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明说话越说越顺溜。
行昭险些信了,一转眼却看见了行明黯得像一口深井的眼波。一定不是这样的,行明这样的个性,就算把她抛到荒郊去,她也能边哭边啃着树皮,活得很好。
因为恐惧婚姻,才会低沉得不像话。
她才不信。
行昭手撑在木案上,歪着头静静地看着她,行明的话越落越低,最后连行昭的眼神都不敢看了。
行昭的仗义,她明白得很,行昭帮她出的头不少,她默默维护行昭的举动也不少,可这样荒诞的理由说出来,她自己都嫌脏了耳朵。
行明渐渐不说话了,屋子里陡然安静了下来,只有地龙烧得旺旺的,火苗扑哧扑哧地往上窜。
隔了良久,行明重重地叹声气儿,再抬头眼圈又红红的,说话出声来,语带哽咽。
“我不喜欢王家小郎君…我欢喜的…我欢喜的是…黎家大郎…”
话音一落,便传来行昭惊呼一声:“可是黎家长兄有妻室啊!”
行明红着眼颔首,头点着点着便低得要垂进了泥里。
行昭一双手掐得死死的,直颤,她脑子里陡然想到了应邑、贺琰和她母亲的那桩陈年官司!
再扭头看着行明可怜巴巴的模样,行昭猛地甩了甩头,将手捏紧成了一个拳头,强迫自己放低了声音。
“阿范长兄知道吗?二夫人知道吗?还有别的人知道吗?阿范长兄欢喜三姐吗?阿妩记得阿范长兄是六年前娶的妻室,琴瑟和鸣得很,两年前才给黎三娘添了个乖巧的小侄儿,三姐不也去看了他的洗三礼的吗…”
行明将头垂在胸上,讷讷地摇摇头,隔了良久才轻轻点头。
原来她心里都清楚得很…
行昭顿觉颓然,陡然觉得情爱这种东西飘渺得就像晨间的雾气,山林的莺啼,突兀得就像陡然而至的海市蜃楼。绊住人难得往前走,来得又没头没脑,无迹可寻——黎家大郎比行明大了接近一轮,怎么就突然欢喜上了呢!
婚姻,婚姻,分明就是昏了头的因,才会造就出来的果。
PS:
还记得前面行明喜欢黎大郎吗?最近阿渊忙,更得都比较晚,大家别等,早睡早起身体才好(对对,说的就是你 昕想事成和阿格~),明天再来看也是一样的嘛!
正文 第一百五一章 落雪
皇城之中,银装素裹一片。
定京城里的第一场雪是在行昭去送贺二夫人和行明出宫门的时候落下的,暮色微合之下的黄昏,扑扑簌簌掉下来的雪粒儿,还有靠在青帏小车旁小娘子微红的眼眶。
像一幅水墨丹青,又像一阕伤心词。
行昭心不在焉地舀起一勺白粥,木木愣愣地看着袅袅而上的白雾气儿。
“…把库房里头的刻丝、妆花都清出来,欢宜那头赏两匹,慈和宫赏两匹,再给阿妩做几身新衣裳。”方皇后靠在软缎垫子上,抬眼看了看神色怏怏的行昭,边将册子放下,边拿手背去摸小娘子的额头:“自从贺三娘出了宫,你神色便有些不太好,这是怎么了?”
小娘子耷拉了眼,那口白粥没动,顺手便将勺子原归原好地放在碟子里,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她脑子里乱乱的,既为行明捏了把汗,又感慨世事无常。
那日,行明一直不说话,她便只好直截了当:“你当如何?撬掉阿范长兄的妻室?堂堂贵家娘子去与人做小?这两桩事儿你都不可能做出来,又何必将那个不可能的人放在心上了呢?日子总是要过,少了谁都能咬牙过下去。再问你,阿范长兄也欢喜着你吗?这应当只是三姐的一厢情愿吧?退一步说,就算是阿范长兄也欢喜着三姐,可他尚且有正妻嫡子,聘者为妻,奔者为妾,二夫人只有三姐一个女儿,下半辈子就靠守着你慢慢悠悠地过。人活一世,不仅仅是为了自己而活,你且想一想你的母亲!若行举之间稍有逾矩。便是万劫不复!一失足成千古恨,三姐,你当三思!”
