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女人的另一种美,棱角尚全,叫人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不同于定京城里讲究大家闺秀应有的端和德淑,也不同于母亲的低姿态,却能叫人明白,原来女人也能这样过一生,就算洗手作羹汤,就算挽簪清素面,却还能在某些时刻某些场合,活出自己来。

蒋明英听是行昭发问,没像往常一样去瞅一瞅方皇后的神色再作答,而是抿唇一笑,躬身回之:“皇上不置可否,只让山西总督赵大人好好照看梁将军,‘生死由命,富贵在天。若是实在躲不开这个劫,也只是梁平恭的命数’,这是皇上的原话。”

皇帝的态度并不强硬,甚至给人以遐想的空间!

行昭手头一紧,她完全能够理解皇帝的顾虑,帝王制衡在于心术,公主勾结外臣构陷忠良的事并不是什么体面的话头,再大为宣扬,就是将皇室的名誉,大周的颜面拿到火上在烤。

就此打住吧,这大概是皇帝的心声。

梁平恭的遇袭详情,皇帝一定会继续查下去,可梁平恭回京吐出口里的话后也只能落得个死,如今也只能落个死。他的死活,皇帝手上攥着暗卫彻查西北之后的证据后,好像也不会太关心了。死了一个对朝廷有二心的将军,拘了一个为所欲为的公主,对皇帝来说,是大事儿吗?这根本就不能算事儿。

“山西府,方家的势力尚未涉足。既然能把护送的三百兵士都打垮下,来劫掠的人当然身手不凡,又不是在演水浒,哪个正正经经靠着手艺能有口饭吃的人愿意去当土匪!鞑子来袭…更荒唐!”,方皇后昂头吩咐,一锤定音:“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方都督知道该往那头去查。明儿一早,梁将军的死讯若是传了过来,就再派几个人手往大觉寺去服侍应邑长公主。若是没传回来…”微微一滞,“若是没传回来,方都督也知道在外面该怎么做!”

行昭手缩在云袖中,心服口服地听着方皇后一句赶着一句的吩咐。

突然感到自己还要学的东西甚多!

皇帝说的那句话今夜肯定能传回山西府,若赵帜是个聪明人。肯定心里是松了一口气儿的,弦一松开,梁平恭就很难活过今晚了。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方祈一回京一封爵,定京城里的风向就彻底转了个儿。想梁平恭回京的人有——了解内情的政敌,方祈行昭,顾太后…

等等,顾太后会想梁平恭回来吗?

梁平恭若是回来,至少能证明一件事儿。应邑并没有因为权势勾结朋党,因为一个男人玩弄权术,这比把手插到皇帝的江山里的罪名可是要小很多了。可如果梁平恭一回来。顾守备与顾太后做下的事儿会不会吐出来,这个可就说不好了。

顾氏既然愿意放弃应邑,那她防患于未然,先下手为强,也没什么稀奇的了。

行昭在心里默默地在贺琰的旁边写下了顾氏。这两个人大概是最不想梁平恭回来的吧?贺琰如今尚在迷局之外,他不想因为梁平恭的回来而发生改变这是无可厚非的,想来想去,贺琰的动机还是最大的。

果不其然,待蒋明英躬身应诺,往后退去将大门闭紧后。行昭的耳畔边便听见了方皇后的一声轻笑:“总算是出手了,管她的结局和罪名会是什么,拼个鱼死网破。动手有可能输。不动手却一定输,只是不知道这是他的主意还是听了陈氏的指点。”

前一她是应邑,后一个他是贺琰,陈氏,自然就是贺太夫人。

方皇后也觉得临安侯府出手的可能性更大。想一想也是,贺家经营定京几百年了。虽是勋贵文臣,可几百年的沉淀下来手底下能没有几张拿得出手的好牌?暗袭梁平恭手笔这么大,相比之下,作为外戚一跃而上的顾家就少了些根基,自然做不到这么大的场面——就拿狙杀那三百兵士来说,顾家上哪里凑出这么多人手死士来?

