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儿说得重了,自然有人不服有人哭,几个小美人儿哭哭啼啼去寻皇帝,却又被皇帝骂了回来。

一桩事儿接着一桩事儿,原本宫里头还在风传方皇后气得顾氏卧病的谣言,可一听皇帝仍旧信重着方皇后,谣言不攻自破。于凤仪殿而言,反而因祸得福。

行昭素手交叠,牵着蒋明英的手,跟在方皇后身后,走在九月的重华宫宫廊中,陆淑妃是个好静风雅的人,除却一应的红墙琉璃绿瓦,左拐出了游廊,便有几幢红泥小筑映入眼帘。松松垮垮的栅栏篱笆,曲径通幽的石板小路,清水墙,朱绛瓦,像是哪个乡绅的乡间庭院,不像是端严肃穆的掖庭内宫。

行昭身上戴着母丧,不敢穿红着绿,穿得素净走在这重华宫里倒也相得益彰。

一入内室,欢宜便眼圈红红地迎上来,先是带着哭腔和方皇后行了礼。“皇后娘娘恕罪,母妃起不来身子,在内厢躺着…”。一边说一边将人往里头带,账幔被风吹得起了卷儿,便能透过缝儿隐隐约约看见陆淑妃的样子。

娇容泪眼的人儿靠在床沿上,皓腕从被褥里伸出来一截儿,套在其上的翡翠镯子空落落的。碧莹莹的光悬在瘦得没有光泽的腕上,还空出了好长一截儿。

行昭心头一酸,连忙屈膝颔首,示了礼。

陆淑妃眼神木木愣愣地,僵硬地扭头望过来,见是方皇后。眼圈顿时便红了。

“…定云师太给老六算过命数,说是一辈子都和水过不去,那小子看起来温温和和的。内里的性子却倔得很,非要去太液池学凫水,扑棱了两个夏天好容易学会了,我心里头的石头放下去了,如今又出了个这事儿…”

话里头带着心有余悸。陆淑妃伸手去拉方皇后,一道说一道止不住地哭:“我原就不让老六去。老六非得去,说是要去挣前程。我拗不过他,如今好了!被人从水里头捞出来,病得回不了宫,心里舒坦了!翻过年才十四岁,小胳膊小腿的挣什么前程啊!一辈子慢慢悠悠地过就好了,富贵荣辱老天爷自有安排,他争个什么劲儿啊…”

行昭垂着头听,突然想起来那天夜里头一回听到六皇子落水消息时她的反应,心慌。

是的,心慌。

前世的六皇子没有跟去江南,自然也不会落水,若是因为她重活一世,倒叫旁人不得善终,她一辈子也安不了心。

六皇子在水里熬了两天一夜,她又何尝不是熬了两天一夜,白日陪着欢宜去妙经阁抄佛经,夜里来重华宫守着陆淑妃,整日整日寝食难安,一落睡便会梦见那晚在太液池旁六皇子将信递给她的模样,就算是睡得迷迷糊糊的,心里面也酸得想哭。

每日方皇后只在重华宫正院里坐一坐,却不敢进来,大约是不知该如何劝慰淑妃。

方皇后端了根杌凳陪坐在床沿边上,笑中有泪:“小郎君愿意争气,拿出一条命去搏,是男儿汉的气魄。你应当欢欣才是。亏得老六硬气,非得把凫水学会,听来回禀的人说,老六还拖着黎大人游了好长一段儿,菩萨保佑菩萨保佑,总算是峰回路转…”

方皇后说得风轻云淡的,行昭却听得心惊肉跳。

淑妃性子绵和,于朝事并不关心,只问六皇子什么时候回来?病得重不重?能不能带信去?

方皇后虽没当过母亲,可一个欣荣一个行昭,都当是自家女儿在养,由己及人,也懂得淑妃的心绪,更不欲将朝事与淑妃明说,笑着顺话儿劝慰:“皇上派了九城营卫司的人手去接,总要养好了些再动身,否则车船劳度,若是又有个好歹该怎么办…带信肯定是能带的,皇上晚上过来瞧你,你便求上一求,看能不能再送点贴心的东西去…”

六皇子找着了,对陆淑妃而言就是顶天的大事儿,只要儿子没事儿,管他皇帝老子,她只顾着高兴便好。

可方皇后却不这么想,从重华宫一回来,将阖上门,便教导起行昭来:“想事情做事情,要由表及里。你好好想想,这件事皇上会怎么了结?”