作为妹妹,这番话说得实在是太过僭越。
可她当真是怕了,见惯了女子的飞蛾扑火,最后却被火苗烫成灰的故事,她生怕行明一个不当心便毁了她的一辈子。
她的母亲个性和软,她便慢慢地哄,最后终究失去了她。
现在想一想,当真是悔不当初。
行昭至今仍记得行明当时的神色。小娘子悲伤是悲伤,可并不见迷惘,隔了半晌后。死死抿着唇直摇头。
“我从未想过要做些什么。欢喜谁是不能选择的,可我能选择还要不要执迷不悟下去。”
短短的一句话让行昭顿时失言,大愕之余险些泪流满面。
行明只是想将年少的旖旎情思说给旁人听,她不能对二夫人说,也不能对丫鬟们说。她憋了这样久只为了将这番话说给她听。
说完了,这桩心事便也算了了。
之后欢宜便过来了,之后这一年的第一场雪便也不急不缓地扑落在了地上。
方皇后笑着探出半个身子,拉了拉小娘子的手,笑着同蒋明英说:“听说过苦夏的,倒没听说过苦冬。这是怎么了?若当真身子不舒坦,过几日也不许去雨花巷吹风了!”
“姨母!”行昭一听便急了,好容易回过神来。“您可不许出尔反尔!都答应舅舅了!”
方祈之妻刑氏来信,说是趁着年前赶紧进京,总不能叫雨花巷过年都没个女主人。
行昭也看了信,刑氏行事说话很有一番爽利,前世没怎么见着的舅母。好像在这字里行间俏生生地立了起来。
方皇后也愿意让刑氏早些来京,笑眯眯地揽过行昭:“不出尔反尔!”小娘子间的悄悄话儿。她也不愿意刨根问底下去了,索性转了话头:“…等翻了年就纳吉下定,先将贺王两家要成亲的风声传出去,就怕贺太夫人从中作梗,我也让贺二夫人注意些,这一两年都甭叫小娘子出门了,连院子也少出,就怕防不胜防。”
方皇后的顾虑是有道理的,行昭也觉得让行明静一静更好。
拿两年的时间去忘却一个人,再做好准备去接受另一个人,足够了吧?
行昭眼睛转了一转,主动将话头引到了前朝:“西北战事落定,秦伯龄将军总要带部回贵州吧?梁平恭死了,舅舅直隶中央了,空出来一个西北总督的位置,西北一块儿肉又要让谁去啃?舅母带着表兄进京,把西北晾在那里…”
行昭的意思,方皇后闻一知二。
“西北是方家的老巢,谁没铁齿铜牙还想去咬上一口,纯属找死。”方皇后不信佛,没那么多善良,攥在她手上的就是她的了,只有她不要的,才准别人去碰,“原本怕顾先令趁乱盘踞西北,谁曾想顾太后生了场病,生得巧得很,估摸着皇上也没想那么多,只顾着升他的官儿来补偿,一道旨意把顾先令也叫回来了,同时也算是彻底绝了顾家争西北的念头和可能…”
行昭原先恨不得拿纸笔把方皇后的话儿记下来。
如今她真的这么做了…
方皇后啼笑皆非地看着悬腕笔走游龙的行昭,哭笑不得地拍了拍小娘子的头,继续道:“方家活捉托合其军功卓著,皇帝多疑,你舅舅在定京里避个几载再筹谋回西北也是个好主意,索性他手底下这么多兵将,西北总督的位子要换人,他手底下的那些佥事、指挥换不换呢?随便插几个进去,就这几年的功夫要想把西北吞下肚,笼统地看了看朝中之人,谁也没这么好的胃口…”
行昭喜欢听方皇后一板一眼地分析庙堂之事。
就像常年被拘在笼子里的鹰,偶得空暇才能在空中飞上一飞,抖落了羽翼显得一反常态的精神抖擞。
行昭手里执笔,仰脸望着方皇后笑,方皇后庇护她,她也想叫方皇后高兴起来。
姨甥在内厢围着暖洋洋的地龙说着话儿,没隔多久,便听外间有宫人通禀,“和嫔来给皇后娘娘问安了!”