行昭脸上扯开一丝苦笑,小手钻进方皇后的掌心里头,再反手紧紧握住,也不知道贺琰破釜沉舟的这一把算不算是男人。可他如今却是彻彻底底地将应邑弃之不顾了。

就同那日,毫不顾惜地舍弃了她的母亲,一模一样。

嗬,男儿的薄情常常有个蠢女人在成全,这句话还有些差池。应当是男儿的薄情常常有无数个蠢女人在前仆后继的成全,这才算改得周全了。

夜深暮合,一夜无话,行昭半睡半醒,晕晕沉沉地透过云丝罩看窗棂之外的天地,辗转反侧了一夜。第二天将醒,小娘子便趿着木屐往方皇后身边凑,陪着方皇后沉沉稳稳地喝过乳酪,用过点心后,便如愿等来了林公公的通禀。

“今一早,山西府快马加鞭赶回京,送回来的消息是梁平恭昨儿个夜里咽了气。”

大概是气馁和后悔在昨夜里都用完了,方皇后显得很平静,又将昨夜的叮嘱重复了一遍:“…就从正殿里选两三个宫人派去大觉寺服侍,碧玉算一个,她会说话儿。另外让其婉赶紧回来——中庭里的碗莲蔫了几朵,别人都不会侍候。”

行昭听得心惊胆战的,派碧玉换回其婉,方皇后在舍一个,保一个!

行昭隐隐有些明白方皇后想做什么,脑子里过得快极了,明明近在咫尺的东西偏偏又从指缝里头滑溜溜地抽离开来。

一石惊起千层浪,梁平恭身死的消息风风火火地传开了,朝堂上却一窝蜂地参奏方祈,有人拿毛百户偷喝人酒不给钱的罪例,参方祈治下不严,有人拿平西侯为何与扬名伯同处一居发出疑问,甚至还有人将方祈以前在西北用四十军棍打死军士的旧闻,直指方祈暴戾不堪。

如同蚊子在大象身上咬包,没多大实质性的伤害,却让人直痒痒。

行昭听得忍俊不禁,笑着仰倒在方皇后身上,行景坐在下首眉飞色舞地继续说着:“…老毛气得胡子吹得有八丈高,直嚷嚷‘那酒连个酸味都没有,连凉白开都比它好喝。只晓得把那两窟窿眼放在我身上,真是吃饱了拉不出屎!’,恨得想拿着弓去射那御史祖宗家的牌位,可惜人家不成亲!”

梁夫人平氏急得团团转,往凤仪殿递了几次帖子,都如同石沉大海,等梁平恭的棺木进了定京城的时候,平氏哭得手死死卡在棺材缝里,十个指头都磨得血肉模糊,十指连心,行昭能够想象得到她有多么痛苦。

可别人呢?

有人设身处地想一想,母亲死后,她的亲眷家人,痛成了什么模样吗?

正文 第一百三四章 黄昏

第一百三四章 黄昏

“…仪元殿的几个小宫人笑得嘴都快僵了,听素心说,她端着甜白瓷茶盅进去上茶,本来都还顺顺利利,规规矩矩的,可一抬头,正好对上了赵大人眼睛,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一双手摆在膝上也不是,摆在腹前也不是,像只八脚的蜘蛛抓不着头脑,她自己个儿说的那个时候她都快臊得想钻进地里去了…”

梁平恭的棺木就是由这位山西总督赵帜大人送进京的,先把棺木送到了梁府,然后不急不慌地回了驿站等待皇帝的召见。庙堂之上的风起云涌,行昭算是摸着石头过河,隐隐约约明白了点儿,皇帝隔了三天才传召赵帜,方皇后却一天比一天放松,只笑着同行昭咬耳朵,“赵帜不先去请罪,就证明他至少是有底气儿的,或者手里头攥着的东西只能由皇帝来要,而不能自己贸贸然地呈上去…”