这是在将行昭当儿子养。

“太后病重在前,皇子涉险在后,两厢的怒气加起来,皇上不可能善了。”行昭迅速从先前的情绪中镇定下来,先给出结论,再进行分析:“户部此去江南是为了查堤上的款项清白,江南官场一向护短又封闭,可他们还没这个胆量谋害皇嗣——这就是为什么皇上默许六皇子跟随黎大人往南行的缘由。先前回禀说是六皇子在跟船查访的时候,被卷进了水里,当时只有黎大人与几位亲随在场,出行是偶然决定,带的人手也是一向得用知根知底的,船上并无他人,这也杜绝了谋害的可能。如果不是谋害,那就是天灾,水涝连年,朝廷拨重款修缮堤防,疏通河道,治理水患,可讽刺的是皇嗣出行仍然深受水涝之害,这是逼着皇上下重手去查江南官场是否有贪墨之举。九城营卫司一向是皇城护卫,皇上却派了九城的人马去接六皇子与黎大人,只是因为保险起见,还是猜忌江南官宦,其中寓意都叫人深思。”

方皇后眼神亮极了,她还清晰地记得最初一手一脚给小娘子教导朝政时,小娘子手足无措的模样,可如今都已经可以侃侃而谈,见微知著了!

“照你的意思,六皇子落水一事,是偶然,而非人为了?”

行昭越来越觉得,若是事情乱得像一团麻,快刀斩乱麻是行不通的,斩开之后呢?还是一团缠在一起的线,丝毫没有帮助。

她需要做的是手里掐着那根线,一点一点地往下找,总会找到头。

“阿妩认为是偶然,而非人为…”行昭脑子里面过了过,将一条条线串在一起,轻轻点点头,渐显笃定。

“若并非人为,皇上派九城营卫司出动又是防的谁呢?”方皇后循循善诱。

“水清则无鱼,浑水摸鱼之人比比皆是,前有梁平恭于山西府遇害,已经在皇上心里敲了警钟,若是有人趁着水浊将手伸进去,皇帝只会更难查证。”行昭挺了挺身,那皇帝防的是谁呢?

六皇子一死,谁获益最多?

自然是二皇子。

龙椅近在咫尺,路上已经没有了对手与障碍,触手可得。

王嫔出身不显,母族低微,会让皇帝如此忌惮吗?准二皇子妃闵寄柔出身信中侯闵家,百年士族,又与二皇子结为姻亲捆绑在一起,皇帝以为他们会出手相助,成就从龙之功吗?

行昭抬头看了看方皇后,面庞明丽,与母亲相似的大大的眼里尽是鼓励与赞赏。

九城营卫司是皇帝的亲卫,严密得油都泼不进去,任他外臣武将手里握着再大的权柄也不能安插人手,在里面培植亲信,难保皇帝就没有防范着方家…

她在宫里住得越久,心里的恐惧便越深,她没有办法想象方皇后是怎么走过这漫长的时光的,遇事想三分,话前想三分,真正的孤立无援,宫里的温情价值千金,可也分文不值。凡事要想得面面俱到,手腕要软硬兼施,若是一时疏忽,便是一条人命。

皇帝要防的人太多了,防不胜防,最后连枕边人的熟悉眉眼也能看出三分猜忌来。

行昭艰难地抿了抿唇,再艰难地摇摇头。

方皇后笑颜越深,笑着将行昭拉过来揽在怀中,轻声缓语:“…我也认为是偶然,可皇帝已经怕了偶然便必然这一出戏码了,索性早些下手防备,连江南的府邸都不让老六和黎令清住,另外选址收拾旧邸给他们住。应邑的辞世,梁平恭的身亡,对贺家的失望,顾氏的病重,皇帝意识到他已经老了…夺嫡立储该提上日程了,可皇帝却不承认他老了,否则按照他的个性会暗地里派人去护卫,守株待兔地等藏在浑水里的人自己按捺不住,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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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四七章 牵连(下)

方皇后是想说,若是皇帝下定决心立储,就应当把六皇子当成一个饵,引诱那些藏着坏心的人上钩,最后才能得出立储的人选和判断。

可皇帝并没有这样做,反而选择把护卫之意摆在明处,震慑着那些人把利爪都收回去…

行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倚在方皇后的怀里问:“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意思吗?”

方皇后笑着点点头,

行昭垂眸,轻手轻脚地扳了扳套在方皇后拇指上的那个嵌八宝绿松石扳指,轻声道:“可江南官场却恨不得将水越搅越浑,陈河的水最后一定会浊到京城里来…”

方皇后微愕,笑问:“阿妩缘何如此笃定?”