和嫔是谁?
行昭心里头挨个儿过了一遍,这才反应过来,那个顾家旁旁旁支的顾家女一连称病了几旬后,总算是来给方皇后请安了。
方皇后面色一沉。让行昭只管安安稳稳地坐着,“…本宫的外甥女去避一个嫔妾?宫里头还没这个道理。”
行昭笑着颔首称是。
一个小顾氏不到两个月便让宫里头的人交口颂赞,另一个小顾氏却静默无声了这样久,顾太后兴起之时,母家势弱,如今却不一样了,顾家成了气候,皇帝顾忌母族情谊,就算顾家再上不了桌面,也想让他们在人前显上一显。
顾太后喜欢做交易。行昭却觉得这个交易划算极了。
半边身子瘫在床上,却把两个顾家女都送进了宫,顾太后心里一定也觉得没亏吧?
说没幸灾乐祸。那肯定是不可能的。前些时日她随方皇后去慈和宫侍疾,顾氏不让她们进,方皇后便在外厢坐了一晌午,终究是拗不过她。
阴暗迷蒙中看见昔日趾高气扬的顾太后,变成了现在这个满面褶子。一半脸笑一半脸抽搐的老妇人,行昭纵然有准备,仍被惊了一惊。
“嫔妾给皇后娘娘问安…”
软软绵绵的一管好声音,麻溜地将行昭给拉了回来。
眼瞅着四角窗棂之前,微光之下有一佳人着秋杏色右衽褙子,佩之以银灰下裙。臻首微垂,行昭便正好看见小顾氏的侧脸与纤弱扶柳的腰肢。
心头一叹,好美的容貌!
宫中从来不缺美人儿。方皇后的大气沉着,淑妃的缄默软和,惠妃的明艳高调,王嫔的娇柔清灵,行昭自诩算是阅尽千帆。可这个小顾氏却绝对能排上其间一二。五官精致,巴掌大的小脸儿。欲说还休的眼眸,怯生生的水灵灵的神情,慑人心魄。
顾青辰是顾家发迹之后的嫡支嫡女,养她便以上流世家女儿的教养来规范,可这个顾氏是顾家旁支,长在贫乐之家,自然是照着民间的礼数养出来的。
十六七的年岁,没有顾青辰的柔婉端丽,却陡增一股子媚态,是因为有着顾太后年轻时候的媚态,才脱颖而出送进宫的吧。
“和嫔免礼。”方皇后言简意赅,沉声让碧玉上茶又赐坐。
和嫔顿了顿,余光瞥向端坐于下首的行昭,再顿了顿,终是捻了捻裙,半坐在了凳子边缘上。
行昭单手端着一盏茶盅,和嫔顿了两次,是想给时间让自个儿给她行礼吗?
嫔位不算低了,王嫔熬了几十年,又生了皇长子不也才册的嫔,平心而论,行昭,这个温阳县主是该先起身向她行礼问好。
呸,她偏不。
方皇后要给和嫔下马威,她率先行了礼就是拆了台,如今可不是讲礼数的时候,让她去给又一个以色侍人的主儿行礼问安,她心里都堵得慌。隐忍是要的,可她就是心里不舒坦,若要隐忍之后再给敌人一巴掌,那时候的痛快根本就不足挂齿了。
“和嫔身子骨可好些了?”