那皇帝呢?应该心软的病又犯了吧?不愿意见到活的人证,这下好了,连死的证据也不想见了。拖了三天才召见赵帜,是明摆着给赵帜时间摸清楚定京城里的底细,还是给自己留出时间,行昭不得而知。

行昭见过素心,是皇帝身边一等一得用的宫人儿,好在鬓边簪一朵秋海棠,为人知机沉稳,这都不难得,难得的是和凤仪殿关系一向暧昧。

蒋明英说边捂着嘴笑,方皇后听了抿唇一笑,清清淡淡地算是应和:“赵帜赵大人还在定京城里做官的时候就是有名的美男子。往前每到元宵节,定京城里勋贵人家里未出阁女儿们的花灯上一半画的羽饰之旌旗,另一半画的大概就是冰锷含彩了。”

羽饰旌旗为帜,冰锷含彩为琰。

行昭捏着针线的手松了一松,微一敛容。梁平恭身死之后,她看了一遍又一遍山西总督赵帜的生平,如今都快背下来了。

而立之年,定京人士,出身名门。

可笑的是名门这两个字儿到如今都快成了一个笑话儿了,赵家也不例外,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在外面还端着世家的架子,内里已经是空荡荡的里子了。赵家比其他世家唯一幸运的就是还剩了一个赵帜支撑门面。赵帜其人年少轻狂之时,时常出入青楼楚馆。常常为了名旦花伎一掷千金,而后赵老太爷身故,赵帜一夜明志。考过三试,金榜题名。

纨绔子弟奋发图强的戏码,时人怎么看也看不厌,闺中娘子更是边听边咬着帕子泪眼婆娑,大约女人家都愿意把自个儿当成男人的娘。听着浪子回头的故事,是既心酸又欣喜。

可无论如何他也不可能风头无两——定京城南有碧玉,绛河城北有明珠,说的便是贺琰与赵帜。

令行昭感兴趣的却是两人的私交,并头而立的两个人要么成为知己,要么成为面和心不和的死敌。从往前看起来这两人哪一边都不沾。可再往下一查,赵帜的妻室却是贺太夫人陈氏的娘家侄女,时人重视姻亲。结了姻亲的人家常常有同气连枝之感。

若说顾家没这个本事劫杀梁平恭再摁住赵帜,那行昭能够肯定的是,贺家绝对有这个实力。

临近八月,天儿好歹算是凉快了下来,可晌午时分的暖阳却仍旧烈得吓人。方皇后不想提起贺琰,先是打发了蒋明英去仪元殿守着。又扭过头和行昭闲话:“…其婉昨儿个夜里回来了,本还想去给你磕个头,我想了想你怕是该睡了,便给拦下来了。今儿个你记得嘱咐人赏她点大红的东西,红鸡蛋也好,红绸子也好,去去晦气。”

这是把大觉寺当成晦气的地方。

行昭想了想,觉得也是,历代要么是疯了病了,要么是失了宠犯了错儿的贵家女眷就往大觉寺里送,几百年来攒下的怨气还不够让人晦气?前世就听积年的宫人们说过,“…大觉寺里头的树都透着些阴森森的气味儿,那些尼姑不骂人不打人,沉着一张脸静静地看着,就能让人浑身的鸡皮疙瘩起来。甭说疯了病了的人在里头,就是好端端的一个人在里头过些时日也能被磨得半疯不疯,恨不得死了才好”。

心里是解气的,她既想亲眼看看应邑的惨状,又怕到时候会难受。

行昭边点头边扯了根水天青碧的线来,轻声缓语:“好的,也给碧玉备着几个红鸡蛋,再串几瓣大蒜等她回来。”小娘子的手指短短小小的,绕啊绕,也没能将线绕到头,索性低头拿牙将线给咬断,嘴里头迷迷瞪瞪继续说着话儿:“…其婉同您说了什么呢?她瘦了没?”

