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怎么形容那道目光呢?

像一柄剑,不对。像一柄沾了无数血迹的剑,带着寒光,叫人心头梗住。血气都上不去了。

孙嫂子后怕地抚了抚胸口,这个人可不是公主府里的管事,那些管事凶是凶,可还没凶到眼神就能杀死人的地步!那人简直就像戏台上的楚霸王,比楚霸王还要可怕!楚霸王拿着枪。才骇人,那男人啥也没拿,可就是唬得人一口气儿喘不上去!

小贩推了推孙嫂子,挤眉弄眼,瞧起来欢喜得十足隐秘。

“公主们的名声可不太检点…那男人长得不坏,嫂子。你说,会不会是那长公主的…那啥…”

“那啥!哪啥!赶紧给俺卖鱼去,你瞅瞅。一晌午了鱼都半死不活了,早上没人来买,过会儿更没人来,你个小子回去又得挨淘!”孙嫂子骂骂嚷嚷,后头有客人催馄饨了。利利索索地一挑腕一撒葱,吆喝一声便往后去。

平凡人算计着柴米油盐。温饱吃喝,不过片刻便将刚才锦衣华服的心有余悸,抛到了九霄云外。

定京的繁华与喧阗,走街串巷熙熙攘攘的人群,让方祈,这个常年泡在西北风沙里的汉子蹙着眉头,坐在马鞍上看着水泄不通的人群。

指腹摩挲着已经起了毛的马缰,终究双腿一夹马肚子,扭身从小巷里头窜去。

东郊和雨花巷确切来说,隔得并不算太远,一个是清贵名流集聚的地方,一个是天潢贵胄落脚的位置,可骑马走大道难免不会遭定京城里的繁荣给堵住路。

方祈才入京却已经将定京城里的大街小巷摸得一清二楚了,哪条路适合往官道上跑,哪条小道适合逃脱到辽东去,哪条道里的暗娼多——这可不是为了自个儿便利,这是为了抓到朝堂上那起子诵风吟月的文人的把柄…

文人们嘛,讲究个风流倜傥,好像没个知冷知热的红颜知己,就丢脸得臊了八辈祖宗似的。

呸!

方祈想起将才冯安东那瘪三样儿就想笑,明明有贼心没贼胆,偏偏还要装出一副圣人君子,两袖翩翩的模样来,嘴里说的是这样的话儿,眼神儿却直往别处跑,义正言辞的模样加上缩得成只虾的脊梁,可真是配应邑那老娘们啊。

贺琰那个龟孙子,就算心里头慌,面上还能镇定下来,笑着一张脸和他谈笑风生,时不时地还能扯出一句话来问“景哥儿是要过些日子回来住呢?还是住在皇上赐下的府邸里?雨花巷是赐给平西侯的,景哥儿久住在那里,也不方便,左右是贺家的儿郎,总是认祖归宗的。”,说得既无耻,却不能叫他撕破颜面,一口子闷在心里头。

搁到冯安东这处来,啥啥都完蛋。不过也幸好冯安东是个软蛋,软蛋嘛,任着人压扁搓圆,又最会审时度势,墙头草两边倒,又会见势不对,拔腿就跑,这种人他在战场上看多了。

可看这读书人穿着长衫披着道袍撒腿就跑,他还是头一回。

冯安东惊慌失措的小白脸蛋,粉粉嫩嫩的,跟个小娘们似的,是好看,和那些暗娼能有一拼。

方祈心里头过了一遍,挑眉一笑,见家门将近,亮声一“吁”,恰好停在了门前,毛百户守在门口,方祈翻身下马,将马缰扔给他,粗声粗气地交代:“…去宫里回事处说一声儿,七月半中元节请来了定国寺的高尼给临安侯夫人唱经,若是皇后娘娘有心就赏点银子下来,我就去置办个荷叶灯,也算是祭奠了。”

毛百户顿时将一张脸垮下来,看了看四四方方的天,又看了看自家将军这张白白净净的脸,心里惆怅极了。

他不想进宫去啊!上回去是为了请温阳那个小丫头,这回凭什么又是他!