方皇后眼神从行昭身上一晃而过,嘴角轻轻勾起,“算起来这也是本宫头一回见到和嫔吧,和顾太后长得不太像,再细看看和顾家娘子长得也不太像。”
“嫔妾惶恐。”和嫔将头佝得愈低,“嫔妾从永州来京,恰逢秋过冬至,缠绵病榻了三月,连宫门也没出,直至这些时日好了些,这才敢来凤仪殿同皇后娘娘问安。”
温茶从喉咙里滑过,行昭放茶盅的手一顿,换了种眼光打量小顾氏。
相貌好,心机也不弱。
将才那番话分明是在同方皇后表真心——病了几个月,连慈和宫都没去,自个儿表姑母都没见,病一好就过来请安了。
正文 第一百五二章 落雪(下)
多乖巧,多知事,多势弱的小娘子啊。
行昭掩了掩眸,顾家人越来越聪明是真的,是一种蓬门小户的,在天桥城门口讨生活的聪明。
“是吗?本宫问太医,太医也说是水土不服,让你好好养着。”方皇后展了笑,十足敷衍,“如今可好些了?”
“嫔妾谢过皇后娘娘关心,太医医术卓绝,嫔妾已经好大全了。同您问了安,便也要去慈和宫同太后娘娘问安。”
好全了能出来活动了…
给掖庭之中的女主人行了礼,是不是就该向男主人行礼示好了呢?
行昭心头腹诽,抬眼望了望腮凝新荔的小顾氏,越发觉得她是打了这样主意的。
“那便好…”方皇后轻声出言,眼神重新落在小顾氏身上,身子照旧坐得笔直,话说出来却显得不那么留情面了,“去慈和宫的时候记得穿素净点儿。太后娘娘尚在病中,看不得秋杏银灰这样亮堂的颜色,穿青碧、月白就很好,老人家看了心里也舒坦。”
小顾氏面上一红,连忙起身谢罪:“是嫔妾思量不周,谢过皇后娘娘教诲。”
行昭看不出她是真惶恐还是假惶恐。
穿得像春朝里头的一支新绽的花儿来给主母问安,放在哪家都说不过去,高门大户的妾室在主母面前立规矩的时候,恨不得把自个儿收拾得能淡没在气里,别叫主母瞧见了。
小顾氏新晋入宫,又无宠在身,哪里来的胆子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在方皇后跟前来现,又不是正正经经的二八少女,做事欠思量…
行昭手头一紧,难不成她就是想叫方皇后以为她就是个十六七的。出身贫苦的,看着聪明实际漏洞百出的小娘子…
刀要怎么才好用?
要主人拿到手上使得顺手,用得放心。
她,一个姓顾的小娘子,想成为方皇后手里的刀?
方皇后亦沉了沉,小顾氏称病蛰伏几月,如今贸贸然出宫率先就往凤仪殿来,不得不叫人思量。
当事有疑窦之时,以他言蔽之。
“家在永州?父亲在朝廷里做官吗?往前可曾见过太后娘娘?在家排行第几啊?定京城的菜式是吃得惯还是吃不惯?”