小娘子扮着大人做针线的模样将方皇后逗乐了,笑着摸摸行昭的头,心里头轻松下来:“没瘦,整个人就是看着有些蔫,给了她三天儿的假让她好好歇歇,你的碗莲还指望着她救活呢。”,又说:“倒也没说什么,只说了应邑整日都念佛,手里头攥着串佛珠,整天眯着眼睛神神叨叨的,也不晓得是再念地藏经,还是心经。药也还吃着,可其婉却说应邑都把药汤倒进了花儿里,花儿都蔫了,身下出血的毛病还是没大好。吃的是素斋,住的是小厢,她倒也没闹,天天不说话,睡得也少,吃的也少…”

边说边探头瞅了瞅行昭做的针线,绣的是碧波荡水竹纹扇套,针脚细密生动逼真,方皇后大赞,转了话头笑言:“小娘子用芙蓉、百合花样就很好,用水纹竹节倒也显得英气。”

不过,就算是行昭绣了个饼,方皇后也能赞成一朵花儿。

地藏经是超度亡魂的,心经是让自个儿心安的。应邑在超度谁?难道是母亲?行昭想一想就觉得恶心。

当做没听见,抿嘴笑笑,仰头笑着回方皇后:“阿妩是俗人,是喜欢芙蓉花儿的,嫌弃竹纹太单薄。这是欢宜请阿妩帮忙做的,说是想送给端王的,可惜自个儿又不太会,让六司做又显得没诚意,就干脆拿了一方贺兰砚来贿赂阿妩。阿妩想一想,左右没事儿,既不是以阿妩的名头送出去,也不是要做什么天大的物件儿,帮忙做也不是不行。就当做还人情好了。”

听行昭解释了再看这帕子,方皇后顿时觉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连看那竹纹节都歪得有些居心叵测。

送药送信送书,如今连亲手做的扇套都求上了,老六这是撬墙角撬到她家门口了!

十一二岁的小郎君明白什么?不过看着小娘子好玩罢了吧。

下回方祈进宫的时候得好好和他说说,阿福嫁得让人生悲,她嫁得也不如人意,阿妩是千万不能重蹈覆辙的,嫁个老老实实的儿郎,身世就算不太显也没关系,只要家有恒产,人品端方就行了,生得再好看些,既能讨小娘子喜欢,又能生出好看的孩儿就更好了…

方皇后的思虑一下子就从赵帜跳到了应邑,最后落脚在了小娘子的归宿问题上,跨度之大,行昭当然猜不出来,她的一颗心还悬吊吊地挂在仪元殿上头,上苍没让小娘子挂心太久,用过午膳之后,皇帝便往凤仪殿来了。

皇帝一进来,偌大的凤仪殿好像陡然沉寂了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令人气闷的窒息。

蒋明英牵着行昭同皇帝屈膝行礼,便习惯性地往花间去,却遭皇帝低声止住,“带温阳去瑰意阁小憩。”

行昭硬生生地转了步子,微不可见地一抬头,匆匆扫了一眼,皇帝面色铁青,方皇后神色如常,心里咯噔一下,竟不知是福是祸。

心头百转千回,难道是赵帜调转矛头指向方家?毕竟他才是最后一个见到梁平恭的人,任他说什么,皇帝都会掂量几下。是真是假不重要,混淆视听,把本来就浑浊的一潭水搅得更浑,才能叫人看不到鱼儿在哪儿!

赵帜又是从未涉足此事之人,清清白白的身家,让皇帝首先对他的话儿就认可了三分。

如果她在贺琰如今的境地上,她会怎么做?

行昭一脚利落地跨过门槛,暖阳便如同泼墨一般倾洒在了小娘子的面上,光烈得像针扎在脸上似的,行昭不由自主地将头撇开避光,脑海中念头涌杂扑来,若她是贺琰,她一定会抓紧一切时机敲定应邑的罪名,把贺家和他自己隐藏在一潭浑水下,再伺机抽离!