宫女儿的脂粉气,软声软调的语气,内侍公公们的阴阳怪气,叫他不能生气更提不上心气,凭什么蒋千户就能带着人马杀回西北,他就得留在这四四方方的定京城里头吃也吃不安逸,睡也睡不下去——那枕头还熏了香!甜甜腻腻的也不晓得是个什么香,冲进鼻子里就让人打喷嚏!

“将军…”

毛百户一句话没说完,就被方祈的眼风梗了回去,舌头转了几圈:“都督…”

都督,肚肚,什么鬼东西!

将军叫起来多好听,多威风啊!现在还非得叫个肚肚!

方祈束着手往里走,轻哼一声,示意他说下去。

“老蒋带着人回来了…他和宫里头的人熟,他是进过宫的,还见过皇帝的!”毛百户越讲越来劲儿,越想越有道理:“他去最妥当了!我老毛头又说不清楚话,形象又还差,别堕了您老人家的颜面…”

方祈闷声一哼,焦点在他前一句话上:“带回来的是死人还是活人?”

“当然是活人了!连着他的家眷还有四方邻居全都带回来了,虎口夺食啊虎口夺食,从梁平恭手里头抢饭吃,一个弟兄也没少!嘿!我老毛头除了将..都督,最佩服的就是老蒋了!”毛百户话一说完,才发现自个儿已经被自家将军带跑了。

方祈顿了顿脚步,蒲扇大的巴掌“啪”地一下拍在毛百户头上,“你还不快进宫去!带个话儿能要了你的命吗!那些宫女儿一个一个的长得多好看啊!成天嚷嚷没女人没女人,送你进宫去看女人,还不去了!自己和蒋大脚拼酒拼输了,活该你去宫里,他回西北去!”

毛百户捂着脑袋,手里牵着马缰,三步一回头眼泪汪汪地望着方祈,宫里头的女人那能是他看的吗…

又是一番折腾,行昭挨着方皇后边看书边听林公公回禀的时候已经是暮色四合了,书是欢宜才送过来的,《百年异遇志》,讲的是书生遇上鬼怪的话本,一番一个故事,在原本的认知里,妖魔鬼怪大抵都是坏透了的,可这本书里头的鬼怪大多都是重情重义的,最坏的却是人心。

“方都督遣人过来递话,说是七月半要到了,请了定国寺的定云师太去雨花巷唱经,算是给先临安侯夫人祭奠…”

行昭边阖上书页,边喜上眉梢,事儿成了!

若是请定国寺的去唱经便是成了,若是回话的说,请的是明觉寺的高僧,那就要再辟蹊径了!

林公公继续恭首边说:“也问皇后娘娘要不要给先临安侯夫人添盏荷花灯,以慰旧思?”

方皇后笑了笑,语气却显得很平静,似乎对这个结果没有什么意外。

“称五十两银子吧,既添荷花灯,也算作我的香油钱,一定让定云师太多唱唱福。”

大周的旧俗,买纸钱啊添香油钱啊送花灯啊,只要是祭奠他人,无论亲眷关系再密,自己的那份就一定要自己出钱,否则就不算自己的心意。

昭想了想跟在后头添了句话儿:“中元节不夜行,阿妩没有办法出门去,莲玉跟着林公公再去称三十两银子,交给舅舅,劳烦舅舅将阿妩的心意也带还给母亲。”

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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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二三章 故梦(中)