一连串的话儿没多大意义,方皇后可不是个喜欢听家长里短的女人。
“回皇后娘娘。家在永州,父亲在县里头做一个小吏,主家都在定京城里。算起来嫔妾家父与顾佥事的父亲是出了五服的弟兄家中还有一兄一弟,所以街坊们都唤嫔妾叫做元娘。”
小顾氏将最后一个问题草草略过,“嫔妾尚在病中,司膳房送来的饭菜也都以清淡为主,嫔位心里十分感激。”
并没有说吃得惯吃不惯。
说吃得惯便是托大。主子娘娘们吃的也都是这些菜式,你一个小小和嫔上哪里来说吃得惯,说吃不惯更是栽进了坑里。
宫中女人们的言语机锋你来我往的,明枪易挡,暗箭难防,方皇后的咄咄逼人叫行昭看在眼里却是竖盾自保。你进我退,我进你退,饼只有那么小一块儿。谁咬了一口,别人都面临饿死的处境。
行昭微不可见地抖了抖。
“元娘啊…”方皇后笑一笑,顿了一顿,让小顾氏喝茶,“…往后可不能再叫元娘了。跟着进宫的丫鬟口中的称谓也该改一改了,元这个字儿在宫里是不能乱用的。进了宫你就既不是你家的元娘,也不是顾家的小娘子,你是要为天家添枝加叶的贵人了。”
小顾氏面色一喜,适时地红上一红,余光再瞥见安安静静坐在对面的行昭,晓得今日之话应当是到此为止了。
搭着椅背,颦颦袅袅起了身,又颦颦袅袅地深屈了屈膝,又求皇后:“嫔妾得蒙天恩,有幸入宫选侍左右,嫔妾心头既惶恐又欣喜。奈何嫔妾长在乡野之间,虽是在宫中已有几旬,可身子不争气,缠绵病榻许久,宫中的规矩虽有嬷嬷教导,可难免有所疏忽…”
伊人软语,轻柔得像拨弄盛夏温暖的水面。
方皇后笑一笑,云袖一挥,让小顾氏先回宫去。
第二日便从六司里选了一个教养嬷嬷,先让蒋明英带去慈和宫瞧一瞧,谁也不知道顾太后点头没有,可方皇后说是顾太后点了头的,那阖宫中人便只能认为这人选也是顾太后选出来的。
莲玉万分赞叹,边给行昭递上修剪花枝的银剪子,边轻声轻气:“和嫔娘娘到底姓顾,皇后娘娘既是卖了皇上的情面,往后和嫔出了什么事儿,也和凤仪殿无甚关系了。”
行昭笑着将绿萼花枝摆正,她的外祖母应当是个极聪慧的女人,养出了方皇后这样的女儿,也教得出方祈这样的儿郎。
只可惜去得早,否则她的母亲怎么会一点心机和手段都没学到呢?
和嫔得了教养嬷嬷,礼尚往来,自然又到凤仪殿来谢过一回恩,从凤仪殿一出去便拐道去慈和宫谢恩,一来二去,和嫔顾氏的名声终究也同她的表姑母一样,以貌美在宫中打响了。
宫中两顾氏,一个品性端,一个相貌美,女人的所有好处都被顾家女占了,到最后连皇帝也惊动了。
“…那个和嫔顾氏可是身子骨好些了?”
“我看着和嫔是身子好多了,话儿也说得,路也能走,身子一好便来和母后和我请安,大约是出身旁支的缘故,虽没有大家闺秀之态,可小家碧玉能担得上,言谈行止也很是有番味道,想来也是个立身正的。”
方皇后婉转答话,笑着努嘴指了指行昭,“小丫头不懂事儿,见着和嫔也不晓得行个礼,倒叫和嫔多看了她两眼,临走的时候我一忙又给忘了,别叫和嫔心里不舒坦了。”
行昭瘪了瘪嘴。轻手轻脚地过去帮着皇帝斟满了茶,再双手恭恭敬敬奉上,话里辩解:“…和嫔娘娘一进来,阿妩便惊呆了,从没见过人世间还有这样的美人儿姐姐,后来听宫里积年的嬷嬷说,和嫔娘娘和太后娘娘年轻时候长得像极了,阿妩便又去崇文馆翻太后娘娘年轻时的画册,又去丹青阁找…”
“天天翻得灰头土脸地回宫,一张脸花得擦都擦不干净。”
方皇后从善如流接过话头。笑着请皇帝喝茶,“常先生最近在上茶道课,小丫头逮着谁就请谁喝茶。就属您还没喝过了,您且尝尝看。”
皇帝听完行昭的话儿,面色沉了沉,又听方皇后后言,面上展笑。小啜了口热茶,摸了摸小娘子的双丫髻,笑言:“半灌水响叮当,阿妩再练练,还差了些火候!”