行昭攥着蒋明英的手猛然一紧,再慢慢松开,可惜啊,这都只是权宜之计,此事既然已经入了皇帝的眼,更失了三百精锐,皇帝就一定会再查下去,到时候任何东西都会无处遁形…

中庭暖阳如歌,光明斑斑驳驳地投射在石子儿地上,内殿却低沉得像一支久久不完的歌儿,到底先是皇帝打破了沉默。

“调制一碗汤药送到大觉寺吧。”

不过几个字,像用尽了这位帝王的全身气力,紧随其后的一声轻笑,“赵帜手里梁平恭藏在怀里的一封他与应邑的通信。梁平恭死前瞪红了一双眼睛,咬牙切齿地只叫了一个人的名字,那就是三娘,山西府里的人都听见了,连随行还幸存的兵士也听见了。今儿一早,西北的暗卫发来信息,说是信中侯那日在殿上所言,句句非虚,证据确凿得让朕不能不信。以一己私利,误国误民,梁平恭的家眷,男丁充作苦役,女眷没入掖庭。说起来三娘的罪孽更大,想一想,这还是朕头一回对她生气,也是最后一回…”

PS:

会有个结果了,大家么么

正文 第一百三五章 黄昏(中)

第一百三五章 黄昏(中)

凤仪殿明明亮堂得像澄澈的一池清水,紫檀木家俱摆得方方正正的,落地红漆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都是这样鲜艳的颜色,方皇后低眉垂首,她几乎能看见虚浮在明光中的微尘与细绒。

皇帝颓靡地靠在太师椅上,像极了一个年逾不惑的中年人拿不定到底是走马前卒还是隔山炮的模样。

这位端肃严谨的皇后突然感到有些无奈,又不明所以的畅快。

看看吧,看看吧,你一向庇护的妹妹到底做了什么,你一向信重的宠臣是怎么样违逆着你,而你一直严防死守着,忌惮着的权臣却是如何死心塌地的为你保卫疆土,抛头撒血。

讽刺吧?

更讽刺的,还在后面呢。

“我一向觉得三娘是被娇宠了的,可大家贵族的女儿家哪个不是被捧在手心里头惯着宠着长大的呢?”

方皇后长叹口气儿,将茶盅双手呈给皇帝:“新泡的忍冬茶,你也别嫌苦。我们不比往前了,总还以为自己是半大的小伙子,精力旺着。如今秋老虎晒人,更要好好保重自个儿。”

皇帝眉头一抖,隔了半晌才探过身来接茶,拂了拂甜白釉绘花鸟纹茶盖子,几朵花萼细小,淡绿色的忍冬花儿静静地浮在水面,轻啜一口,不禁紧皱眉头,“咯”地一声便将茶盅搁在了案上。

“自己不服老,总有人想让你服老!老二才多大?外臣内眷就按捺不住了,四处活动的活动,擅自揣测的擅自揣测,以为把方家拉下去了,王氏和老二就能上位?他们混个从龙之臣的名号?未免也太天真了!土匪…鞑子…当真将朕当成傻的痴的在戏弄!”

本不该属于自己的皇位,因为元后之子的枉死。这才落到了他头上。

有时候,皇帝望着那袭明黄色的龙袍,会陡然产生疑惑,这果真是他的吗?还是,终究有人会把这身衣裳套到适合它的人身上…

话中涉及方家,方皇后不好开口,眼见话题朝着一个未知的方向拉得越来越远,赶紧出声拉回来:“朝堂争斗一向都是你死我活。至亲至疏夫妻,我与皇上夫妻几十载,斗胆说句不好听的。那赌坊里头为了几两银子的蝇头小利,都能有那把刀捅死别人的,更何况事关千秋万代家族利益?”

方皇后边说话儿边低头拂了拂茶盖。轻轻呼出一口气儿,吹起了半丝潋滟,又言:“梁将军铤而走险,动摇国本,死有余辜。三娘是皇上的胞妹。是皇上看着长大的,从这样小这样软的小娘子,为她筹嫁妆,看着她盖上红盖头,十里红妆送嫁。若万一是梁将军推脱罪责,胡乱攀扯。您一碗汤药赐下去,于心何忍?”