小富婆终于找到了用钱的地方,可声音却显得十分低沉。

林公公敛容称是,告了恼,“毛百户在回事处还等着回音…”便又弓着身子往外退。

蒋明英笑眯了眼,隔着桃花纸瞧了瞧窗棂外,瓦檐边已经没了连成一串的珠帘了,耳朵边也没了淅淅沥沥的雨声,边笑着撑出身子去将窗棂撑起,边软了声调说着话儿。

“主子得偿所愿,今儿个晚膳要不要加一盏杨梅酒?膳房才起出来今春新酿的杨梅酒,将才偷偷尝了尝,酸津津的,没什么酒味儿。温阳县主好甜,顶多再放些蜂蜜进去,好像也喝得。”

行昭抿嘴一笑,将书卷搁在案上,笑着摇摇头,温声温气:“阿妩喝不得,母孝在身呢。”

蒋明英笑容微滞,心里忐忑起来,大约这几日事事顺遂,竟让她忘了凡事要往心中过三遍的规矩!蒋明英警醒起来,这是在凤仪殿,能够容许她出错,可出了凤仪殿呢?有些人的眼睛透着血光,直愣愣地盯着瞧,就怕你不出错!

“蒋姑姑今儿个欢喜坏了,等晚膳的时候姨母记得罚蒋姑姑三杯杨梅酒。”行昭捂着嘴笑,话里透着善意和温和。

行昭解了围,方皇后自然乐得卖面子,笑着将眼放在蒋明英身上片刻,又移开:“罚她三盏杨梅酒,整日不学好,竟然还学会偷喝酒了,管事姑姑没个管事姑姑的模样,可别叫下头的小宫女有样学样。”

没提蒋明英忘记方福丧期的事儿,避重就轻地将此事算是揭过了。

蒋明英低了低头,心头暗自警醒,宫里头的日子是慢慢熬出来的,她至今都还记得方皇后被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磨得头破血流的模样——顾氏出身不高,可方皇后却母族强势。多年媳妇熬成婆,就该折磨下面的年轻媳妇了,这放在寻常人家都是够用的,更何况是皇家。顾氏的折磨就像把软刀子慢慢地割,到底是皇家,她不叫你整日整日地立规矩伺候,手里头却掌着六司的人脉和账本不放,硬生生地甩了方皇后一个耳光。

什么最重要,钱最重要。

什么最顶用,自然是将自己的人放在显要的位子。才放心。

手里头掌着钱,关键处安插着自己的人,才算是真正成为了这座皇城的主人。顾氏不放手。方皇后是将门虎女,心气儿高,得亏还与皇上琴瑟和鸣,否则腹背受敌,日子过得会过得更艰难。

慢慢的熬。一步一步站稳了脚跟,可只要凤仪殿有一个人,行差踏错一步,整个局面就会变得摇摇欲坠——尤其在这个时候,方皇后攥紧了拳头,要与慈和宫宣战的时候。

蒋明英恭谨地将腰弯得更低了。朝着方皇后也是朝着行昭,温朗缓语:“是,奴婢牢牢记着。再不敢犯。”

方皇后一笑,过犹不及,对别人适用,对心腹更适用,将话头转到了行昭身上。探过身去瞧了瞧搁在案上的那本已经泛黄的书卷,口里将书名念出了声儿:“百年异遇志…”

边轻声一笑。边将行昭揽在身侧:“怎么想起来看这些鬼怪奇异的故事了?仔细晚上吓得睡不着觉,挨着我睡又嫌热…”

行昭脸一红,面带赧色,方皇后将她当做七八岁的小娘子看,她却不能将自己当成那样幼稚的小人儿看,方皇后喜欢将她放在眼皮子底下,她到底是活过两世的人,哪里就真的习惯挨着长辈睡啊…

心里头发赧,话便只捡了前头回:“以前听人说这本书好看,上回便随口在欢宜公主面前提了一次。谁曾想,她就记在了心里头了,将才给阿妩送了过来。阿妩一瞧,才发现书页上头有崇文馆的标识,心里头感念着欢宜公主记挂之情,便让人送了些白玉酥去…”

