得点分寸,没直说外室这两字儿,用了红颜知己四个字儿来代替…

欢宜端着架势当面没理,转过身就小声给行昭说:“你舅舅真行。”

所以说淑妃教的两个孩儿都聪明,一眼便望见了这背后的伎俩,欢宜都看清楚了,皇帝还能看不清楚?可这事儿又该怎么说呢,你打我一下,我再反击回去,这很正常,要是方祈由着别人诋毁自个儿外甥,他也就不是方祈了。

清风拂面,吹得中庭的柏树窸窸窣窣地闹开了花儿。

行昭回了回神,里间的孙才人还在哭,哭得一抽一搭地,柏树的枝桠也被清风拂弄得一下一下地点头。

蒋明英远远望过来,便看见行昭左手捧了盆绿得翠蒙蒙的文竹,靠在红漆落地柱上,眼神迷迷蒙蒙的,像是罩了层纱,便笑着朝方皇后附耳轻言,方皇后正专心看着册子,听蒋明英的话儿,这才抬了抬眸,眼神落在哭得梨花带雨的孙氏身上,温声说道:“才人能跪过去点儿吗?你挡着本宫的眼神儿了。”

孙才人一口气儿憋在喉咙里,涨得一张脸通红,头回也不是,低也不是,屏了口气侧过半个身子。

方皇后这才看见行昭,笑眯眯地朝那头招招手,连声唤:“进来吧,外头热!”

方皇后先头不去行昭去正殿,如今总算是得了允,行昭才敢将文竹交给莲玉抱着,提着裙裾便小碎步迈脚进了正殿,一进正殿,这才清楚看见那孙才人的长相。

和王嫔是一样的人物,走婉和柔弱的,五官比王嫔长得好,比顾婕妤稍逊点儿,可眼角边的一颗泪痣将所有的风情都显露了出来。

皇帝心软,耳根子软,好像也特别偏爱这样软软柔柔,颦颦袅袅的女人。

顾婕妤慢慢也学得聪明起来了,妩媚妖艳既然皇帝不喜欢那一套,干脆也换了衣裳,日日荷色莲色还有月白色轮着穿,隆重雅贵的杭绸不喜欢,只让司线房送绡纱和轻薄的软布,大约是脸长得好,学什么都像那回事儿,没有东施效颦的可笑,反倒有青出于蓝胜于蓝的架势。

翻一翻彤史册就晓得顾婕妤有多得宠了。

是不是这样的女子都很会哭…明明看起来没力气,哭起来却缠缠绵绵地断不了音。

就连行昭进了正殿,那孙才人的哭音也只是小了小,没见停。

方皇后置若罔闻:“捧个文竹过来是几个意思啊?”

“看您正殿里头只有花儿,单调得很,其婉照料这些花草有一手,便让她照顾了一盆文竹特意带过来给您摆上。不珍奇但看上去舒服。”行昭回了话儿,冲孙才人颔首示礼,笑言:“阿妩原本是等才人小主哭完再进来的,没曾想阿妩腿都站软了,小主也没见停…是阿妩无礼了。”

方皇后望了望孙才人,也倒是个知机的,不说求情,只说能让她爹风风光光致仕返乡…

孙才人就着帕子轻拭了拭眼角,余光里瞥到那温阳县主,小小娘子话里头软硬兼施,分明活生生又是个方皇后…

“哪里是县主无礼,是嫔妾的错儿…”孙氏抿了抿薄唇,眸光流转,心里头斟酌了下该如何说下去,还没张口便被行昭打断了。

“自然是小主的错儿。”

行昭顺势接起后话,没客气,“皇后娘娘是掌六宫之事的主儿,皇城有多大?里里外外每天有多少事儿?小主行过早礼便守在凤仪殿哭,皇后娘娘慈心,只能让您进正殿来哭求,您便也欺负皇后娘娘好性儿…您哭完了便回宫接着好吃好喝好睡了,可皇后娘娘却还要点着灯继续对册子看账本,昨儿个便睡好,谁曾想您今儿个还来…”

都用上欺负两个字儿了。

孙氏吓得一顿,她吃了豹子才胆敢欺负皇后!她原想哭上两声,搏个孝顺的名头,好叫皇帝记起她来,她本就是庶女,孙御史对她也算不得十分好,否则又怎么会把她送到这宫里头来暗无天日呢!

一连几日,方皇后任她哭,她也乐得清闲,哭完拍拍膝盖,便回去补补身子。

今儿个却被温阳这个小丫头呛…

再滞了滞,去瞧方皇后的神色,心头一沉,方皇后并没丝毫怪责的意思!

庶女长大的从小就会察言观色,连忙端正了神色,端端正正跪在地上,给方皇后赔罪:“…嫔妾惶恐!嫔妾僭越上位,自请罚抄佛经五百张…”

方皇后不在意地挥一挥袖,示意她先告退,“也先别抄了…色字头上一把刀,有那起子不知轻重的女人使尽浑身解数要去勾,男人能克制住就不叫男人了。你父亲也老了,该辞官返家了,只是打几十个板子就有点太不给老臣颜面了。皇帝那头,本宫会劝,你自个儿也要努把劲儿才是,有什么话儿见着皇上再说。”

孙才人猛地抬头,杏眼睁得圆圆大大的,身上直颤得慌。

等见了皇上再说…皇后是要推她去见皇帝的意思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