行昭靠在方皇后怀里,抿唇笑了笑。
皇帝过后便再也没提及和嫔顾氏了。同方皇后从“扬名伯的府邸还在选,是城东靠着绛河好?还是城西靠着骊山好?”一直扯到“朕琢磨着也得给方祈手下的几个千户安个差事做了,他们家眷都在西北的吧?那还是按例升一级。再回西北去就事也好。”
新纳的妾室长得像自家老娘,任谁也鼓不起这个勇气敲开这美貌妾室的厢房吧。
皇帝始终不去,和嫔顾氏造再大的势,掀再高的名声,也只是昙花一现。终是徒劳的。
小顾氏沉寂了两三日,又时不时地再登凤仪殿了。陪着方皇后唠家常,打叶子牌,教导行昭做针线,从开始的隔一日登门一次,再到后来的日日登门。
方皇后没发话,凤仪殿上上下下都以最恭谨的态度待她。
行昭待她不咸不淡,说话间既有对长辈的恭敬,也有心不在焉和随心所欲,更叫小顾氏心生异样。
她原本的算盘明明就打得很好啊,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男人嘛,都要吊足了胃口,半遮半掩地才能处得长久,她的样貌她心里头十分有底儿,藏了几个月,再横空出世,皇帝不会对她有所期待和疑惑吗?
方皇后也拜访了,慈和宫也去了,嬷嬷也派了,动静有了,皇帝也知道她了,怎么就是不来呢!
小顾氏始终想不通,去慈和宫的时候,她的小辈顾青辰这样一番话却让她毛塞顿开,“皇上最喜爱惠妃,与德妃最随意,最信任淑妃,可最敬重的却是方皇后。好生待在方皇后身边,叫皇上真真切切看到你,比听你的名字听了一万遍都强。”
宫里吃穿不愁,她已是十分满足了。
可当人看见别人用的是云丝锦,自己却穿的是三江布时,心里难免不会生出别的期望。
她照着顾青辰说的做,终究在腊月前夕,方皇后看似不经意地说出这样一番话儿:“…皇上喜欢吃胭脂鸭片,喜欢看流水夜灯,腊月的天儿这样凉,皇上还要去太液池看灯,真真是怎么说也说不听。”
小顾氏手头一紧,一圈线便险险抠进肉里。
行昭埋头绣给潇娘的香囊,心里苦苦酸酸的,将自个儿的夫君绕这么大个圈子推给别的女人,会不会比割肉还要疼呢?
方皇后心里疼不疼,行昭不清楚,可小顾氏的春风得意,行昭却看在了眼里。
带着方皇后的准许,太液池夜遇,终究让小顾氏青云直上,位分从嫔升到了婕妤,宫室从偏厢搬到了东厢。
行昭没心思去管这些以色侍君女人们的心事与得意,因为她的舅母与表兄表姐总算是在年前赶到了定京城来。
正文 第一百五三章 雁回
马蹄踢踏,有两匹枣红色宝骏在前开路,后有一驾素青绘虎纹马车“咯咯吱吱”地沿着老城墙的汉瓦青砖行得沉稳。
大雪积了些时日,放眼望去尽是苍苍茫茫,天地间像悬挂了千万幅竹帘,透过扑簌簌落下的雪,便能看见大道蜿蜒无垠的白茫茫,还有几个行色匆匆的路人。
雨花巷里整装待发,气势浩荡,从铁马冰河翩然而至的将士们配上刀,穿上甲,面色肃穆地一个挨着一个站在巷口。
站在最前列的是个迈着外八字,套上夹袄,背手挺胸,很有一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气势的当朝右军都督方祈,其后三步的是个身形颀长,剑眉星眸,蜜色肤色的健硕少年郎,少年微微佝弯了身子是为了迁就自家那个身量还小的小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