宫里头相互往来一般不送吃食,就怕引火烧身。

可重华宫和凤仪殿的情分一向不浅,莫说淑妃与方皇后的情谊,就冲着欢宜从崇文馆借了一本书出来给她,她都心里头万分感动——崇文馆的书可不好借,往前宫里头的皇子都只能在阁楼里头翻看,不许将书拿出去,如今皇帝膝下的皇子少,几个皇子和公主就更得看重一些,这才将条例松了松。

方皇后没在意白玉酥,心全放在了崇文馆标识上,伸手将书页翻了翻,果然上头青底蓝印是崇文馆的印迹。

方皇后一笑,将封页阖了过去,捏了捏行昭的脸,撵她去里间描红:“…常先生问起来,我可是让蒋明英实话实说的啊,没写就是没写,写了一张就是写了一张,到时候常先生愿意打你的板子就打你手板子,愿意让你罚站你就到墙根下去站着,我是不会心软的。”

行昭脸又是一烫,常先生谁的面子都不给,说打手板就打手板,二皇子还在学的时候,整日被他打得“嗷嗷”叫,几个皇子领了差事不在学了,常先生就将一双绿豆眼全搁在了她与欢宜身上了…

这么大个人还被人打板子,行昭想一想都觉得羞得慌,拉着莲玉就往里间去。

方皇后眸中含笑地看着小娘子的背影,直到背影隐没在直直坠下的琉璃珠帘后,又将眼神放在了案上的那本书卷上,心头不晓得是该悲还是该喜。

崇文馆里头的书是珍藏更是古籍,皇城里头古玩珍宝数不胜数,大周的太祖皇帝却珍重那崇文馆,立下条例,想翻阅的便认认真真地坐在崇文馆的阁楼里头,一概不许借出去,今朝的条例是松了许多,可也没松到一个小丫头片子,一个公主就能将里头的书借出来!

神来之笔的那封信,这本印了标识的书卷,让方皇后的脑海里浮现出了星眸剑眉的六皇子。

是一时的好奇和怜悯,是逢场相应的讨好与奉承,还是少年郎贸贸然的情窦初开,方皇后边摩挲着腕间的翡翠镯子。边细细想着,想来想去,突然发觉自己果真是老了,遇到事情便以利益与迎合当做切入口,完全摒除了人最原始的本能——那就是情感。

仪态万方坐在上首紫檀木雕花的皇后,神情晦暗不明,眼里的光却静静的,好像陷入了旧时的故梦里。

是的,故梦。

她与皇帝的旧事,方福与贺琰的旧事。贺琰与应邑的旧事,枝蔓交错,攀附错节。往日的梦像蒙上了一层苍茫,显得迷离朦胧,不辨虚实,难分黑白。

皇帝与她从原来的琴瑟和鸣,变成如今的相敬如宾。贺琰不知惜福。只能苦果自咽。应邑天之娇女,却将一颗心落在了不应当的人身上,最后鸡飞蛋打,水月镜花。

当时年少的人,如今已经物是人非了,而如今年少的人。她再也不希望他们重蹈覆辙。

方皇后轻笑出声,摇了摇头,唤来蒋明英。细细交代着琐事:“…带话给欣荣,若是觉得王家三郎果真还行,就让王夫人去临安侯府瞧一瞧。阿妩口中的贺行明是个不错的,既然王三郎不当族长,那他媳妇儿也不会是宗妇。娶个性情开朗心地善良的女子,这也没什么不好…但是也要王夫人亲自去瞧瞧。告诉欣荣,就算贺琰倒台了,看在景哥儿和方家的面子上,皇帝也不可能罪及二房,贺环是个没用的,就让他继续没用吧,到时候景哥儿掌了家,有个亲厚的堂兄做侯爷好,还是有个疏离的伯父做临安侯好,让王夫人自己去算一算,隐晦地透漏点意思,王夫人是个聪明人,知道这笔账该怎么算。”

方皇后的口气笃定,叫蒋明英一壁细细记下,一壁忍不住低声问询:“贺家既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又何必为贺三姑娘这样殚精竭虑呢…”