行昭缓缓抬头,唇角一勾,细声细气地轻笑回之:“因为现任江南总督刘伯淮是临安侯贺琰的门生,江南总督这个位子还是昌德十年,临安侯在圣上面前帮着求的呢——这是阿妩问过林公公的往事。”

方皇后心下大慰,将小娘子搂得紧紧的,静默无言。

宫里头平静无波了很些时日,朝堂上却惶惶不可终日,在六皇子病好启程返京的第二天,贬谪江南总督刘伯淮的圣旨就下来了,雷霆之怒下,刘伯淮被一撸到底,革了功名,虽无性命之忧,可一辈子也别想再涉足官场了。

刘家是诗书传家,刘家尚有人在朝中做官,可做到一方总督刘伯淮是刘家第一人,他一跨,他的亲眷,好友,姻亲纷纷避之不及,刘家开了宗祠将刘伯淮从宗祠中除了名。旧日一方大员如今像丧家之犬,谁听见了都只会道一句可怜,可除了可怜别人还能再说什么?圣意就是天意,天意如此,只怪他气运不好罢。

江南官场涉及面之广,打击之大,堪称近五十年之最。

谁都猜测皇帝是想借六皇子落水一事,把江南的肥脂软膏拾掇妥当再重新划定这片富庶之地的归属之权,可知晓内情的却不以为然,皇帝盛怒之下。责罚重些,牵连广些,只是情绪使然。压根没想那么深,手段更没那么狠。

“皇上连账目都没拿到就定了刘伯淮的罪…”

临安侯府别山之上,贺琰阖眸静坐于黄花木大书案之后,手一下一下地扣在木沿边上,语气颤得像筛子:“刘伯淮是我举荐的。皇帝会不会收拾了江南的人,就将眼神落在我身上了…”

再睁眼,却见太夫人屏气凝神,手里数着佛珠像什么也没听见。

贺琰承认他慌极了,应邑在他眼前身亡,七窍流血。嘴里鼻里全是黑血,他眼睁睁地看着应邑慢慢阖上眼,他想破门而出。脚下却走不动道,等向公公再进来,又让两个小内侍把应邑的脸蒙上架在担子上往外抬时,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应邑想让他去大觉寺,不过是知道自己要被赐死前。想最后见他一面!

一壶茶,两个杯子。就算到了最后,应邑也没舍得把那杯茶递给他喝!

他就知道他贺琰的运气一向好得很!应邑死了,梁平恭死了,顾太后瘫了,他们都得到了报应,只有他,他还是当朝的临安侯,还是稳稳地坐享一辈子的富贵荣华…

“不会的,应邑死后,我去见皇帝,皇帝都没有异样,没道理现在把十年前我举荐刘伯淮的旧事再拿出来说!”

太夫人没回应他,贺琰手抖得越来越厉害,语气笃定地提高了声量,却终究是不确定地再开口问询:“这件事会就这样终止了吧?江南官场腐朽经年,皇上定也是这样想的…”

太夫人手下一顿,佛珠便滞在了两指之间。

她有多绝望,如今就有多失望。

按下大夫救方福的手是因为事情已经发展到了那一步,情形之下,她必须有所抉择。

难道方福不死,方皇后就肯忘了应邑和贺琰是怎么逼方福的了吗?不可能。只要方福死了,制住行昭,谁又会知道贺家那时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硬起心肠来收拾残局,却对那个疼爱了许久的孙女心软了,心一软,事情便彻彻底底地垮了下来。

“男子汉敢做便要敢当。”太夫人睁开眼时,满含怜悯:“惶惶不可终日,如丧家之犬。一片叶子落下来,你都惊得跳脚…阿琰,你如今活着比死了更难受。心里明明知道缘由,又何必自欺欺人呢。”

贺琰喉头一哽,眼看着太夫人缓缓站起身来,手里捻着佛珠往外走,将行至门口,转过头来轻声说了一句话,“阿琰你已经输了,从应邑身死,皇帝便将眼神落在了你身上。若刘伯淮不是你举荐上来的,或许他还不会落得个这样的境地…”

太夫人一只脚跨过三寸门槛,头抬了抬,天儿将放了晴,雨后初霁的暖阳膈在眼里,晒得人慌。

口中轻声呢喃了一句,贺琰听不见,连服侍在太夫人身边的张妈妈也没听清。

“幸好还有景哥儿…贺家就不会亡…”