皇帝一日没正式夺了梁平恭的官职,别人一日就要称他为梁将军。

挑起了皇帝心头那根弦的软绵话语。有时候是救命稻草,有时候却能变成催命符。

“此事无须多言!朕意已决!”皇帝欲言又止,终究话在舌头上打了几个圈儿,吐露了一点意思:“无论是放在明面上的,还是藏在暗里的证据。三娘都和这件事儿脱不了干系!不是主犯,就是同谋。谋逆叛国,沾到哪一条都是个死字儿!今儿个夜里你亲去大觉寺,太后那头一直瞒着,等尘埃落定了再告诉慈和宫。否则太后一哭一跪,难保朕不会心软…”

话儿渐渐低下去,低到和偌大正殿的气氛相得益彰,皇帝终是轻叹了口气儿,江山社稷与儿女情长,孰重孰轻?为了防备方家逼宫,扶持幼帝篡夺朝政,他连儿子都不让方皇后生,没有嫡子就是没有名正言顺,这个道理他如何不懂。

可和江山比起来,名正言顺算什么!

狗屁都不算!

“三娘有什么未了的心意,都尽量满足她!朕…会为她选一个远房皇亲的孩儿过继,她的碑文上还是大周的金枝玉叶,她还能享人间的香火…”

皇帝说到最后话头哽咽,言尽于此,终是拂袖起身,不忍再言。

高几上摆了一盏流水船坞布景,这是六司为了讨好行昭,特意送过来了,拿贺兰石雕的假山层幛,拿象牙雕了几只指节大小的船坞,栩栩如生,偶清风拂拂,便有乘风破浪会有时的场面。

乘风破浪是有了,可会有直挂云帆济沧海的结局吗?

方皇后低低垂眸,似笑非笑,应当是有的吧?心狠手辣谁不会啊,可惜一旦越过了底线,自有天来收。

应邑她可曾想到过,她拿着一瓶药逼死阿福的时候,她的亲人有一天也会拿着一碗药,逼她走向黄泉。

晌午用膳的时候,行昭插科打诨着问起早晨的事儿,方皇后便夹了块儿莲蓉藕盒放在行昭身前的粉彩小碟儿里头,笑着叮嘱她:“…夜里要去给太后祈福念经,病了这么多日头,还没见好,皇上也放心不下。”话说完便又让舀了碗莲子竹荪翡翠羹来,又细声细气地交代她:“说起来念经,还是大觉寺的最灵,一来一回怕是要两三个时辰,自个儿不许往外走,就算有林公公陪着也不许,欢宜来下帖子也不许,若是觉得闷了,你请欢宜过来一道念念书绣绣花儿这可以。”

说来说去就是不准出凤仪殿的大门嘛。

方皇后去大觉寺,事情总算要有个了断了,进进出出的人来人往,就算最亲近的说起话儿来也要懂得猜与想。

行昭抿唇扯开一抹笑,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索性垂眸舀了勺羹汤,一口咬破了一只莲子,里头的那根淡绿色的芯子没去干净,苦得像从心里翻涌上来一样,莲子心莲子心,两个人的心都连在一起了,相互牵扯,轻轻一触当然就会疼得钻心了。

木木愣愣地嚼了两口。再慢慢吞咽下肚,终究是轻轻点了几下头。

日出东升,日落归西,凤仪殿里头悄悄地备好了出行的依仗,悄悄的,自然就是一切从简了。行昭这头在描红,那头还是能听见蒋明英压低声音地呵斥:“…八月的晚上是有多凉?值得把坎肩都带上?皇后娘娘是去祈福诵经的,又不是去过冬留宿的!”斥责完这处,声音又飘到那处去了,“香炉你也想带?你怎么不把那几盒檀香也一并带上呢?什么?你说你把已经檀香装进了箱笼里头?”哭笑不得的女声停了一停。随即终究忍不下去了,稍稍松开了些嗓门近乎发飙:“快去给我拿出来!谁见过去祈福诵经的佛寺里没有檀香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