“到底和阿妩姐妹一场!”方皇后眼神不动,望着窗棂外:“贺琰垮台,贺家不能垮台,照皇帝的意思,景哥儿不可能跟着到西北安家落户,一个武将不能出京,还能有什么大的作为?贺家到底撑着一台百年世家的名号,这就让景哥儿的背后不是空的,是有撑腰的在!景哥儿掌了家,自立了门户,身上袭了两个爵位,他想在贺家干什么干不成?阿妩姓贺,景哥儿姓贺,贺家彻底垮了,阿妩出嫁的时候是从凤仪殿出呢,还是从方家出呢?背后有个垮台的父族很得意吗?”

一番话压得极低,最后那一连串的问号说得极其愤懑。

投鼠忌器,她不能不为阿妩和景哥儿的未来打算,景哥儿是要自立门户的,可他不能有个臭名昭著的家族,皇帝的个性,应邑的个性,冯安东的个性,她样样都能算到。

阿妩的提议,她的善后,方祈的实施,一连串的手段看似是兵行险招,可她能笃定,人的性子决定人的一辈子,阿福因为她的软懦吃足了苦头,照样的旁人也会被自身的缺陷带进一个深渊里。

蒋明英没插话,却听见方皇后长长叹了一口气,隔了半晌才道:“就这样给欣荣说吧,透点意思给王夫人,再让她去瞧瞧贺三娘,心里喜欢就提亲,也问问两个孩子的意愿,若真是不喜欢…”顿了顿:“不喜欢就再议吧…”

蒋明英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却被方皇后叫住:“…要是成了,让贺三娘入宫来,我要瞧一瞧。”

成了?什么成了?

是这门亲事成了,还是晨间的谋划成了?

蒋明英不清楚,也没发问。

日子从七夕过了中元,应邑没出小月子不能带着晦气进宫。一日里,下了早朝,倒是冯驸马揣着袖口,神色不明地入了仪元殿。

PS:

这是补昨天的!

正文 第一百二四章 故梦(下)

“你是说,下了早朝,冯驸马独身入了仪元殿?”

方皇后神色未动,耐心将册子看完,这才抬起头问林公公:“那方都督呢?”

林公公习惯性地将拂尘一甩,眯着眼睛,愈发恭敬:“信中侯请方都督和扬名伯吃酒去了,就在皇城根下的周记酒馆,进出顺真门,只需不过半柱香的时候…”

进出只需要半柱香的时间,也就是说能随时拾掇妥当,进宫里来。

方皇后点点头,又侧首吩咐蒋明英:“自从应邑长公主出嫁之后,太后娘娘的身子就不太好,让张院判今儿个再去瞧瞧慈和宫那头,该施针施针,该熏草药就熏,该喝药就赶紧熬药,吩咐人也不许懈怠了。外头日头这么大,若是太后执意要出来走动,就让身边的人赶紧劝,赶紧拦,就怕万一,罪责谁来背?太后的身子才是最要紧的。”

蒋明英颔首承诺,提了提裙裾便往外去。

行昭盘腿坐在偏厢的炕上,外间听着响动,眼神落在捧在手上的那本《百年异遇志》,书还剩了薄薄的几页没看,眼里却只有最开头的几行字儿,“书生宋徵瞪眼似铜铃,手指三尺之远,顺其而亡,是以青面獠牙女鬼之状。徵惊言,‘吾生无愁无怨,何以纠之缠之!’”。

行昭一蹙眉头将书轻轻阖上,趿拉着鞋蹭到方皇后身边儿去坐着,伏在方皇后的膝上,轻声轻气地嘀咕:“宋徵好没有道理,他想升官想发财,死心塌地地去求了仙姑,得偿所愿之后,才发现仙姑原来是一个千年女鬼。面目狰狞。宋徵便翻脸不认人,直让她不要再纠缠着自己了…”