六皇子抵京之日,皇帝便当庭斥责了临安侯贺琰“识人不明,鱼目珍珠,敷衍了事”,停了他五年的俸禄,又命他以丧妻之由将手头上的政事全权交予方祈处理。

说起来临安侯手头上哪里有太多的政事啊,皇帝这是当众在下贺琰的脸面。

勋贵公卿之家,领的是皇家的俸禄,吃的是皇帝给的贡米,穿的是皇帝愿意给你才能有的脸面。

皇帝如今不愿意给贺琰脸面了,贺琰惴惴不安惶恐之余,便觉着自己是光着身子在朝堂上行走,头上像悬了把刀子一点一点地落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落到头上,开了花儿,流了血,可也算是解脱了。

“他是分不清楚什么是鱼目,什么是珍珠。”

方皇后难得起了性子。亲手拿着牛角梳给行昭梳头,口里品评着皇帝的那番话,“皇帝绕了这么大一圈子,先是摘了贺琰羽翼,再下了贺琰脸面,等梁平恭那件事水落石出之时,攒着怒气数罪齐发,这可叫贺琰该怎么活啊…”

是啊,这可叫贺琰怎么活啊…

行昭规规矩矩地将手放在膝上,看着菱花铜镜中的自己。前世别人都说她与贺琰长得像,如今细细瞧,果真是像。外面像可内瓤不像,她也不能十分算作是贺家人。

方皇后梳来梳去也不能油光水滑地给小娘子挽个发髻,皇后只能把梳子交给莲玉,交代莲玉:“…给小娘子挽个圆髻,梳得高点儿。也别全梳上去了,下头留两攒头发,显得稚气些。”

去重华宫吃六皇子的接风宴,为何要显得稚气?

行昭想一想,终是对着镜子,叹口气儿。六皇子的示好,欢宜的唠叨,她到底是重活一世的人。又不是正正经经的七八岁小娘子,就算是七八岁的小娘子如今也该操心操心自己的婚事了,又哪有不明白的呢?

方皇后更明白,她是不想行昭再嫁进这个人吃人的地方了。

重来一次,让该得到报应的人都过得不好。应邑死了,梁平恭死了。顾太后瘫了,贺琰日日活得战战兢兢的,不知等着他的结局是什么,她心里是安了,也放宽了,可她的以后要怎么办?上苍开恩让她重新来过,总不会是让她带着怨恨过活一辈子的吧?

行昭陡然发现她从来没有好好地想过这个问题。

她想嫁人,纵然这个世间有如贺琰,如皇帝这样的男子,可也有像舅舅,像行景那样的男人,她前世执拗得像她的母亲,蠢得又像应邑,最后得了那么个结局,是她活该。

可她又不想嫁人,前路漫漫,她活了这么长的时光,这几日在凤仪殿是过得最快活的日子。

一旦嫁人便意味着未知的将来,未知的前程,未知的人在等着她。她很明白自己并不像方皇后那样聪明,就算重活一世,她仍旧一步一步地学得艰难…

行昭冲着菱花镜里的自己眨了眨眼睛,里面的自己也冲她轻轻地眨了眨眼睛。

方皇后便笑着给她选好襦裙,直撵她出门:“…和欢宜好好地处,淑妃是个心细的,素斋铁定都给你备好了的。只一条,不许多吃甜食,乳牙才换完,小娘子牙齿长得不好,整个人都显得不好看。”

行昭一道披上披肩,一道往外走,一道回过头来笑着点头称是,倒是忙得很。

十月近在眼前,仲秋近冬,走在狭长的宫道上,凑近了瞧便能看见青石宫灯壁上的那层霜气。

莲蓉哈了口气,便万分惊喜地同身侧的莲玉说:“…如今的天儿都能哈出白气儿了呢!”

行昭也转过头跟着笑,一扭头便瞧见有抹藏青色的身影从拐角处出来,像是远山之中幢幢影影的雨后青影,又像是小桥流水之间清清泠泠的一洼细水。

真是难得,男儿汉也能用清清泠泠四个字。

行昭连忙敛眸屈膝,轻声唱福:“臣女给端王殿下问安。”

“起来吧。”

六皇子声音哑哑的,是身体还没好全?

不能够吧,还没好全,皇帝能让他启程回京?淑妃能在重华宫里请了小字辈们去办接风宴?

“说是用晚宴,用过了便去湖心亭赏月,温阳县主怎么去得这样早?”

“欢宜公主说是有副画邀臣女看。”

行昭回答得简短,规规矩矩地佝着头,六皇子不动步子,她也不好动脚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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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四八章 接风

第一百四八章 接风

“大姐喜欢侍弄花花草草,一向不耐烦水墨丹青…”

六皇子清清淡淡地含笑出声,话到一半却戛然而止,顿了顿,便顺势转了话头,“…温阳县主近来可好?”

话一出口,六皇子恨不得将自己舌头咬掉,纵然如此,少年郎却仍旧昂着头遮掩住心虚。

来来去去都这么多句话了,这才想起来问好…

“自是好的。”

行昭心里腹诽,笑一笑,索性沉下心来,侧了身子让出一条路来,“…您算是重华宫的主人,臣女受了欢宜公主的邀约,都不好去得迟了…”

六皇子一愣,连忙遮掩似的轻咳一声,脚下的步子迈也不是收也不是,少年郎踟蹰未定,袖里沉甸甸地总觉得这不是好时机,掩了掩袖子,又咳了一声,便举步往前行。

行昭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眼看着六皇子藏青的袍裾动了一动,这才敢将头抬起来点儿。

六皇子的侧脸在行昭眼前一晃而过,是黑了些,瘦了些吧?

原本风流翩翩的少年郎好像长高了,也长大了,执扇的手如今习惯翻账册了,赏画的眼也见到世间疾苦了。

行昭赶紧将头埋下,与之隔了三步,亦步亦趋地跟在六皇子身后,走在狭长的红墙碧瓦之下,二人一路无话。

候在不远处的小宫人眼眸亮亮地探出半个身子去瞧。

洞门高阁霭余晖,桃李阴阴柳絮飞。

明明是初冬的天儿,小宫人眼瞧着二人渐行渐远,歪着头却好像在这一青一浅的背影上看见了明媚春光。

六皇子步调一致,虽走得不急不缓,行昭人小腿短,跟在后头仍旧吃力。

莲玉莲蓉一左一右搀着。行昭总算是松了口气儿,好歹能借力歇一歇。

哪晓得将过春妍亭,六皇子陡然走得缓了下来,莲蓉脸色便憋得像棵青柿,凑在行昭耳朵边上说悄悄话:“…素来说端王殿下稳沉,稳沉的人能一会儿走得这样快,一会儿又慢下来,反反复复的…也不晓得将才是在和谁使气!”

行昭捏了捏莲蓉手心,冲其笑了笑,没说话。

眼角的余光里瞄到春妍亭。大约是初冬来了的缘由,亭子里头挂上了深色幔帐,外面也安上了几盏透亮的琉璃屏风。就怕宫里头的贵人在春妍亭赏花赏月的时候吹了凉风吧?

宫里头的女人活得很精细,却常常会死得很粗糙。

多讽刺啊。

行昭一道向前走,一道扭头认认真真地看了看春妍亭,却陡然在衬着深色帐幔的琉璃屏风上发现了自己的影子,小娘子瞬间便明白了过来。

神色不明地停下了步子。看向前头缓了步调的六皇子,掩眉敛目,看着青色裙裾下躲闪不及的鹅黄绣鞋,心头怅然却又有回甘。

重华宫居于西六宫最远,只因淑妃好静,一路过来。就算六皇子明显慢了步调,行昭仍旧累得气喘吁吁,与六皇子一道去正殿给淑妃问了安。便听了淑妃的好笑声:“…你姨母年轻的时候,骑马射箭都是好手,踢毽子踢百索,打马球样样手到擒来。就是本宫年轻时候,也不怯这点路…”

行昭听得面红耳赤的。嗫嚅几下嘴,看着精神奕奕的淑妃心里只顾得欢喜便一时间没想出要说个什么由头来。

淑妃便看着行昭笑。淑妃越笑,行昭脸上就越发烫,这不是明晃晃地在说她懒得动弹吗…

幸好欢宜过来救了场,拉着行昭去了内厢,将一进去阖上门便问:“你从凤仪殿过来,老六从崇文馆过来,你们两个怎么凑做了一堆?”

行昭抬眸认真的看了看欢宜,原来并不是她故意为之的啊…

一边为自己的多疑好笑,一边接过宫人递过来的茶水,大口喝了两口,这才缓过神来,笑着说:“原来端王殿下是从崇文馆过来的啊,我还以为他是从仪元殿过来的呢…大约是六皇子从太液池过来觉着路程有些远,便干脆绕进了宫道里?”

行昭回得一派风光霁月,欢宜蹙了蹙眉头,没说话了。

她让行昭早些过来无非是想让行昭与老六早些碰面,哪晓得老六还晓得守株待兔地手在了凤仪殿的宫墙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