轻轻一停,才放缓了声调:“可惜那女鬼寡心寡肠几千年,先是被宋徵暖了心肠,再遭宋徵搅乱了思绪,竭心竭力地帮他助他,最后却落得个烟消云散的境地….可见男儿寡情的背后都有个蠢女人在成全。女儿家首先要把自己的一颗心收好,自己将自己当成珍宝来看待,别人才不会弃之如敝屣,才不会乱了方寸。错了手脚。”

一番喟叹,既是对前尘的悔恨,也是对母亲的惋惜。也有被即将到来今日之事的不确定与惶然。

全心扑在一个男人身上有什么用?春朝的彩蝶柳枝,夏日的碧波轻舟,秋天的烟凝暮紫,盛冬的雪皑天凉,因为一个男人错过了世间更好更美的事。实在是蠢得慌。

方皇后静静地听着小娘子绵和的话声,心里晓得行昭想说什么,伸手摸了摸小娘子的脊背,汗津津的,便笑着让莲玉去换冰:“…又畏热又怕凉,明明都苦夏了。还自己给自己找罪受,不看心里头不爽快,看了又想骂书里头的人。我都替你累得慌。改日让老…让欢宜,再去帮你借本山川游记,水河趣事的,不比看这些异怪的故事强?”

行昭想了想,没注意方皇后将才的异样。郑重点点头,大好的河山也要看。奇闻轶事也要看,重来一次,已经辜负了母亲,便更不能辜负自己。

放宽心,好好活,人总不能一直活在缅怀与回忆中。

这头边说着话儿,那头就有几个小内侍,一人一边抬着几块儿冰进了来,宫里头的冰都是有讲究的,或是被雕成芙蓉的模样,或是并蒂莲的模样,或是麻姑献寿的喜庆模样,一路滋着凉气儿进来,拐过屏风一入内,便带来了沁凉的意味。

从刚才的紧绷,到如今的放松,小娘子的变化被方皇后看在眼里,又让人去小厨房去准备。

“…方都督和扬名伯若是午膳不过来用,那就是晚膳过来,清蒸鲈鱼是扬名伯喜欢的,再烤个羊腿,估摸着多半是晚膳过来,备上什锦烫面,方都督好这口。”

有方祈,有行景,却没有念着皇上,方皇后从来都严谨周到…

行昭想了想,跟在方皇后的话后头交代一句:“最要紧的是备好鱼片粥,皇上肠胃不好,喝粥好克化。”

方皇后一滞,隔了片刻回过神来,嘴角勾了道笑,将行昭揽在怀里,算是交代完毕一锤定音:“嗯,鱼片腌好,米也泡好,多放些姜汁儿,好去腥。”

宫人领命而去,从正殿走到膳房那段路,要经过一道长长的,没有树荫遮蔽的宫道,心里头直嚷着热,同身侧的小姐妹小声念叨:“…回去又得换里衣,一天换三次,全被汗打湿透了…”

她却不知在皇城的中央,仪元殿里也有一位着深绿朝服,戴祥云蹙银丝纹补子的堂官背后直冒汗,膝头磕在仪元殿里的青砖地上不由自主地直打颤,他冒汗不是因为天气燥热,而是因为太凉了,凉得叫人心里头发慌。

仪元殿四角都搁了冰,有小宫娥垂首屏气撑着巨大的摇扇一下一下地摇,送出来的风徐徐而来,落在冯安东身上,他只觉得像是有一道凉得沁人的冰块落在了他的心头,偷摸着抬头,觑了觑皇帝的神情。

仪元殿的窗棂和朱门都关得死死的,偶尔有光线透过窗棂间的缝隙进来,却险险地从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面容上擦肩而过。

冯安东头一回抬头,慌张中只瞧见了皇帝身上明黄色的蹙着金丝的九爪龙纹,鼓足气儿再抬头,这才看到皇帝的神情——并没有太大的变化,没有变化就是好变化。